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人痛哭流涕,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阶上,太子不为所动,把裴溪亭看了两眼,似笑非笑,“你很好。”
裴溪亭知道自己不该擅自插嘴,捧手说:“卑职知错,请殿下责罚。”
“裴文书心怀慈悲,有什么错?”太子说,“你既有见解,就替我处置了她,如何?”
是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此时该跪地求饶,请太子殿下生杀决断,裴溪亭手心冒出汗,却对上陈贵人的脸。
那额头开了花,血溅了一脸,糊着眼泪,看着着实凄惨狼狈,但仍然掩盖不住花一样的好年纪。这花在娇艳欲滴的时候被挪了盆,松了土,结果再没有阳光雨水滋养,只能在华贵却阴暗的角落逐渐委顿在地。苟延残喘时,它探出花瓣勾住过路的园丁,胆战心惊又无知沉迷地吸食着唯一的活人气,“啪”,它还是要碎。
好似被刺中了眼睛,裴溪亭挪开视线,抬眼对上太子的目光,那目光说不出来喜怒。
犹豫了一瞬,裴溪亭捧手,说:“此事不宜宣扬,卑职请就地赐死陈贵人。”
太子目光幽深,却露出点笑意,裴溪亭心头打鼓,觉得这点笑意比直接的杀意还要袭髓刺骨。
太子仍看着他,说:“就照裴文书说的办。”
小来颔首应下,身后的两个宫人便走过去押住陈贵人,锦绣裙摆拂过裴溪亭的袍摆时,他垂眼对上陈贵人的眼睛,陈贵人感激地看着他,很快就被拖下去了。
“上官明……”太子念着这个名字,小来立刻说,“他是上官侯爷的第五子,如今在禁军司的右武卫当差,今日不当值。”
“如此说来,上官桀这个左武卫副使倒管不着他。”太子说,“不用让上官明入宫了,你跑一趟,若事情如实,也算是给上官家留一份体面。”
这是要让上官侯爷亲自料了儿子的意思,裴溪亭眼皮一跳,却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上官明在外头体验禁/忌私情,太子为什么还要提一嘴上官桀?他觉得奇怪,忽略了什么,可一时又想不透彻。
小来轻声应了,俯身退后三步,转头离开了此处。
与裴溪亭擦身而过时,小来飞快地侧了下目,裴溪亭从中读出了一种哂笑,对他这个找死的东西。
太子看着阶下的人,说:“过来。”
裴溪亭不敢迟疑,立刻抬步走了过去,在阶下站定。
太子却说:“上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裴溪亭索性把牙一咬,迈步上了两层台阶。
一阶之距,是太子新不染尘的黑色靴面,裴溪亭一颗脑袋越垂越低,突然,下巴一紧,被太子用双指抬了起来。
太子背光而立,裴溪亭有些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只看清楚了那双睫毛,像停歇在阳光下的白蝶翅。那两根手指只是轻轻地点在他的下巴尖,他却好似受力般,把头仰着,不敢垂下。
静静地端详了他片晌,太子说:“张嘴。”
瑞凤眼瞪大了些,指尖抬着的下巴崩得更紧,似是没有听懂。太子耐心十足,用拇指按住裴溪亭的下唇,力道很轻,再次说:“张嘴。”
“……殿下要割了我的舌呃!”裴溪亭话未说完,太子的拇指就按住了他的舌面,他瞪大眼睛,闭不上嘴,好似连呼吸都不能了。
“溪亭,我习惯了你私下的放肆,却还是头一遭见识你在人前的胆大妄言、不知分寸。”太子语气很轻,竟比平常还温和三分,像是教训不懂事的小孩,“秽乱宫闱,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擅闯宸乐殿,哪一条都是死罪,你想要给陈贵人一个痛快,替陈家求情,明知不该、明明犹豫,却还是管不住这条舌头——如此下去,我瞧你是接不住我的玉坠。”
裴溪亭听着太子不紧不慢的话,紧绷的脑子飞速转动,终于攫住了一个点——宸乐殿。
小来公公贴身伺候皇帝,却明显为太子殿下马首是瞻。他不是不许陈贵人入宸乐殿,而是不许任何外人入宸乐殿,他是太子安在宸乐殿的眼睛,宸乐殿的所有人都是太子的眼睛。
——太子入主东宫五年,如今皇帝为傀儡,太子一手翻云覆雨,裴溪亭想起了这则传言。
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擅闯宸乐殿,三条都是死罪,但也许太子自己根本不在意陈贵人给他爹戴绿帽还想着偷偷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他不能容忍的只是陈贵人设计进入宸乐殿。
而陈贵人设计进入宸乐殿,也许并不只是要给肚子上户口!
太子方才提到上官桀并判定上官桀管不到上官明头上,言下之意便是暂且判定此事和上官桀、上官家无关。但陈贵人之父陈少卿和裴溪亭的便宜假爹裴彦却是昔日同窗,多年好友。
裴溪亭这一于心不忍,实则是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架上了火炉,犯了大蠢,招了大忌。能否撇清关系,全由太子说了算。
瑞凤眼陡然湛出惊人的神采,太子微微一笑,竟有点表扬的意思,说:“看来是想明白了。”
涎水从裴溪亭嘴角滑落,打湿了太子的手指,太子却并不在意,仍压着裴溪亭,指腹底下那条不懂事的舌柔软温热,想哀求而不能,无措地蠕蹭着他。
太子面色如常,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张脸红白交杂,鼻翼翕动,似是要憋过气去,最终裴溪亭还是忍无可忍地抬手拽住他的袖子,偏头躲开了。
气口被松开,裴溪亭哈了一声,快速喘/息,喘得咳嗽两声,狼狈莫名,他偏头看向太子,满眼的泪花儿。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有时特好面儿,天大地大都大不过他一口气,比方此时,若太子真要弄死他,他跑不了,但高低不能求饶吭一声。可太子教训他了,教得隐晦模糊,训得不伤皮/肉,好似自家孩子犯了错,拿鞭子抽一顿,哪怕看得血淋淋的,也只是皮外伤,没真伤着骨头。
这么一转念头,裴溪亭那截性价比不高的傲骨就没必要支棱了,他迎着太子深邃的目光,说:“殿下要舍我,又何必训我?我做错了,殿下训我罚我,我都受了,却还要舍我?”
他眼眶微红,好似受了天大的责罚,言辞凿凿,好似占据着至高的道,太子难以言喻,还未说话,裴溪亭就扯住了他的衣袖,十分顺溜地做出一副可怜乖觉的姿态:
“我知道错了,”裴溪亭拿出巾帕替太子擦拭拇指,半抬起头向他求饶,“是我脑子笨,嘴还快,说错话沾错事儿了。您再教教我……老师。”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柔情百转,生生逼出了骨头里那点为数不多的所有软劲儿。
太子看着那双湿红的眼,目光倏地沉了。
第48章 后山 小裴一天闯俩祸。
都说笼鹤司是东宫亲臣, 是太子门生,可偌大朝堂,敢叫太子一声“老师”的, 裴溪亭是头一个。这和在学琴时叫的那声老师是不一样的。
太子看着裴溪亭用柔顺乖觉的表情擅自喊出放肆的称呼来,也没有纠正,只说:“你聪明得很, 我教不了你。”
“我不够聪明, 所以犯了错, 可也没那么笨, 所以才敢觍着脸请老师再教教我。”裴溪亭把话说得乖, 还特意搭配谄媚的笑,偏偏他生来就不认识这俩字,所以笑不达意, 只剩张花儿似的模子。
装乖,太子评价他这个词, 裴溪亭受了, 真心实意地保证道:“类似的错误, 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太子不置可否,说:“还在学琴吗?”
“在的。”裴溪亭无比利落地接上陡变的话茬。
事情掀篇了, 他心一落地,尾巴就得意地冒出了尖尖,又补充道:“近来已经把《越人歌》默下来了。”
可话音落地,他冷不丁地就想起太子先前罚写的那一百遍《越人歌》。
太子果然露出似笑非笑的意思,“原来你还记得《越人歌》?”
裴溪亭心虚地说:“我抄好了, 只是前些时候没有见到您,因此一直没有交给您检查。”
太子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裴溪亭“啊”了一声, 太子已经擦身而过,率先走了。他只得跟上,说:“去哪里?”
太子说:“我要去兰茵街,你不趁此机会把抄好的东西给我吗?”
裴溪亭根本没抄,挣扎地说:“哪里敢让您亲自去取,明日我给您送去就好了。”
太子说:“无妨,顺路。”
“可——”
太子打断,“莫不是根本没有抄写,想要先哄骗我,再趁今夜补上?”
可不是嘛,裴溪亭叹了口气,含糊地说:“殿下真是明察秋毫呢。”
太子没有说什么,安静地往前走。裴溪亭跟在他身后,目光偶尔落在他的背上,又自以为安静轻巧地挪开,反反复复,直到出了宫门。
俞梢云靠在马车前,见裴溪亭跟着太子一道出来,愣了愣,连忙上前,“殿下。”
“把小几上的匣子拿出来。”太子说。
俞梢云“诶”了一声,转身探入车内将东西拿出来呈给太子。
太子转手给裴溪亭,说:“先前说要给你的。”
匣子里装的是琴弦,色泽洁白,粗细均匀,裴溪亭摸了摸,比他自己买的是要好多了。
“谢谢殿下。”他说,“我会好好练习的。”
“若有不懂的,改日遇见时可以问我。”太子说,“上车,顺路送你回去。”
裴溪亭没有拒绝,跟着上了马车。
俞梢云驾车离去,太子说:“母后可有跟你说我的事?”
“有。”裴溪亭如实说,“皇后娘娘怀疑您喜欢男人。”
太子:“……”
裴溪亭说:“我与娘娘说了,您应该是喜欢姑娘的,只是还没遇到。但娘娘并不特别在意这个,只希望您能有个知心人。”
太子并未说过自己喜欢姑娘,但涉及情/爱风月,他不宜与裴溪亭讨论得太多太较真,于是只“嗯”了一声。
他果然是喜欢姑娘,裴溪亭抿了抿唇,指尖抠了抠木匣子。
“我走之后,母后可还提及赐婚之事?”太子说。
裴溪亭摇头,说:“皇后娘娘分外开明,没有乱点鸳鸯谱的意思。”
“她成日就喜欢操心这些事,不是操心我,就是操心子侄们,你不必放在心上。瞿家那边,母后自会说明。”太子淡声说。
裴溪亭“嗯”了一声,说:“娘娘让我以后多进宫陪她说话。”
“那说明她很喜欢你。”太子说,“她是个直爽的性子,你与她相处只需要做自己,不必紧张。”
裴溪亭倒是有自知之明,“我做自己,会不会太放肆了?”
太子说:“那你还是收敛些吧。”
裴溪亭笑了笑,说:“对了殿下,小大王怎么样了?”
“去宝慈禅寺撒欢了。你若想找它,可以一道去。”太子说。
“原来您要去宝慈禅寺啊?”裴溪亭点点头,“那您捎带着我吧,反正我没事做,出城逛逛。”
俞梢云在外面听着,路过兰茵街时便没有停车,直接往城东去了。
出了城门,四周安静下来,太子说:“把你这些时候的练习成果演示一遍。”
“抽查得这么突然啊。”裴溪亭嘟囔一句,不得不走到琴几前坐下,抚了一曲《越人歌》。
太子一直没有说话,等他弹完了才不冷不淡地说:“以你的天分,练上十年二十年,也不一定能抚《荷塘清露》。”
“哪有这么打击别人自信心的?”裴溪亭不高兴地戳戳“溪亭问水”,“游大人前些天听见我练琴,都说不错。”
太子说:“你是我的学生,他能说你不‘不错’吗?”
“原来是因为人情世故吗?”裴溪亭尾音拔高,不太愿意相信的样子,而后自顾自地说,“不管,我觉得我进步明显。”
太子微微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裴溪亭把琴放回原位,仔细用锦布盖上,马车平稳地驶在官道上,直至宝慧禅寺门前。
俞梢云推开车门,裴溪亭看了太子一眼,先行下车,入目是一片秀丽青山,石径蜿蜒而上。
俞梢云在旁边说:“这里是去后山的路,清净些。”
裴溪亭是头一回来,闻言点了下头,跟着太子往山上去,一路草木遮掩,的确没遇见什么人。
道路两侧花簇蔓延,有些是野生,有些是栽种,裴溪亭看见漂亮又认不出来的就问,太子一一回答,仿佛百科大全。
“殿下的《百花谱》真没白收藏。”
比起先前的声音,小麻雀的这句夸赞落得远了,太子停下脚步,折身回头,见裴溪亭站在三层石梯下,正拿着随身携带的小本和小细笔勾勾画画,身旁是一簇从山壁间生长出来的野菊花。
裴溪亭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停下来了,认真记录完素材后自然地迈步向前,说:“您怎么不走了?”
太子收回目光,折身向上走,说:“我不停一停,此时你我已经隔着十万八千里了。”
这句话显然是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裴溪亭“嘿”一声,说:“您有要紧事的话,不用等我,我丢不了。”
“没有要紧事,上山烧柱香罢了。”太子说。
裴溪亭没问不信神佛的太子殿下要给谁烧香,上山后,他隐隐听见整齐的诵经声,不由得望过去。
“今日是中元节,前山在办盂兰盆会。”太子说,“你若想去,从你眼前这条小路就能过去。”
裴溪亭说:“我想找小大王玩儿。”
太子抬手指了下左侧小径,说:“去吧。”
裴溪亭行礼,转身走入小径,那拐弯处半垂的树枝一晃,人就没了影。
俞梢云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好奇地张望了一眼裴溪亭离去的方向,跟着太子走了。
路上,他说:“殿下,您为什么觉得裴文书和瞿蓁小姐不合适?”
这都是之前的事情了,太子说:“你真的很关心裴溪亭的婚事。”
前几天俞梢云自然不敢问,可这会儿殿下又和裴文书走在一块儿了,他不答反问:“您真的觉得他们不合适吗?”
太子反问:“你觉得合适?”
这话俞梢云可不敢答,说:“殿下眼光精准,您说不合适,那自然是不合适。卑职就是好奇啊,您觉得什么样的姑娘才和裴文书合适?”
这个问题,太子没有想过,此时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说:“瞿蓁千娇万宠,自然要配个真心待他的好郎君,裴溪亭心中没有她,自然不合适。”
“可是裴文书并不认识瞿蓁小姐,更遑论相处,他今日心中没有瞿蓁小姐,来日未必没有。”俞梢云玩笑般的说,“殿下此时便笃定他二人不合适,是一点机会都不给裴文书吗?”
靠近长生殿,诵经声愈发模糊,太子淡声说:“裴溪亭有喜欢的人,哪怕少年人的喜欢如晨间朝露,转瞬即逝,此时也不宜与瞿蓁谈婚论嫁。”
裴溪亭有喜欢的人——俞梢云抓住了关键。
俞梢云虽说是个单身汉子,但也是常出入花楼听曲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谈过风月但也具备些许此间学问,此时,他终于顿悟了。
“采莲节那日,裴文书是不是向您袒露心意了?”
太子脚步一顿,侧身看向站在石阶下的俞梢云。
“但您拒绝了他。”俞梢云又说。
那日回来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殿下冷淡疏离,却没有将裴文书彻底断绝在外,裴文书谈笑如常,但却大有收敛,这的确不是因为谁惹恼了谁,而是避嫌。
可裴文书有了喜欢的人,殿下何必避嫌?除非,这个人就是殿下自己。
其实这段时间,俞梢云多少琢磨出了味儿,只是不敢肯定,而太子此时的沉默,便是默认了。
长生殿是独立的一座佛殿,四周种着石榴树,从远处望去如一路火烧,艳丽至极。这里没有念经的沙弥,里头供奉的也不是佛像,而是太子的亡母,琬妃。
树梢被风吹得簌簌的响,太子袖摆微扬,语气中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说:“你觉得我太无情了?”
“殿下若不喜欢谁,自然要直言拒绝,毕竟您不是风流浪子,处处留情。”俞梢云摩挲着刀柄,斟酌着说,“可殿下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为何还要拒绝裴文书?”
太子说:“你怎知我不是毫无波澜?”
“这个问题,那颗被您在无知无觉中捏碎了的念珠更有资格回答。”俞梢云笑了笑,“至少当时您一定有些不忍心。”
太子眼前再度浮现出那双微红的瑞凤眼,说:“他看起来很可怜。”
“这个‘怜’是同情,还是爱怜?”俞梢云问。
太子说:“我想,一定不是同情。”
俞梢云惊讶地说:“卑职以为殿下不会承认。”
太子转身进入长生殿,供台上的画卷未染毫尘,年轻美艳的女人凤眼微扬,笑盈盈地看着他。他垂下眼睛,燃香三拜,去了一旁的斗室。
小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太子落座,说:“是否承认,是否存在都没有意义,我与他没有缘分。”
俞梢云上前研墨,说:“只要殿下当日点头,缘分不就来了吗?就算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也可以把裴文书留在身边当个知心人,如此还能全了娘娘的心思。”
太子书笺,说:“他若是年轻人春心萌动,要图个一时畅快,我自不必与他玩闹。他若是个痴心肠,我又何必将他拴在身旁,不如早日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去碰个真心实意的人。”
俞梢云说:“殿下,您是不是把风月之事想得太郑重了些?情之一字,大多都是没有章法的,哪怕今日爱得要死要活,明日也极有可能怨憎相对。裴文书今日喜欢您,您也并非无动于衷,那今日便聚在一起,改日没了心思,散了就是了。”
太子眉尖微蹙,“说来就来,说散就散,只图一时畅快,你当是出去寻花问柳么?”
“……”俞梢云盯着太子,忍不住嘶了一声,“殿下,假如啊,假如某日您要纳妃,您想纳什么样的太子妃?”
太子抬笔蘸墨,说:“约莫是端庄大方,聪慧懂事的。”
这的确是太子妃的标准之一,俞梢云想了想,又说:“太子妃若符合这个要求,多半是有礼节、有分寸、有尊卑,是不敢与您太亲近的。”
太子说:“如此才好。”
“那若是某日太子妃不愿做太子妃了呢?”俞梢云问。
“自有别人来做。”太子抬眼看向俞梢云,“你到底想问什么?”
“很奇怪啊!”俞梢云微微俯身看着自家殿下,“太子妃,东宫主母,未来的中宫皇后啊,稍有变动便会牵扯前朝后宫,您都可以说换就换,那怎么就非得要求裴文书来了就不许走了呢?”
太子愣了愣,“我何时这般要求过?”
“您方才那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能图一时畅快,那不就是要一生长久吗!”俞梢云抓耳挠腮,“殿下,这么想也没有不对,您当日若是答应了,裴文书来日是走是留不都是您说了算吗?”
太子没有反驳,只问:“他若决心要走,你要如何强留,打断他的腿吗?”
俞梢云拍桌,说:“关起来,让他失忆,永远留在您身边!”
太子难言地看了眼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一肚子坏学问的属下,薄唇微启,“滚。”
“好嘞。”俞梢云滚出去了,又滚了回来,坐在门口哼哼唧唧,“您好容易有朵桃花了,就这么吹飞了,卑职简直是抓心挠肝!”
太子冷漠地说:“把心肝剜出来,一了百了。”
俞梢云抱着弱小的自己,说:“跟您说啊,自从裴文书进了笼鹤司,看上他的人家可不少,万一哪天就促成了一门婚事,您可别觉得可惜。”
太子说:“他若能遇见真心人,是好事,没什么可惜的。”
俞梢云:“唉!”
太子正想让他滚远点,一个暗卫就出现在斗室外,道:“殿下,有关小大王和裴文书的事,不知是否该向您禀报。”
太子头也不抬,“说。”
“裴文书带着小大王和梅小侯爷打起来了。裴文书要指挥小大王把梅小侯爷吃了,小大王听从指挥冲了出去,裴文书也跟着冲了出去和梅小侯爷扭打在了一起,结果不小心被小大王撞下了小山坡,摔了一跤。”暗卫平静迅速地简单汇报后山战况。
“啪。”太子搁笔,起身走了出去。
裴溪亭这些天火气重,身上重,心里也重,和小萌兽撒丫子跑了一通,多少松快了些,没想到就有狗东西撞上门来。
裴溪亭和小大王玩躲猫猫,隔着一段距离听人口出狂言,说等宗世子玩腻了,他要好好弄一弄青铃铃那个小婊/子,言语难免下/流。
裴溪亭站在树后看着那只花蝴蝶,说:“喂。”
梅绣转头,赫然对上一双清寒的眼睛,他眼前一亮,舔了舔唇,自以为风度翩翩地笑了,说:“美人儿,有何贵干?”
裴溪亭也笑了笑,笑得邪肆冰冷,笑得勾人心肠,梅绣脑袋里“轰”的一声,还没说话,裴溪亭就说:“干/你啊。”
梅绣和随从愣了愣,随后放声大笑起来,可他们没笑两声,就被从林子里窜出来的小大王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一头小畜生罢了,怕什么?
两人撸起袖子,要把小畜生剥皮抽筋,小大王抬脚跺地,冲出去就咬。
裴溪亭抱臂站在后头指挥小大王把他们吃了,吊儿郎当地说:“过来脱了裤子趴下,我就饶了你。”
梅绣被撵得东逃西蹿,骂道:“没脸没皮的贱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一个自己的屁股卖不出去、整天惦记人家屁股的赔钱货。”裴溪亭语气刻薄,面上却笑盈盈地看着狼狈蹿逃的两人,“等你们死得差不多了,我就把你俩的屁股串起来,放城门口让大伙儿评个价钱,好不好啊?”
梅绣算是听明白了,“你他娘的是青铃铃那小婊/子的什么人!他娘的,讨好世子还不够,还跟你有一腿,那千人骑万人——”
裴溪亭不笑了,走上去一脚踹在梅绣身上,梅绣擅马,自然不是文弱纨绔,踉跄两步就冲上去一脚别翻裴溪亭。裴溪亭拽着他的衣领,两人一起摔了下去,手脚并用地撕打起来。
小大王见状一个倒头,猛地冲向压着裴溪亭的梅绣,梅绣眼疾手快,翻身躲开,但还是被小大王撞出一丈远。他捂着脸痛叫一声,却见裴溪亭没来得及躲闪,被误撞了出去,一不小心就滚下了山坡,不禁放声大笑:“痛快!你他娘活该……哎哟!”
小大王怒目而视,梅绣一哆嗦,赶紧喊着随从趁机跑了。
小大王跑下山坡,用脑袋拱了拱躺在地上摊尸的裴溪亭,可怜地哼了两声,裴溪亭抱着它呼噜毛,笑着说:“没事,不怪你。”
这些天的郁气、燥气可算发泄出去了大半,裴溪亭和小大王头抵着头,说:“小宝贝,你怎么这么威风呀?”
太子到的时候,裴溪亭正躺在小大王头上,嘀嘀咕咕地说话,一人一虎亲密无间。
“摔着哪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裴溪亭猛地仰头,惊讶地说:“您……怎么来了?”
太子看着他,再次说:“摔着哪了?”
明明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裴溪亭却莫名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气息,他有些怂了,说:“脚踝好像扭到了,我待会儿下山去贴一张膏药就行。”
俞梢云闻言正想俯身替裴溪亭看看,太子已经半蹲了下去,伸手轻轻按住裴溪亭的右脚踝,说:“这里?”
隔着鞋袜,裴溪亭却抖了一下,太子以为他抗拒,便收回了手。
裴溪亭说:“是这里,但是应该问题不大,不是很疼。”
太子不冷不热地说:“那你们窝在这里做什么?”
裴溪亭:“……晒太阳。”
太子看了眼小大王,大猫不敢直视,呜咽一声后小心翼翼地从裴溪亭身旁起来,躲到了俞梢云身后。
俞梢云没想到裴溪亭这么快就掳获了小大王的芳心,用身体挡着怂巴巴的大猫,看了眼裴溪亭的脚,说:“伤着骨头就不好了,殿下,不如先带裴文书回去,找前山的大夫来瞧瞧?”
太子说:“他自己不是会治病吗,哪有大夫的用武之地?”
太子殿下有时候特喜欢阴阳怪气,裴溪亭清了清嗓子,很可怜地说:“我嘴硬,其实痛得很,我感觉我要瘸了,殿下,求求您快找个大夫来救救我!”
他这顺毛一撸,太子殿下不冷不热地赏了他一眼,起身走了。俞梢云见状伸手把他提溜了起来,裴溪亭小声道谢,扶着俞统领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去了前头。
长生殿,裴溪亭看了眼佛殿名,被俞梢云搀进了斗室。木榻上铺着竹簟,他一屁股坐了下去,俞梢云就松开了手,站到一边去了。
小大王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看得裴溪亭心里泛滥,忍不住跟它挤眉弄眼。
“眼睛也疼?”
太子殿下不冷不热地撇来一眼,裴溪亭清了清嗓子,十分乖顺地低下脑袋,说:“回殿下的话,不疼呢。”
小大王“唰”地把脑袋缩走了。
大夫来得快,替裴溪亭看了脚踝,说好在没伤着骨头,但需要每日敷药吃药,静养一段时间。
大夫抹药的时候,裴溪亭倒抽了口气,太子停下字迹,抬眼看去,那伶仃漂亮的脚踝红彤彤的,肿得老高。
大夫留下药膏,又开了一张方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裴溪亭坐得像条美人鱼,瞅了瞅被包裹的右脚踝,小心地伸长腿,俯身穿鞋。
靴子穿不进去了,一碰就疼,裴溪亭请俞统领帮个忙,一刀下去,靴子没了靴筒,成了只单鞋。
裴溪亭把脚戳进去,抬头见太子在写什么,一张一张的。
屋子里没人说话,裴溪亭指挥小大王和人打架,这会儿收敛了脾气,也有点心虚,没敢主动吱声。可太子一直没发落他,他一颗心虚着虚着就虚困了,直到门外有人说,小侯爷被梅侯爷押回来了,正跪在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