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注意。”棠溪彦羞赧一笑。“我就是单纯好奇,听说还有跟我一样的同类,所以……”
俞慎深吸一口气。
犹豫片刻,他黑色的丝绸长袍抖了抖,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胳膊,手心握着三粒淡红色的半透明骰子,递到棠溪彦面前。
“你拿着,紧要关头能保命。”
棠溪彦接过。这骰子摸上去手感生涩,玲珑剔透,有点温热。“这个应该怎么用?”
“遇到危险,骰子会张开成笼子,帮你躲过一次攻击。”
俞慎的手收回长袍。
“在领域里,就算你没有攻击型异能,物理攻击是有效的。同理,被鬼攻击,伤痕会带到现实中,千万小心。”
棠溪彦眼尖,留意到俞慎的手背处有一大片筋肉虬起的模糊肉红色。
他装作没看到,自然地收下骰子。“谢谢。”
“准备好了?”
俞慎左右看看面前的孩子们,闭眼。
棠溪彦不解,小声问裴祈:“我们要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
裴祈小声解释,“世间万物在俞慎的眼里是线条,他能感知周围一百米的范围内的所有人,给他一张照片就能看到对方身上的数据,所以俞慎可以从‘线条’中找到领域入口。我们群里,只有俞慎有打开领域的能力。”
棠溪彦恍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黎光远让俞慎找自已,先在群里发了自已的照片,俞慎才在群里回答照片中的人的信息。
所以,赫连雅说错一点:不是俞慎的‘测算’能力强,是他能‘看到’照片里的人脸上写着棠溪彦三个字。
黎光远从哪儿知道自已的预言事迹?
正胡思乱想,棠溪彦忽然感到周遭气息变了。
空气仿佛被摁下静止键,一丝微风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树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了。
他回神,眼前的俞慎原地消失,周围没有路人,凉亭里只有自已和裴祈,而裴祈正侧目望着自已。
棠溪彦:“我们进来了?”
“是。”
裴祈已经在之前的沟通中,得知棠溪彦预知的画面还没实现,理所当然地指向楼顶,“我们先去那堵着?”
“行。”
棠溪彦喜欢见招拆招,裴祈看上去经验丰富,棠溪彦更想躺平当咸鱼了。
他跟上裴祈,忽然脑海里闪过一道画面。
这次的预感来得非常强烈且快速。棠溪彦愣住,他再一次在画面中看到粉裙女人。
“等等。”棠溪彦伸手拽住裴祈。
这次,画面中的女人并未从天台一跃而下,而是披头散发地在某一层的尽头,像个商场里的人台衣架。和她在天台时的氛围完全不同,躲在走廊尽头的粉裙女人仿佛是另外一个物种,只是披着粉裙女人的外壳,阴森森地飘在阴影处。
下一刻,她往前挪了些,身体变得非常高大。身形壮硕,头皮几乎要贴到天花板,可能有两米高;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灰绿,脑袋上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有些像是被烧焦了,断了一节;身上穿着略显幼稚的泡泡袖公主裙,裙摆垂在脚踝,遮盖了她的双脚。
紧接着,视角突然一转,棠溪彦的视线像是被挪到了这个似人似鬼的粉裙女人身上。
从她的视角,棠溪彦看到走廊的某处房间,门缝里钻出一条巴掌大的虫子。
那虫子居然长着一颗人头,附着在门板上方,晃晃悠悠地往天花板的方向蠕动,用力一蹦。
画面很快消失。
棠溪彦恍神,他发现在领域中,能预知到的时间变长了。
现实中只能看到某个瞬间,他刚刚看到的画面,大概有四五秒。
裴祈发现他面色不对劲,反手抓住棠溪彦的胳膊:“不舒服?”
“她不在楼顶。”棠溪彦揉揉眉心,“她躲在某一层的走廊尽头。”
于是棠溪彦将自已看到的画面内容复述了一遍。
“……还有,看阳光投射的方向,我猜她应该躲在矮楼层。”
两人一层层往上爬楼。
单元楼的构造是左右尽头都有楼梯,这一户的顶层是六楼,没能够得上装电梯的标准。
到达二层的拐角处时,空气开始有了变化。每往上踏一层,身上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着。
棠溪彦跟紧裴祈。
“这一层明显不对。”裴祈声音放轻了些,“可能在三楼,你待在我身后。”
棠溪彦悄悄攥紧手里的骰子。
压力感越来越明显,每上一层台阶,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呼吸变得困难,棠溪彦感觉自已浑身被某种阻力笼罩。两人不约而同地慢下脚步。十层台阶,他们走了六步后,相继放轻了脚步。
踏入三层的瞬间,空气中多了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见裴祈停下脚步,棠溪彦知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裴祈回头望了一眼,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不会怕我的吧。”
“嗯?”棠溪彦歪了歪脑袋,“我不会怕你。”
得到肯定的答案,裴祈的目光重新放在前方。
空荡荡的走廊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缠绕在水管上的装饰用假树藤静止不动,棠溪彦恍惚,这里太安静了,有种‘自已被卷入图画’的错觉。
棠溪彦和裴祈站在一侧楼梯口,对面尽头也是楼梯拐角,没有被阳光照到,泛黄的墙壁上什么也没有,更没有粉裙女人。
左侧是一排住户门,右侧的栏杆被阳光拉长了阴影,在瓷砖地板形成另一番风格的迷你斑马线。也不知设计师是怎么想的,铁护栏只到人的腰腹位置,没有再设计其他防护措施,若是走廊上有垃圾,很容易被风吹到楼下。
棠溪彦发现其中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压低声音兴奋道:“学长!303的房门没关!”
开着门的地方肯定有东西。加上棠溪彦刚刚预知到的画面,裴祈缓缓靠近303房门。“走。”
裴祈很谨慎地小步挪动,生怕惊动什么。诡异的是,他刚迈出两步,眼前的视线有明显的暗色。
有东西出现在眼前——
裴祈先是意识到这一点,立马做防备状,目光朝对面的楼梯拐角看去。他浑身一僵。
有个高大得令人发指的鬼影出现在远处的墙面。
棠溪彦同样看到了,因为提前预知过将会见到的画面,棠溪彦比裴祈镇定许多。
走廊另一侧的尽头,有个女人悬空着,披头散发,魁梧壮硕,隐隐暴露出压迫感。
对方双臂露出的皮肤呈现青绿色,肿肿的,像是一团人形的绿色史莱姆;额前的头发长短不一,垂在脸前,遮挡住她的面容,很脏的头发,像是被脏水沾染,又像是被火烧过。身上的粉色连衣裙棕一块黑一块,沾染了一大片陈旧的血迹。
原本应该是很好看的儿童款,套在如此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像是硬要套进童装的大人。她整个人融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裴祈:“鬼影。”
“鬼?”
棠溪彦眉头一跳,视线下移,这才发现,粉裙女人垂至脚踝处的裙摆无风自起,微微晃动。胖乎乎的青绿色小腿呈半透明状,她悬空着,脚踝以下是空的。
她没有脚。
棠溪彦摸了摸心口。“学长,现在该怎么做?”
“做掉它。”裴祈毫不犹豫。“就算它没有敌意,它被困在这里轮回,迟早会变成恶鬼。”
棠溪彦讶异:“原来它已经死了吗?”
两人正小声交谈,“唰”地一声,303虚掩着的房门毫无预兆地猛然朝外打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开,紧接着,内侧的门把手位置出现一道血印子。
棠溪彦瞪大眼睛。这动静过于突兀,他被房门撞开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揪紧裴祈的衣角。弹开的房门遮挡住大半个走廊的视线,对面尽头处的鬼影,只露出半个身子,时隐时现。
裴祈也被303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全是绷紧,发现没有其他动静后,他腾出左手,轻轻安抚在棠溪彦手背上。
“没事。”
“像是里面有人在用血淋淋的手,去开门逃出来……”棠溪彦听到自已的声音有点沙哑。“房门也会发出攻击吗?”
“按理说不会……”裴祈的声音有些迟疑,“领域内是心结未解的鬼魂在不断重复生死,这里的规则是由它们的想法而诞生的。打个比方,如果有个鬼,死前被门夹爆了脑袋,脑浆四溅,那么它诞生的领域,门会发起攻击的规则很可能成立。”
“砰砰砰砰砰!”一连串猛烈地击打声响彻寂静的走廊,这声音像是暴徒发起攻击,每发出一击,横截在走廊上的房门上便多出一个血手印。
这声音太大了,在一片寂静中让人惊骇,这次裴祈被吓得往后退了大半步,把身后的棠溪彦也撞得踉跄两步。他吓得脱口而出:“哎哟我去!”
“哎哟我去……”
“哟我去……”
“我去……”
两人周身僵住。
棠溪彦连呼吸都停下了,仰头,对上裴祈惊异的眼睛。
那是属于裴祈的声音,遥遥地,从走廊另一侧的方向回荡而来。声音还在持续回荡,越来越小,越来越惊恐。越是重复,越是变调得厉害。
到最后,两人已经听不出鬼影在重复什么内容,从对面尽头处发出的声音很卡壳,最后闭嘴,像是磕坏的复读机磕磕绊绊地读损坏的录音带,最后放弃了直接自我报废。
棠溪彦和裴祈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
鬼影在学裴祈说话?
那声音重复了几次后逐渐消失。两人伸长脑袋,刚刚被门上突然出现的血手印吸引注意力,就仅仅是看着门板上血手印的功夫,不到两秒,女鬼居然消失了。
静默一会儿,裴祈才开口用气音试探:“这里,好像,不能,大声说话?”
棠溪彦沉吟。“正常说话应该没问题。我们从一楼跑上来,没有奇怪的回音。站在这里聊天,鬼影没有重复我们的话。”
可是,鬼影呢?
两人对着空荡的走廊有些无措。裴祈望着敞开的大门,不想坐以待毙:“搜?”
棠溪彦点头跟上。一边小心挪动靠近,一边问,“学长,你的异能是什么,到现在还没告诉我。”
裴祈声音模模糊糊的,每次提到这个问题,裴祈就避而不答:“马上你就知道了。”
棠溪彦隐约有种错觉,裴祈好像不喜欢自已的异能。
他和自已一样,不喜欢自身拥有的‘特别天赋’?
“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我的……异能。”裴祈突然开口。“我很讨厌自已的异能,感觉自已像个怪物。”
棠溪彦一惊,抬头时只看见裴祈的背。
裴祈牵着棠溪彦,走进303房。如果是和其他人搭档,裴祈喜欢暴力铲平,管它什么心结不心结的。现在,身边有个新人,尤其这个新人是棠溪彦,裴祈不想暴露自已丑陋的一面。
裴祈转过身来,发现棠溪彦表情怪异。
“你害怕?”
棠溪彦挠挠脸颊,有点难为情。“我怕鬼。”
裴祈:“……”
“你之前不是挺淡定的吗?”
棠溪彦抹了一把脸。现在他的表情镇定多了,但青白的脸色出卖了棠溪彦的真正心情。
“我反应比常人慢很多,现在反应过来了,感觉走廊消失的女鬼好恐怖。”
语毕,他补充一句,小脸皱成一团:“啧,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巨人观,有点反胃。”
裴祈:“……”
小笨蛋。
“我在这,它伤不到你的。”
裴祈站在玄关处,视线逡巡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摸向墙壁上的灯。
虽说走廊外是大白天,这个户型的光照非常差,根本看不见阳光,非常阴冷。本就是深秋,棠溪彦踏入这个房子的瞬间,忍不住冷得起鸡皮疙瘩。
“好冷……”
打开灯后,房子内部摆设一目了然。
屋子内的陈设非常简约,满地都是神像,瓷的、木的、石制的、玉的……各类神像堆在地上,有些歪着脑袋,有些怪笑,有些破了。随意堆放的神像积了厚厚的灰,即使屋内开了灯,堆在一起的神像依旧散发着诡异的不祥气息。
裴祈低声骂了句,在满地狼藉中艰难寻找落脚地。“这户人家的主人不搞卫生啊?”
“这也有掌印。”
棠溪彦眼角余光发现一抹显眼的痕迹,指给裴祈看。
开放式厨房正对着客厅。在厨房外侧的墙壁,有个红掌印拍在低矮处,五指在墙上留扒拉出长长的血印。
棠溪彦皱了皱鼻子,看到血手印的时候,他隐约嗅到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
裴祈:“看痕迹,应该是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下意识摸墙壁想要起身。”
他微微抽动鼻尖。“奇怪,我闻到血腥味。”
“我也闻到了。”棠溪彦警觉。
裴祈猛地转身,忽然伸手将棠溪彦拽到身旁。棠溪彦差点被拽得跌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目光顺着裴祈看着的方向望去。
女鬼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安静地飘在客厅中央。这次距离更近了,在客厅强烈的白炽灯下,两人看到女鬼被狗啃式刘海遮挡的面容下,整张脸几乎全是烧伤,鼻子烧剩两个洞,嘴巴朝内凹陷。小指粗的缝纫痕迹穿过她的左眼,左眼眶处往内凹陷,显然已经废了。唯独能聚焦的右眼里充满血丝,眼白处一片血红,镶嵌在果冻一样的灰绿色皮肤上,静静地看着两位不速之客。
棠溪彦顿时脊背发凉,吓得指尖发抖。他盯着眼前的女鬼,随时准备丢出骰子,发现对方虽然长得凶恶,却没有攻击的意图。
不攻击?
棠溪彦有些奇怪,发现女鬼真的没有恶意,只是安静地垂眼。
他虽然感觉迟钝,但是对恶意很敏锐。察觉女鬼没有攻击意图后,棠溪彦拍拍裴祈,“学长,你快找数据。可能视线一挪开,它就会偷偷靠近。我在这里盯着。”
“啊、哦……”
裴祈同样被吓懵了。棠溪彦一开口,裴祈下意识照做,绕开地上的神像,进入房间里翻找本子,试图翻出有用的信息。
房间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裴祈找得很急,动作大,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他终于缓过来,“不对啊?换我来盯着她吧,你进来找……”
棠溪彦:“我有骰子。”
这不是在死鬼面前光明正大闯民宅吗?棠溪彦有点心虚。
女鬼显遮盖在面前的发丝下,露出一颗充血的眼珠发怔,像是在看棠溪彦,又像是在盯着某处发呆。
“有东西。”
裴祈的声音不断靠近,他从房间里找到一个本子。“这有用。你看看。”
“啊,好。”棠溪彦目光不敢从女鬼身上移开,一边盯着发呆的女鬼,一边靠近裴祈,伸手。手心一沉,日记本被裴祈交到自已手里。
裴祈:“我盯她,你看吧。”
这次,有人轮流盯着,女鬼没有突然消失,但她突然动了一下。
巨大的、像果冻一样的躯体在微微摇晃,越抖越剧烈,仿佛有一阵罡风在她看似顶天立地、实则脆弱不堪的体内撕扯。
棠溪彦手里抱着日记本,察觉不对后,立马退到裴祈身旁,眼睛不敢挪开,生怕一眨眼,女鬼就冲到自已面前。
她抖得越来越剧烈,脏兮兮的粉红长裙像开败的月季在看不见的风里打转,脸上干瘪烧焦的嘴唇翕动,唯一一颗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眼角溢出液体,一行黄红色的脓血,顺着青灰色的肿胀脸颊滑下。
“妈妈。”
第12章 丝罗瓶2
这次,从她口中发出的声音非男非女,像是磨刀石在粗糙的地面上用力刻画摩擦。
她一字一顿。“妈妈……跑……在……哪里?”
“她什么意思?找妈妈?”
裴祈解决过不下十次鬼祟,没有一次任务像面前这个,处处透着诡异。虽然眼前的鬼祟有庞大的体型,还会模仿人的声线,但无疑心智稚嫩,甚至还不会攻击外来者,最多像个学步婴儿,咿呀地学说话。
心智稚嫩的鬼?和丝罗瓶有什么关系?真要炼制丝罗瓶,不是应该选择偏执疯狂的家伙吗?
面前的鬼显然不符合条件。
如果说以前的任务是送分题,今天见到的鬼祟就是期末考的压轴题。隐约觉得自已会做,但是又没有十成把握,不知出题者的意图到底是想逗小孩还是想搞事情。
裴祈指尖摩挲,想到另一种可能。难道这是实验品?
棠溪彦对此没有概念,他几乎忘了自已进来的任务之一是带回丝罗瓶,一看到鬼,整个人就懵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领域内近距离看到鬼。和现实中的模糊剪影不一样,眼前的女鬼第一眼望去确实吓人,可她身上没有敌意。除了身形高大、皮肤绿得发肿,以及漂浮在半空的高大身形……
算了,确实有点恐怖,尤其是流着脓血的眼睛。棠溪彦抱紧日记,发现怎么样都没法劝服自已放平心态。
他尝试和女鬼友好沟通:“你认错人了。”
女鬼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向棠溪彦,没吭声。
身后探出一只手捂住棠溪彦的嘴。裴祈低声道:“别和鬼说话,会被缠上。”
棠溪彦扭头,“什么意思?”
裴祈:“如果领域内没能杀死她,鬼会跟着你到现实里。”
棠溪彦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两人小声交谈时,女鬼盯了棠溪彦一会儿,见没人理会自已,于是左右张望,凹陷的焦褐嘴唇微微张合。“妈……妈……”
她没有发现自已想要寻找的对象,一只手撩开面前一缕一缕的油腻腻发丝,试图用两眼去寻找,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被肉疤合上的左眼,手指头抠进左眼眶,黄绿色的液体和血水迸射出来,溅在她手心手背上,沿着脸颊往下流淌。
她露出破败不堪的脸。“妈?”
棠溪彦被她脸上的疤痕惊得后背发寒。他不是颜控,但目睹不像人类面孔的东西安装在人形鬼怪的脑袋上,如此惨烈的面孔,依旧生理性不适。
她生前似乎被火烧过脸,还被重重地伤过脑袋,以至于五官难以认清。在强烈的白炽灯下,左眼的凹陷和贯穿左脸的蜈蚣型肉色疤痕非常清晰,棕黑色的结痂壳零碎地覆盖在脸上,每当扭头寻找的动作幅度稍大,痂壳便裂开新的伤疤,新的红色血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落,在破旧的粉色连衣裙滴下污痕。
视线再往下,两人这才发现,女鬼的喉咙上有个不明显的空洞。
她脖子上戴着蝴蝶结,洞口刚好被遮挡。由于扭头寻找的动作,洞口稍稍露出端倪。洞口大概两三指宽,周围皮肤凹陷,黑紫色一圈伤痕里,偶尔有肥胖的白色蛆虫往外爬。
棠溪彦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学长,预知里看到的那个奇怪虫子,我们还没见到。会不会刚刚房门打开、出现血手印的时候,那虫子已经偷偷跑了?”
裴祈刚刚也想到这个可能性。“不急,先找丝罗瓶的线索。这户人家堆着神像,肯定有某种心结未了,会去寻求歪门邪道,九成跟丝罗瓶有关系。”
棠溪彦偷瞟一眼女鬼。“我视线挪开了,她没有突然冲到面前……她突然消失和突然现身的契机是什么?”
棠溪彦很想看日记本,又担心一扎眼,和一张布满痂痕的面孔脸贴脸。
“……也有可能是随机的。”裴祈催促,“看看日记,我盯着她。”
她飘向阳台,嘴里嘟哝着,注意力完全不在两人身上。棠溪彦和裴祈对视一眼,打开日记本。
两人的视线都没有放在女鬼身上,这次她确实没有突然消失、再突然闪现,而是在阳台晃悠,时而扒拉墙壁,时而拿头撞墙。
裴祈收回视线:“我刚刚匆忙扫了日记两眼。这户人家母女相依为命,女儿叫鹿小林,日记本的内容可以看出鹿小林车祸前后的变化。当妈的应该对孩子很苛刻。”
棠溪彦翻开。
确实如裴祈所说。日记的主人字里行间都是对母亲的控诉,越翻到后面,字迹越是凌乱疯狂,有些笔触划烂了纸张,尖利的笔画在日记本深处留下伤痕。触目惊心的恨字用红笔、黑笔等不同颜色和粗细的笔画狠狠地剖开纸页。
棠溪彦皱着眉往后翻。
空白了好几页后,笔迹忽然变得稚嫩,像是小孩子刚学会用笔,甚至还有拼音。从幼稚笔迹开始,应该是鹿小林车祸后的记录。
纸质日记会社死的。棠溪彦庆幸自已的日记全部在计算机里,一边翻到日记本首页,姓名栏以娟秀的字体写着鹿小林三个字,旁边画着笑脸和小花。
想必女孩刚拿到日记本的时候,是很爱惜的。
棠溪彦合上日记本,朝阳台正在撞墙玩的女鬼问。 “你在找妈妈?”
旁边的裴祈默不作声。
棠溪彦居然胆子挺大,不仅没有被粉裙女鬼渗人的模样吓到,他好像很快就接受了灵异世界的设定,还敢主动跟鬼说话。
女鬼似乎没理解,回过头来,额头上撞开的脓血一路下淌,有些甚至流进眼角。她歪着脑袋:“什么?”
棠溪彦上前一步,“你是,鹿小林吗?”
“呃……什么?”
这个问题看上去对女鬼有点超纲,从她木讷的脸上,棠溪彦看出自卑。她因为答不上而不停鞠躬:“对不起,我很笨,我不理解……”
裴祈直接道:“不用理解,你已经死了。”
鹿小林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已的手心。
她双臂暴露在空气中,皮肤呈青灰色,肿肿地鼓起,稍微动一动,皮肤下就会渗出腥臭的不明液体。鹿小林迟钝地发现,自已的皮肤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我……死了?”
不可能。我是怎么死的?我刚才还在家里,准备跟妈妈一起出门呢。
鹿小林用力地眨眼。
视线变得很奇怪,她好像没睡醒,上一秒她还看到自已的双手呈现青绿色,现在又恢复正常了。
肉乎乎的胳膊,很正常的肤色,像妈妈熬猪油时凝结成的白腻的丝滑油脂。根本不存在生病,也不是因为妈妈请来的符水造成的副作用,现在的自已是正常的。
我是正常的。鹿小林松了一口气。
她生病了,妈妈不准自已单独出门。一旦有必须出门的情况,比如去医院复诊,妈妈会在自已手腕上绑一条绳子,用布牢牢套住自已的脸。就像小区其他叔叔阿姨遛狗的时候,手里会牵着一条牵引绳,防止猫狗逃跑。唯一不同的是,自已脸上还有“脸基尼”。
“你是谁?”
“你在寻找你妈妈?”
“你妈妈呢?她为什么请这么神像?”
耳边有两道奇怪的声音在逼问自已。
鹿小林有些无措,茫然地扫视空荡荡的客厅,她怎么会幻听呢,是不是又犯病了。
因为车祸遗留下的严重失忆症,妈妈会严格监管自已。
有时候上一秒手里还拿着塑料袋,下一秒就忘记自已为什么要拿塑料袋,直到眼角余光看见空空如也的垃圾桶,鹿小林才想起“哦,我刚刚是想套垃圾袋”。有时候鹿小林很庆幸自已有个无时无刻守在身边的妈妈,有时候觉得她很烦,连在自已家上厕所都要拿秒表掐点。
那两道男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传来,现在逼问声又消失不见。鹿小林在客厅里,觉得家里很冷。她知道自已可能又犯病了,可是现在妈妈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不识字,需要妈妈找药。
自从父母离婚后,妈妈便不再出去工作了,每个月靠爸爸的生活费过日子。恢复期的用药和复健训练迭加起来,需要高昂的费用,光靠爸爸的生活费是不够的,可是妈妈不敢远离自已半步。
鹿小林知道,妈妈是害怕再次失去家人,所以寸步不离地死死盯着自已。她昨晚还觉得妈妈时刻守着很烦,现在妈妈突然消失了,鹿小林又感到害怕。
人真是矛盾的生物。
家里越来越空,鹿小林的心也越来越空。她觉得自已很坏,明明很讨厌妈妈寸步不离、阴魂不散地视线,可一旦妈妈离开的时间久一点,鹿小林就会陷入不安。
鹿小林猜测,自已的灵魂被车祸撞回童年时代。有点叛逆,时而想离家出走、狠狠惩罚妈妈,又很黏着妈妈。只要自已康复了,就能和妈妈和好如初。
看不到妈妈,鹿小林惴惴不安,朝空荡荡的客厅轻声问。
“妈妈?”
第13章 丝罗瓶3
她又幻听了,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说话,于是她鹦鹉学舌,重复了几遍。这是她被关在家里时,为数不多的乐趣,或者说是怪癖。
成长中的孩子,总会无意识地去模仿些什么,就像是孩子会刻意模仿父母的行为模式、身边的人说过的话。路过的邻居说话,鹿小林会贴在门上复读,妈妈打电话,鹿小林会小声嘟哝着复读。一开始妈妈还会夸赞几句,渐渐的,妈妈失去了耐心,恨恨地点着自已的额头,指责着说“吵死了”。
突然,眼前出现一抹黑色。黑影来得迅速,闪电一样“唰”地冲到自已面前,牢牢裹住自已,从头到脚,鹿小林被某种东西束缚住。
鹿小林下意识闭眼。她感到害怕时就会缩起自已的身体,闭上眼睛。就像妈妈每次拿起晾衣杆怒气冲冲地走向自已,她会——
这东西罩住自已的瞬间,鹿小林晃神,眼前突然划过许多零碎的记忆。
不对——
原本不是这样的。
鹿小林愣了一下。漆黑中,她看到另一个自已。
伤痕累累的自已,躲在厕所偷偷抹眼泪的自已,在小区楼下偷偷和同学分享零食的自已,跪在阳台外背书的自已,一直佝偻着背抬不起头的自已。
鹿小林呆愣住,她的病好像越发严重了。这次犯病,她不仅控制不住地去臆想过去不存在的事,还听到有东西说话。
“哇哦——”棠溪彦惊叹,“学长,这就是你的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