要不是看在对方包圆了他那一学期的奶茶,林知屿真的很想撂挑子不干。
但是现在……他舒了一口气,竭力把自己眼前的这副面孔模糊成自己的大学室友,然后抬手将他往旁边一推,望向他身后的江逾白。
“先生不相信我们所言之事……”林知屿略微落寞地说着,但看向江逾白的眼中却藏了万千柔情,“而况我一直觉得,中州灵气溃散一事,并非那般简单。你可记得……淮水长青镇上的‘渡魂阵’,涉事的宿豫沈家是……”
“谢云策,你喝醉了。”青年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那弟弟还要再练上一会,剑招和身法都没有什么问题,你既然无事,不如同魏某到外面吹吹风,天天闷着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渡魂阵’一事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中州灵气溃散恐怕也是因为……”
青年抓上了林知屿的胳膊,一拉……
林知屿一动不动。
用力又拉了一下,林知屿还是不起,反而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
“……走啊?”青年不耐道。
林知屿无辜地说:“可是我的剧本上就只写了这些。”
青年:“……”
林知屿把胳膊从他的手上挣了出来,撑着桌子起身站起,犹豫了一会,先朝着赵瑾瑜鞠了一躬:“谢谢赵老师,我的试戏结束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就火急火燎地打算把桌椅推回原处。
好像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赵瑾瑜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赶着下班跑路的演员,甚至连一句“麻烦您考虑考虑我”之类的套话都懒得说。
林知屿刚把桌椅收拾好,马不停蹄地就打算开门离开,谁想手都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赵瑾瑜喊到:“……等等!”
林知屿一愣,回头时满脸都写着“啊?不会突然又要来活了吧,我真的很想下班”的惆怅。
赵瑾瑜:“……”
不知道的还当是他们绑着人过来,尽干些逼良为娼的勾当。
她瞥了选角导演一眼,才对林知屿说道:“关于谢云策这个角色,你有什么想法?”
林知屿转过身,现在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一到下班点就要开大会的定律果然在哪里都不会消失”。
赵瑾瑜:“……”
十分钟后,林知屿面无表情地走出会议室。
门外等候的演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毕竟从试戏开始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人在里面待过那么久。
可进去的那个人是林知屿,他上一部戏演的还是豆瓣开分3.0的青春科幻校园剧。他在里面饰演的男二也就比操场旁的树多了一点瞪眼的表情,其余时间一律木得像是河面的死鱼。
想来想去,待了这么长时间,大概是在里面单方面跟江逾白扯起了头花。
毕竟两个人积怨已久,仇家相见分外眼红。
“……你试得怎么样啊,赵导严格吗?”离门最近的演员长着一张娃娃脸,年纪看着不大,估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迫不及待地就朝林知屿打听起了情况。
林知屿机械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不严格,就……那样吧,还行。”
他这话说完,坐在对面的人倒是“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赵瑾瑜在业内向来以严苛出名,被骂得狗血淋头都是常事,之前出来的几位老师都不尽人意,你就算说真话……也没有关系,不会有人笑你。”那人夹枪带棒地说着,脸上的苹果肌因为填充得过于明显,在鼻子旁累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颇像林知屿小时候最怕的格格巫。
他其实很想回一句:不好意思我选上了,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反正我不想要。
但又觉得这样实在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绿茶,想了想还是又咽了回去。
“嗯你说得对,你加油,如果你被骂了,我也一样不会笑你。”林知屿说完,正准备拔腿离开,谁想身后的会议室门传来“咔哒”的声响,先前那位陪他对戏的青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也出来了?
林知屿想着,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说道:“刚刚麻烦您了。”
那人挑了挑眉:“你不认识我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不像是挑衅和找茬,更像是单纯的疑惑。
林知屿想过,以对方的演技,名气应该小不到哪里去。但无奈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只停留在原书的一亩三分地,眼前这人实在对不上书中任何一个配角的描写。
可周围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模模糊糊中林知屿好像听见了三个字,还有一句“眼高手低,又开始装了”。
紧接着又是一句:“说不定他眼里只有牧云霁呢,本来就是为他逐梦演艺圈,其他人怎么会看得上。”
林知屿:“……”
都说了他已经对牧云霁没兴趣了,赚那么多钱,上网冲浪能不能换个208G的手机啊!
“我叫谢景遥,友情客串,那个谁……谢云策的同窗至交魏徵。”他捏着手机的边角打了个转,然后往前一点,打开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微信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很喜欢你刚才的表演。”
含情的桃花眼一弯,缱绻的波光在眼底漫开好一大片,谢景遥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尤其是你的台词,咬字很性感。”
林知屿:“……啊?”
谢景遥的名字他倒是稍微有点印象,原文中只提过一嘴,说是江逾白后期签约的新公司的前辈,也是后来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
可作者怎么没说,他是这么一个……张口就来、开口就撩的小白脸啊?
林知屿的脸上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揉搓了一下耳根,沉默了几秒钟,说:“还是不了吧……”
“给脸不要。”
谢景遥顺着声音望去,目光穿过林知屿的肩,落在了他身后小声嘟囔的人身上,随后又很快收回,笑盈盈地摊开自己的手掌,拨弄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素圈。
“别误会,刚才那句是真心的夸赞。”谢景遥说道,“很久没有听过这么舒服的台词,所以想认识一下。而且我们以后碰面的机会估计不少,留个联系方式也方便。”
林知屿瞥过他的手指,尴尬地咳了一声,这才慌忙地去摸自己的手机。
旁边的娃娃脸倒是抓住了谢景遥话里的重点,试探地问道:“谢老师,您刚才说你们碰面的机会……是有角色定下来了吗?”
谢景遥看着微信消息里弹出的毛腿咸鱼头像,忍俊不禁了一声后,才收回手机。
“嗯,我出来上个卫生间,顺便帮赵导通知一声,谢云策的演员已经定下了,大家要是还有别的考虑,可以留下来试试其他角色,若是没有,就辛苦多跑一趟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演员面面相觑,有的还偏过头询问经纪人的意见,唯独最开出言讽刺的格格巫,抿着唇不知道在憋的什么气。
“谢云策的演员定的是林知屿?”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谢景遥:“嗯。”
他随口与林知屿说了几句,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却不想格格巫猛地站了起来,喊道:“谁不知道林知屿的演技什么水平,要说没有……他是不是走后门了,我不相信!”
谢景遥转过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仍噙着一抹笑意,慢悠悠地反问:“你不信,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林知屿却只是在旁边无奈地盯着天花板,心里不由生出一丝山雨欲来的惆怅和淡淡的死意。
上不完的班和怼不完的红眼病同事,这书穿了跟没穿差不了多少。
回去的车上播放着《一剪梅》,“雪花飘飘”的凄凉直往林知屿脑门里面窜。
他忍了三分钟,见司机反手又是一个“单曲循环”,终于还是开了口:“师傅,咱能不能换首歌?”
再听下去他恐怕都要当场跪下仰天长啸。
司机从后视镜上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事还不少。”
但手上还是切去了歌单里的下一首歌。
林知屿心满意足闭上眼,靠上座椅,然而还没休息几秒,徐冬冬的电话催命似的又打了过来。
林知屿盯着屏幕上的“徐扒皮”三个大字默数了十秒,卡在最后的关头接通了电话。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上一个字,就听电话那头的徐冬冬喋喋不休地开了口:“知屿啊,试戏结束了吗?没选上也不要紧,毕竟是赵导的饼,我们就是去混个脸熟而已,我给你挑了几个网剧补偿你,你看看有没有满意的,多演几部总能有火的机会……”
林知屿幽幽地打断了他的话:“徐哥,我试镜通过了。”
“哎没关系的,你的演技我本来就不抱希望,没通过我也觉得很……你说什么!?”
徐冬冬的音调猛地扬起,林知屿嫌弃地把手机拉远了一些,过了几秒才又贴上去继续说:“试镜通过了,我演谢云策,合同估计过会就会发过来。毕竟是赵导的戏,我想潜心拍摄,接下来就别给我排通告了吧,徐哥?”
“……我看谢云策的戏份好像没多少,要不再接个网剧也协调得过来……”
“赵瑾瑜的剧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们可不能不识抬举啊,万一被人知道我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该怎么想我?而且谢云策这个角色本身自带流量,演好了我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还愁什么戏接不到?说不定一集的片约就能抵得上好几个网剧,徐哥,可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林知屿望着窗外,苦口婆心地说道。
徐冬冬沉默了几秒,才说:“……你反倒还给我画起饼了?”
林知屿心想:原来你也知道这是画饼?
但嘴上还是说:“怎么会呢徐哥,我这不是在陈诉事实吗,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我们可不能浪费机会。”
徐冬冬呼吸了几口气,这才不情不愿地说:“行吧,随你了。那你好好演着别丢人,其他的通告就再看吧。”
然后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林知屿其实有些担心徐冬冬会在合同上耍手段坐地起价,把他和赵瑾瑜的合作给搅黄了,虽然这样也合了他不想上班的意,但难免不会被其他人戳脊梁骨,让他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雪上加霜。
好在徐冬冬还没蠢到那个程度。
合同很快就落实了下来,林知屿还特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偷偷留了个底。
收到剧本的第二天,一条小道消息就轰轰烈烈地空降微博热搜。
#网传林知屿参演《青鸟》#
事情的起因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剧组昨天刚才公布了主演江逾白和另一位当红小花的定妆照,两家粉丝的彩虹屁正吹得昏天黑地,十分友爱地在热搜里狂放鞭炮,结果不知道从哪里就这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我朋友在圈里工作,说谢云策这个角色定了林知屿。】
【?我靠真的假的,不可能吧,赵瑾瑜不是出了名的看戏不看脸不看流量,林知屿那个演技我家狗来吠两声都比他有感情。】
【呵呵非官宣不约,我在圈里工作的朋友还说林知屿现在已经没什么活了,小成本网剧都不一定能接到呢?】
【楼上忘了前几天的直播销量了?黑红也是红呢,人家还能继续蹭牧云霁的流量,暂时还糊不了。】
【我的谢云策呜呜追更的时候让我哭了五六七八次的白月光哥哥,真要是林知屿演,这个角色会直接在我查无此人的。】
【如果真是真的,幻想了一下林知屿和江逾白演兄友弟恭,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笑死了乐子人只好奇他俩在现场会不会打起来!林知屿,快给这死气沉沉的内娱来点活人震撼!】
舆论喧嚣尘上,这条热搜紧咬在江逾白定妆照的那条之后,《青鸟》剧组索性在一个小时后官宣了卡司表,评论底下顿时撕了一片腥风血雨。
【???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林知屿还能出来拍戏内娱真的药丸啦!】
【看来赵瑾瑜这几年也是真不行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她的眼了。】
【蹭完牧云霁蹭江逾白,林知屿什么时候能独立行走?】
【拉黑了,恶心到我了,这剧我不会看一眼!】
【换人!!拒绝黑料满天飞的恶毒舔狗出演谢云策,原著粉指路微博:@林只鱼滚出娱乐圈第一条有这剧各大投资商的联系渠道,必须给我换人!!!】
江逾白刚点开剧组的微博评论,就被那满屏的“换人”大红字给吓了一跳。
他的经纪人李姐在旁边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也不知道赵瑾瑜抽的什么风,早知道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就得补上一条,拒绝和林知屿合作。”
江逾白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听说《青鸟》各大投资商的电话都快要被打爆了,要我说他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单是从牧云霁那边惹来的黑粉,连起来都能绕地球三圈。”
江逾白淡淡地说:“但他那天演得很好。”
台词,咬字,还有情绪。江逾白恍然想起他越过谢景遥的胳膊望向自己的那一眼,止不住地抬手抚了抚躁动不安的心。
“能有多好?你当我没看过他的戏啊?”李姐说。
小助理在江逾白的身后冒了个头:“我证明!确实演得很好,我当时眼睛都看直了,完全不敢相信那是我认识的林知屿,连谢景遥后面都在夸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冲着逾白哥来的,结果看他也没多大动静——估计沉寂的这几个月去报了个演技班,想专心演戏了?”
“就徐冬冬那急功近利、目光短浅的劲,能想到给他报演技班呢?”李姐“嗤”了一声,顺带还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估计又要捆绑营销了,最烦的就是他这种人。”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李姐伸手在江逾白的肩膀上拍了拍,“说到底谢云策这个角色的戏份也不算多,他和你的交集也就那么点,如果他真的还想之前那样来挑事,也不怪我手下的八百个水军冷血无情了。”
小助理:“前天不是还说有一千个吗,又炸号了啊?”
李姐:“就你话多。”
江逾白牵着嘴角浅浅一笑,视线扫过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我倒是不在意他会来挑事。”
“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江逾白摇了摇头:“希望下个月的医药费,不要莫名其妙被人缴了吧。”
李姐不明所以。
与此同时,林知屿力竭地趴在茶几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青鸟》卡司的官宣热搜后跟着一个明晃晃地“沸”,点进去后除了男女主的粉丝还在孜孜不倦刷着自家正主的美图,剩下都是大喊换人的原著粉和原主的黑粉。
涌进私信里口吐莲花的也不计其数,林知屿活了二十四年也总算品鉴了一番聚光灯下的滋味,就是着实不太好受。
不做事的经纪人甚至不愿意控评公关,要他何用?
林知屿顺手关了私信,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滑远了,然后又蛄蛹着支起脑袋,重新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播放键。
客厅电视中的影像继续播放,低沉的配乐缓缓流淌,镜头锁定在了电影男主的面部表情上,林知屿勾了勾手边的水笔,颇有种梦回高三的惆怅感。
半分钟过去,他又重新把进度条倒回了刚才的特写。
从前陪他那位大学室友刷的电影多了,也差不多知道该怎么去分析和模仿别人的表演模式。
只是那个时候的林知屿并不知道,这个技能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轮胎“哒哒”地滚过客厅与连廊交接的地线,阴影笼罩在茶几边缘,林知屿才终于缓过神来,慢慢地抬起了头。
牧绥似乎是刚刚睡醒,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群青色的西装,袖口处的扣子还没来得及系上。
林知屿心头一跳,猛地直起身,问道:“我打扰到您了吗?”
牧绥终于舍得偏过头,把目光分到了他的身上,不咸不淡地说:“没有。”
“那就好。卧室里没有电视,只能借用一下客厅,您休息的时候我会注意,把声音调小的,放心。”
他可是这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室友。
见牧绥没有反对的意思,林知屿舒了一口气,把头一沉又趴了回去。只不过这回没掌握好力道,下巴“哐——”地一声敲上了茶几,顿时痛得他眼冒金星。
牧绥:“……”
林知屿的两眼直冒泪花,抬手托着下巴揉了又揉,就听见牧绥毫无感情地说道:“这套茶几十二万。”
林知屿吓得赶紧松了手,低头去摸刚才被他砸到的地方。
还好,他的脑袋还没铁到能砸出裂纹的程度。
牧绥瞥过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慌慌张张在茶几面上东摸西摸的模样,促狭地笑了一声。
“骗你的。”
林知屿:“?”
牧绥没有理会他无声的控诉,操纵着电动轮椅转了个弯,径直朝玄关驶去。
“今晚不回来。”牧绥这么说道。
林知屿欣喜地应了一声,心想你不回来,家里就是我的天下,我乐得自在。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牧绥夜里还是回来了。
牧绥回来的时候,客厅所有的灯都被熄灭,只有电视上还散发着幽幽的光。
林知屿静静地趴在茶几上,从指尖滑落的水笔卡进柔软的地毯,写满潦草注解的纸横七竖八地排满了几面。他的狼尾凌乱地散落在脸颊旁,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上,夜色如水般淌进室内,在林知屿的身上笼罩了一层银纱。
家居服柔顺地贴在他隆起的后背,光影晃过宽大的领口和白皙脆弱的脖颈。牧绥操纵着轮椅朝他靠近,阴影挡住了落在林知屿面容上的微弱光线,浓长的睫毛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牧绥的视线晦暗不定地从他清秀的眉骨上掠过,短暂地在微张湿润的唇上停留了片刻,又顺着光影往下滑去。
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
他下午处理完公司事务后,回主宅陪牧老爷子吃了顿饭,正巧撞上了牧穹宇带着牧云霁前来拜访。爷孙三代话不投机,牧老爷子没吃几口就摆了脸色回了房去,牧绥面无表情地在饭桌上和自家亲爹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句机锋,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思。
牧穹宇让他娶林知屿的理由很好猜。牧老爷子不愿给亲儿子放权,牧家大部分的业务往来都掌握在牧绥手里,哪怕他三年前出了车祸,变成了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牧老爷子也依旧没有改变心意。
林知屿在牧老爷子寿宴上干的事,正好给牧穹宇递上了最后一把柴。
他指望牧绥后继无人,牧老爷子权衡再三回心转意。
只可惜还是失算了。
牧绥随意地扯了扯领口处的扣子,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下来,往轮椅椅背上一靠,良久之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老宅比这处公寓大得多,可处处都觉得压抑。
电视的音量被调得很小,屏幕上还在播放着《楚门的世界》。
旁边的林知屿睡得无知无觉,全然没有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牧绥掀了掀眼皮,黑沉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脸上,不由地觉得有些好笑。
等林知屿后知后觉地睁开一双惺忪的睡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牧绥在荧幕微光下明明灭灭的脸。
色泽浅淡的薄唇不带一点弧度,幽幽的冷光在他浓墨似的眼下斜投下一线阴影,显出几分格外渗人的冷意。
笔挺妥帖的西装里,衬衫的领口像是被人暴力扯开一道口子,病态苍白的皮肤也掩不住侵略性。
林知屿心头猛地一跳,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直接快进到了原书后半段的小黑屋情节,仿佛下一秒牧绥就要从轮椅旁抽出一根手指粗的皮鞭朝他抽打过来。
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但双腿因为盘坐得太久,血液不畅,他几乎感知不到自己酸麻的腿,刚想和牧绥拉开一点距离,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
牧绥:“……这礼太重,我受不起。”
林知屿揉着酸软的小腿,恹恹地抬头看着他。
牧绥又问:“你这一副好像要被我生吞活剥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还没清醒,林知屿脱口便反驳道:“您要感谢我睡觉时没有随身藏匿工具的习惯,不然任哪个人在家里睡着睡着一睁眼,看到边上多了一个人,第一反应都是家里进贼,与其被歹徒灭口,不如奋力一搏同归于尽。”
牧绥没想到他睁眼的一瞬间还能活络出这么多的心思,唇角挑了挑,说:“哪家的贼想不开爬三十二楼入室盗窃?”
林知屿扶着茶几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回道:“那可不一定,万一他是个都市飞人又或是蜘蛛侠一类的呢?我刚毕业那会住的那个小区,大半夜的一个小偷从隔壁那栋的顶楼一路往下偷……”
说着,林知屿忽然止住了话头。
他低下头对上牧绥审视的目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装傻,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装起。
“你毕业了?”
莫名的,林知屿总觉得从牧绥的语气里听出一股阴测测的意味。
牧绥能和原主结婚,肯定早就把原主从小到大的情况调查了个遍,自然也会知道他根本没上完大学的这回事。
都怪他脑子不清醒一时嘴快。
“没呢,我大学退学为爱逐梦演艺圈,归来仍是高中学历。”林知屿打着哈哈,“刚才上网冲浪看都市恐怖故事,脑子看岔劈了,我是说那个网友说他毕业那会租的那个小区……进贼。”
“不过您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林知屿见他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牧绥的指腹在扶手上轻轻磨蹭了一下,反问道:“你希望我不回来?”
瞧这话说的,这是他敢希望的吗,还是他希望了就能实现的?
“哪能,这是您的房子您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林知屿冲他笑了笑,然后抬手拍了拍自己昏沉的脑子,一瘸一拐地进了浴室里洗了把脸。
腿上的麻痹感还没消退,牧绥甚至还听到了他在浴室里嘟囔了一句:“一个屋子两个人凑不出一条好腿。”
等林知屿洗完脸出来时,牧绥已经把轮椅摇到了沙发旁边,安静地盯着电视屏幕看。
掉落在地毯上的水笔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捡了起来,放在其中一张纸的边上。茶几上被林知屿扫得混乱的笔记倒是没有被动过,还保持着刚才离开时的模样。
林知屿把散落开的白纸归结到了一起,在茶几上对齐了边角,又偷偷去瞟牧绥的神情。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牧绥偏过头看了过来:“不去睡觉?”
林知屿打了个哈欠,但还是摇了摇头:“过几天要进组,我得抓紧时间抱抱佛脚。”
“之前不是说不想演?”
说到这个,林知屿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捉弄人吧,你越不想要什么就越来什么。”林知屿蔫巴巴地说着,“但现在合同也签了,剧本也拿了,我总不能再带着半吊子的演技上去,观众的命也是命。”
毕竟他当年大学时宅在宿舍时被不少演技浮夸的电视剧给创过,自己淋过雨,可不想把别人的伞给一起撕碎了。
更何况《青鸟》剧组给他开出的片酬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只拿钱不做事,他为数不多的良心着实也是有些过不去。
“您要是想休息,我就把声音再调小一点,反正都是英文也没什么用……”
牧绥睨了他一眼,说:“不用。”
几分钟后,林知屿抱着腿,偷偷瞅了眼在沙发旁边一动不动的轮椅,总有种如芒在背的尴尬。
他想问牧绥怎么还不回房,又想说要么自己还是明天再看,可是一瞥见对方正襟危坐的模样,所有的话又被咽进了喉咙里。
原著中怎么没提过牧绥还喜欢看电影呢?
林知屿打开了沙发边上的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
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楚门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无助挣扎。林知屿大学时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就曾经想过,自己周围的一切是否也都存在着既定的轨道,命运、前途、人生,所有一切都在无形之中尘埃落定,无论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
就像……
他又忍不住地看了牧绥一眼。
牧绥的眼神很是专注,荧幕的幽光流转过他冷峻的轮廓,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林知屿心中思绪万千,电视投射出来的冷光与落地灯的暖光仿佛在他和牧绥之间画出了一条楚河汉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离他很遥远,就像是隔着一层浓厚的雾气,怎么都摸不着边。但又有那么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离他很近,就像手边的书,稍不留神就能碰到。
他不由地想,如果牧绥有天知道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笔下的人物,他的生活其实和楚门无甚差别,都是设定好的道路,他又会怎么样呢?
他也会怀疑真实,那般苦苦挣扎,探索一切的真相吗?
林知屿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出神的时间太久,落在牧绥身上的目光太过灼热。
后者呼吸了几口气,一转头就能迎上他毫不掩饰的目光,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道:“看什么?”
牧绥的话拉回了林知屿的神智,他收回目光,并不打算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只是扯出一个笑来,趴在膝盖上略微促狭地说:“就是觉得牧先生很好看,所以多看了几眼。”
微卷的发尾勾过他小巧的下巴,棕色浅瞳像一块纯净的琥珀,嘴角的酒窝在光下若隐若现。
牧绥挪开视线,闷闷地“呵”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安静地看完了一整部《楚门的世界》。电影结束时,牧绥一声不吭地操纵着轮椅往卧室去,还在收拾笔记的林知屿恍惚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