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柏匀有事,不能回家吃饭,他下午吃得有点多,肚子还不饿,就跟阿姨说晚点再烧饭。
小黑小白守在他身后不远处。
陆酒翻过一页纸,把牛奶喝完,放在一旁的手机嗡一声震动。
他瞄过去一眼。
“出来见一面,我有话和你说。”——来自一串陌生手机号。
对方像是很快想起来自己还没自报家门,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酒酒,你真的帮帮爸爸!”
——陆明阳又换新号了?
陆酒拿起手机,刚要拉黑。
“你让柏匀来报复我,你真觉得柏匀能护你一辈子?天真!就算他现在对你是真心的,这种真心能持续多久?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感情!”
“我要是不行了,等以后柏匀也不要你了,你去哪里?!”
“为什么不回复?”
“是不是又想拉黑?”
这之后,是一连串精神崩溃般的辱骂。
“婊子生的东西,和你妈一样贱,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连自己的亲爹都敢这样对待!”
“贱人!贱人!贱人!”
“母子俩一样的货色!”
手机震动不断。
身后不远处,小黑小白注意到异样。
青年背对着他们,死一般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挪动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发出去一条信息。
随后,他将手机放下。
头也不回,冷冷说:
“小黑小白,跟我出去一趟。结实点的手套有的吧?”
陆明阳徘徊在一个公园的角落。
这是陆酒和他约定的地点。
到了之后,他认出这座公园是陆酒小时候他妈妈带他常来的那一个,十多年前游客络绎不绝,这么多年过去,城市不断建设,新的景色不断开辟,这座公园早已没落,到了晚上这个点,除他之外几乎没有人在此游荡。
他穿着皮夹克,在路灯下哆嗦。
柏家上门那天他就知道事情变得有些不妙,但他没料到事态会这样急转直下。
最近他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濒临破产的噩梦环绕着他,刚刚给陆酒发消息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情绪崩溃了。
明明想好言好语先把那小子诱骗出来再说,结果却忍不住骂起来。
没想到的是,陆酒竟然同意见面了。
陆明阳暗暗下定决心,等会儿见到面了,他一定要先道个歉,想办法把陆酒稳住,如果那小子非要拿乔,他就强行把他留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十几米外公园后门的铁栏外。
陆明阳还在心里盘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道嗓音。
“喂。”
他一个激灵转过身。
身后是公园最为偏僻的角落,路灯的光都照不到那里,有人站在黑暗中。
陆明阳有些发毛。
“酒酒?”
“……”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黑乎乎的,来这里吧,这里亮。”他谨慎地试探。
“那边风大,不想过来,”是陆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散,“你不是有话要说?我没多少时间。”
陆明阳差点咬碎后槽牙。
他努力压下一身戾气,让自己摆出笑脸,走过去:“你怎么对爸爸这种态度?是因为爸爸刚才的短信?爸爸承认,最近压力大,刚刚对你发脾气了,爸爸道歉,但你是爸爸的儿子,挨两句骂怎——”
他被一把扯入黑暗中,后脑勺遭到重击。
整个人踉跄往前倒去,又被一脚踹到地上,正脸重重撞到地面,眼冒金星,鼻腔冒血!
陆明阳有一瞬都懵了,等回过神,人已经被两双手翻过来,摁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眼睛迅速适应了黑暗。
他看到摁住他的是两个魁梧的男人,而陆酒站在他面前,正在给自己戴上黑色皮质手套。
啪一声,是皮质手套贴到皮肉上的声音。
“你、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陆明阳惊恐至极,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犯法的,这是犯法的陆酒!”
陆酒走过来,两只脚踩在他的身体左右两边,半跪下身。
他伸出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法律是用来保护人的,不适用于畜牲。”
寒风钻过公园的每一个角落。
行人匆匆从寂静的小巷中走过,冷不丁听到左侧铁栏后黑暗中传来怪异的动静,脚步略一缓滞,便因为脑海中灵异的联想而加速离开。
一拳落在陆明阳的腹上,他瞪大眼睛,发不出声,身体弓起来,下一秒又被一拳揍回到地上。
疼痛与害怕交织,他泪眼婆娑,眼神在求饶。
“宿主,小心肚子啊!”111心惊胆战地提醒。
陆酒面无表情,抬起右臂,终于还是没忍住再一次落在了陆明阳的脸上,把他的脸揍偏过去,随后停下来。
喘了口气,他伸手掐起陆明阳的下巴。
这张脸的右眼角和左唇角各留有一块紫红的淤青,皮肉已经肿起来,嘴里还有血淌出,不论近看远看都像一个猪头。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情。”
陆酒的嗓音又轻又缓,听起来随和极了,传入陆明阳的耳中,却让他抖动加剧。
“一直以来我没对你动手,不是因为我把你当父亲,不是因为我怕你,也不是因为我觉得做这种事没有意义,而是因为我妈不喜欢。”
他的母亲在两个世界中都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
因为父母的撮合而与陆明阳结婚,婚后意识到两人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去,便没有再强求。
而因为已经有了陆酒,所以只要陆明阳还能维持表面和谐,她便不会选择离婚。
在原来那个世界,陆明阳刚刚开始酗酒赌博,她便因为意外离世——也少了些折磨吧,有时候陆酒会这样想。
毕竟陆明阳后来还多活了五年才在同样的意外中死去,而按照他后来越来越暴力的性子,他恐怕不会轻易同意离婚,被这种男人缠上是每个女人的噩梦。
而在这个世界,妈妈是病逝的。
他的妈妈性格温和,平静,在他小时候总笑着问他“你这性子到底是像了谁”,也总对他说“不要骄躁”。
知道他对陆明阳这位父亲反感,妈妈死前对他说:“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轻易因为别人而愤怒,想清楚每一个当下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是最好的,再行动。”
“妈妈希望你活得幸福快乐。”
陆酒其实非常清楚,他与妈妈是不同的人,面对很多问题,他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比如,如果是他,他绝不会因为孩子而死守这名存实亡的婚姻。
但人本身是复杂的动物,再聪明的人也会有局限的一面,他们有时候会在不知不觉中束缚住自己。
他的妈妈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但陆酒知道,妈妈爱他。
他也爱着妈妈。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妈妈,知道吗?”陆酒轻轻拍了拍陆明阳的脸颊。
“只要你不提,我们两个就相安无事。你别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
“未来你是绝境重生还是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都和我无关。”
“但如果你再要来犯贱——”
陆明阳“呜呜呜”疯狂摇头,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下来。
陆酒笑着说:“你应该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法律不适用于畜牲。”
陆明阳抖如筛糠。
小黑提醒:“陆先生,他尿了。”
陆酒站起身。
“走。”
他们从后门出去,寒风迎面拂来,将空气里的血腥味以及尿骚味驱散得一干二净。
陆酒摘了皮质手套,小黑熟练地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陆酒将手套扔进去。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余留一股冷冽的寒意,回眸时,发现他们停在街边的车子前头出现了另一辆熟悉的车。
陆酒盯着那车,脚尖碾了碾地面。
真想来支烟。
后车门被打开,男人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
手臂上挂着一件大衣,他缓步走过来。
陆酒舌尖抵着齿后。
想来支烟。
想来一口。
男人站定在他面前,抬起右手,手掌伸进他的大衣内侧,顺着他的肩线向下轻滑,将其剥落。
他微扬下巴,小白意会地上前一步,替陆酒将这件脱下的外套拿走。
随后,新的,干燥温暖的大衣搭在了陆酒的肩膀上。
却也在这一瞬间,陆酒猛然上前,拽住男人的衣领将他扯下来,仰起头用力吻上去。
小黑小白立马转身!
无人的街边,路灯光线昏黄。
柏匀被迫低头,陆酒闭着眼与他接吻。
陆酒的吻来得很凶,像是想要掠夺什么,吞下什么,像一头小小的野兽在谷欠望的支配下粗鲁地畅饮他的猎物,三两下,唇齿间便漫开一股血腥味。
柏匀微垂着眼,深灰色眼眸中倒映着路灯下青年冰冷与炙热交织的脸庞。
他安静地注视着,用视线细细描绘着,随后抬起手掌,扶住陆酒的后颈。
侧转角度,更深地吻下去。
气喘吁吁地分开。
下巴被刮蹭。
“痛快了?”男人的嗓音又低又磁。
陆酒看他一眼,平复好呼吸,迈步走向宾利,开门坐进去。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柏匀又对小黑小白吩咐了什么,才走过来。
随后,另一边车门被打开,他坐进来,对李师傅说:“走吧。”
前后两辆车迅速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光线明暗交替。
寂静半晌。
“赵姨说你出门前晚饭还没吃,想吃点什么,路上买了走。”柏匀说。
“……肚子不饿。”
柏匀对李师傅说:“从XX路走,去那边买粥。”
李师傅连忙道:“好。”
陆酒闭嘴。
又过了会儿。
“为什么不说话,觉得我会训你?”
“……”
“如果都是像今天这样,让小黑小白帮你按住对方,那也不是不行。”
话语间,车内忽然响起视频播放的声音。
拳肉交击,有人痛吟。
陆酒一脸茫然地转过头,发现柏匀正拿着手机,那黑乎乎的屏幕画面里是——
“……谁录的?!”他震惊地问。
“你觉得这个拍摄视角像是谁?”柏匀还有心情和他玩猜谜。
陆酒扑过去,瞪向那画面,那分明是从他右边拍的,是小黑!!
那家伙竟然还有空偷拍!!
“以前像这样打过几次架?”柏匀眯眼看他,“知道揍在身上更难判断出伤势,打的也都是不容易出淤青的地方。”
非常熟练。
“…………你不如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小黑拍视频!”陆酒改为瞪他。
“因为小黑说你要了双黑手套,雷厉风行的样子很像黑帮少主,”柏匀玩味地笑,“听起来很性感,所以想看看。”
“………………”
陆酒憋了一万句吐槽。
“以前到底打过几次架?”柏先生依旧好奇着小野兽的过去。
“……也就小学初中的时候打过几次,不是,”陆酒惊笑了,“你怎么一副很想被我揍一顿体验体验的样子?”
柏匀捏捏他的下巴:“感觉错误,我在想以后如果再遇到让你不痛快的人,或许可以把对方抓来家里,让你当着我的面揍一次。”
“变态!”陆酒高声宣布。
“你把我当事后烟抽的样子也没正经到哪里去。”
陆酒当机立断,把隔板拉下。
车子平稳行驶着,几乎没有遇到红灯。
后座,两人静静对视片刻,陆酒再次仰起头,闭上眼。
柏匀轻笑,凑过去吻他。
这个吻就安静温柔许多。
“身体没觉得不舒服?”
“没有,你放心,我有数的。”
一边呼吸交缠,一边彼此呢喃着。
“……我妈刚去世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身上的基因好脏,特别讨厌自己,想把他的那部分从身体里挖出去。”
“但能挖出来的只有整块的肉,如果要把他丢掉,那属于我妈的那部分也会消失。”
喉结滚动着,陆酒嗓音嘶哑。
“我好像只能这样活下去。”
“就连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你应该是瞧不起陆明阳的吧,那我呢?”
唇被轻吮。
柏匀的拇指指腹轻轻按着他的脸颊,陷进去一块。
“吸引我的是你,不是你的基因,”男人淡淡说道,“人类要通过基因表达到完整的个体需要无数道复杂的程序。要是两个人各分裂出一半重新组合就能形成一个新的人,一切反倒简单很多。”
“你要是真的一时钻牛角尖想不通,不妨想陆明阳的基因或许恶,但从你母亲的基因融进去的那一刻,你就和陆明阳完全不同了。”
陆酒的眼睫一下一下颤着。
他抿了下柏匀的唇。
“你知道答案,”柏匀唇角轻陷,“你只是想要我哄你,是吗?”
“我只是想要有一个人告诉我……我这样想是对的。”陆酒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柏匀微顿,眸色幽深起来。
他深深地回吻他。
车子停下来时,陆酒有点被亲懵了。
李师傅应该已经下车去买粥。
他在柏匀的怀里趴着,柏匀一下一下用手指顺着他的黑发。
“想去爬山吗?”男人忽然问。
“嗯?”陆酒这会儿有点反应迟钝,哼出来的声音里都带着一股鼻音。
“第三次约会,你不是说想去爬山?”
手指顺着他的黑发揉到他的耳朵。
陆酒一怔。
对了,他们还差第三次约会。
柏匀还记得。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去哪座山?”
“可以去隔壁的东峰,我查过那边最近的天气,还不错,山顶上有一座财神庙。”
陆酒眼睛又亮一下:“你也会去拜财神?”
“当然不会,”柏匀挑眉,“但年轻人喜欢。”
陆酒张了张嘴:“……你已经把自己剔除年轻人行列了?你也才29!”
“老人味是谁说?”柏匀作势回忆。
“…………”
陆酒笑着栽倒到他肩上:“你好耿耿于怀啊,我骂丁嘉业的,关你什么事?”
他侧过脸,嗅嗅柏匀的脖子:“我还挺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的。”
那款橙花味的香水很合他的口味,即使不喷香水的时候,柏匀的身上也有一股他喜欢的味道。
陆酒不习惯和人一起睡,所以他本来有些抗拒同居,可搬来这半个月,他每天晚上一抱上柏匀,嗅到熟悉的味道,就能安心睡着了,睡眠质量超高。
“真的,”他强调,“没有老人味,你还很年轻。”
柏匀似笑非笑,一副“反正我是年轻还是老都由你说了算”的模样。
“想去吗?”他懒洋洋揉着陆酒的耳朵,“不过去的话上下山得坐缆车,你现在还不能剧烈运动。”
“……”陆酒的脸顿时垮下来,“慢慢爬也不行?”
“慢慢爬那座山也很陡,或者换一座矮一点的山,我们慢慢上去,东峰等你生完再去。”
陆酒拧起眉头,纠结地思考一分钟。
然后爽快地点点头:“行,那还是生完再去吧!”
对于喜欢的事物,他宁愿等一等,也要享受最好的状态。
不过仅仅是这样和柏匀约定好,陆酒的心情就畅快许多。
他好像已经登上山顶,看到了那辽阔的视野,闷了一晚上的胸口随之打开。
他降下车窗。
冰凉的空气涌动进来。
窗外是安静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安静的社区,晚上九点,大部分家庭应该已经到了休息的时候,一户户窗都亮着光。
陆酒怔忪。
他回过头,无语地笑:“又停在这里?”
这分明就是民政局正对的那条街!
柏匀一顿。
他往窗外瞄了一眼。
这个小动作有点出乎陆酒的意料。
然后柏匀斟酌着说:“这次是意外。”
陆酒和他大眼瞪小眼。
…………所以李师傅习惯性停在了这里,柏匀也没有料到?
两人静了片刻,齐齐笑出来。
额头抵着额头,肩膀微颤,陆酒尤甚,笑得几乎有点停不下来。
“有这么好笑?”柏匀好整以暇地看他。
“真的好幼稚啊你,”陆酒咳嗽,“真这么想跟我结婚?你到底是真的这么想结婚,还是急着想要一个孩子爸爸的名分?”
“我说过,ta越不过你,”柏匀歪歪脑袋,心平气和和他讨论,“想和你结婚只是因为想和你结婚。”
“所以,”陆酒睨他,“你是急着想要一个我老公的名分?”
“嗯,这么说可以。”
对于这种说法,男人欣然接受。
陆酒却敛起笑容:“不会觉得婚姻是一种束缚?”
“婚姻能怎么束缚人类?如果想要出轨,一纸契约怎么也拦不住。”
这个男人总是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无情的事实。
偌大的社会,形形色色的人类,各种各样的婚姻。
有幸福,自然也有痛苦。
人们总以为婚姻是契约,是绑定彼此的绳索,然而到头来才发现,婚姻是世间最弱的力,锁不住终究要背道而驰的两个人。
柏匀靠坐在那里,语调稀松平常,一如聊任何普通话题时的模样。
“如果你非要问我喜欢它什么,那它就和做爱一样。”
“做爱是当下确认我们属于彼此的行为,婚姻是确认未来长久一段时间内我们属于彼此的证明。”
“是一种宣告,或许没有意义,但令我感到愉快。”
“我想告诉你我属于你。”
深灰色眼眸紧紧攫取住他的视线。
“也希望你已经确认,你属于我。”
光线昏暗的车内,陆酒久久凝视着他。
他抬起手,轻轻贴上男人的脸颊,摩挲。
“多久?”
他们可以这样属于彼此多久?
柏匀抬起手,覆住他的手背,低头吻他的掌心。
“到我死亡为止。”
“这真的不是束缚?”陆酒失笑。
就这样许诺了一辈子。
“爱永远和束缚无关,是自发行为。”
柏匀抬眸注视他。
“所以,你也可以将我的答案听作为——”
“我会爱你,直到我死亡为止。”
第28章 闯入大佬房间之后28
李师傅提着热腾腾的粥刚上车子,后座挡板被唰一下拉上去,把他吓了一跳。
青年的嗓音从后座传来,从未如此沉静,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在心中落地。
“李师傅,我们转道去陆家。”
深夜,陆家只余下杨钰和陆曲宁两个人,两人精气神全都不如从前。
陆酒和柏匀的突然造访把他们惊到,听了来意之后,两人俱是脸色一变,杨钰又是慌张又是茫然地上楼去找户口本。
“办完之后会送回来的。”陆酒晃晃那小本子,头也不回地和柏匀离开。
回去路上,他们十指相扣,陆酒靠在柏匀肩上,很长时间两人没有说话。
“我们会挪到一个户口本上去的吧?”他轻声问。
“当然。”柏匀的嗓音低沉平静,就像这是不用思考,本就必然会发生的事。
第二天,天气大好。
陆酒一大早洗了个头,把一头黑发吹得蓬松,他看着镜子里不似想象中那么迟疑,甚至还有点春光焕发的自己,笑了笑,扯嗓子喊:“诶,你帮我上点发蜡好不好?”
两人挤在卫生间里。
柏匀将他抓成背头,陆酒一边嘟哝“你是不是故意的”,一边在男人的挑眉下又自己乱扒拉两下,扒拉乱了,才看起来年轻帅气。
他主动用刚刚学会的手法替柏匀抓头发,认认真真抓了好一会儿。
“和平常有什么区别?”柏匀凑近镜子。
“更符合我的口味。”陆酒踮起脚亲了下他的脸。
柏匀回头看他,他笑哈哈一阵风一样跑走。
赶早去民政局的好处就是不用等太久。
与柏匀并排坐在凳子上拍照时,陆酒在满室灯光下对着镜头有片刻的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在无人的桥边,在孤零零的公交站台,在深夜酒吧巷外。
他的双目总是空茫地聚焦在虚空处。
“有件事你可能说对了,”他启唇,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以前可能真的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他感觉到柏匀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
“但现在不是,”陆酒微微翘起唇角,“现在,我觉得过去的我可能对自己有点误解。”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红色背景下,他眉眼弯弯,他身旁的男人眼含沉静柔色。
将结婚证拿到手后,两人先回家。
陆酒是今天上午没课,柏匀也是下午才要去公司。
陆酒始终有种不真实感,回到卧室后,他打开小本子,合上,翻来覆去地看,反复地确认自己已经和柏匀结婚的事实。
然后想了想,给沈可发了一条消息。
“emmm告诉你一件事,睡醒没?”
过了两三分钟,沈可还没回。
陆酒估摸这家伙是还在睡懒觉,便寻思着除了沈可他现在还有哪位亲朋好友需要告知一下对方他已婚的消息……
他们那小群里的人算吗?
不过那小群队伍日益壮大,如今已经有近二十名群成员,称不上“小群”了,在那里头宣布他已婚总有种在炫的感觉……
嘶,那叶哥那边总得说一下吧?可叶哥对他来说是长辈,对柏匀而言是好友,是不是让柏匀去说好一点?
陆酒正在纠结。
沈可:“!!!!我醒了!!!我早就醒了!!我刚刚一直在发疯!!!”
陆酒:“?”
沈可:“[图片]”
沈可:“酒哥新婚快乐啊啊啊啊啊啊!![礼花][礼花][礼花]”
陆酒定睛一看,沈可发来的是一张朋友圈截图,顶头第一条就是柏匀的头像。
这个男人没有发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红本本,其中一本是打开状态,双人照展示得非常清晰,一切尽在不言中。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陆酒震惊。
那个男人刚踏出民政局大门就不声不响发朋友圈了?!
他立马打开朋友圈翻到这条消息,那下面早已有无数点赞和评论。
高医生:“恭喜恭喜,新婚快乐![鼓掌]”
沈可:“啊啊啊啊啊祝99,什么时候可以吃喜酒[撒花]”
柏母:“?怪不得前段时间我问你结婚的事你总是打岔,看来是酒酒到现在才答应?[捂唇笑]”
柏父:“[大拇指]”
叶秦:“草,不声不响的,可以啊,什么时候办婚礼,我做酒酒娘家人[歪嘴笑]”
二世祖1:“啊啊啊啊啊啊啊匀哥官宣!!”
二世祖2:“卧槽,我起猛了?”
二世祖3:“恭喜恭喜!”
二世祖4:“恭喜匀哥酒哥,什么时候请吃酒![欢呼]”
一分钟后,这条朋友圈下面多出了二十条新的评论。
陆酒:“=_=为什么速度这么快!”
柏匀回复他:“我删了,你发?”
陆酒:“……不是在跟你比这个=_=算了,我准备去学校了。”
柏匀回复他:“[拍头]等我一下,送你。”
剩余十六条是齐刷刷的:“虐狗是可耻的!!”
陆曲宁是从一个群里看到这条朋友圈截图的。
毕竟,他根本没有柏匀的微信。
群里的人发出各种不可思议的感叹,陆曲宁在一瞬间咬紧牙关,内心几乎被酸水淹没。
“陆曲宁!陆曲宁!”楼上忽然传来陆明阳的吼声,“人呢?!”
陆曲宁一哆嗦,连忙喊:“爸爸?”
“给我倒水,我要喝水!”
“知道了!”
他压根不想上楼再下来,直接跑去厨房拿出一个新水杯,用冷水兑了点热水,端上楼去。
昨晚陆明阳回来时,那副模样把他和杨钰吓了一跳。
鼻青脸肿,身歪体斜。
他用最难听的字眼辱骂着陆酒,他们震惊之下说要去报警,陆明阳却跳起来说:“报警?你们当我不会报警要你们来帮我报?你们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那是谁?那是柏匀!是柏匀!”
母子俩哑然。
陆明阳骂骂咧咧上了楼,直到现在都没下来过,只对他们娘俩颐气指使。
而现在,杨钰也找借口出门了,整个家里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两个人。
陆曲宁硬着头皮上楼,开门。
陆明阳仰躺在床上,气喘吁吁,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那副模样看起来简直神经质。
陆曲宁都不想和他对视,将水放到床头柜上,弱声道:“爸你还要什么就跟我说……”
转身想走。
“再这样下去你们娘俩我也要养不起了。”身后忽然传来极其冷漠的一句话。
陆曲宁一惊,猛地转身,嗓音变调:“爸爸?!”
“惊讶什么?”陆明阳依旧没有看他,话题非常跳跃,“说起来,你和罗意最近联系过没?”
陆曲宁被他刚才一句话弄得有些急躁:“罗意?我联系他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最讨厌看见我!”
“如果不是你们那天乱嚼耳根,我现在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陆明阳转过头,盯住他。
陆曲宁被气到脸涨得通红。
“我们嚼什么耳根了!我说了我根本什么都没说!是罗意自己一个劲瞎猜,还跑去挑衅陆酒,关我什么事!”
“柏匀把我针对成什么样了,你要是什么都没干,他会这样?”
“他针对你只是因为我?!”陆曲宁脱口而出,“不是因为你出轨,对、对陆酒和他妈不负责任?!”
“哦,你知道啊,”陆明阳冷笑,“原来你也知道你是小三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