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开府。”二皇子关切的道:“没事罢?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夏黎干笑:“多谢二君子关心,黎无妨。”
二君子这个称呼虽然刺耳,但是第二皇子还是殷勤的与夏黎攀谈,谁不知晓夏黎是如今的大红人,他今日迟到,天子一个责罚都没有,看得出来夏黎在朝中的地位,绝对举足轻重!
且如今正是四选二,选出安南侯和安楚侯的时机,二皇子自然要多多巴结夏黎,与夏黎打好关系,还愁不能封侯么?
其他几个皇子也不甘落后。
三皇子殷勤的道:“我观夏开府这脸色,怕是受了风寒,这上京的天气乍暖还寒,尤其是这几日,最是多变,夏开府要注意身子啊!”
夏黎心中吐槽,并非是害了凉,而是昨夜遇到了狐狸精,差点被折腾散架。
四皇子道:“诶!我看并非是什么风寒,夏开府为了朝廷之事,殚精竭虑,或许是燥火攻心,兴许是风热之症。”
五皇子道:“几位哥哥,我分明觉得,夏开府面色红润,饱满精气,你们这般说道,不会是在诅咒夏开府生病罢?”
“你!你怎么说话呢?”
“是啊,我们也是在关心夏开府。”
“旁人关心不关心,我可不知晓,但是二哥怕不是关心夏开府罢?”
“就是啊。”
“你说什么?!”
四个人吵了几句,竟有动手的意思。
“别以为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思!那便是想要踢开兄弟们,占了这侯位,对也不对?”
“哈哈!真是好笑,出使之时你们都躲在后面,唯独让我冠了这特使的名头,无论是安南侯还是安楚侯,总有一个必须落在我头上!”
“呸,你放屁!分明是你当时抢着要做特使,兄弟们只是谦让,才由得你去胡闹!”
“若说这安南侯与安楚侯,那必须有我一份。”
“你算什么狗东西?”
“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的模样!”
夏黎挑眉,真是精彩啊,梁琛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南楚已经刚开始自行消耗了,消耗到最后的结果便是,什么安南侯,什么安楚侯,四败俱伤,整个南楚自然而然的归拢到梁琛的手心里,被梁琛牢牢的握住。
夏黎拿起筷箸,不管了,吵是吵了点,但好在膳食美味,夏黎昨日“辛勤”了一晚上,这会子已经饿得不行,吃饭要紧。
“诸位君子,不要吵了。”
“此处乃廊下,距离紫宸殿不远,倘或惊动了陛下……不要吵了。”
“我今日便要教训教训你这个没大没小,没长没幼的东西!”
哗啦——!!
二皇子突然掀了承槃,兜头往三皇子的脑袋上砸过去,一声巨响,木质的承槃竟然被打得稀烂。
三皇子也是头铁,竟没有当场昏厥,他摸了摸脑袋,汤汤水水,还有黏糊糊的血迹滑下来,气得他眼睛好像青蛙,恨不能突出来,举起自己的承槃也砸过去。
“啊——”卿大夫们连忙散开,以免被烫到。
夏黎一看,好家伙,吃不了了,他也站起来免得被殃及,却不小心被跑过来的卿大夫撞了一下。
“嘶……”夏黎后腰狠狠一酸,膝盖发软,身子踉跄,竟没有躲开。
“当心!”
有人一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夏黎,用后背挡住泼洒过来的滚烫汤羹。夏黎定眼一看,竟然是安远侯甯无患!
“嗬!”几个皇子倒抽一口冷气。
“你伤到了安远侯!”
“分明是你!”
“是你!”
甯无患身材高大,将夏黎结结实实的挡住,汤羹一点子也没有浪费,全都洒在他的身上,黏黏糊糊滴滴答答的滑落下来,因为有衣服挡着,所以看不到伤成什么模样,但是裸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通红。
夏黎连忙道:“快去请医官来!”
甯无患乃是上京第一美男子,若是从此毁了容,岂不是罪过了?
“无患!无患啊!”甯太妃闻讯赶来,看到甯无患被烫伤的模样,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无患,这是怎么了!我的儿……你可不能有个好歹,母亲只有你一个人了……”
夏黎道:“太妃,是黎……”
“不关阿黎的事。”甯无患打断了夏黎的话头,道:“儿子无事,只是被烫了一下。”
医官赶过来,想要给甯无患除去衣物,检查烫伤的地方,便需要一间空置的屋舍,正好绣衣司就在附近,夏黎带着他们进了绣衣司,自己的屋舍。
医官将甯无患的衣袍除去,众人忍不住发出“嗬”的一声,皮肤上大片都是红痕,被烫伤的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甯无患的皮肤偏白,面如冠玉,如此一来红痕便非常明显,那汤羹里面油腥很大,而且略微还有些黏稠,汤汁黏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油膜,不烫伤才怪呢。
医官道:“下官需要先给安远侯擦身,可能有些疼痛。”
甯无患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医官小心翼翼的给甯无患擦身,甯无患背对着众人,一声也没出,只是背后的肌肉不自主的了隆起,紧紧绷着,犹如石头块子一般。
没想到甯无患看起来斯斯文文,但一退掉衣裳,竟如此有料有看头。
清理之后,医官便开始上药了,“嘶……”甯无患品频频抽气,分明刚才擦拭的时候一声没吭,这会子忍受不住了。
“无患!”甯太妃又开始掉眼泪:“儿子,你忍一忍,忍一忍便不疼了!我的儿,真是遭罪了……看看你烫成这样!”
“母亲,”甯无患道:“无妨的,小伤。”
甯太妃哭的更是心酸,夏黎有些看不过去,道:“如不然,黎来上药罢。”
医官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笨手笨脚”,无论他怎么上药,甯无患都疼得厉害,说到底他是为了给夏黎遮挡,才会受伤的。
夏黎道:“我来罢。”
甯太妃泪眼婆娑的道:“那就麻烦黎儿你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有人已经道:“寡人来为阿兄上药。”
众人吃了一惊,尤其是四个皇子,害怕得筛糠,颤抖着看向门口的方向。
梁琛怎么了来了?
陛下也听说了,南楚四个皇子大打出手,互相殴打,致使安远侯受伤的事情?那这件事情可就大了!
众人自动排开一条路,作礼道:“拜见陛下。”
梁琛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甯无患裸露出来的后背,又看了一眼夏黎,虽然不是夏黎与甯无患单独相处的场面,但梁琛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梁琛很是自然,却不容拒绝的接过医官手中的伤药,皮笑肉不笑的道:“笨手笨脚的,还是寡人来罢。”
医官委屈:“……是,陛下。”
“陛下,”甯无患起身道:“陛下万承金躯,臣不敢劳烦陛下大驾。”
梁琛笑道:“阿兄你太客套了,你与寡人虽然没有血缘,却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啊,弟弟为兄长敷药,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他手一压,压住甯无患的肩膀,稍微一用力,甯无患轰一声重新坐了下来,肩头微微颤抖,脸色愈发的难看起来。
“快坐。”梁琛笑起来:“阿兄只管坐好。”
甯太妃担心的看着甯无患,道:“陛下,无患他……”
梁琛却打断了她,道:“都退出去罢,这里人多,全都围着阿兄,如何能安心治疗伤处?”
“可是……”甯太妃还想说些什么。
甯无患道:“母亲,儿子承蒙天子恩典,您先退下罢。”
甯太妃只得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退出屋舍。
四个皇子赶紧溜走,夏黎跟着医官一起退出来,梁琛亲自关闭房门,夏黎站在门前想着,梁琛他不会是要……杀人灭口罢?
屋舍中只剩下梁琛与甯无患二人,梁琛走回来,拿了一块伤布,蘸上伤药,轻轻的涂抹在甯无患的烫伤处,道:“阿兄,你这伤势严重,这几日可要好生调理啊。”
“谢陛下关怀。”甯无患说到这里,突然“嗬……”短促的闷哼了一声。
梁琛的动作忽然变重,疼得甯无患一个激灵。
梁琛语气轻飘飘的道:“寡人方才分心了,阿兄不会责怪寡人罢?”
甯无患沙哑的道:“陛下为臣上药,是天大的恩典,臣又怎么会责怪陛下呢?”
“是啊。”梁琛笑起来:“天大的恩典呢。”
他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想当年,寡人寄人篱下,寄养在太妃跟前,与阿兄也是一同长大,这么一晃,许多年都过去了,阿兄与寡人,怎么变得如此生分?”
甯无患道:“陛下是君,无患是臣,自然是如此。”
“好一个君臣。”梁琛笑起来:“原来阿兄还记得这些。”
他说着,手上更加用力,甯无患明显一僵,疼得浑身打抖,但是不敢开口。
梁琛笑眯眯的道:“听闻……阿兄昨日去了夏黎的府上拜会?”
“是……”甯无患忍着疼痛,道:“是太妃思念夏开府,所以携臣前去拜会。”
“哦?”梁琛道:“太妃也是个念旧情的人,离开上京这么多年,还心心念念着故人……”
梁琛顿了顿,又道:“寡人还听说,太妃疼爱夏卿得紧,亲手做汤羹,为夏卿做了一碗……山楂甜汤。”
咯噔!甯无患的脸色异常难看,他昨日便听到夏黎的屋舍中有声音,好似是在叫梁琛,今日这么一看,果然不会有错,梁琛昨日就是在夏黎的府中。
甯无患不知那碗甜汤被梁琛误打误撞的饮用,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碗甜汤或许已经败露了,而今日梁琛过来,是为了敲打他。
梁琛垂下眼眸,淡淡的道:“阿黎不喜欢什么山楂甜汤,他吃不得酸涩。”
不管以前的原身是不是喜欢山楂,是不是能吃酸涩,但是夏黎吃不了太酸的东西,也不喜欢山楂,便是连山楂糖葫芦,也只吃外面的糖壳子,这一点子梁琛是知晓的。
“不过……”梁琛笑起来:“还是要多些太妃的一片良苦用心,不是么?”
他的手掌向下压,正好按在甯无患的伤口上,也不见得多用力,可梁琛是习武之人,甯无患额角的汗珠立刻滚下来,涔涔不断的滚下来,仿佛掉了线的珠子。
梁琛沉下嗓音,语气中满含着警告的意味,道:“等阿兄回去,一定替寡人好好儿的谢谢太妃,太妃用心良苦了,只是往后……可别再送什么山楂甜汤来了,知晓了?”
甯无患咬紧牙关,这才没有痛呼出声,点了点头,艰难的道:“是,臣敬诺。”
“陛下!”甯太妃立刻迎上去, 道:“无患、无患怎么样了?”
梁琛一笑:“太妃放心,阿兄无事,只是小小的烫伤罢了, 寡人已经亲自为他上药, 很快便会痊愈的。”
“那就好……那就好……”甯太妃喃喃自语。
梁琛道:“太妃这些日子,定要好好儿的照顾阿兄, 旁的事情便不要再做了……哦是了, 若是得空, 给阿兄熬一些山楂甜汤, 听阿兄说起过, 这似乎是太妃的拿手膳食。”
甯太妃面色一僵,瞬间变得惨白,不确定的看了梁琛好几眼, 他突然提起山楂甜汤, 必然是话里有话, 是在这里点甯太妃呢, 偏偏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让人也不好反驳。
甯太妃是长辈, 又曾经接济过梁琛一段时日, 否则梁琛也不会留她和甯无患的性命,让他们去南楚常住。梁琛也算是给她留足了颜面……
“是……”甯太妃低头应声。
梁琛摆摆手:“去罢, 照顾阿兄去罢。”
甯太妃不敢再说什么, 垂着头推开门, 快速钻了进去。
“陛下!!陛下饶命啊!”四个皇子也等在门外, 咕咚跪下来,哐哐磕头。
“陛下饶命!臣……臣只是一时失手,打翻了汤羹!”
“对对对, 是意外,意外!不小心令安远侯受了伤……”
四个皇子现在倒是兄弟齐心了,一口咬定失手打翻了汤羹,谁也不是故意的。
他们方才看到梁琛亲自赶来,并不知内情,还以为梁琛很在意他这个“阿兄”,甚至还亲手为他涂了伤药,放眼整个天下,谁有这样的幸事啊?
四个皇子吓得肝胆俱裂,跪在地上筛糠又磕头,梁琛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任何表示,好似看到了一团空气。
“陛下……”夏黎迟疑,低声道:“方才……陛下在里面都做了什么?”
梁琛道:“放心,寡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夏黎:“……”更不放心了。
虽然梁琛为人沉稳,心机深沉,做事有条不紊,可谓是稳操胜券,可是有的时候莫名很孩子气,甚至幼稚。若他不幼稚,昨日也不一口气饮尽那碗山楂甜汤了。
夏黎眼眸一动,突然道:“啊呀,陛下你的手上怎么有血?”
梁琛垂头去看,展开宽大的掌心自己检查,难不成是按甯无患的时候太用力,蹭了一手?不应该啊,虽的确很用力,但甯无患是烫伤,又不是刀伤……
手上根本没有任何血迹,干干净净的。
梁琛这才意识到,他被夏黎诈了,还傻乎乎的检查自己的手掌呢……
梁琛:“……”
夏黎挑眉:“陛下真的做了点什么罢?”
梁琛狡辩:“起码没见血。”
夏黎:“……”
四个皇子还在不住磕头,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谜。
“饶命啊!陛下开恩,饶命啊——”
“臣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不小心伤到了安远侯……”
梁琛冷冷的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个皇子,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人伤害了安远侯,在意的是他们差点烫到夏黎。
夏黎身子骨本就柔弱,也不会武艺,皮肤细嫩得犹如剥壳的鸡子,若是被烫一下,必定比甯无患伤得还要重!
梁琛幽幽的道:“四位君子说的什么话,寡人有怪罪你们么?”
四个皇子惊讶的抬起头来:“陛下?”
“谢陛下宽宏大量!”
“陛下宽宥仁慈,乃万民之福啊!”
梁琛挑唇一笑:“既然不是故意的,寡人也不必追究,免得显得太小家子气,伤了大家的和善。”
他的画风一转,道:“今日风和日丽,寡人突然起了游湖的雅兴,不如……四位君子与寡人一道罢。”
四个皇子面面相觑,游湖?
虽如今已经进入了春日,可是上京的春日没什么看头,天气还是凉飕飕的,尤其是早晚,格外的阴冷,若是再刮风,那便是透骨凉。
不巧的是,今日便有些刮风。
这样的天气湖面波澜,怎么游湖?
而且四个皇子的老爹,就是因为“游湖”而溺死在荆湖之中,四人乍一听游湖,都害怕得筛糠。
“怎么?”梁琛挑眉:“四位君子不愿意?”
梁琛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四个人怎么可能不答允?再者他们转念一想,荆湖水深,而大梁宫中的湖水,都是观赏的湖水,远远没有荆湖那么骇人,其实也不必太过惧怕。
“不不不!臣愿意!”
“臣求之不得!”
“对对,愿意!愿意!”
梁琛微微颔首:“那便随寡人移步罢。”
招了招手,楚长脩走上前来,道:“请陛下吩咐。”
梁琛对他耳语了两句,摆手道:“快去。”
“是。”楚长脩应声退下去,急匆匆往远处而去。
夏黎奇怪,梁琛和楚长脩打什么哑谜?
“陛下?”夏黎询问出声,梁琛却笑道:“等着看好戏罢,寡人为你出气。”
众人一道前往长欢殿之前的湖水。
宫中有几片湖水,长欢殿前的湖水是最大的,素有瑶池美称,若是说泛舟,一定是在这片湖水之上泛舟。
楚长脩已经准备好了船只,一艘精巧的画舫,虽然不算太大,但雕梁画栋别致非常。
“各位君子,”梁琛指着湖中的画舫:“你们觉得寡人的舟船,如何?”
“陛下的舟船,精巧别致,实在是……”四个皇子拍马屁的赞美突然中断,戛然而止。
那精美的画舫之后,似乎挂着什么东西,随着画舫从远处行驶而来,那挂在船尾的东西被水波颠簸的一沉一浮,还冒着气泡。
“啊!!”五皇子胆子最小,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叉着腿踢腾了好几下,手脚并用的远离岸边。
其他几个皇子也是面色惨白,那挂在船尾的是——
是一个人!
楚君便是被五花大绑挂在船尾,任由他水性再好,最终溺死在了荆湖之中。
四个皇子虽然没有看到当时的一幕,但也是听说了,如今见到画舫拽着一个东西从远处而来,全都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只是另外几个皇子没有惨叫出声而已。
他们不惨叫,其实没比五皇子好不到哪里去,夏黎似乎闻到了一股骚气的味道,定眼一看,好家伙,三皇子裤#裆的颜色变深了,湿乎乎的浸透了布料,只不过没有滴答汤儿而已……
好……夏黎皱眉赶紧退了两步,远离三皇子,好恶心。
画舫近了,停在岸边,众人才看清楚,那拖着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草人。
稻草扎成的人,和成年男人的身量差不多。是梁琛故意吩咐楚长脩做的,临时赶制,拴在船尾,为的自然是敲打这四个没有分寸的皇子。
梁琛道:“船来了,上船罢。”
五皇子跌在地上,咕咚转过来,来了一个王八大翻个儿,哐哐开始磕头:“陛下饶命啊!饶命啊——”
“呵呵……”梁琛笑起来:“此话从何说起呢?寡人一番美意,邀请诸位君子游湖,怎么还把君子们吓成了这样?难道……是寡人的不是么?”
“不不不……”四个皇子怎么敢说是梁琛的不是,连连摇头。
梁琛道:“寡人今日有些子雅兴,你们确定……要扫兴么?”
四个皇子齐刷刷的筛糠,根本不敢拒绝。
梁琛已然登上画舫,伸手道:“来阿黎,小心一些,寡人扶你。”
夏黎伸出手,被梁琛扶着也登上了画舫,四个皇子战战兢兢,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上了画舫。
船只幽幽开动,行驶的并不快,远离岸边,像水中间而去。因为今日风大,船只飘悠不定,并不稳当。
“啊——!”几个皇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稍微一丁点子的风浪,都能吓得他们哇哇大叫,有的努力抓紧栏杆,有的双手抱着桅杆,无不双腿打抖。
梁琛故意调侃道:“几位君子不是南方人么?怎么这点子小风浪就把君子们吓成这样?”
“不必惊慌的,”梁琛好心安慰:“这湖水并不深,便算是船翻了,各位君子也能游到岸边去。”
船……翻了?
四个皇子脸色煞白,梁琛的话又让他们想起了楚君之死,梁琛分明是在敲打他们。
梁琛收敛了笑意,道:“三日之后,还有一场宫宴……”
南楚使团和安远侯入京的时候,其实已经置办了宫宴,只不过当时安远侯突然过敏,昏厥了过去,所以燕饮被迫中断,就那么结束了。
三日子后还有一次宫宴,便是弥补之前的燕饮。
梁琛道:“诸位君子可要在宫宴上好好表现,谁能出任安南侯,谁能出任安楚侯,不如便在宫宴上遴选一二。”
“是!是!”皇子们跪下来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努力遴选,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梁琛点点头,道:“那么现在……”
他叹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袍子,在夏黎眼睛里看起来,简直是一只做作的大白花,夏黎从未见过如此雄伟壮阔的大白花。
梁琛道:“寡人也乏了,回岸罢。”
“是。”楚长脩应声。
四个皇子狠狠松出一口气,刚想把心窍收回肚子里,哪知梁琛还有后话。
“听说南楚人水性极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梁琛发问。
几个皇子都不敢贸然接话,梁琛又道:“今日寡人有些兴致,不如……四位君子给寡人表演表演?”
“这……”皇子们面面相觑:“敢问陛下如何……如何表演?”
“容易。”梁琛抬起黑色的袖袍,指向微微荡漾着涟漪的湖水:“四位皇子从这里,游到岸边,谁先第一个游回去,谁便是水性最佳之人,寡人重重有赏。”
“什么?!”皇子们异口同声的震惊。
南楚人熟悉水性,可是众所周知,南楚四季如春,根本没有冬日。虽然现在已经过了冬日,乃是开春的日子,天气却依然寒冷,这湖水也凉冰冰,仔细一看甚至还能看到冰渣子!
这若是下水,不知会不会抽筋儿,谁也没有能游到岸边的把握。
“怎么?”梁琛一脸被扫兴的模样:“口口声声为寡人分忧,怎么你们连这些子小事儿也不愿做?那往后里,怎么能胜任安楚侯?安南侯?”
四个皇子对视一眼,眼中透露出贪婪的光芒。
二皇子立刻大喊:“陛下!臣愿意!”
他说着来到船边,大义凛然的扒下自己的革带和外袍,避免这些东西太沉了,入水之后会更沉,不好游水。
咕咚——
二皇子第一个跳进了水中。
夏黎不由睁大眼睛,二皇子勇气可嘉,真是拼命了。
梁琛轻轻抚掌:“好,二君子不愧是兄长,气魄惊人。”
其他几个皇子一看,好家伙,让心机老二抢了先,这怎么能行?拼了!
咕咚——
噗通——
接二连三的入水声,四个皇子全都跳入了水中。
“啊——好冷好冷!”
“嘶……冷死了!”
“不、不好,我抽……抽筋了!”
四个人在水里扑腾着,一会子挣扎,一会子大喊,无一例外脸色冻得发青发紫,他们却野心勃勃,不肯退让,互相撕扯着,这个时候还在使绊子,谁也不想让谁好过。
“呵呵……”梁琛看着热闹的湖面,道:“阿黎,寡人为你出气了。”
梁琛自然是故意的,甯无患受伤只是意外,若不是甯无患挡了一下,受伤的便是夏黎了,梁琛自然要出这口恶气。
夏黎看了一眼梁琛,虽然梁琛的法子有点子缺德,但不得不说,还挺好笑的。
“谢陛下。”
梁琛道:“你与寡人之间还要言谢?”
他收回目光,感叹的道:“看看罢,这就是天家的兄弟。”
南楚的四个皇子不和睦,别说是他们,大梁的皇子们也不和睦。当年梁琛还在做皇子的时候,因为母亲没有名分,被人欺凌,连兄弟们也会掺上一脚,根本不把他当成人看。
梁琛对兄弟情芥蒂颇深,却还是放过了异姓侯甯无患,可是这次甯无患回京,显然有所图谋,打碎了梁琛一直以来最后的那一点点期望。
梁玷也是深知这样,才会装瘸退下一线,将自己的兵权,将自己的名声,全都交出去,这才保全了己身。
不得不说,梁玷并非是个莽夫,他是最聪明的一个。
夏黎轻声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其实除了安远侯,陛下还有其他的至亲,比如……”
夏黎顿了顿,道:“大将军?”
“梁玷?”梁琛转过头来看向夏黎,道:“是啊,寡人还有阿弟。”
梁琛与梁玷并不算亲厚。梁玷乃是宗族子弟,梁琛的族弟,换句话其实就是堂弟。梁玷的父亲骁勇善战,那是先皇的弟弟,为大梁屡建奇功,曾经直捣北面白狄的王庭,斩杀白狄王。
梁玷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同样骁勇善战。
那一年,梁玷还很年轻,他被先皇派出去与南楚对抗,当他凯旋之时,却看到了父亲的尸首。
先皇的说词是,梁玷的父亲意图谋反,被绣衣使当场诛杀。
从此,梁玷一家被削去了爵位,被削去了封号,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喊打喊杀。
梁玷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是找到了梁琛。
——当时那个,毫不受宠,蛰伏集势,静待时机的落魄皇子。
梁琛能够上位,其实是有梁玷帮助的,梁玷集结了手下所有的兵马,还有忠心于父亲的老部将,趁着给老皇帝贺寿之时,直逼上京,将整个大梁宫围的犹如铁桶一般。
大梁宫中的守卫,绣衣司和金吾卫加起来只有一千多人,虽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但哪里比得上梁玷那些上过战场,舔过刀口的老兵?
那一夜大梁宫灯火通明,梁琛手执长剑,一步步走上黼扆宝座。
梁玷也亲手砍下了上一任绣衣使的脑袋,为父亲报仇。
可以说,梁琛与梁玷是最亲厚的兄弟,最亲厚的手足,过命的交情,他们互相看过内心深处的不堪。
但也正是如此,梁玷深知自己知晓得太多了,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侍奉的是君王,无论是先皇,还是梁琛,他们都是君王,如果不想步上父亲的老路,只能明哲保身。
不知从何时开始,梁琛与梁玷的关系开始变得疏远了,梁玷见到他会恭恭敬敬的请安,恭恭敬敬的作礼,离开之后也会恭恭敬敬的告退。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君臣,并不是兄弟……
水面上一惊一乍都是南楚皇子的喊声,梁琛却陷入了沉思,那是一种孤独的感觉……
夏黎看着沉默不语的梁琛,道:“陛下?”
“嗯?”梁琛回过神来,道:“没事,寡人方才走神了。”
他收敛了表情,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展开温柔完美的笑容,拉住夏黎的手,低声咬耳朵:“阿黎,今晚散班来紫宸殿,与寡人一同用晚膳,可好?”
夏黎有些考虑,紫宸殿的伙食必然是最好的,那些海鲜啊,夏黎真的拒绝不了,而且梁琛剥虾的速度惊人,又快又干净,有这样的饭搭子,简直不要太美好。
只是……
夏黎昨夜才和梁琛发生了亲密的干系,这次的确是夏黎先动手的,可和夏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夏黎抿了抿嘴唇,梁琛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好像撒娇一样,道:“来罢,寡人特意吩咐了小膳房,做了阿黎你最喜欢的海错粥,让膳夫多多的放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