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是金丝雀by仰玩玄度
仰玩玄度  发于:2025年0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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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川瞧着裴问涓,慢条斯地从腰间解下一枚粉白蔷薇玉坠,“此物价值连城,千金不换,裴老板敢接否?”
裴溪亭瞧着那冷白指尖下的坠子,玲珑剔透、雕镂繁杂精细,问:“从前有人接过吗?”
“这只没有,别的倒是有几件。”覆川晃了晃坠子,“有的人接住了,有的人没接住。”
裴溪亭清楚,“别的”不一定真是说物件,有可能是机会、考验等,接住的人诸如梅绛一类,他们荣极,没接住的人自然辱极。他不要功名利禄,门第荣宠,只想保住屁/股,但不知在对方看来,“生意”无论大小是否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裴溪亭伸出双手,答:“敢。”
裴问涓的五官无疑是精致秾丽的,气质却偏疏冷,没有半分艳俗,此时他低眉垂眼,下颌却难以察觉地紧绷着。覆川目光向下,看见那双抬起来的手并拢着,指尖微蜷,右掌心有一颗小痣。
覆川指尖一松,坠子落下,被那双白皙的手掌接住,坠子下的雪穗结珠正好砸在那颗小痣上。
“啪。”
几不可闻的一声,裴溪亭听得格外清楚。青铃铃的歌声伴着风从耳边吹过,迤逦着,覆川的眼神终于挪开,他凝滞的心跳随着这一声“啪”重新跳动。
裴溪亭合拢手掌,“多……”
声音紧涩,他清了清嗓子,再次说:“……多谢。”
覆川居高临下,问:“谢谁?”
裴溪亭眉眼如水,答:“谢太子殿下。”
深夜果然下起了雨,吹叶,卷荷,打芭蕉,廊下烛影晃动,一片朦胧昏黄。
梅绛走到太子身后,替他披上外袍,轻声说:“殿下,莫着凉了。”
太子问:“叙白可养过鸟?”
梅绛摇头,说:“不喜欢。殿下想养?”
“遇见一只极漂亮的,不,”太子说,“他自己飞来的。”
梅绛问:“比之东宫的孔雀如何?”
“没有孔雀那般晃眼,说是鹤,又不够艳。”太子摩挲着念珠,“总之很好看就是了。”
“管它什么鸟,殿下喜欢,养着就是了。”梅绛说。
太子说:“我瞧他有几分凶性。”
“用铁链锁了脚呢?”梅绛说,“刑部牢狱里多的是,您若要好看的,打条金玉链子也很适配。”
太子想了想,说:“那便少了风情。”
梅绛看了太子两息,诚恳地说:“请恕微臣无能,不能为殿下解忧。”
雨势滂沱,砸得屋檐噼啪响,墙角的丁香不堪摧折,被打残了一叶,太子放眼望去,见那紫色萎靡垂下,凄艳艳的,却到底没有在绵绵细雨中素艳馥郁。

住在繁华街道,就别想睡懒觉。
翌日,天未大亮,裴溪亭就在各种嘈杂的音波攻击中起身下榻了。他游魂似的飘到妆台前坐下,耷拉着眼皮出了会儿神,突然握住一把头发,拿出笸箩里的剪刀——
“干什么!”
青铃铃一睁眼就看见裴溪亭坐在妆镜前意图断发,吓得差点重新厥过去。
这一嗓子也差点吓得裴溪亭给左手背开叉,“……”
青铃铃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木屐呱嗒过去,一把夺过剪子,说:“虽说早八百年就不兴髡刑了,可这头发也不能随便剪,要短命的!”
“迷信。”裴溪亭打了声呵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以前是不是这么说的?”青铃铃将剪子放回笸箩里,被裴溪亭传染,跟着打了个呵欠,“唔……其实我也觉得头发代表寿命这种说法是唬人的,但你可别剪这么一大截,否则回家就要被你家长辈‘围殴’,看你受不受得了。”
裴溪亭木着脸盯着镜面,虽然他本来也是披肩发,可这未免太长了,没有吹风机,梳洗也麻烦。
“行啦,裴三少爷。”青铃铃撑着裴溪亭的双肩,轻轻一拍,媚声媚气地说,“小人伺候您!”
他拿起梳子在裴溪亭脑袋上一刮喇,洋洋自得,“我在当头牌前也是做伺候人的粗活的,会一些简单的发式……虽然现在也是做另一种‘粗’活。”
裴溪亭跟上老司机的速度,“宁王世子待你如何?”
青铃铃说:“挺好,偶尔来找我干一回,舍得金银,没有凌/虐人的毛病,长得也不让人反胃。最好的是,有了他啊,旁人就不敢扒我裤子了,平日找我也只是听我唱曲儿……对了,我新做了一身红色的交领襦裙,样式布料都不错,就是做长了一截,我还没叫人取回去改,你试试能不能穿吧。”
裴溪亭很喜欢红色,但“裴溪亭”从不穿张扬的色彩,便欲迎还拒地说:“我不习惯穿红色。”
青铃铃果然撇嘴说:“生得白的人穿什么色都好看!你整天穿得寡淡,给谁守丧啊?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现下还不是被人觊觎上了?”
“有道,那我试试吧。”裴溪亭大尾巴狼似的,又说,“但我待会儿要爬墙,别磨坏了。”
“你先试试嘛,能穿的话我给你包上,你拿回去穿,我也懒得叫人拿回去改了。”青铃铃说着说着就把手头的事撇下了,转身去翻衣柜,“我再给你找身别的,你先将就吧。”
裴溪亭看了眼扎在脑袋上的小木梳,戳了它一下,随手扎了个高马尾。
午后,裴溪亭背着小包袱回到裴府,这个时辰连狗都在午睡,最适合溜进去。
进府前,裴溪亭找了个角落暗中观察,果然发现两个鬼鬼祟祟的“路人”——估计是上官桀顾忌白月光,不敢直接上门逮人,只能暗中监视,伺机套麻袋。
裴溪亭避开两人,找到后门去,院墙大概3.2米的高度,他后退助跑,踩着墙面一跃而起抓住墙头,手臂传来“夸嚓”一声。
这身体素质……
裴溪亭吸了口气,左脚踩住墙壁,使劲全身力气往上一蹬,终于探头出去,墙内的景象也映入眼帘:
面积不大,种着几棵槐树,门童正抱着本书坐在一棵盘槐下的凳子上,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嘘。”裴溪亭噘嘴示意,努力翻过墙檐,跳了下去。
门童回过神来,猛地揉了揉眼睛,确认是三少爷无误。他歘地站起来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连忙迎上两步,小声说:“三少爷,您怎么也开始翻墙了?”
裴溪亭拍掉手上的湿泥灰,拿巾帕擦了擦,抬头见门童这副做贼姿态,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原著中提过一嘴,裴锦堂是翻墙老手,第一回撞见上官桀就是在这面墙外。裴锦堂经常夜里翻墙溜出去玩儿,而后院的门童顺儿也被他收买。
裴溪亭打赌顺儿不会告状,不然汪氏就会把后门看紧,不仅堵了裴锦堂的路,顺儿更没有好果子吃。他摸出半吊钱递过去,说:“你今儿没看见我。”
顺儿是二等小厮,每月一吊月钱,每次二少爷翻墙回来会给他两百文,三少爷这半吊他收了心亏,便说:“您给一百文就成。”
虽说两位少爷每月都是二两月银,但二少爷是嫡子,又更得宠,每月自然有老爷夫人的赏赐贴补,三少爷却没这福气,手头宽松不到哪儿去,就对半折吧。
裴溪亭闻言多看了顺儿一眼,说:“记账吧,下次我再来光顾。”
顺儿:“?”
三少爷这是中邪了?明明以前是最规矩不过的了……不过,这也不是他这下人能过问的。
“那小的就先收下了。”顺儿把钱塞进袖子里,赔着笑叮嘱,“您来回的时候千万小心些,要是被发现了……虽说小的是收钱办事,但小心些也没坏处,您说是不是?”
裴溪亭点头,转身走了。
顺儿侧目,见三少爷昂首挺胸,步伐轻快,与从前截然不同——三少爷从前也似青竹,但像是被锁链捆实了似的,身上有股斑驳锈气。
裴溪亭去了素影斋,这座小院是裴父亲自给步素影题的,只是如今情愫冷落,步素影不再是当年七品官眼中一顾倾城、拥趸众多的仙子,只是一房普通的妾室。
人的心肠要冷下来,实在简单。
进了小院,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三少爷。”
裴溪亭停下脚步,偏头望去,卧房门帘前的女人一身浅云纱裙,鬓边别着一只水仙木簪,一双忧愁美目直直地瞧着他。
院里稀疏几个下人,他走过去照规矩唤了声姨娘。
“诶。”步素影笑起来,“我今早做了些槐花面果,进屋吃一口吧。”
裴溪亭上前打帘,跟着进去了。他们坐在外间的小桌边,桌上用白瓷盘放了五只小巧玲珑的槐花面果。
常嬷嬷端水,裴溪亭净手后拿起一只咬了一口,槐花清甜,奶香醇厚,味美不腻,可见手艺。
步素影给他倒茶,裴溪亭道谢,就着两杯茶把一只面果吃完了,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说:“剩下的我待会儿回去吃。”
步素影叫常嬷嬷拿来小食盒,将碟子放进去,嘱咐说:“过了今日就不要吃了,免得闹肚子。”
裴溪亭应下,走到面盆架边重新洗手。
步素影跟过去,眼神落在他的颈上,犹豫着问出了口,“天也不冷,怎么还系上围脖了?”
“这是薄纱,自带凉气,还防晒。”裴溪亭面色自然地撒谎,观步素影的表情是信了,因为她眼中的“裴溪亭”不会撒谎。
擦干手,裴溪亭从袖袋中拿出一只小罐子递给步素影,说:“时兴的荷花罐儿。”
截止他穿书,“裴溪亭”的心愿是省钱给姨娘挑一盒漂亮的胭脂,所以他回来前问了青铃铃,对方说时下最流行的是荷花罐儿。
昨晚睡前,裴溪亭喊了三声“裴溪亭”,根本没有魂儿应他,屁事没有。“裴溪亭”去哪儿了,是不是变成了21世纪的他,他都不知道,也无从探查。
他没有替“裴溪亭”报仇雪恨的打算,但他来到这里成为“裴溪亭”,也算缘分——虽然是孽缘。他不具备热心善良的优秀品质,但也做不到对“裴溪亭”的亲娘不管不问,能顾一点是一点吧。
“……这要十两银吧?”步素影近年来虽没有出过府,但平日也会和李姨娘闲聊,听对方提起过荷花罐儿,说现下很得京中的小姐夫人喜欢,价格也高,她们是万万用不起的。
步素影惊讶地看着裴溪亭,“你哪来这么多钱?”
裴溪亭说:“帮人点妆挣的。”
其实还有梅府给的打赏和青铃铃分他的三成赏钱。青铃铃的那份他本不打算收,但那小子随时都能喷火,他索性暂且收下,等以后再加倍还这人情。
步素影伸手接过,纤长的十指绻起,轻轻握住了精致漂亮的瓷罐儿,手心跟着暖烘烘的。她又欣慰又惊奇,“你何时学会了点妆?”
“都是用笔用色,与画画差不离。”裴溪亭说,“当然,我只会简单的妆容。”
步素影被这话逗得一乐,眉眼舒展开来,轻声说:“谢谢……儿子。”
虽然她已经许久不装扮了,给谁看呢?
“不必谢。”裴溪亭本就不擅长和父母长辈聊天,也和步素影不熟,怕待久了尴尬,转身提起食盒就准备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步素影点头,送裴溪亭出了门帘,目光追着那道修长的背影走出院子,拐弯,直至没了踪影。
常嬷嬷从远处走过来,说:“您瞧什么呢?”
“他今日有些冷,”步素影蹙眉,“是不是在外头受欺负了?”
常嬷嬷安慰道:“可我瞧着,更像是三少爷的壳子硬了,坚实了,没以前那么柔软了。”
她伸手握住步素影的手,示意里头的胭脂,说:“三少爷待您还是热的。”
“一个人若非遭遇变数,怎么会性子陡变?他那性子最是好欺负,我却护不了他。”步素影痛苦地闭了闭眼,转身躲进了屋。
常嬷嬷叹了口气,自步姨娘进来,她就来院子里伺候了,眼睁睁地瞧着花儿似的姑娘逐渐枯萎,只剩下具空壳子。她心里怜惜这母子俩,可也帮不了分毫,只盼着三少爷能出息,给自己搏一份前程。
望春院的下人正在各忙各的,但忙得粗糙,三少爷脸软,从不责罚下人,因此虽然三少爷莫名一夜未归,他们也没人去夫人跟前告状,主子被教训,底下的人也得吃瓜落不说,万一三少爷一时恼了,也在夫人跟前告他们惫懒怎么办?
裴溪亭进了院子,一眼就瞧见负责洒扫的小厮正摇头晃脑地哼着调子,一片落叶扫了三下还没扫走,一整个摸鱼崽。
他没说什么,掠过小厮走了过去,没搭那小厮后知后觉喊的那声“三少爷”,只叫人准备热水沐浴。
把食盒放在桌上,裴溪亭没打算吃,他不爱吃糕点,也从不强行吃不喜欢的食物。
过了会儿,他想起步素影说,这是她一早起来做的。
这对母子住在两个院子里,但显然时刻念着彼此。裴溪亭和父母聚少离多,说起话来却没有他对初中校门口的煎饼大叔、父母对每日接送自己的司机来得自然融洽,总是有股子不亲不热的冷淡,更像等级分明的上下级。
两家人把婚姻当做生意,生出来的孩子不叫爱情结晶,叫继承家业预备队。裴溪亭约莫初中就没有再奢求什么亲情了,争抢来的爱是争抢难、失去易,其实没太多意思,至少手头不缺钱花,总比又没钱又没爱的好。
把食盒打开,勉强又塞了一只下去,剩下的真不想吃了,裴溪亭起身去侧屋沐浴。
热水裹住身体,裴溪亭舒服地呼了口长气,可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双眼睛。
裴溪亭没见过那样的眼睛,模样精彩,却云山雾罩,深不见底,淡淡地瞧一眼过来,就会有难以计量的压迫和威势压下,但并不锋芒毕露甚至没有半分煞气。那不光是自恃身份尊极的高高在上,更多的是浸在那人骨子里的岿然和智珠在握。
大邺如今的太子,国姓宗,字覆川。
至于大名,暂且不详。
原著中只提过太子两次,第一次就是在前晚梅绛的寿宴上。
【太子穿廊而行,驻足观赏漏窗外的粉白蔷薇,命人备笔墨,作画一幅后兀立片晌,淡声道:“有形无神……处了吧。”】
第二次则是在后头的某次宫宴上,太子每样菜不过三口,作者寥寥两笔写了他的os:【八珍玉食,不如河边鲩鱼。】
当时看到这儿,裴溪亭还馋了馋,因为他也爱吃鱼,并且当时就联系菜馆做条红烧鱼送到住所,打算等会儿回去吃……他的鱼没吃到,可恶的穿书!
裴溪亭不高兴地拍了下水。
总之,根据这两场戏份,他推断出有关太子的三条可用信息:
第一,梅绛生辰那夜,太子会在梅府现身,且若能够进入那座院子,找到那只蔷薇花窗,就有可能见到太子;第二,太子有作画的习惯,但只得形不得神,是只木头笔,且对此隐有不满;第三,太子多半喜欢吃鱼,且只有在宫外才会暴露自己真正的喜好和口味。
如此,裴溪亭的一个随机计划就形成了——结识太子,最好能让对方对自己有个好印象,简称:抱大腿。
在这个地方,他人生地不熟的,要想保护屁股,除了抱大腿没有别的办法,毕竟他不能一息之间练就绝世武功跑路,也不能让渣攻团忘记要拿“裴溪亭”当替身的想法并且给他们贴上一张“永远看不见裴溪亭”符。
渣攻团有权有势,普通大腿掰不过他们,只能往上抱,其实人选已经屈指可数了。
抱大腿,尤其是很粗的大腿是门技术活,抱错了很可能被一脚踹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或者当场变成有机花肥。
但是那又怎么样?翻车了正好一了百了,总比“裴溪亭”的遭遇和结局好。
裴溪亭睁开眼睛,用手指搅了搅水面。
太子虽然名义上还是一人之下,但如今大邺朝堂却是握在他手中,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没走最后那一步。
金尊玉贵,坐拥四海,这个人太富裕了,不会被轻易激怒或取悦,他习惯了被俯首称臣,唯有挑战权威才可能吸引他的注意。但挑战权威等同于挼老虎屁股,要警惕被一爪子拍得脑花迸裂的后果,因此裴溪亭“中庸”了一下,不挼老虎屁股,只给老虎揉揉胃,投其所好。
裴溪亭没奢望蒙骗太子,这位可不是单纯的金疙瘩,身上是有些“弑兄毒父,绝情寡义”的传闻在的。
但他也并不害怕自己的小九九被看穿,一个图谋很小的人比心思不明的人更让人放心,太子看他好比一只扑棱翅膀的鸟儿,敲地露腹的猫儿,这就是最好的了。
而且,这笔“生意”很有赚头,今天给大腿作画,明天说不准就能画大腿,裴溪亭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幅又一幅大腿的画像,灵感简直汹涌迸发……哗,他捧水洗了把脸,勉强冷静下来。
“啪。”
裴溪亭拍了下水,哼着歌起身离开浴桶,擦身换衣,上药围脖。
刚出去在廊下吹了会儿风,就有人来传话,说有贵客登门,夫人让他去前厅迎客。
原著这会儿,“裴溪亭”高烧不断卧床养病,是以没有什么见贵客的戏份,而上官桀……应该还在家里养鸡/吧?
裴溪亭问了一嘴,“哪家的?”
小厮正偷摸打量着长身玉立的三少爷,冷不丁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哆嗦,嘴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恭敬地答道:“是宁王府的长史。”
宁王府?
裴溪亭眼皮一跳,那不就是渣攻团二号成员——宁王府公子宗桉的窝?

第5章 锦堂 穷比逐渐大款,演员初次碰头。……
汪氏端坐主位,一身竹青交领襦裙,用一套深邃的暗绿玉饰做点缀,与宁王府长史交谈,那气质让裴溪亭想起了初中班主任,转而又想起煎饼大叔。
他出国读书后时常收到煎饼大叔的微信,那个淳朴能干的中年男人不善言辞,每次只会拍几张热乎煎饼和自家那条正在老实守摊的小土狗发给他,以此表达对他这个老顾客的想念和关怀。
可惜以后见不到了,也不知道大叔收到他买的那辆小吃三轮车和“汪汪队大队长”小狗摩托没……希望这一人一狗都能天天开心,顺心顺意吧。
裴溪亭垂下眼皮,又想起了太子的那串琉璃念珠,他也该去打一串儿,心烦的时候还能捏着玩儿。
说起来,太子那串珠子是黑琉璃,黑属水,克火,有防火之意,黑色念珠又是主修忿怒莲师的法门,看来太子殿下也不是心如磐石,毫无罅隙嘛。
长史喝了杯茶,道明来意,原是宁王世子过几日要在披霞山办今年的启夏宴,需要几名画师。
所谓的启夏宴,就是朝中子弟在每年芒种那天参加的一场宴会,这场旨在促进同龄人友好交流、如果不友好也顺便提供了扯头花擂台的宴会由世家子轮流操办,今年轮着宁王世子,他不爱赏花编绳,要加办赛马和打围。
据传宁王世子是个看重容貌之人,凡与他走得近的子弟没有模样差的,因此此次的画师会在各家挑选。
长史看着站在厅中的兄弟俩,他见过裴锦堂几次,是个十分清俊大方的年轻人,却还是头回看见裴三……当真生得好啊。
“裴三公子可会作画、骑马?”长史问。
裴溪亭答:“稍有涉猎。”
汪氏微微拧眉,看了裴溪亭一眼,她记得裴溪亭是不会骑马的。但碍于宁王府的人,她不好说话,若让旁人知道自家子弟随口扯谎,裴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长史见裴溪亭身形清癯,露出的一对手腕伶仃细弱,衬着雪白的肤色,怎么瞧怎么手无缚鸡之力,不像是能驭马的样子。但裴溪亭毫无撒谎的样子,他便说:“本月廿九,两位公子一道来披霞山吧,那天热闹,好吃好玩。”
他放下两张洒金请帖,又叮嘱了两句,起身离开了。
管家候在厅外,送客人出去。
汪氏重新坐下,没说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要训话了。
果然,汪氏沉声说:“宁王世子身份尊贵,为人倨傲,不是好相与之辈,赛马会上也多显贵子弟,各有各的脾性,稍有不慎便容易得罪,你们要规矩懂礼,不要畏畏缩缩不上台面,更不能为着出头作伪扯谎,给家中招祸。”
裴溪亭正在神游,感觉一道严厉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就知道汪氏是在点他呢。
他左耳进右耳出,温顺地说:“母亲放心。”
裴锦堂也说:“母亲宽心,儿子会照顾好三弟的。”
汪氏本意让裴溪亭坦诚,如此还来得及寻个由头撤了请帖,见状拧眉说:“你们满口答应,若出了岔子,必定重罚。”
汪氏起身离去,裴溪亭与裴锦堂一道往回走。
路上,裴锦堂说:“我记得你不会骑马啊,前几年试着学了一次,差点摔断腿,之后就再也没有试过了。”
裴溪亭刚学骑马的时候也摔过,但摔了几次,也就会了。他偏头对上裴锦堂好奇的目光,赧然一笑,“我后来又去学了,但怕摔了丢人,偷偷学的。”
裴锦堂本来觉得今日的三弟有些不一样,来前厅与母亲见礼不像以前那般瑟缩紧张,客人面前大方淡然,说话的声音都响亮沉稳了几分,但此时见到这副熟悉的笑容,又不由得有些失望。
“有什么丢人的?我刚学的时候也摔。”裴锦堂加重语气,“我又不会笑你。”
裴锦堂在表达友好和亲昵,裴溪亭听出来了。
裴锦堂不喜欢被汪氏摁在书桌后头读书考功名,也不想整日学这样规矩那样礼仪,只想当个游士游历四方,哪怕住破庙穿粗布,也是无拘无束。他本身是个敞亮的人,骨子里藏着少年意气,和“裴溪亭”不同,“裴溪亭”是只被规训了的软葫芦,外壳软,心也空,与青铃铃为友是他为数不多的鲜活人气,因此青铃铃没了之后,“裴溪亭”也撑不了多久。
“我没觉得二哥会笑我。”裴溪亭说,“二哥别误会。”
“你别误会才是,成天多思多虑,心只会越来越窄。”裴锦堂拍了拍裴溪亭的肩膀,“启夏宴那天别怕,你就跟着我,不会出岔子的。”
跟着你才要出岔子吧,你在的地方,渣攻团不得集伙打团?裴溪亭感激地说:“那就烦请二哥照顾了。”
“兄弟之间不要动不动就谢,说多了就生疏了。”裴锦堂搂住裴溪亭,“咱们家人丁少,没有那么多兄弟阋墙的必要,放松点儿——说真的,你要是能压我一头,光耀门楣,我一定谢谢你!”
裴溪亭说:“好的。但光耀门楣的责任,还是二哥来担吧。”
裴锦堂有些惊讶,因为若是从前,裴溪亭一定会立马躲开,紧张地说一句:勾肩搭背,不成体统。
都是叫母亲管傻了!兄弟之间,勾肩搭背怎么了?
因此这会儿,裴锦堂挺高兴的,图着新鲜劲又搂了搂裴溪亭,才说:“得了,你回去吧,改天我带你出去做身新衣裳。”
“我有——”
“毕竟是勋贵云集的场合,就算没有争奇斗艳的心思,也要拾掇拾掇,否则难免有长舌头谣传母亲克扣你月例,传回府中,你又要被训了。”其实这种默认的攀比之风,裴锦堂并不在意,但他深知这个弟弟有多怕母亲,担心裴溪亭被训了之后又变回从前那模样,这才如此一说。
他拍拍裴溪亭的肩膀,“说好了啊,我先走了。”
裴溪亭不再拒绝,点头说:“二哥慢走。”
裴锦堂走了,端庄踱步,走到拐弯处忍不住蹦了一下——这也是只囚鸟,但心思活络,永远想着往外飞。
裴溪亭收回视线,一边回望春院一边盘算:太子的大腿不好抱,抱它也只是希望若有紧急需要能保命,但人脉这东西,多一点没坏处。
启夏宴是个机会。
裴溪亭叹了口气,嘟囔道:“烦啊。”
要是上官桀那仨狗东西能莫名其妙摔坏脑子就好了。
“没脑子的蠢货!”上官桀摔了茶杯,怒不可遏,“没看见没看见,那人是飞了不成!”
负责盯梢的两人跪在榻前,皆脸色苍白,其中一人说:“小侯爷明鉴!我们当真没有偷懒,但从昨夜到先前回来,真的没有看见裴三。”
“住嘴!”上官桀本就钝痛的额头更加发胀,他按了下额头的白布,猛地往后倒在靠枕上,拳头咔嚓作响。
破霪霖被盗,若宣扬出去,他要承担丢失御赐之物的罪责,因此昨夜醒来后,他只能派护卫偷偷去找。那些江湖人自有一套藏匿路子,且那盗贼功夫极好,竟然没有留下半点踪影,找起来自然费事,但奇怪的是裴溪亭也不见踪影。
上官桀先前派人去鸳鸯馆,青铃铃直言收留了裴溪亭一夜,上午人就走了,一派“我哪知道他丢哪儿了”的语气,碍于宁王世子,他也不好动粗。
门童也亲眼见裴溪亭离开鸳鸯馆,可沿路一问,愣是没人瞧见人往哪儿去了,也没回裴府……莫不是被盗宝贼杀人灭口,弃尸荒野了?
上官桀心中愠怒,倒不是担心裴溪亭,只是那张皮囊实在精彩,若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小侯爷。”近卫快步进屋,在榻前说,“找到了。”
上官桀猛地掀开被子,却牵动脑门和小腹下的伤处,不禁倒吸一口气。
近卫连忙探身搀扶,上官桀抬手制止,强忍着说:“在哪儿?”
“在裴府。今日宁王府的人去裴府给两位公子递了启夏宴的请帖,属下在街上遇见他,顺嘴问了才知道,裴三今日的确在裴府。”
“把这两个废物拖下去抽二十鞭子。”上官桀看也不看那两个被拖出去的废物,冷笑道,“启夏宴……他真敢去啊。”
近卫垂眼,在心中给裴溪亭点了炷香。
“什么香?”
廿一晌午,裴溪亭与裴锦堂在杨柳街的一家布庄选好布料和款式后,顺道逛进了隔壁的香铺。不等裴溪亭回答,裴锦堂凑到他手上的小罐前一闻,辨认道:“柑橘果儿酒,香橼,茶香,生姜,好像还有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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