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嚎啕大哭,不忍去看那林的神情。
沉寂良久,我才听见他嘶哑得不似人声的声音:“不可能……”
“不可能……方才,方才我还见过他!”
那林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却被二人拦住。
“那是假的!圣君!教皇支开你,就是为了取神妃性命,神妃一死,她就寻了人来假扮神妃,为的就是蒙骗您!圣君若此刻去找教皇,便是自寻死路!教皇养您到今日,都是为了她自己!”
那林僵立在了那里:“你们,说什么?”
“他们杀神妃,是因为神妃是教皇相中用来化解反噬的炉鼎!”胖祭司膝行到他身前,“圣君亦是炉鼎,是教皇和长老们修仙的炉鼎!这些年,他们一直吃您的血,根本不是将您当作灵药缓解反噬的苦楚,只是为了通过您吸取山心里埋的那占婆教主尸身里的灵力,只因您是那占婆教主的亲子!您飞升之时,就是您的死期!”
我一惊,看着那胖祭司,倏然明白了什么。
他恐怕就是大夫人所言的那位制作毒药的祭司!
他目的何在?
“您若不信,可看一眼这人皮法书,上面便记载着教皇研究出的修炼法门,您母尊的笔迹,您一看定能认出!”说罢,胖祭司从旁那个怀里取出一个卷轴,拉开来,呈到那林眼下。
那卷轴上,皆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法奇特,并非古格文字,显然是异国字符,看起来很难被模仿。
我不知这是不是真是那女魔头的笔迹,只见那林垂眸扫过一遍,便闭上了眼,长长的睫羽下,渗出两行血泪。
“那林……”
我心痛难当,伸出手,只望替他拭泪,却连这也无法做到。
即便自小就被母尊逼迫着修炼,没有自由,他仍然深爱着自己的母尊,甘愿母债子偿,可他又哪里知晓,自己从一出生起,便不过是母亲登仙之道上的一个牺牲品。
真相如此残酷,他情何以堪?
“不会的,我要去亲口问一问她,弥伽一定还活着……”
他睁开眼,神色恍惚地朝门口走,胖祭司跳起来,挡在门前。
“圣君!神妃死时,我们就在场!我们亲眼见他自己把这戒指吞下去的,他说,想戴你送他的定情信物走……圣君,神妃是服了毒,为了杀教皇,为了救你自戕的啊!”
这两个祭司居心叵测,那林!
那林低头看向怀中,摇了摇头,似乎仍然不愿相信他们的话,却将我的骨灯倒翻过来。灯碗是我的颅骨制成,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果然见他探指触摸左侧额角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是我的疤痕所在处。前日,医师便是从那处施针的。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脸上血色尽失。
“不会的……是巧合……这不是弥伽…不是我的弥伽…”
他喃喃着,却抱紧我的骨灯,蹒跚朝寝宫深处走去。
很快,我听见鸟翅扑打的声音由远而近。
“白哈尔……”我听他嘶哑得几不可闻的声音,“你去,抓条蛇来,寻个隐秘入口进入圣殿,我要借你们之眼,去探一探,那个穿着嫁衣的人……是不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我立在焚毁的神龛前,不多时,听见扑簌簌的声音远去。
其实,兴许只要进入圣殿,不必去察看那替身,只要看一看她母尊的状态,听见或看见什么蛛丝马迹,便足以确认,之前发生过什么。我心如刀绞,不忍去看此刻他的反应。
良久,那焚毁的神龛后,传来了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嘶嚎。
那林,我的那林。
我跪在供灯燃尽的一地灰烬中,未入地狱,却已置身炼狱。
“圣君,圣君千万冷静!”那胖祭司爬到神龛后,我还未跟过去,便听见他惊叫一声,“圣君!”
我急忙飘到神龛后,被那一双染血的蓝眸灼穿了心。
他低头盯着我的骨灯,目眦欲裂,双眼竟血流如注,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落到我灯盏残余的灯油里。
胖祭司爬到他身前,显然心疼极了他流出的那些血,恨不得捶胸顿足:“圣君若想替神妃复仇,我们可以助您!”
对不起,那林,我不该留你独自面对这一切。
“助我?将这一切告诉我,你们所求为何?’那林缓缓抬起眼皮,盯着他们,充血的双眸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难道,你们二人不想与我母尊他们一同飞升成神吗?”
“卑下不求什么。只望能报答圣君一二!”胖祭司扬高声音,“这些年,圣君对我兄弟俩多有照拂,承蒙圣君关照,我们才未遭反噬而死,实在不忍圣君被教皇蒙在鼓里,死得不明不白。”
“没错,我们只是想报答圣君!”那面相阴郁的瘦子也附和道。
“报答?”那林竟幽幽笑了起来,“你们当我,会信你们的话吗?”
胖瘦祭司立刻跪伏下来:“教皇只会带几位紫衣长老飞升,我们下边这些人,都会成为他们的垫脚石!他们飞升之际,业力便会全部落到我们身上,我们都会遭反噬而死,一个都活不了!只有圣君能救我们,若圣君与我们联手,除了教皇与长老们,圣君和我们都能得救。那人皮法书上,记载着本教功法如何修炼,圣君天生灵脉,又有我们在此相助,不出一日,就能习得对付他们的法术……”
那林盯着他们,笑意愈深。
“哦?原是如此。”
“圣君,”那胖祭司仰头盯着他,恭敬的神色已消失了,“眼下,只有我们能帮圣君了,否则,圣君一定活不到明早。”
“圣君只需打坐冥想,令魂离体壳,余下的,自有我们来帮你。”瘦祭司看了一眼他怀中我的灯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圣君若不活下来为神妃报仇……神妃可就白死了。”
那林盯着他们,沉默须臾,才开口:“好,你们先出去,待我唤你们,你们再进来。”
胖瘦祭司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犹豫。
“你们担心什么?此刻,我并无退路,唯有从了你们。我有不灭金身,想死也死不掉,你们还怕我,寻短见不成?我只不过,想独自哀悼一下我的神妃罢了。怎么,你们连这个时间,也不愿给我么?”
胖瘦祭司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那林,你要做什么?真信了他们吗?
我不安地紧随着他,见他起身,绕到那焚毁的神龛前,跪在了那烧焦的毡团上,看着那张供桌上,唯一没被烧毁的物事——
一座荼蘼花状的供炉,炉中插着还在燃烧的香。
他抚着怀中我的骨灯,低头吻了一吻,眼睛盯着那柱香,凑近灯台低语:“弥伽,你可知这三日,我闭关修炼时,看到了什么?我魂离体壳,登上云霄,看见了极乐神境,看见了人间众生,也看见了万千鬼魂。他们缠着我,困着我,说我不配成神,要我下地狱替母还债。有只鬼还告诉我……”
他目光幽沉,轻笑了几声。
“我往上飞升,很难,可若想一跃而下,却很容易。”
“那林,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心中不详之感愈发浓重,冲他大喊起来,见他将那人骨法书扔到炉中,举起手中尖锐灯挑,自额间而下,一笔一划,刻出蜿蜒诡异的字符。
我哭喊着,却自然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俊美绝伦的脸,颈部至胸膛,手臂皆刻得鲜血淋漓。
不过须臾,他便将自己毁得犹如狰狞厉鬼。
“我绝不会,遂你们所有人的愿。”
那林望着上方的神像,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炉中的那柱香,调转方向,倒插了下去。刹那间,炉灰扬起,竟卷起了一团旋风,片片黑色的灰烬围绕着他飞舞。那林起身,走到宫门前,推门而出。
外头霎时一片喧哗,侍卫们惊叫着朝他拥过来,可那林却已走到了登天塔前方的那座拱桥上,寒风掀起他的衣袍与长发。
我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大哭着朝他飞去:“那林!”
“那林!”与此同时,一声女子的厉呼自圣殿方向传来。
他侧头,朝那圣殿的方向望去,笑了一笑。
繁星如许,明月清辉,他自桥上一跃而下。
万丈悬崖,云雾凝停,他却像一只断翅的飞鸟。
可我只是一抹新魂,托不住他坠下的身躯。
我随他飘下,不过顷刻,他便重重坠落在我的眼前,在这山崖下一颗大树下,筋骨折裂,鲜血四溅。
他的心脏被树枝贯穿,怀里,却还紧拥着我的骨灯。我头骨制成的灯盏,深深嵌在他裂开的胸腔里,宛若一体。
晚风拂过,携来熟悉的芬芳,我看见他被血染红的蓝眸里的倒影,才发现头顶荼蘼盛开——
这竟是我们少时定情,许下婚约的那颗树。
这不是夏末,寒冬腊月,荼蘼花怎么会开呢?
是不是这片土地也感应到了圣君的陨落,为他悲泣?我呆呆地望着他血肉模糊的面容与身躯,颤抖着伏了上去,靠近他的胸膛。那里面,一片死寂,没了动静。
“你不是有不灭金身,不会死的吗?”我抚摸着他的胸口,“你醒醒……醒醒好不好?”我想起濒死前的所见,又抬眸看去,期冀能见到他的魂魄,可也并未看到他的身影。
“嗷呜——”
忽然,狼嚎声传来,我侧眸望去,见几头硕大的白狼沿河岸奔来,为首最大的那只低头凑近他的一只手,小心舔舐。这是我们少时一起救过的几只幼狼。我朝它吹了口气,它立刻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耳朵耷拉下来,嗅了嗅我的手。
扑簌簌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成群的鸟儿亦落在了那林的身周。
红头白羽的兀鹫栖落在他的肩头,用喙轻啄他眼角的血泪。
“那林,你看见了吗?你的朋友,都为你而来了。若你没死,就睁开眼,看一看他们,看一看我,好不好?”
“他并未死去,可也不算活着。”
一道飘渺的声音自上空响起,我抬眸,便见那一对瘦长的鬼差悬浮在半空,俯瞰着我们。
“鬼差大人!”
“先刻业咒,再倒插香,一为献祭,二为召魂。他天生灵脉,又修得不灭金身护体,离飞升成神只有一步之遥,可惜了。他刻在自己身上这些业咒,皆为吸引怨灵仇恨,将自己献给它们所食。很快,此地所有的地缚灵,皆会为他而来,若吞了他,他便会灰飞烟灭,若他能吞了它们,他便会成魔。新魂,你需随我们走了,留在这儿,你亦会被地缚灵或他吞噬。魔初醒时,皆思维混沌,没有理智,不会顾及你是谁的。”
“多谢鬼差大人劝诫,我不走。”我喃喃道,“被地缚灵吞噬也好,变成他的食料也罢,我都要陪着他。”
“也罢,你既要一意孤行,我们也渡不了你。”一声长叹过后,上方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去轮回往生,便要再次抛下你,忘了你,我不会丢下你独自一人的。”我伏在他身上,凝视着他已被血沁透的眼眸,“不论是魂飞魄散,还是成魔,我都陪着你,那林,别怕。”
周围的月光暗了下来,渐渐变成了红色。风声猎猎,周围草叶旋舞,花瓣飘零,我看见他瞳中的倒影,抬眸望去,头顶高悬的已是一轮血月。鬼哭声四面呼啸,无数黑影浮现在夜空之中,凝聚成了一团黑色的漩涡,宛若龙吸水一般。
无数黑影蜂拥而下,我张开双臂,挡在他上方。
“求你们,莫要吃他!圣君是一心想救你们的!”
“救我们?他只会每日祷告,向我们空口许诺,还不是听从他那魔头母尊的话日日修炼,若真成神了哪会再理我们!”
“这般懦弱无用,不若分食了他,得了他的灵力,便不用困在此做地缚灵,能修炼成草木山精也是好的!”
“你们怎么能这般不讲道义!不是小圣君日日用灵息供养着我们的尸骨,日日为我们祝祷,我们便连地缚灵也做不成!”
“就是,你们哪一个的家人,不是小圣君暗中派人照拂的?”
“那是他母尊欠我们的,本该就来由他还!”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鬼魂们七嘴八舌的吵起来,忽听颈后“咯咔”一声,我一惊,回眸看去,见那林鲜血淋漓的嘴张了开来,松脱的下颌咧得极大,一股巨大的吸力迎面袭来,无数黑影霎时如洪水倾入漩涡,掠过我的周身,我的视线亦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待黑潮褪去,我不由睁大了眼。
眼前的那林,不暝的双目不知何时已然闭上,嘴亦合拢了,面容静谧,宛如长眠,只是皮肤惨白,与死者无异。
我一阵莫大的恐慌,不知是不是鬼魂们已吞噬了他的魂魄,是不是未能与他再见上一面,就要永远的失去他了。
“那林?那林!”
我唤着他,盼他再睁开眼,看我一眼,可从黑夜唤到破晓,又从白日唤到入暮,不知过了几个昼夜,他亦没有醒来。
这一日,月出时,我发现自己的双手已变得透明,吹气也无法令身边的生灵感知了。我知道,我的头七已到,便要魂飞魄散了。大雪纷飞,覆在那林的发上,渐渐白了他的头。
我恍惚想起多年前发的一句誓言——
若能与他共白头,我愿万劫不复,不得往生。
未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我苦笑了一下,俯身吻上他的唇。
这兴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吻你了,那林。
对不起,我曾想来世与你再续前缘,恐怕做不到了。
别怪我,好不好?
“教皇陛下,那一定是圣君?”
“啊呀,这山谷里搜了七日七夜,可算找着圣君了!快!”
我循声望去,望见不远处的山坡上,在我与那林相识的庭园附近,涌出了许多的人影,有骑马的士兵,亦有尖帽的祭司,被他们众星拱月般围绕的,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马车圆形的华盖垂着黑纱,纱中坐着一抹女子身影,不消说是谁。
我咬牙盯着她,见她抬了抬手,一队士兵立刻疾步奔来。
“你们别碰他!”
我怒吼着,可无人听得见我的声音,士兵们从我的身躯穿过,一人率先探了探那林的鼻息,又有人触碰他的手腕。
“教,教皇陛下,圣君已然神隐了!”
“不可能!”女子的声音冷冷道,我抬眸,见她掀了帘子,转瞬已翩然落至近前,俯视着那林,瞳孔紧缩,眼圈竟瞬间红了。
“你有不灭金身,如何会死?”
她声音颤抖,闭上眼,不过须臾,再睁眼时,一双蓝眸森寒剧亮,冷得再无一丝温度,目光自他的脸,移到嵌着我骨灯的胸前,“三十年,我耗尽心血将你养到今日,你却为了个贱民,将自己糟践至此……你是我生的,命自当归我,想死?那也要问我,准是不准!”
说罢,她扫了一眼四周,厉声道:“布召魂阵!”
“是!”
四周应声,数个尖帽人影已围绕着那林站定。我环顾四周,终于在月下看清了这些人的脸,他们有男有女,面容看上去都十分年轻,可双目浑浊,是老者的眼睛,闪着贪婪幽光。
“教皇便放心吧,有我们在,圣君死不成,便是真死了,这还未到头七,他的魂,我们也一定能给他拘回来。”
我浑身寒意透骨,恨不能化成厉鬼,与这些人搏命。
他们割破手腕,围绕着那林走了一圈,以血画下了一个环形法阵,便盘坐下来,双手结印,而那女魔头伸出手去,一脸嫌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似想将我的骨灯从他胸口取出。
可那林双手僵硬如铁,牢牢护着我,纹丝不动。
“便是他死了,你也不许他留着心中所念么?”我盯着她,心中恨极,“天下怎有你这样的阿娘?”
似因无法取出骨灯,她恼怒起来,一把掐住了那林的脖子:“为了这贱民,你竟敢违抗母命,死也不安生……”
“咔嗒”。
那林的脖子骤然一歪,缓缓睁眼,露出一双……血红瞳仁。
她被吓了一跳,未来得及后退,足下袭来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刹那间,数根树藤自下而上缠住了她的身躯,那林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住了亲生母亲的咽喉。
我震惊地睁大眼,见那女魔浑身颤抖,双眼大睁,显然猝不及防。
“愣着做什么,圣君化魔了,还不快救教皇!”
有人大喝了一声,周围的祭司皆祭出各种法器,朝那林一拥而上,可这瞬间足下大地崩震,那林的身形骤然暴涨数丈,那颗贯穿了他身躯的荼蘼树竟与他近乎融为一体,无数树根树藤都犹如触须一般蜿蜒扭动着,蔓延开去,转瞬缠住了周围的祭司们。
“从今以后,那林,你与为父合为一体,便叫,吞赦那林了。”
一个深沉的声音自地底传来,宛如龙吟。
我朝下望去,竟瞧见地上那龟裂之处,有一团血红的东西在搏动,宛如心脏一般。尚未容我看清,就被盘虬聚起的树藤遮蔽。
那些祭司们有的未来得及挣扎,便被树根钻进口中贯穿肚肠,还有的试图逃跑,亦被缠住脖颈四肢,绞杀撕碎,与此同时,无数黑影在挥舞的树藤间四处游窜,好似狂欢的蝗虫一般,捕食着这些尸骸内钻出的新魂,我眼前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可此般可怖情景,却令我不觉残忍,只觉痛快至极,恨不能替那林击鼓喝彩。
待杀尽了在场所有祭司与士兵,他才松开了那女魔,只是似乎并不认得她是谁,随意便扔到了一边,又抓起一具尸身大口饮血。
那女魔浑身抽搐着,蓝眸大睁地盯着他,竟还尚有一口气在,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奋力一跃,跃入下方结了薄冰的河水中。
那林坐在尸山之上,并未去追,显然是初生为魔,并无神智,只顾吞噬着手里尸身的血肉,如同还没睁眼就知贪恋奶水的婴孩。
我伸出手,抚摸他鲜血淋漓的脸。他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哒一声,血红的瞳仁一眨不眨,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此刻终于能看见我了。
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林,我要走了。若你不记得我了,便不要再想起我。”
“啊……啊……”
他像牙牙学语的孩童,张了张嘴,发出嘶哑非人的声音。
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嵌着我的尸骨。他缓缓松开僵硬的双臂,怀里我的尸骨和他抓着的残臂滚落在地,灯盏摔得粉碎。
“啊…啊……”
他弯下腰,把灯盏捧起来,似婴孩摆弄玩具,试图将它拼好。
我哭着扑上去拥住他,却看见自己的双臂与双手都在逐渐变成细碎的光点,涣散开来,朝上空飘去。正捧着我尸骨碎片的那林仿佛感知了什么,抬起头来,血红的瞳仁中瞳孔遽然紧缩:“啊…啊……”
他伸出手来,想要将我抱住,却是徒劳。
他还是想起了我。
一阵风吹来,携来万千荼蘼花瓣,将我吹散开来。
“别了,那林。”
“弥伽……染染?”
我满身大汗地惊醒过来,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车里,那林,对上那双狭长的血红眼眸,我心头大震,一阵恍惚。
再见眼前人,恍若隔世。
脸颊被冰冷的手指轻柔抚触,我紧缩的心脏一阵抽搐,“哇”地一声,一头埋进他胸口,紧紧抱住他脖颈,嚎啕大哭起来:“那林!”
“我在,”他抚摸着我的背脊,声音微颤,似乎慌了神,托起我的下巴,使我与他对视,“你想起了多少,都想起了什么?”
我泣不成声,只顾抱着他的脖子呜咽,我曾有多害怕他这双血色的眼睛,现在便有多心痛。及至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之前当我恐惧逃避他的时候,喊他做尸神主的时候,于他而言,该有多么残忍。
“都想起来了,对不起……那林…呜呜呜…”
”都想起来了?”他捧起我的脸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那为何要向我道歉?对不起你的,是我,若不是我亲手将你交给我的母尊,你就不会…惨死在她的手上,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摇着头,搂紧他的脖子:“我早该说出来的!我早该告诉你,不该瞒着你,都怪我……那林,我没有拿那一千金铢,我没有抛弃你,我拿了你的血,回去救我阿娘的那天,我家被……”
“我知晓,我已然知晓了,不必说出来。”他将我紧拥入怀,手指嵌入我发间,拢住我的后颈,轻轻揉着,温柔哄慰。
他这一哄,我便哭得愈发止不住,趴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头被按在他怀里,贴上他冻土一般的胸口——就在这片没有生机的冻土之上,为我盛开着人间独一无二的花,数百年未曾凋零。
”那林……”我呢喃着他的名字,“我想你,我好想你。”
他身躯一震。
沉寂的胸膛里,仿佛有了一声响动。
待侧耳仔细去听,又似乎安安静静,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我不相信地伸手摸索,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乱摸什么?”
“好像,”我含泪仰眸,“好像听见你心跳了。”
“傻不傻?我并非生者,跳不了的。”他抚上我眼角,替我抹去泪水。我再也忍不住,似前世十四岁初次亲他那般,覆上他的薄唇。
握着后颈的手一僵,立时收紧了,嘴唇被重重封住。悬在空中的心倏然落到了实处,我张开嘴,含住他的唇。
明明不久前才与他接过吻,可此刻却觉得这一吻是相隔了数百年月,是跨越生死,才失而复得。恍惚间,又好像回到了那年的荼蘼树下,我们都还是少年,莽撞地亲吻着彼此。
我不敢去想,却无法不想,在我魂魄离去后,堕了魔的他是如何度日。
他又不睡觉,在林海雪山里,是不是白日就待在黑暗的山洞里,夜里空对孤月,数着星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熬着?
那林,我们甜蜜的日子那么短暂,够你撑上几百年不见天光的岁月吗?你是不是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咀嚼着,我们年少时不过短短数月,重逢后不过十数日的回忆?
与他缠吻了许久,直至要喘不上气了,才分开唇齿。
“那林,我想,想知道你入魔之后,都经历了什么。那两个鬼差说,我逗留七日不随他们走,便会魂飞魄散……我不是魂飞魄散了吗,那怎么能转世重生的,是你为我做了什么,对不对?”
他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沉默片刻,才娓娓道来。
“我入魔后,召来了你家大夫人的魂魄,她将你家被灭门之事告知了我,也告知了我,你当日是如何在圣殿死去的。”
“以后,我什么都不会瞒着你了。”我抱住他的脖子,前世今生一幕幕交替掠过脑海,数月前在林海里与他重逢时,在那时我看来他种种令我疑惑的表现与话语,此刻都水落石出,有了答案。
因我一念之差,我们生死相隔,险些永远错过,兜兜转转,相隔了不知几个世纪,才得以重逢,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林,再后来呢,你做了什么?回王宫了吗?”
他点了一下头。
“我回去了,将荼生教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在那些幸存的教众身上下了咒,把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变成了活死人,生生世世,代代子孙,都背负诅咒,做我的奴,每隔几日,就要供心头血给我吃,教他们永远活在恐惧里。”
他这么一字一句道,面目又变得有些狰狞。
及至到今天,回想起了前世旧忆,我才知道那生活在林海山寨里的“那赦”族人,其实根本不是一个部族,那些人又哪里是他的族民?——在古格语中,那赦两个字,意为“罪孽深重、不被饶恕”,是那林为这群荼生教余孽及其后裔们所打上的烙印,也是他施加的诅咒。
他把他们禁锢在了林海深处,也把自己的灵魂永远和他们一起困在了那里,困在了过去。
我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神情立时柔软下来,似是怕吓着我。
“那林,我再也不会怕你了,不论你是红色的眼睛,还是蓝色的眼睛,在我眼里,你都是当年我喜欢上的那林。放了他们吧,我回来了。或许他们中有些人活该,可我不想看你,永远被当年的仇恨困住。”
他吻了吻我的手心:“孩子们我都放了,族长和桑布罗,放不得。”
我点了点头,那两个人,的确死有余辜。
“那,再后来呢?我不是应该魂飞魄散了吗?”
“为你设了牌位后,我几次召魂,皆未成功,却意外遇见了你前世的生父,便是泰乌,你在寨子里见过他,可有印象?”
我心口一震,鼻腔一阵酸热。
泰乌竟是我亲生父亲?前世少年时,我以为只是我的教书先生,后来失忆被他救起后,我又只以为他是我的养爹。
没想到,今生重逢,我竟连记也记不得他了。怪不得,他看我时,眼神总那样古怪,那样悲伤,又数次提醒我,他是在试图救我啊。
见我不语流泪,那林一怔:“你与他,感情很深么?”
我点点头,直吸鼻子:“他虽然没有承认过我是他的亲儿子,但不管他当我教书先生的时候,还是我失忆的那十几年,他都很疼我,你以后不要再把他拘在寨中了,我要接他来城里,给他好好养老。”
“好。”他为我抹去眼泪,“你放心,我虽将他困在了身边,却未苛待过他,只是为了免他如常人一般生老病死,做寻到你的媒介。只是我这般模样,又以人为食,所以他与荼生教那些罪徒一样,惧我极深,总想要逃走,我不得已,只好时常恐吓他,以断他念想。”
“你以后别再吓他了,要敬他。”我心里不忍,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后来呢?你是怎样让我,能再世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