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养权by三拾叁
三拾叁  发于:2025年0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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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梨村出来,梁暮秋握紧方向盘一路飞驰,时不时从侧视镜看一眼跟在后面的车。
道路不算明亮,时有黑暗处,路面也颠簸,梁暮秋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路十分顺利,平时半小时的路程,梁暮秋花了二十分钟就开到。
车停在平阳县医院门口,巍峨的高楼矗立在夜色中,“中心医院”四个字亮起红色的灯光。
似曾相识的一幕叫梁暮秋心脏发紧。
他其实并不愿来这里,梁宸安平时生病,他都宁愿带小孩去远一点的岚城,倒不是因为岚城有韩临松和老主任,更多是因为梁仲夏就是在这间医院离开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梁暮秋迅速清空了头脑,打开后座的门扶杨阿公下车。
路上时杨阿公已经恢复了些意识,迷迷糊糊问梁暮秋这是要去哪儿。
梁暮秋哄他说:“带你去县城转转。”
厉明深也到了,车就停在梁暮秋旁边。梁宸安和杨思乐飞快从车上钻下来,一左一右护法似的紧跟在梁暮秋身边。
梁暮秋找到医生说明情况,接诊的医生立刻进行检查,不多时出来说应该只是情绪过激引发的脑部供血不足才会昏迷,没有生命危险,保险起见在医院观察一晚,再做个脑CT。
杨思乐吸吸鼻子,眼圈红了。
梁宸安拉了拉梁暮秋的手。
梁暮秋绷着的神经一松,坐在了靠墙的椅子上,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边一个地摸了摸头,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乐乐不哭。”
厉明深站在两步之外,沉默地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护士拿来一叠缴费单,让梁暮秋先去交钱。
出来匆忙,梁暮秋一摸口袋才发现没带手机也没带银行卡,还有杨阿公的医保卡也落在家里。
他询问护士能否先安排住院和检查,他现在回去取卡和钱。护士皱了下眉,转头去跟值班的医生请示。
没多时,值班医生出来,见到梁暮秋先愣了愣,随后问他是不是姓梁。
这回轮到梁暮秋愣住了,点头道:“我是姓梁。”
那医生摘下口罩,笑着对他说:“还真巧了,在这里遇见。”
梁暮秋“啊”了一声,表情透着迷惑,记忆搜刮一遭,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对方。
对方大概也看出来了,帮他回忆:“上次韩主任去小梨村出义诊,是我陪他一起去的,当时你来帮忙,我们还一起吃了顿饭,韩主任说你是他朋友。”
厉明深旁观,梁暮秋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盛着的全是茫然,显然还是不记得。
不知为何,厉明深忽然笑了一下,心想,梁暮秋这是平等地忘记每一个见过的人。
小梨村有个卫生所,医疗条件算不上好,这几年和岚城以及平阳县的医院对口帮扶,基本每个月都会有一次义诊,免费为村民看病答疑。
上次义诊是八月中,快两个月之前,梁暮秋记得有这么件事,吃饭他也有点印象,但桌上坐了谁他就完全不记得了。
这会儿再表现得不记得未免太不礼貌,幸好那医生戴了胸牌,梁暮秋瞄一眼,立刻说:“记得记得,张医生嘛,你好你好。”
他姿态自然又大方,看不出丝毫伪装,笑容热情,还伸手跟人家握了一下。
但厉明深却知道梁暮秋根本不记得,因为他注意到了梁暮秋刚才的小动作。
杨思乐忽然扯了下梁宸安的衣袖,在厉明深看不见的地方指了指他,小声说:“他在笑。”
刚才坐在车上,杨思乐都不敢哭,厉明深神情严肃冷峻,让他有些害怕。
梁宸安闻言也勾着脑袋看一眼,又飞快缩回来,一边感到奇怪一边赞同杨思乐的话:“嗯,是在笑。”
梁暮秋也注意到厉明深在笑,短短相处他知道厉明深这个人性格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很少会有这么直观的、大幅度的表情。
他有些惊讶,目光不自觉被吸引,盯着厉明深一直看,直到那位张医生又开始说话,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回去。
张医生语速很快,说了很多,梁暮秋只听到后半截,听他又提起“韩主任”。
韩主任?梁暮秋心想,难道是韩临松?
他于是问:“是韩临松吗?”
“是啊。”张医生道,见梁暮秋有些迷惑,说,“他刚提了科室的副主任,你不知道?”
梁暮秋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跟韩临松联系并不频繁,的确不知道。
“三十出头就提了副主任,真是年轻啊。”张医生既羡慕又佩服。
梁暮秋不太了解医疗体系里的职级,但还是配合着说:“是吗,那挺厉害的。”
既然是熟人,张医生亲自去病房看杨阿公,又大手一挥开绿灯:“老爷子就踏踏实实先做检查,你回去拿他的医保卡再把费用交了。”
“谢谢。”梁暮秋说,心里清楚对方恐怕是看在了韩临松的面子上。
“我可以付。”厉明深忽然说。
梁暮秋和张医生同时朝他看去。
厉明深又恢复一贯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神色,他眼窝深,鼻梁高,唇线平直,长相天生带着些距离感。张医生刚才就注意到他,那样的容貌身高气场,让人想忽视都难。
张医生看看他,又看看梁暮秋。这两人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他起初还以为两人不是一起的,但厉明深又始终看着梁暮秋,几乎没看过别处。
他有些好奇,这人和梁暮秋什么关系。
梁暮秋闻言说:“没事,我回去拿了再付一样的。”
说完他停下,同厉明深对视两秒,忽然就笑起来:“不过我的确有件事想麻烦你。”
厉明深道:“你说。”
梁暮秋看一眼守在杨阿公床边的两个孩子,说:“我就不带着他们一起了,你能不能帮我暂时照看,我快去快回,不会很久。”
梁暮秋边说边分神地想,刚才他还不想麻烦厉明深,这会儿又觉得或许麻烦也没关系,而且他知道厉明深一定会答应。
果然厉明深没犹豫就对他说了“好”。
说话间,张医生大概是想卖韩临松一个人情,竟然给他打了电话,又把手机递给梁暮秋:“韩主任,你跟他说两句。”
手机屏幕朝上,厉明深一垂眼,看到了“韩临松”三个字。
梁暮秋没把办法,只得接听。
“不是冬冬,我也没事,是杨阿公。”梁暮秋说,“忽然昏倒了,应该没事,张医生已经看过了。”
听梁暮秋提到自己,张医生露出满意的笑容。
韩临松义诊时见过杨阿公,又询问一些情况,让梁暮秋不要担心。停顿了片刻,他忽然问:“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梁暮秋立刻说。
韩临松沉默了。
梁暮秋意识到自己拒绝的语气过于急切,抿了抿嘴唇说:“听说你升了主任,恭喜。”
韩临松声音淡淡的:“谢谢。”
挂了电话,梁暮秋把手机还给张医生,走进病房跟两个孩子说他要回去一趟。
梁宸安想跟他一起回去,梁暮秋看出来了,蹲在他面前,语气温和地同他商量:“你在这里陪着阿公和乐乐,叔叔也会在这里。我很快就会回来,好吗?”
梁宸安朝厉明深看去,眨眨眼,点头说:“那你快回来,我在这里等你,我不会乱跑的。”
梁暮秋抱了他一下。
从病房出来,经过厉明深身边,梁暮秋听到他说“注意安全”。
简单的四个字却叫梁暮秋感受到了强烈的悸动,仿佛有什么在一下一下叩击他的心房,叫他忍不住想抬手按住心脏。
他强忍着这股冲动,对厉明深点头,郑重说道:“嗯,我会的。”
梁暮秋很快走了。杨阿公做完CT就被推进病房,护士给他挂上降血压的点滴。
杨思乐见杨阿公闭着眼睛,有些担心,问护士:“姐姐,我阿公怎么还不醒?”
“不用担心的,阿公只是睡着了。”护士觉得两个孩子实在可爱,问,“姐姐那里有小零食,吃不吃?”
杨思乐舔舔嘴唇,没说话,朝梁宸安看了一眼。
晚上那顿火锅都没吃几口,梁宸安也饿了,便回了杨思乐一个眼神。杨思乐接收到,立刻说:“吃!”
厉明深看着杨阿公输上液便从病房出来,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没多久就见梁宸安和杨思乐跟着护士也出来了。
经过时,梁宸安朝他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问:“叔叔,我们能跟姐姐去吃零食吗?”
听到这声“叔叔”,厉明深眼神微微一动,温和道:“去吧。”
护士也忍不住朝厉明深看,但又不太敢同他对视,只看一眼就飞快走了。
两个小孩手牵手跟着护士去了护士站,杨思乐嘴甜,“哥哥姐姐”地喊,喊得几个值班的医生护士忍不住拿出珍藏的小零食,梁宸安则内敛许多,双手捧着零食小声说“谢谢”。
两人走回来,坐在靠墙的那一排椅子上,相互看对方都拿了什么,然后各自挑喜欢的。
梁宸安撕开一袋小饼干,听杨思乐忽然“啊”了一声:“无骨鸡爪!”
梁宸安也喜欢吃鸡爪,以为杨思乐想吃,便说:“你吃吧。”
杨思乐没吃,撅着嘴说:“我阿公喜欢吃这个。”
杨阿公平时喝酒,鸡爪和花生米是必备的下酒菜。
梁宸安忽然灵光一闪,对杨思乐说:“你说把鸡爪拿到阿公跟前,他会不会就醒了?”
他有时候赖床,梁暮秋就用这个办法,把好吃的拿到他鼻子跟前让他闻,他就起来了。
杨思乐满眼都是“有、道、理、耶”!
两人也不吃了,又跑进病房,杨思乐撕开包装把鸡爪举到杨阿公鼻子底下,就见杨阿公鼻子果真动了动。
“动了动了!”杨思乐激动道。
两人跑进跑出,动静吵醒了隔壁床的一个阿姨,阿姨翻了个身,语气不大好:“小朋友不要跑来跑去了,大晚上别人还要睡觉的。”
梁宸安和杨思乐对视一眼,悻悻地都不敢再出声。杨思乐又踮脚把鸡爪举到杨阿公面前,这回杨阿公不仅鼻子动了,连眼睛也慢慢睁开。
梁宸安原本只是突发奇想,没想到真管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杨思乐更激动了,又不敢大声说话,便使劲儿在杨阿公鼻子底下挥舞鸡爪,压低声音不停喊“阿公阿公”。
“好啦,听到了。”杨阿公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转头看着杨思乐,目光流露慈爱,缓缓说,“乐乐,阿公听到了。”
杨思乐把鸡爪举到他嘴边问:“阿公香不香?”
杨阿公:“香。”
杨思乐把鸡爪举得更近:“那你吃啊。”
杨阿公有心无力:“你吃吧。”
旁边病床又传来翻身的声音,杨阿公刚才模模糊糊也听到了对床的不满,对梁宸安说:“冬冬,你跟乐乐先出去,阿公想再眯一会儿。”
梁宸安拉着杨思乐走了,轻手轻脚不发出声音。见杨阿公醒了,杨思乐一扫阴霾,胃口大开,三两下就把那包无骨鸡爪消灭了。
梁宸安也接着吃饼干,边转着眼珠四处打量。
很多小孩不喜欢医院,但梁宸安并不是,大概因为韩临松和老主任的关系,他对医院并不排斥,看到穿白大褂的人也觉得亲切。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走进这间医院,他就感觉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走廊安静无声,厉明深站在斜对面,梁宸安视线偶尔跟他对上,又很快移开。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清楚,今天如果没有厉明深,他和杨思乐肯定得去栗阿婆家,杨思乐他不知道,但他肯定是要睡不着的。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离开梁暮秋,每个入睡的晚上都有梁暮秋的陪伴。
梁宸安叹了口气,心里估算梁暮秋回来的时间,就在这时,一个护士脚步匆忙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怀里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小婴儿。
梁宸安立刻被吸引,目光随那护士移动,见护士走远,他也不由自主站起来,跟了上去。
杨思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伸手拉他衣服,没拉住,赶紧跳下椅子也跟上去。
梁宸安像是被魔童笛声吸引的小孩,一直跟着那护士。拐了几个弯,那护士走入了一间病房。
梁宸安这才停下。
杨思乐差点撞上他后背,揉着鼻子小声问:“冬冬,你干嘛啊。”
梁宸安没说话,只是忽然朝一个方向看去。
杨思乐也看过去,发出了小声惊呼。“哇。”
那间病房冲外的一整面都是玻璃,能清楚看到里面全是一个个小婴儿。
杨思乐几乎趴在玻璃上,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小宝宝,又小又软,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咬手指。
杨思乐眼睛都看直了,生怕吵醒睡着的小宝宝,只用小小的声音问梁宸安:“这是哪里啊冬冬,他们为什么睡在罩子里?”
“这叫保温箱。”梁宸安说,“他们都是早产儿。”
杨思乐好奇:“什么是早产儿?”
梁宸安想了想:“就是提前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
杨思乐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梁宸安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着玻璃往里面望。呼吸在玻璃上形成哈气,他伸手抹掉,过了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因为我就是早产儿,我也住过这里。”
厉明深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两个孩子,正要过去,闻言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杨思乐睁大了眼睛。
他看看梁宸安,又看看罩子里的那些小婴儿,一时难以相信。
那罩子是透明的,上面是圆弧形,有光打下来,底下还铺着柔软的垫子,看起来漂亮又舒适。杨思乐于是说:“那我也住过。”
梁宸安看他一眼,有些无语:“你没有。”
“为什么没有砚删停?”杨思乐不高兴了,“我就住过,我和你一样!”
梁宸安立刻反驳:“我们不一样。”
“就一样!”杨思乐不服气地叉腰瞪他,“就一样!”
“就不一样!”
“那你说哪里不一样?”
梁宸安有些烦了,心里话脱口而出:“我又没有爸爸妈妈!”
杨思乐一下子安静,叉腰的手慢慢放下,无措地在裤子上抓了两下,又小心翼翼地去拉梁宸安的手,声音喏喏的:“那好吧,我们不一样。”
梁宸安闭着嘴不说话。
杨思乐和梁宸安一起长大,却从来没见过他的父母,很小的时候他就好奇问过杨阿公,杨阿公跟他说梁宸安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至于他的爸爸,杨阿公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叮嘱他也不要问梁宸安。
杨思乐还是第一次听梁宸安说起父母,见他好像也不是很抵触,于是问:“冬冬,你妈妈到底去哪儿了?”
梁宸安有些奇怪地看过去,心想难道杨思乐不知道吗?
他说:“她没有去哪儿,生我的时候去世了。”
梁宸安语气平静,杨思乐却发出细微的惊呼,忽然间变得不知所措。梁宸安觉得他表情很好玩,想了想说:“我虽然没见过她,但有她的照片,她长得好漂亮,秋秋还跟我说了好多她的事。哦对了,她是个医生。”
“哇医生吗,那好厉害啊。”杨思乐对穿制服的人有天生的敬畏,又问,“那你爸爸呢?”
梁宸安静了一小会儿,表情淡下来,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杨思乐转不过弯,又问:“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来看你?”
“不知道。”
一连几个问题,梁宸安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杨思乐安静下来,同梁宸安面对面,声音更小了,问:“那你想他吗?”
梁宸安沉默得更久了,最后说:“不想。”
杨思乐觉得他没说实话。
他忽然为梁宸安感到难过,笨拙地安慰对方:“我有爸爸妈妈,但他们离婚了,我都好久没见过我妈妈了,我爸又惹我阿公生气,我宁愿不要他们,我想要秋秋。”
“不行。”这回梁宸安立刻说,“秋秋是我的。”
“分一点给我不行吗?”
梁宸安拧着眉思考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不行。”
好吃的可以跟杨思乐分享,存钱罐也可以给杨思乐,但梁暮秋不行。
杨思乐扁嘴:“真小气。”
梁宸安刚才是有些难过的,说不出为什么,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着那护士一直走来这里一样。
但他现在忽然又不觉得难过了。
杨思乐说得对,他有梁暮秋啊。世界上最好的梁暮秋。
两小孩又趴在玻璃上看了一阵,分辨哪个是小弟弟哪个是小妹妹,杨思乐问梁宸安是不是也这样全身都光着,只穿一件纸尿裤。
梁宸安忽然觉得羞耻,拉了杨思乐一下:“走吧,不看了。”
杨思乐哦了一声,不舍地又看一眼。
梁宸安想到什么,对他说:“我们来这里你别跟秋秋说,还有我刚跟你说的话,也不要告诉秋秋。”
杨思乐眨了眨眼,点点头。
“拉勾。”梁宸安对他伸出小拇指。
两人在一屋子小婴儿的见证下完成保密仪式,转头沿原路返回杨阿公的病房。
厉明深还站在原处,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连姿势都没变过,梁宸安坐下时同他对视一眼,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梁暮秋很快赶回来,补齐了住院手续和费用。
张医生掐点过来,还带来了杨阿公脑CT的片子,确认没有脑出血或其他要命的情况,让梁暮秋不要担心。
“我今晚值班,有事你随时找我。”张医生临走时说,“别客气,都是韩主任的朋友。”
梁暮秋猜想,应该是韩临松打过招呼了。
杨阿公还在输液,晚上肯定离不开人,梁暮秋是要在医院陪床的。
他不走,两个小孩也不走,困得直打哈欠还死死攥着他的衣服。
梁暮秋只好把病房的折叠椅展开当成临时的床,让两人睡在上面。
此刻已过凌晨,一切妥当,梁暮秋才离开病房去找厉明深。
厉明深自他回来后就一直站在走廊尽头,那儿有扇窗,窗外夜色弥漫,他面向窗外,沉默的背影似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梁暮秋走了过去,脚步放轻。
厉明深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于是回头。
梁暮秋直觉厉明深似乎比他走之前要沉默,走近后越发确定。厉明深眉间笼着淡淡的阴影,像是有心事。
“累了吗?”他停在厉明深面前问。
厉明深没有回答。
“先回去吧。”梁暮秋语气带上些许歉意,“今晚实在麻烦你了。”
厉明深低敛眉目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暗藏复杂的情绪,又似乎什么情绪也不带,梁暮秋还来不及分辨他便垂下眼,只说一句“好”便利落地走了。
梁暮秋有些发怔,直至厉明深背影消失他才回神,沿相反方向往杨阿公病房走去。
杨阿公的吊针还剩最后一点,病床边没有椅子,梁暮秋就站着盯那药瓶,眼见快到底便去叫护士。
拔针的时候杨阿公转醒,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乐乐呢?”
梁暮秋往旁边指了指,弯下腰小声说:“睡着了。”
杨阿公沉重又缓慢地点点头,又问:“你刚才回去了?”
梁暮秋把他挂吊针的那只手搁进被子,又掖了掖被角才说:“嗯。”
“家里怎么样?”杨阿公问。
梁暮秋沉默下来。他回去的时候,小院依旧一团混乱,只是小花竟然还在,见了他就冲他急切地叫唤。
梁暮秋赶时间,一开始并不明白小花的意思,小花跟着他上楼又下楼,眼看他要上车就窜上去咬他的裤腿。
梁暮秋这才是意识到,小花或许在问他杨阿公去哪儿了。
他蹲下来耐心解释给小花听,小花这才松开他的裤腿,在他上车时也没有阻拦,蹲在原地,目送他开车离去。
梁暮秋说给杨阿公听,杨阿公忽然激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停下,梁暮秋发现他眼里有泪。
“……还不如一只猫,不如一只猫啊。”
杨阿公嗫嚅,声音很轻,但梁暮秋知道他说的是杨雄。
担心杨阿公又情绪激动,梁暮秋赶紧安慰,杨阿公这才慢慢平静,闭眼睡着了。
梁暮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去看梁宸安和杨思乐。
梁宸安侧躺着,大概身处陌生的环境,床也不舒服,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皱出一个小疙瘩,额头也垂下一缕头发,戳到了眼皮,梁暮秋便伸手轻轻拨开,又绕到另一边去看杨思乐。
两人身上盖着梁暮秋的外套,大约还是冷,像两只小兽似的相互挤在一起。
梁暮秋便回车里去拿毯子。
他往停车场走,深夜的医院寂静无声,一路上都没碰到人,虽有几盏路灯照明但光线昏暗,甚至可以用惨淡来形容。
停车场只停着寥寥几辆车,梁暮秋走到车旁,正要按钥匙开锁,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到了旁边车位,厉明深原本停车的地方。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厉明深走了。
厉明深只是暂住的房客,无端卷进杨阿公的家事,大晚上跟着他奔走,已经算仁至义尽。
梁暮秋如此想,胸腔却莫名发空也发酸,看着那空着的车位,恍惚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了毯子。
回到病房,他把毯子展开盖在两个孩子身上,又在旁边守了一阵才悄悄离开,在墙壁找了张塑料椅子坐下。
一种难言的疲惫将他包裹,梁暮秋怔怔地看着前方,后背缓缓地靠在身后的墙上。
刚才东奔西跑并不觉得,现在只剩他一人,他忽然感觉头顶的灯光太过刺眼,消毒水的气味也刺鼻难忍,周遭太过安静,安静到叫人感到窒息。
一股凉意从后背缓慢地爬上来,梁暮秋猛地从墙壁弹开,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
他搓了搓胳膊,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间像是回到了梁仲夏生产那一晚,他接到电话赶来,也是这样坐在椅子上,煎熬地等待。
梁暮秋抱紧胳膊,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低下头研究起脚边的地板。
他以前曾经学过,像医院这种特殊场所,设计规划时要以功能性为主,美观为次,所以地板必须抗菌抑菌,易消毒易清洁,使用耐侵蚀材料。
梁暮秋天马行空地想,直到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男士皮鞋。
他一怔,缓缓抬起头,先看到了黑色西裤和垂在两边的微微鼓起青筋的双手,再往上看到那张英俊的脸时,不由愣住。
厉明深站在他面前,自上而下看着他,问:“很冷吗?”
不待梁暮秋回答,厉明深已经将外套脱下,披在了他的肩上。

厉明深把衣服给梁暮秋披上,在旁边坐下。
梁暮秋的视线随他移动,盯着他的脸愣了足有一分钟。
厉明深脸上似乎闪过笑意,一瞬即逝,他问:“不认识了?”
梁暮秋忽然感到脸颊发烫,他猜测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挺傻的,慌忙解释道:“不是……你不是走了吗?”
“是走了。”厉明深看着梁暮秋,短暂的停顿后才淡淡说道,“但又回来了。”
从医院出来后他就往小梨村方向开,夜深人静,路上车辆寥寥,厉明深开得不算慢,比起平时要快,似乎想借此宣泄心中那股难言的躁动。
在新生儿病房外听到梁宸安的那番话纯属意外,却叫他心绪难平。站在走廊上的时候他一直在思考,似乎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只觉得当初那个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拿回梁宸安抚养权的自己简直愚蠢透顶。
虽然没有父母,但梁宸安依旧在充满爱的环境长大,梁暮秋给了他爱。
万一处理不好,梁宸安和梁暮秋都会受到伤害。
他不想伤害梁宸安,更不想伤害梁暮秋。
厉明深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黑色轿跑从一个个绿灯路口冲过去,直到前方信号灯忽然转红,厉明深猛地踩下刹车。
车轮摩擦地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厉明深被惯性带得朝前倾,安全带勒住胸口,他又跌回座位,大脑空白了两秒才慢慢回神。
他闭了闭眼,睁开眼睛时又恢复清明,耐心等待变灯。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信号灯旁、那个提示掉头的倒U形指示牌。
厉明深瞳孔忽然一缩。
那个指示牌仿佛某种暗示,由双眼入侵到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思想,栓住了他的心脏。
厉明深难以,也不想移开目光。
倒计时读秒,最后的倒数,红灯跳绿,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后车不耐烦地鸣笛催促。
厉明深回过神,深呼吸一口气,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却不是直行,而是掉头。
“我迷路了,只能绕回来。”厉明深如是说,嗓音低沉,响起在空荡的走廊里。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握起,却感到有什么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从来是一个理性至上的人,行动前必定细致筹谋,此刻却无法给自己一个回来的理由。
他想,他可能真的迷路了。
“就当出去兜了个风吧。”他说。
梁暮秋当然不相信厉明深会迷路,但并没有深究,这一晚兵荒马乱叫他感到疲惫,厉明深外套上传来淡淡的香味,带着未散的体温,几乎让他瞬间放松下来。
梁暮秋偏头在衣领处闻了闻,那香味像是洗衣液,并不是香水,清淡雅致,温柔又牢固地包裹着他,将刺鼻的消毒水味挡在了外面。
“嗯。”梁暮秋拖长声音应道,眼睛微微眯起,慵懒地耸了耸肩。
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气氛逐渐安静,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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