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缪斯by深海先生/崖生
深海先生/崖生  发于:2025年0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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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魔头发现弥萝被破了身,勃然大怒,将那祭司和弥萝都关了起来,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那日不久后,圣殿神龛的人骨供灯,就多了两盏,一盏是男子脊骨做的,一盏……是少女。”
我从桶中蹿起:“我要杀了她……”
“别冲动!”她将我按回水中,”你赤手空拳,如何杀得了她?”
“有什么法子可以杀那女魔头?”
“用毒。”她一边为我梳头一边附耳低语,“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些年,识得了这里的一位资历极深的祭司,他与我同病相怜,多年前儿子被选中做了祭品,便卧薪尝胆,潜伏在教中伺机复仇。他研制了一种特制的蛊毒,只需一点,就能毒死这些身怀灵脉的邪教徒。你听我说,那女魔头和她的信众们修炼邪功,多年来都依赖圣君的血来净化反噬,只要你对圣君下毒,那女魔头和她的信众就能……”
“不!”我低呼出声,“我绝不会对他下毒,利用他来复仇。”
“为何?”她皱起眉心。
大夫人显然不知道我和那林的过往,和他的感情,我亦无法开口,告诉她,我深爱着仇人的儿子。我攥紧拳头,只道:“我和圣君接触过,圣君……很善良,是个好人,与他们不同。”
“他是那女魔头之子,是你的仇人之子,况且都说他已修炼成了不灭金身,就算是下毒,也毒不死他。”
“你不了解他。”我摇摇头,“总之,我绝不会利用他来复仇。没有别的法子吗?我成了神妃,有机会接触那女魔头。”
“你不愿意对圣君下手,便没法置他们于死地,趁早离开这儿。今夜子时,我便会想法子和你混出去,送你离开这儿。”
“我不走,大夫人。不杀了他们,以后还会有个千千万万个阿娘和弥萝。弥氏全族,都惨死在他们手上,不为家人报仇,我心难安,一人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她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一声:“为何神妃,偏偏是你,偏偏是弥萝?”
“什么意思?”我疑惑道。
“成为了神妃,他们也会吸你的血,将你的血吸食殆尽!这就是我要送你走的原因,弥伽…若你不是我弥家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会毫不犹豫的利用你。你若留在这儿不肯走,只有惨死的下场。”
我心下一悚:“为何成了神妃,他们就要吸我的血? ”
是因为我和那林双修过,生出了灵脉吗?
“你无需知道那么多,听我的,离开这儿便好。”大夫人放下梳子,便要起身,我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我说了,大夫人,我不走。若能用我一命,为家人报仇,也换得此后无数人活命的机会。我求你,利用我,当杀他们的那把刀。”
她久久地凝立在那儿,泪水落在我手背。
“你可知,我方才对你讲那些,其实就是动了利用你的心思,你这傻孩子。”她扭过头,泪水淌过被烈火灼过的扭曲面容,蓦地跪下来,捂住了脸。我从后边抱住了她,想象着她是我的阿娘。
若我的阿娘在世,想必也会与她一般,为了向仇人讨债,隐姓埋名,孤注一掷。
待拭干泪水,她才回过头来,低声道:“那祭司与我说,荼生教供的那所谓的神祇,吞赦天尊,就是曾经摩达罗国的国教,占婆教的教主。他于飞升成神之际,被和他双修的明妃,也正是圣女暗杀。他虽未飞升成神,可尸身里已生出舍利,那舍利中蕴藏着丰沛的神力,圣女将尸身盗走,叛出了占婆教,成为了被占婆教快要屠杀殆尽的荼生教的圣女,带领残余教众来到了古格,将占婆教教主的尸身葬在了苏楼山心。
这些年,她与那些长老们想借舍利中的灵力修炼,可那舍利中除了灵力,也蕴藏着占婆教主临死的怨念,凡是用他舍利修炼的教徒,皆会被恶诅侵蚀,他们称之为‘业力’,其实就是占婆教教主的怨念。只要胆敢染指舍利,便会遭他的怨念啃噬,便如中慢性剧毒,轻则伤及皮肉肌骨,重则当场横死。”
我听得全身发冷:“那,那林……”
“圣君是他们修炼的炉鼎。他是占婆教教主与圣女的亲子,又遗传了那教主的天生灵脉,一身神血,故而能承载灵力而不受反噬,可通过他修炼的圣女与长老们,仍然逃不过业力侵蚀,所以他们四处寻找能够替他们吸收业力的替身,也就是中元节出生、命盘坐阴的孩子献祭,这些孩子被耗死了一个又一个,皆因体内并无灵脉,吸收不了多少业力,可一旦成了神妃,与圣君双修过,体内就会生出灵脉,他们若吸食了神妃的血,就能化解体内的业力,飞升成神。”
好一会,我才消化她所说的这些话,一个可怕的猜想自心底升起:“如果,如果他们成功,那林会如何?也会,飞升吗?”
她摇摇头:“等圣君飞升之际,他们就会把他一口气吸干。但谁让他是那女魔头的孩子?虽然可怜,这就是他的命。”
脑中一声惊雷,炸得我心肝俱裂。
“所以……是假的……”想起那女魔头哄他闭关三日的话来,我浑身发抖,“她骗他的,我要去告诉他……”
大夫人一把将我拥住,死死捂住我的嘴:“弥伽!弥伽,来不及了,圣君已然闭关,殿外重重把守,你又在这圣殿中出不去,根本不可能见到他!而且他空是个承载灵力的容器,可没有修炼过荼生教的功法,就是个柔弱无用的摆设,每隔一段时间,那女魔头就会把他的灵力吸走大半,他根本没有力量对抗那女魔头。知道了又如何?他能做什么!”
我咬住她的手,才不致自己痛哭出来。
那林只知道他的阿娘对他寄予厚望,逼他修炼成神,又哪里知道,这厚望的背后,是一张布满了贪婪蜘蛛的大网,将他的一生困在了里面,它们一点点吸食他的血肉,直至将他吞噬殆尽,尸骨无存。而我,亲手把他往那张网里推了一把。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突然,脑子里掠过一道闪电,将我混乱的思绪照亮。
我被带来此处,那林被支走……
原来如此。原来那女魔头已知道了我是谁,
那么,为今之计,只剩下一个办法,能救那林。
“大夫人,我…已与圣君双修过,已经有灵脉了。”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平静,“你方才说,他们要吸神妃的血才能化解业力,那不就是,要吸我的血吗?”
“你已与他双修过了?”大夫人不可置信的睁大眼。
我点了点头。
“所以,那女魔头才要支开圣君,把我带到圣殿里来……大夫人,我,已经活不成了。把毒药,给我吧。”
她倏然站起来,踉跄几步,扶着墙才站稳:“我这就去取。”
“大夫人。”我叫住她,“劳烦你,我宫中寝居的枕头底下,有一枚红玉髓的戒指,请你将它一并取来,我想,戴着它走。”
门被关上,我伏在地上,蜷成一团,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门外,忽然传来数人的脚步声,宛如死亡的丧钟。
“送他去祭坛吧,长老们和教皇都等着呢。”

第97章 陨落
我一动不动,蜷在那里,泥塑木偶一般,任由几个红衣祭司们闯入门外,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架了起来。
一个瓶子被递到我鼻下,异香直冲鼻腔,饶是我立刻屏住呼吸,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转瞬便失去了意识。
冰冷的水滴落到脸上。
我缓缓睁开眼,便看见了上方圆形的穹顶,一轮圆月离得很近,月光笼罩在我的周身。
周围传来奇异的吟唱声,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为那林作画的那圣殿中的祭坛中心。
一群红衣祭司围绕着祭坛周围,手中皆捧着一把利刃。
祭坛前方高台的宝座上,坐着那被众星拱月围绕着的白发女魔,她慵懒地摇着扇子,怀里还依偎着个身躯半裸、面容英朗的长发男宠,正捧着琉璃托盘,喂她吃樱桃。
而她身旁那些站着的身着紫色长袍尖帽人——显然便是荼生教的长老们,皆盯着我,那眼神就仿佛在看着一盘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我背脊发凉,坐起身来,手脚牵动出当啷响声,才发现自己的手脚皆被栓上了沉重粗大的锁链。
毒药还没有服下,我不能就这么死。
我扫视四周的红衣祭司,希望找到大夫人在哪,可他们都蒙着面,我一时竟分辨不出,不由一阵心慌。
“恭喜教皇,贺喜教皇,在飞升之前,终于寻得了一个绝佳的祭品。”一声低笑自身旁响起,我抬眼看去,那是个胖子,一双眉眼细长如蛇,我认得,那就是送我进宫的祭司之一。
“此次能寻获这祭品,班丹功劳不小,不若教皇等会赐他与我们共饮?”那依偎她怀里的男祭司笑着提议。
“他不过一个红衣祭司,有什么资格与我们这些长老共饮?”一个苍老的男子声音怒斥,“祭品只有一个,我们分食都不够,哪儿轮得着他?”
我打了个寒噤,分食?
“就是,若此次身上业力还未消除干净,飞升就难了。”老妇的声音应和,“我们都老了,等不起了!”
“长老们莫生气,班丹不求能得此殊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教皇与长老们若得以顺利飞升,我们这些鸡犬们,想必亦能沾沾仙气。”胖祭司谄媚地笑道。
“你倒真是懂事。”女魔头轻笑,“你此次寻获祭品有功,本尊自要赏你。便许你晋升紫衣长老,如何?”
“多谢教皇恩典!”胖子感恩戴德地跪了下来。
我极度不安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大夫人的所在,头顶却忽然暗了下来。抬眸望去,穹顶上方,竟开始了月食。
“好了,时辰已到,开始祭祀吧。”
见红衣祭司们朝我围过来,我蜷起身躯,缩成一团,却无力阻挡尖刀划开皮肉,贯穿皮肉,细碎的剧痛中,我浑身颤抖,忍不住惨叫起来,忽觉右手被飞快塞入了一个硬物。
垂眸看去,手心里,是那枚红玉髓的戒指。
只是上面被涂了一层什么,泛着莹莹的绿光,我意识到什么,抬起眼皮,看见了大夫人含泪充血的眼眸。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见她忽然抬起尖刀,转身朝祭坛前方的高台冲去。
“有刺客!保护教皇!”
四周霎时一片骚乱,我趁机将戒指塞入了嘴里,用力一咽。
玉髓坚硬,磨破了我的喉管,我呛出一口血沫,在窒息感中恍惚望向前方——大夫人被尖刀贯穿了心口,就倒在几步之遥,连祭坛的边沿也不曾越过,圆睁的双瞳望着我,眼角滑下一滴血泪,便如多年前,我的阿娘一般。
一股灼烧感自喉头蔓延开来,仿佛肠穿肚烂,我剧烈的咳嗽起来,一阵阵打起哆嗦,四肢的锁链却被蓦然扯紧,几个身影逼近过来,伏在了我身上。有的抓住我的手腕,有的攥住我的脚踝,有的埋首于我的颈间,在那些划开的刀口上大口舔舐,甚至干脆撕扯吞噬起我的血肉,宛如野兽分食猎物。
我已疼得麻木,视线亦渐渐黑下去,盯着那白发女魔,见她将怀里的男宠推开来,自高台缓步走到了我面前。只听得扑哧一声,我低头看去,她尖尖五指竟没入我心口里。
剧痛袭来,我张大嘴,呛出一口鲜血。
“如此成神……所求为何?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咬牙挤出零碎的几字,仰头看她,却见她竟微笑起来,凝视着我,眼神凄然又疯狂,仿佛并不是在看着我。
“我受尽了践踏,才有今日。唯有成神,方能凌驾众生之上。”安心去吧,待我他日成神,自会渡你寻一个好的来世。”
鲜红的心,被她挖出来的瞬间,我身子一轻,竟浮到了半空。
垂眸看去,我竟看见了被画了一个环形法阵的祭坛中心,一抹漂在血水之上的惨白身影——那竟是我自己。
我心头一阵茫然,与我自己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目临镜照影般对视了片刻,才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我以为会很痛苦,没想到,竟死得这样快。
“咳咳!”
忽然,几个伏在我身上吸食鲜血的长老剧烈咳嗽起来,有的浑身抽搐地滚到地上有的半跪在地,掐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喘息,一股一股的黑沫从他们的七窍里喷涌而出。
毒发作了。
我盯着那捧着我心脏,正啜饮我心头血的女魔,期待着她毒发,却见她惊愕地捂住嘴,我的心脏一把捏碎,也伏倒在地上,拱起背脊,口鼻间渗出黑水来,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爬满了血红色的脉络,身子扭曲起来,发出咯咯的筋骨折裂声。
“圣女!”那男宠惊叫起来,扑到她身旁,将她抱到怀中,拍打着她的背脊,抠挖她的咽喉,可无济于事。
“好,好!”
我击掌称快,可惜我已是鬼魂,她听不见我的喝彩。
正当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大叫:“圣殿中正在举行祭祀,教皇设了禁令,王上,王上,您不能进去!”
“什么祭祀,明明就是在给九哥举行神婚罢?滚开!”

第98章 灯泪
正当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大叫:“圣殿中正在举行祭祀,教皇设了禁令,王上,王上,您不能进去!”
“什么祭祀,明明就是在给九哥举行神婚罢?滚开!”
我朝骚乱处望去,竟见数十名持刀的侍卫冲了进来,与那些守在这石殿门口的红衣祭司们厮杀起来,一个衣衫华贵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只往祭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便僵立在了那里。
“母尊……你在做什么?”他盯着我的尸身,脚步虚浮地踉跄了几步,喃喃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是,在给九哥举行神婚吗?”
“去,把你九哥叫来……”那伏在地上的女魔头忽然嘶哑道。
我想起大夫人所言,心里一紧,不,绝不能叫那林来!她定是要对那林不利!我大喊起来,可他们显然什么也听不到,那洛亦对那女魔头的话置若罔闻,看也没多看她一眼,踉跄闯入了祭坛里,跪在了我尸身旁。我满身的伤痕令我看起来死状凄惨,许是将他骇傻了,他怔怔看着我的尸身,半晌,手才颤抖着探向我被剜开的胸口:“弥伽?弥伽,你醒醒……”
可我的尸身自然无法回应他。
“母尊,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啊!!咳咳……”他嘶嚎一声,红了双眼,剧烈咳嗽起来,咳声又急又响,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无法喘息一般,倒抽了一口气,呕出一口鲜血来,一头栽倒在了我的尸身上。
“那洛?那洛!”
我唤着他的名字,见那女魔头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把攥住他的后颈,将他拎了起来:“废物,连做个瓶子都是破的,及不上你兄长半分,除了当摆设,你还能做什么?生你又有何用?”她似怒极反笑,“罢了,暂且先用你……”
说完,她便一口咬住了那洛的颈侧。
我震惊地睁大眼,看见血红的脉络转瞬自他的手背爬上那洛脸颊,他浑身颤抖,垂着的头向后仰起,痛苦地呻吟起来。
“你做什么!他是你的儿子!”我怒吼着,冲到他们面前,可双手自那洛的身躯径直穿过,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嘴唇血色褪尽,颤抖的身躯渐渐不动了,如破布偶一般,被扔在了地上。他奄奄一息地抬起眼皮,望向我的尸身,手颤抖地伸出手,攥住了我尸身的手,瞳孔缩了缩,眼角滑下一滴泪来,嘴唇翕张着,好像竭力想说什么。
我将耳朵贴到他唇边。
“悔……不该……”
“把王上送回寝宫,好生调养。余下的人,抓起来好好审问,我要知道,是谁敢往我选的祭品身上下毒。”
“是。教皇,这祭品的尸身,如何处置?”
女魔回眸扫了我一眼,她脸上的红纹已然不见了,只剩颈部还余下些许——我复仇失败了。我不但赔上了自己的命,也使那林和那洛兄弟俩头顶悬着的闸刀,就要更快地落下来了。
“死了就无用了。烧了吧,做成供灯,送到登天塔的神龛底下放着。他那么喜欢这孩子,就让这孩子伴他朝朝暮暮吧。只不过,在圣君飞升前,这孩子死了的事,切忌要瞒住。圣君若问起来,就说,这孩子尚未恢复,还在本尊这儿休养。”
我仰头望向这圣殿的穹顶,想飞出去找到那林,要他快些逃走,可我的魂魄却徘徊在上空,无法离开,很快,我意识到,我的魂魄只能跟着我的尸骸。我看着几个祭司们围过来,将我的尸神抬起,祭坛上一扇门打开,露出一道石梯,他们走进去,走到了底下更黑暗而阔大的石殿里。无数瘦骨嶙峋的人被囚困在笼中,有了的没了双目,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背无皮,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我看见许许多多如我一般的鬼魂漂在空中,却无能为力。
他们都被拘禁在此,以肉身为石,铺就了这些人的登天之路。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的尸身被扔进巨大的火炉里,火焰燃烧起来,不过须臾,就骨肉焚尽,只剩一根脊柱,一个头骨,从黑乎乎的灰烬里工匠们拾出来,叮叮当当的凿开,做成了灯台与灯碗。
我麻木地凝视着那盏我自己尸骨制成的灯,忽听工匠惊叫了一声:“咦,这红色的,是什么?怎么嵌在骨头里面?”
另一个工匠探头看了一眼:“好像,是个戒指?”
“看起来怪值钱的,要不,给它凿出来……”
“别乱凿,这嵌得深,当心凿坏了灯柱,要用自己的来还!”
雕灯的工匠打了个哆嗦,不敢再乱凿了。
我伸出手去,抚触这嵌在我脊骨里的戒指,那林送我的戒指。
我得做点什么,救我的爱人。
忽而背后一阵冷风袭来,我回眸望去,便瞧见不远处的半空中,漂着一对打着纸伞的瘦长身影,一红,一蓝。
虽未与他们素未谋面,我却意识到,他们是来接我的鬼差。
我躲在灯后,却见他们并未上来拘我,只是远远漂在那里,一个飘渺的声音传来:“生死有命,你若心怀不甘,弥留此地,不愿轮回,超过头七之限,三魂七魄皆散,便会如它们一般,只余下一丝灵念,变成此地的地缚灵,不得往生。”
我摇摇头:“我不愿往生,不愿轮回,求鬼差大人许我留在此处,护我爱人周全。”
“你并非厉鬼,不过一介新魂,如何护你的爱人?”
我不可置信:“为何我死得如此凄惨,却还不是厉鬼?”
对面一声长叹:“因你本性纯善,至死,心中仍是爱大过于恨。若你化成厉鬼,完成心中所愿,便会魂飞魄散,也就见不到我们了。”
我一怔。我对那林的爱,竟让我无力护他,何其讽刺!
我双手作揖,朝他们一拜:“我想做厉鬼!鬼差大人,求你们让我化成厉鬼,我想护他,哪怕魂飞魄散,不得往生,我亦心甘情愿!”
“此事,我们无能为力。不过,你若实在思念他,便朝物件吹气,物件若有动静,他兴许会有所感知。”
我一愣,试着朝那盏灯吹了吹气,果然,烛火闪了闪。我心中感激:“多谢鬼差大人提醒!”
“你们,将新制的供灯都拿过来。”
身后有人高声道,我一惊,回眸看去,说话的是那胖祭司,身后跟着那面相阴郁的瘦子。工匠们将手头的供灯纷纷呈上,胖祭司接过了我尸骨制成的那一盏朝外走去,我的魂魄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漂去,便听飘渺的声音又自后方传来:“记住,七日为限。此处阴气最盛,乃鬼门入口,我们便在此侯你,若你不来,我们便无法渡你了。”
“多谢提醒。”我朝他们的方向深深一拜。
“当—当—当——”
随钟声响彻上空,登天塔的宫门在眼前轰然开启。我朝门内望去,那林就在几步之遥,可他看不见我,不知我们已生死相隔。
“恭迎圣君出关。”门口的祭司们齐齐朝他躬身行礼,那林只朝他点了点头,便匆匆朝门外走来。
“班丹,母尊可将他治好了?”那林扫了一眼面前那胖祭司手中的供灯,未察觉异样,目光朝圣殿的方向投去。我于半空中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面庞,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只拂起了一丝微风。
胖祭司波澜不惊地笑道:“教皇大人神通广大,自然治好了,现下,她正在亲自筹备您的婚典呢。”
“太好了,我这就去接他。”那林微笑起来,一双宛如死水的蓝眸也泛起光彩,有了少年时的生气,可他话音未落,祭司们便都跪了下来。
“圣君尚未飞升,教皇特意交待过,一定要圣君以天神之躯去迎娶神妃。”
他蹙起眉心:“不知为何,这三日本尊还是未能突破关隘,正想去问问母尊。”
“那林。”一声女子的轻唤悠悠传来,我抬眸望去,见那女魔头站在圣殿顶层的塔楼之上,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红衣盛装的身影,只是头上戴了弯月状的头饰,被垂下来的面帘流苏遮住了面容。
我睁大双眼,那身影,竟与我很是相似。
她不会是想用别人冒充我,哄骗那林吧?
“你的神妃已安然无恙,你便放心继续修炼罢,母尊会照料好他。”
“弥伽!”那林仰头唤道,我心头一颤,回眸看他,他亦看着我的方向,目光直直穿过我的魂魄,望向那塔楼上方。
“那林,我在,你放心,我很好。”
一个与我一样的嗓音答道。
我一惊,旋即想通了。
那女魔头打定了主意支开那林取我性命,想必早就想好了这偷梁换柱的对策,只是那林若无法识破,于他而言便是离死期更近了一步。
我心急如焚,见那林目光不移,仍然望着塔楼之上:“母尊,可否允他掀开面帘,让我看他一眼?”
我回头望去,那女魔头微微颌首,那身着婚服,与我身形相似的人竟真的抬起手来,掀开了面帘,露出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来——自然,连身形声音都仿了,又怎会没经过易容的伪装?
“那不是我,那林!”
我回眸看着他大吼,而那林目光深凝,唇角微牵,显然是信了。
“回去吧,若今夜你还不能突破关隘,母尊会去助你。”
“那林!”我大声唤着他的名字,手在他眼前晃动,可他根本看不见我。想起那鬼差的提醒,我朝他吹了口气,那林却已回身进了宫门。
祭司们将手里的供灯一一放在神龛下,自也包括我那一盏。我声嘶力竭地唤着他的名字,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路过神龛时,那林脚步一顿,目光却是掠过了所有新换上的供灯,眉心深蹙。
一双蓝眸眼底,既有厌恶,又有怜悯。
想必,他多少知道,这些供灯的来历。
待祭司们离去,他亦驻足于神龛前,将双手合于胸前,跪下来,凝视着供灯,俯身三拜。
“我答应你们,待我飞升,定会渡你们往生,亦会停止这一切,绝不许我母尊再滥杀无辜。”
“那林,我求求你快离开这儿……”
我痛哭流涕,可他一字一句也听不到,面色平静的站起身来。
心下一慌,我急忙朝供灯用力吹了口气,只见我那盏的烛焰一闪,竟然灭了。那林垂眸看来,显然有所察觉,伸手将我尸骨制成的灯盏托起,拾了供桌上的灯挑,点燃了酥油中心的烛蕊。
我又吹了口气,烛火顿灭,一滴油脂沿着他手背滑下。
他蹙起眉,顺着滴落的灯油,往灯盏下扫了一眼,目光便滞住了。
——一滴灯油正落在那被我咽下,嵌在脊椎上的戒指上,仿似落泪。

我又吹了口气,烛火顿灭,一滴油脂沿着他手背滑下。
他蹙起眉,顺着滴落的灯油,往灯盏下扫了一眼,目光便滞住了。
——一滴灯油正落在那被我咽下,嵌在脊椎上的戒指上,仿似落泪。
“砰咚”,灯盏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大睁着眼跌坐在地,神龛前的供灯被我的那盏撞飞,东倒西歪了一片。
他直勾勾地盯着供桌前蔓延的火焰,瞳孔缩得极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般,盯着看了好一会,直到火焰将我尸骨里的戒指烧得全然露出,才猛地回过神,爬进熊熊燃烧的灯焰里,将我的骨灯刨挖出来,不顾烧着了衣袖。
“那林!那林!”我嘶喊着,想要替他拍熄身上的烛火,火焰舔舐着他的头发,焚黑他的衣衫,好在并未伤及他的发肤分毫。
意识到这便是他已修得不灭金身的缘故,我松了口气,见他双手抓着我的骨灯,睁大眼盯着脊椎上嵌着的那枚戒指。
“登天塔怎么走水了?圣君!”
“快取水来!”
“圣君,别烧着了自己!”两个祭司闯了进来,一旁一瘦。
那胖祭司伸手去夺他怀中灯盏,被他狠狠推开:“滚开!”
胖祭司被他推得跌坐在地,又被他一把攥住了衣襟:“这新的供灯是何人尸骨所制?为何,里边会嵌着我多年前送给弥伽的戒指?!”
“卑,卑下不知。供灯制作皆交给工匠,我,我们没看见……”
“滚开,我要去见他,定是他弄丢了戒指……”
“圣君留步!”突然,那胖祭司大喝道,那瘦子与他对视了一眼,将宫门关上了,噗通一下,跪在了那林身前,重重扣首道,“圣君莫去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那林盯着他们,“为何要拦我?滚开!”
“圣君,圣君,”胖祭司爬到他身前,俯身深扣起来,满脸肥肉都在颤抖,“神妃已经……殒身了。教皇和长老们吃尽了他的血,只剩尸骨,做了供灯,就,就在您怀中。此事,教皇是不许我们和您说的,求圣君庇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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