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飞白满口喷饭,江宜一边擦脸,一边庆幸没有将实话全盘托出。否则以狄飞白的性格,绝非商恪那样三言两语就可以安抚。
“那么,”狄飞白说,“要想彻底净化你身上的秽气,只有去找雨师?这个雨师,又住在哪里?”
“雨师洞府在洞庭深处。”商恪端着饭碗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商恪换了一身月白罩衫,束发纶巾,俨然是道院之中书生的装束,只是眼神依旧十分锋利,不像读书人。
“你是谁?”狄飞白叼着筷子问。
这四十九日商恪不曾走出大殿,狄飞白没有见过他。
“他就是寸刃。”江宜说。
狄飞白:“……”
一时间狄飞白大脑混乱,他尊敬的残剑、小瞧的半君、警惕的寸刃,与面前这个陌生人的形象不停转变,两眼发直。
商恪道:“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乔装接近你们。今后就坦诚相见罢,小弟,我的本名叫做商恪。”
狄飞白冒火:“不要叫我小弟。我不是你小弟!”
商恪从谏如流,点点头,袖中拿出一方匣子,递给江宜。
匣中装着一叠发黄的绢纸,翻开来,纸上是一片空白,触感亦十分奇特,仿佛还带着些微的体温。
“这是……?”江宜问。
“给我看看。”狄飞白接过绢纸,翻来覆去查看,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眼商恪:“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不,等等,是我问错对象了,此物虽然稀世罕见,但对世外神通而言估计算不得什么。”
江宜好奇:“这不是一卷纸?”
“当然不是,”狄飞白随手丢回方匣子中,“这是东海鲛人皮,传说级的宝物。只有太常寺凤台中保存得一卷。”
江宜见他扔得随性,还当不是太重要,一听却是鲛人皮,吓了一跳险些没接住。
“东郡道院中也有一卷,”商恪说,“此物的用处非常广,将它缝在身上,它可以与人的皮肤合二为一,无论肤色温度都一致,甚至看不见疤痕,成为天衣无缝的一部分。”
他说完,狄飞白就懂了,只有江宜仍疑惑:“交给我做什么呢?”
商恪与狄飞白对视一眼。
狄飞白筷子指指江宜腹部:“修修你那个破洞,免得吓到人家。”
江宜方道:“原来如此,当真是多谢了。不过我用不着此宝物。”
“人间虽然难寻,指不定世外天遍地都是,”狄飞白道,“给你用你就用吧,还推脱什么?不去使用的东西也就是个死物,谈不上珍贵不珍贵。”
“非是这个原因,说实在的,将别人的皮缝在自己身上,着实心里慎得慌。”江宜说。
商恪眉头一挑。
狄飞白笑道:“哦,忘了你还是个大善人。”
商恪也笑:“这卷皮剥下来不知道多少岁月了,往事早已随主人烟消云散,你就当它是一匹普通布料也无妨。寻医问药,不也常有用生灵做药引的么。”
江宜合上匣子,推还给商恪,说:“如今这样也挺好的,我不觉得需要修补,谁也不会把我衣服扒了看不是么?水心碎剑八百年,尚能重返人间,因果的力量又岂是可以轻易磨灭的。”
商恪看着那匣子,不置可否,端起碗吃饭。
过得一会儿,方说:“此物是我管青女要的,若你不想要,还给她就是。”
第96章 第96 梦老
青女在洗剑池边稍坐,池畔两只白鹭,落叶归拢为一座伶仃的丘原。她与一学生坐在金黄的丘原上,江宜走近了,方想起来那学生是第一次来道院时见到的徐少青。
“年年这片池塘都是火红颜色。”
徐少青说:“这是因为灵晔将军在此地洗剑,血染的缘故。”
青女神色平淡,摇头道:“自打有了这池子,便一向如此。灵晔洗剑不过是时人的附会。”
“为什么要附会这种故事?”
“这是冯仲的计谋。他要为李桓岭打造一个最得力的部下,既要有万夫莫开的武勇,还要有威震八方的名望。没有冯仲的李桓岭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了冯仲,他才能离开战线,坐上庙堂,从一个将军变成皇帝。”
徐少青频频面露疑惑,思索半晌,说:“你的话很没道理,却有些道理。这些只是你的猜测,你并不曾真正见过灵晔将军与冯羽公,故而你说洗剑池的红色与将军洗剑无关,此话很没道理。不过,先神曜陛下从一方将领到天下为战,其中转变与羽公不无干系,此话确实有理。我得去书中印证一下,告辞告辞,下次再聊!”
他匆匆走了。
江宜走到徐少青的位置坐下。落叶十分柔软,似乎坐在一团松软的绢绸中。池水轻轻荡漾,在光线下泛起清冽的颜色,那血似的红好像是池底一种藻。
青女手中撑着苕帚,身躯佝偻,落日下微微喘息,好像是劳累后歇脚的一寻常老妪。
“您也会与道院学生谈论当年往事?”江宜好奇问。
青女道:“偶尔为之。那书生好奇心重,专爱追问到底,听你说得有理,就点头,听到无理处,就摇头。甚是一板一眼。”
江宜笑道:“那么,您还算是喜欢那书生了?”
青女微笑:“喜欢?……江宜,你看脚下落叶,有几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
“世间凡人就同这落叶一样。”青女说。
“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江宜试问。
“没有一模一样的人,”青女淡淡说道,“也没有独特的人。你见过的所有人,我都已经见过太多次,他们在天轮地毂中生生轮回,离开百年,又重回世间。像那书生一样的人太多了,他只是无数相似落叶中的一片,有什么值得注目?”
江宜感到一阵惶恐。他低头看脚下金黄的落叶,试想自己如果只是其中一片,究竟如何才能被高高在上的目光眷顾?
“可是,人是天地脉中魂与魄随意相合而诞生,每一次都是新生,不会有同样的轨迹。”
“人可以新生,三魂七魄却不会重塑。只不过是这棵树的花到了另一棵树身上,树不一样了,森林却还依旧。”
江宜无言以对。世人皆知自身渺小,在浩瀚的星空下不能比一只夏蝉更长久,然而依旧有寿数无穷的天人,以冷眼看待生命盛放后又枯萎,无论以怎样的姿态献祭山河,也不过是戏台上的一段插曲,时光眨眼就遗忘。
青女眼中带着含义不明的笑意,看着江宜:“而你这片树叶,是不是也认为自己不同凡响?”
“你很聪明,有决心,也有魄力,你能做成世上很多人都做不成的事。最重要的,你是被上天选中的人。往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地上人卒数以无穷,也只有屈指可数的人可称天命之子。到了这种地步,的确可以说是一棵树上最引人注目的树叶了。所以你敢以自身安危威胁世外天,死多少个凡人都与神无关,但死你一个就不一样。”
每听进去一个字,江宜就更多几分心虚。他的确为了击败水心剑,以性命胁迫天降神雷。这非是他自视甚高,上天也确实回应了他。然而这话自青女口中,仿佛嘲讽一般。
青女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说过你很聪明,只是聪明的人不止你一个。”
二人相对沉默。
日落的余晖在道院学府匾额上一抹而过,四个大字金光璀璨。江宜声音艰涩,说:“王者不死?”
“不错,”青女说,“八百年前就在此地,谋士冯仲对李桓岭说过,若为王者天命不死,若不为王死之何惜。那就是东海天降神雷的真相。你不是世外天第一个选中的人,李桓岭在你前面。你也不是第一个设下不死之局的人,冯仲也在你前面。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算其一,冯仲号称古今第一谋士,不仅因他算尽人事,还因他算计了天意。只可惜慧极必伤,英年早逝。”
其实,早在池州土地庙前看赛神戏时,他就略猜到了一二。只是此话由青女亲口说出来,依旧令他内心动摇。
青女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力有时而穷,天地却何其长寿,奉劝你一句,莫要再行此险招,只恐怕算计天意不成,反害了自己性命。”
“受教了,”江宜拿出装有鲛人皮的匣子,“还有一事。此宝,我想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青女只看一眼,并不多问,收起匣子:“东郡只有道院中有一卷鲛人皮,曾经商恪要过一次,我没给他。此次乃是以承诺交换。”
江宜敏锐地问:“承诺了什么?”
青女笑道:“小子何知?商恪这把剑十分好用,什么时候想起了,便要他替我做件事。不过,你既不要,此事就作罢了。”
离鸿南渡,疏雨投浦,新雪欲上头。
水心碎剑的四十九日后,一头老驴驮了行囊,江宜与狄飞白离开了东郡。东海秽气一朝清净,天高气爽。
临行前商恪不见了踪影,江宜本以为他会以寸刃的身份继续同行,去问青女,青女亦不知其去向,只说天人行事大多都很随意。
商恪自有识以来便无拘无束,自由来去,有道是玄都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江宜想到半君曾说过,只要他想找一个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因此便不再等候,先行前往洞庭雨师洞府,求取无根水去了。
没了商恪,狄飞白不能更自在。当初与江宜成行,便是因风伯屏翳要他保护江宜。若是有了商恪,还要他何用?
狄飞白嘴上不说,心情十分微妙。
城外大道上,江宜一手挎伞,一手揣书,一派的清白洒脱。狄飞白见他浑身摸遍翻找东西,问:“你身上发痒么?到底找什么?”
江宜道:“有数月不曾给你师祖写信了,离开前我想发一封信到沧州去。也好叫她知道我的近况——孔将军送我的那杆鹅毛笔到哪里去了?”
狄飞白道:“你的东西随手乱放,弄丢了也很正常。”
两人翻找行囊,当中装的尽是狄飞白带的肉脯与清酒,最下面放着一支狭长的螺钿盒子,阳光下闪着富贵的光泽。
江宜取出来,方想起这是徐牟托宗训送给他的饯别礼,竟一直没有打开看过。
解开锁扣,翻开盒盖,连狄飞白都不禁称道一声徐牟舍得——里面居然是一杆雕银丝光的漆笔,刻绘玉京仙宫图,以银丝镶嵌祥云瑞鹤,仙人千姿百态若隐若现,又尽皆缩小在一杆细笔上,好比米粒雕花。这等手艺可奉为贡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便连宫廷之中恐怕都不多见。
“这些当官的,不知为何都对你以笔相赠。”狄飞白怪道。
江宜总算在书卷夹层中找到了他的笔,依旧将螺钿盒子放回行囊中。二人继续赶路,古道西风,脚下的影子渐渐瘦长……
东海,横屿。
自总制署幕僚入驻以来时近两月,王征周全地招待了宗训,每至无人处,却恨意难消。
他白手起家能有如今基业,自诩手段与魄力皆是一流。怎奈时运不济,栽在了自己亲生儿子手中,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如今再要将手下的人心笼络起来绝非易事。徐牟意在步步蚕食,也决不会给他机会东山再起。
每想到自己一腔雄心壮志,都付诸流水,王征心意难平,常常夜里辗转反侧。
是夜他方痛饮至昏沉,趁势睡下,迷迷糊糊中只觉半梦半醒,一时耳边人声不绝,一时眼前灯影晃动。
‘……那剑非是凡器……得之可自号为王……’
‘……却不在我手中!’
“什么人!”王征心惊,翻身坐起,细听窗外,当真是有人在交流。
一人说:‘水心剑乃昔年高祖于河曲得天人托付,此剑可号令王师,一统三军。二世以鱼符替之,水心剑后来便封在国库无人过问,想不到如今在这里见到了。’
另一人说:‘一柄剑罢了,在君王手中是为王器,在草民手中只作杀器。’
‘并非如此。水心剑不是凡间之物,乃以天外金精为材,锻自凡人之手,合先天清浊二气,是有灵之物。高祖得此物便成就了百世伟业。此剑天然有一股王气。那日我观天象,忽见有紫气祥云、五彩聚顶,顺路找去,就见武校场上翦英持此剑而舞。’
‘为何此剑会落入他手中?’
‘主公不如问,为何此剑不在你手中?’
‘可有办法,将此剑夺过来?’一人问。
‘剑随人主,水心剑既已寻得主人,只怕缘分不能强求。’一人答。
‘该当如何处之?’
‘主公乃天照之人,何须畏惧?便与翦英一较高下,胜者为王,败者纵有王者剑在手,也无回天之力。’
一人沉默。
另一人道:‘主公在犹豫什么?既有天命眷顾,怎会输给翦英?!’
‘万一输了呢!’
‘那就以命相搏!若不得天意,更无可能称王称霸,不如一死了之!’
“站住!”王征越窗追出去。
那两人越走越急,王征追赶不上,大呼来人,竟无一人响应。他再环顾四下,乃后知后觉,步入了一处迥异的所在。
四周哪见他的小楼石寨,目光所及尽是简陋的毡棚皮搭,倚靠柴堆箭垛疲惫坐卧的士兵,迎风猎猎招展的将旗,与打扫未尽、尸骨零散的血色战场。
王征穿着一身就寝的里衣,站在拖着尸体来来往往的士兵之中,犹如一个被剥光了示众的死刑犯。
这些士兵仿佛看不见他,更有甚者直接从他的身体中穿过,王征不明就里,恍然间周围火海连绵,脚下是战船的甲板。敌人爬上船舷,锋利的套索勾住桨帆,身边的战士高举兵器冲锋,鼓角喧天。
这是一场海战,王征再熟悉不过。然而他手下的水匪只管谋财害命,何时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双方都杀红了眼,不死不休,非要将一方彻底消灭不可。
“你怎么在这里?!”
一只手抓住王征,将他从乱战中拽出来。
在一众被坚执锐的士兵中,那人十分独特,布衣羽扇,一簇美须纹丝不乱,丝毫不受战场厮杀的影响。
“快跟我来。”文士在前领路。王征下意识跟着他,到得船底隔舱中,文士解开一艘腰舟推入水中,示意王征坐上来。二人各一柄木桨,避开战场,将那灼天的红焰抛在身后,驶进漆黑深海。
渐渐听不见喊杀与嘶吼,只有船桨拨开水波的柔声。
王征如在梦中,恍恍惚惚,对面文士的面容也看不分明。
“这里是哪里?”
文士回答:“这里就是我为你找的,无天无地之绝境……”
王征眼前黑暗中出现一座锋利的巨影,犹如海面下生长出的獠牙,或者坠入深海的长戟,在夜幕掩护下露出它狰狞的面容。
王征当然知道这是哪里——鬼牙礁。
他曾听说过无数关于鬼牙礁的传闻,有关历史或者神话的,更曾亲临其境,抚石怀古。甚至还组织过人手,潜入古战场海面之下打捞沉戟,见到无数枯骨碎甲,一碰就化作泥沙。
腰舟停在悬崖下,文士道:“去吧,战场已为你准备好了。记住,天佑其主。”
王征迷迷糊糊,听从文士的话,爬上鬼牙礁。
在此立锥之地,四面八方海浪滚滚而来。风声萧萧。
忽然那黑夜里出现数只船影,他被包围了,一轮箭雨飞来。王征下意识闭眼——“保护主公!”
身前身后的部下将藤牌举过头顶,掩护住王征。敌人登上悬崖,部下奋不顾身上前拼杀,王征攥紧拳头,发现手中握着武器,低头看见是杆威风凛凛的长枪。
他后退一步,撞到一个人背上。
“老师!”
王征回头,持剑的青年浑身浴血,只剩下一双干净的眼睛。
“敌人太多,增援迟迟不来,我们恐怕很难坚持到太阳升起了!”青年不甘心地说。但眼神中却没有多少害怕。
“是啊,已是绝境了。”王征说。
“不遇老师提拔,我如今还不知道在何处蹉跎虚度,”青年说,“翦英誓死报效老师的恩情!就算要战死,我也会死在老师前面!”
青年提剑冲入敌阵。王征没有见过那样生动的剑法,好像一条龙的化身,所至之处云生风起,以锐利的龙牙割断敌人咽喉,以坚韧的鳞甲绞碎敌人武器,以强劲的龙尾扫落敌人头颅。青年脚下血流成河,更多敌人蜂拥而上,将他淹没。
王征手握长枪喘息着,厮杀声沸反盈天,都不及他的疲惫与茫然。
他如何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四面楚歌,敌众我寡,命悬一线。只等一发冷枪暗箭,他的一切雄心、一切事业就毁于一旦,所有经营都成了笑话。
手足羽翼皆为对方废去,只剩几个亲信孤军奋战,救援是永远等不来的,任凭他再高傲自负,也没有扶大厦于将倾的本事!
算命的说他相貌堂堂、面门发紫,乃有大富大贵之象,难道这几十年的人生只是他王征的黄粱一梦?
王征越想越不甘心,凶猛的火焰敲击他胸口。他舞开长枪投入敌阵,将怒火倾泄到敌人身上,撕开一片黑夜,碾出一条血路。一切阻挡他的,都必在他脚下臣服!
他越过一堵墙,还有更高的墙挡在他前面,而在那高墙下,青年已经奋战了许久。他盔帽上血染的缨已成为这一小片战场上的旗帜,寒鸦闻腥而至,将他覆盖在猩红的血泊中。惨淡无比,亦壮烈无比。
王征心中的火焰,在这一幕下越烧越旺,他浑身的血液快要从七窍中迸射出来。这是一股不属于他的情感,不知从何而起。
他提枪杀过去。
“老师!”青年神思振奋,背靠过来,犹如获得无穷力量,与王征各自一剑一枪,搏杀到天明。
鬼牙礁下已化为一片血海,伏尸百步。那凄厉的獠牙上只有两个人还站立着。
王征从未如此狼狈过,便是他被徐牟算计落败,徐牟亦见好就收,不曾赶尽杀绝。
而这一夜,是真正孤立无援,只要他有一刻松懈,此时就会是漂浮在水里的尸体之一。
青年亦已经是强弩之末,勉励支撑着身体,对他笑道:“老师……我们总算活下来了……”
王征感慨至极,正想应和一句,说出口的却是:“不,还没有结束。”
“还有……敌人吗?!”
王征缓缓提起长枪。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心底震动不已,手却稳如磐石。
“敌人,就在眼前!”
王征以长枪猛向青年扎去,一式青龙出水,青年险些没避开。
“老师!您做什么?”
青年沉重的手臂再挥不动剑了。王征道:“站起来,翦英。直到这里站着的只剩下一个人,你才真正活下来了。”
“我不明白!”青年勉强躲避王征的进攻,他的剑却深深垂在地上,这时候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施展武艺,只能凭借原始的本能杀死对方。
“拿起你的剑!否则就去死!”王征怒吼。
长剑奋而扬起砂石,架住枪尖。强烈的震撼自兵器直达王征心底,那剑仿佛有自主意识,它的愤怒化作具象的龙牙,要一口将王征吞吃嚼碎。
王征背后的幽灵轻声说话:“这把剑是无敌的,人间没有可以战胜它的东西……”
我应该怎么做?!
幽灵低语:“履机乘变……死而后生……”
青年痛苦不堪:“老师!我从未背叛过您!您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好了!”
可他手中的剑却有自己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带动青年的手臂向王征挥砍过去。青年挣扎不已,想扔掉剑,剑柄长出的齿牙却死死咬在他手上。那剑像一条被激怒的鳞龙,势必将伤害青年的人咬碎。王征只觉得自己手中长枪在那剑面前,形同一堆废铁,毫无还手之力。
身后幽灵轻声细语:“放手,让它杀死你……”
王征咬紧牙槽,不肯后退一步。
放手?我绝不会放手!是我要杀死他!而不是他来杀死我!
青年那张痛苦不堪的脸令王征深深厌恶。
连敌人都不敢杀死,连胜利都不敢摘取,这样一个懦弱的人,有什么资格拥有水心剑?!
而我?我拥有觉悟拥有魄力,却不能拥有胜利!我可以让别人死也可以为了胜利自己去死,上天却依然不肯眷顾我,以它的偏狭与独见毁了我半生创下的基业!
如果上天是公平的,水心剑就应当在我手中!而不是配给一个蠢货!
我的命运绝不是死在一个蠢货手中!
王征熊熊的野心重新燃起。他直觉到那野心不是来自他本身,而是另一个遥远的存在,在这一刻他与那个存在心意相通,愤怒与野心成为一切力量的来源。
应该由我杀死他,王征心中想。我来杀死他,继承水心剑。
“如果你不能杀死他呢?”幽灵在他耳后轻问。
那我将永不甘心地死去,即使下到幽冥,也要燃起业火焚尽一切!
“很好,”幽灵欣慰地笑答,“现在你可以毁掉它了……”
水心剑咆哮着击飞长枪,以屠灭灵魂的气势贯向王征胸膛。
“不!”
“不!”
青年挣扎着,持剑刺来。
王征瞪大双眼,迎接自己的死亡。
霎那间,天与地相勾连,在这两个迥然不同的人格之间,神雷悄然降临,刺目白光笼罩了青年与水心剑——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色光柱中,青年歇斯底里地嚎叫,浑身皮肉化为焦炭。王征竦然不已,白光就在他一指之外,看上去是那样神圣祥和,犹如不染之莲。
“啊啊啊!吱吱吱吱——”
青年已经消失了,在那雷霆中舞蹈的只是一具骷髅。骷髅伸出它焦黑的手:“你要我的命吗?拿去吧……你要我的剑吗?拿去吧……拿去吧,都给你……拿去吧……都给你……”
王征恐惧地后退,幽灵堵住他退路。幽灵走到他身前,原来是那名山羊须的文士。
“恭喜你,”文士微笑道,“现在,你就成为了天命之人。”
王征两股战战:“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
站在那神圣的雷光前,文士说道:“天意也许曾经眷顾过翦英,但现在转移到了你身上。因为决心。决心是比命运更重要的东西,或者说,它是决定命运的东西。在命运的关头前,翦英退缩了,这注定他无法承担大任。”
文士俯身,捡起水心剑的碎片。与世无双的神剑在天雷面前失了颜色,成为枯朽而钝拙的铁块。文士随手将之抛入海中。
“可是,你说过,”王征听见自己说,“因我是身负天命,若翦英对我动手,必会受到天罚,可以借此毁去水心剑。”
“原来你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啊。”文士说。
王征一惊。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文士愈发止不住大笑,笑声令王征既惶且惑。
“那是八百年前,在你卧榻之侧,冯仲曾对李桓岭讲过的话。可是,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王征茫然:什么冯仲?什么李桓岭?
“如果天意真的照拂李桓岭,为何水心剑不在他手中?如果持有水心剑者就是未来的君王,那么,李桓岭去杀翦英,你以为结果是什么?”
王征不寒而栗:“神罚真正的对象……会是我!”
文士瞥他一眼,笑意冷然:“你?你只是个做梦之人——你说的不错,如果真正的天意在翦英身上,那一刻死的必然就是李桓岭。冯仲知道这一点,却仍然设下此必死之局。以李桓岭的性命去赌一个乾坤扭转。他辅佐李氏,当然要为他算计,即使算计的对象是上天。这不消多说。在你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天人的目光的确扭转了,所以降下神雷劈死了翦英。”
王征一阵后怕,却想不通:“天意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天意只为值得的东西改变,”文士说,“什么是值得?”
文士展开双臂,犹如拥抱一缕清风:
“野心值得,退缩不值得;坚决值得,懦弱不值得;死不罢休值得,畏惧不前不值得……自命为王者值得!自甘为臣者不值得!”
自命为王者值得……
自甘为臣者不值得……
王征心中默念。脚下地动山摇,头顶天塌陷,露出一块块漆黑的区域。
文士仰望片刻,无趣道:“你的梦境快结束了。下一个做梦的人,会是谁?”他往前踏出一步,竟然行走在海面上,似乎要离去。
“等等!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我的梦中?!”王征猛然惊醒,追过去。
文士朗声大笑,逐波而去:“五更百梦残,万枕不惶安。弱者梦苟全,强者梦难甘。梦中亦役役,人生良鲜欢……老朽梦老儿也,赠君一场造化,以答谢君之美梦。”
瞬间天塌地陷,王征失足落入深渊,举手大叫,满头冷汗坐起,梦已醒来。
清晨,沧州太和岛。
波涛如簇。雷音阁下小花开了三瓣,道人盘膝坐于花侧,阅读手中一封书信。
晨曦洒下,将信上一行行墨渍未干的笔迹映照分明。法言道人抬眼,见残星淡月渐渐消失:“醒了?”
石阶下,一人伸罢懒腰,答道:“一封信两页纸,你也未免看太久了。”
法言道人将信收好纳入怀中:“多谢你跑一趟送信。”
那人翻身坐起,却是匿了踪迹的商恪。
江宜自东郡发出的手信,被他截下,一眨眼便送抵了雷音阁,便连信上的笔迹都尚是湿润的。
“你不跟着江宜,照看他的安危,却来充任驿马?”法言道人问。
商恪漠然道:“我不知道,跟在他身边,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我反而会把自己的麻烦带给他。”
“剑鬼水心?世上有几个水心给你杀?即使没有你,江宜也会去管别人的闲事,只因他已将这视为自己的使命。这不正是你们世外天的打算么?”
商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