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不明白,现在却比谁都明白。
如果两人都谨小慎微退让着对方可能过界的行为,不诉说于口,那委屈痛苦只会无声堆积,直至无法消融。
没有绝对的坦诚,他和郁修之间哪怕看上去再幸福再相爱,都只是平稳走钢丝,随便一阵微不足道的轻风都能将他们一同扫落。
回到两年前的最大意义,是让郁修拥有全新的人生。
而不是还让郁修继续在忐忑揣测之中度过每一天。
郁修只有知道他突然转变的根本原因,才不会再封闭内心,才不会再轻而易举退回自以为“安全”的边界里。
他罪无可恕,早该迎来郁修的审判,不该抱有侥幸。
乔若也将那些东西放回原位,缓缓合上琴谱,从郁修手中夺过玩偶,放回木盒。
他虔诚地把琴谱垒在木盒上,原样放回陈旧的钢琴上方。
然后他做了一个早就该做的决定。
——自首他被倒退时光没收的两年罪行。
“……乔若也?”
郁修踌躇地喊着。
他不知道乔若也为什么沉默了。
他快要晕过去了。
或者说,他希望自己现在能一了百了地晕过去。
他连夺回东西都忘了,全程僵硬地站在一旁,眼见乔先生的脸色五颜六色的。
郁修双手绞得更紧了。
乔若也会笑他吗?
他不知道。
乔若也今天……太反复了。
他紧张着,眼见乔若也比他还郑重地把琴谱和木盒摆放回去,在一旁无声地站了好一会。
乔先生没有笑他,却好像还是不太开心。
为什么?
这些都是他的笑话,该挫败该窘迫的人是他吧……
“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乔若也转过头来问他。
郁修摇头。
“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吗?算是提前陪我过生日。”
“……嗯?嗯。”
如果是提前陪乔若也过生日的话……那他接下来的所有时间,自然全都归属于乔先生。
乔若也没接着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似乎在和不同的人发着什么消息。
几分钟后,乔若也抬眼看他:“换件衣服吗?”
怎么又是出门,又是换衣服的?
郁修低头看了一眼——他今天穿着很随意。
是要让他穿得正式一点吗?
他问:“我这样不行吗?”
乔若也轻笑:“没有,你怎么样都好看。那就这样出门吧,跟我来。”
郁修跟着对方下楼,接着问:“是去干什么……?”
“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嗯……算是我做的错事。”
乔若也走在前头,脚步似乎僵了一下。
郁修没当回事,刚刚乔若也的道歉已经够多了,他并不觉得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错事”。
他径直低着头往前走,没想到前面的人仍然僵立着,就这么撞上了这人后背。
对方稳稳当当地站在前面,拦住他向前摔落的趋势。
低沉嗓音自前方飘来。
“但在那之前,我想以男朋友的身份,认真地和你约会一天——可以吗?”
郁修一愣。
他心中似有万千花苞静卧,被这一句话吹拂而过,尽皆悄然绽放。
他赶忙说:“那我还是换件衣服吧,你等我几分钟,就几分钟!”
话音未落,青年已经转身,重新跑上台阶回了卧室。
直到卧室关门声传来,站在阶梯下方的乔若也这才回过身来。
——他的表情远远不似他的嗓音那么平静。
做出自首的决定只需要一瞬间,随之而来的却是没有尽头的挣扎与煎熬。
他还没有坦白,却已经在恐惧忧虑郁修可能的一切反应。
这么一副表情可不行啊。
第54章 第 54 章 重生前的回忆开始同此刻……
郁修挑了一套乔若也为他买的休闲衬衣, 外套都是乔若也买的浅牛仔蓝外套。
既然要和乔若也约会,还算是陪对方过生日……他想让乔若也更开心点。
他换好衣服后快步跑下楼,没能刹住脚步, 直接撞进男人怀里。
换来一声轻笑。
这要是在之前, 乔若也必然要逗他一句“投怀送抱”。
但乔若也居然没有。
乔若也面带笑意,牵着他出门,开车带他去了行星旁边的另一个影视娱乐公司。
这家公司也是乔家的,都归乔若也管, 但乔若也主要办公室不在这, 公司也不参与音乐制作,郁修没有来过。
他没明白这种地方怎么约会,安静地跟着乔若也上楼, 来到一处摄影棚。
是一个舞台摄影棚。
舞台上什么设备都有, 下方观众席不算大,多半是录制小节目用的, 不是用来公开表演的地方。
他们进来的时候,舞台旁和观众席后都有工作人员在那摆弄着什么, 见到乔若也进来并没有意外之色。
乔若也径直牵着他上台,递给他一个设置好的麦克风。
郁修有些不知所措。
“……乔若也?”
乔若也正替他整理方才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
郁修没有特意做发型,发丝柔软散乱, 乔若也细致地给他撇了撇,自言自语般说:“这样就很好看了。”
什么嘛。
“我记得你前两天和我说,我和老李给你选的那个综艺需要每个艺人轮流献唱,但你从来没有在正式的舞台上唱过歌, 很紧张,”乔若也徐徐道,“今天你可以把我当台下的观众, 在这里练习。郁老师,在约会之前,先让我陪你,为你第一次正式上台做最后的准备。”
郁修呆了呆。
心间一股暖流淌过。
他虎口下意识松了力道,手中麦克风微微滑落,他赶忙双手并用抓紧,掌心碰上麦克风上方,拍出一声尖锐的扩音。
他内心不比这噪声平静多少。
乔若也却很冷静,连突如其来的吵闹都没让他显露出片刻的慌乱。
那几个工作人员都打量过来,似是在惊讶他的笨拙。
郁修捂着麦克风,局促道:“谢谢你……但是,既然是提前陪你过生日,还是你想做什么,我先陪你吧?”
他这段时间已经学了不少东西,虽然确实没有上台练过,但……
“离综艺录制还有段时间,我不急的。”
乔若也摇头。
“我急。我想现在就陪你做完这件事。以后……”
未必有机会了。
“……以后想练还能再练。”
“噢……”
郁修指腹轻轻摩挲着麦克风手柄处,平复着心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变成了乔若也陪他做这种枯燥的事情,但是今天乔先生说了算。
况且……
他确实很开心乔若也能陪他练习。
这甚至是他曾经隐秘得不愿宣之于口的心愿。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男人误会了他的沉默:“怎么,观众席下没有人也紧张?这里只有我,其他人是我喊来给你准备舞台的,他们都是经验老道的内行人,嘴很严,你练习唱得怎么样他们都不会说出去。”
郁修哪里是紧张其他人?
他和乔若也在一起之前,工作就是在酒吧卖唱,直播也是面对很多人呀。
他只是没有在专业录制的公开舞台上演唱过,又不是没有在人前唱过歌。
但他这一次没选择干巴巴地反驳。
应对眼前的人,反驳也只会被笑。
他心念一闪,眼珠子转了转,说:“我确实有点紧张。”
“那你要怎么——”
“有人陪我就不紧张了。你陪我唱好不好?”
乔先生肉眼可见地笑容一僵。
郁修眨了眨眼。
乔先生的笑容消失了。
笑容转移到了郁修的脸上。
在乔若也面前占据上风实在是个值得被写进日记本里的里程碑,他用力捂着麦克风,没忍住笑出了声。
乔若也面容一拧,沉默片刻,被郁修的笑声感染,居然也跟着笑了出来。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问:“真要我唱啊?”
郁修哪里敢啊。
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吗?
他赶忙摆手:“没有,没有……”
乔先生松了口气,上前替他检查了一下麦克风,又替他讲了讲舞台里的所有分工,以及他唱歌前可能需要检查的东西。
郁修认真听完,戴上耳返,灯光打下,《黄昏》的前奏响起,乔先生坐到了观众席第一排。
事实证明提前的预演练习确实很有必要。
舞台上唱的感觉和直播间的信手拈来截然不同,郁修第一次唱,三首歌唱下来都不太顺利。
他红了脸,乔若也只是上台来,和他说了一些台风上可以精进的地方。至于曲调……这一点乔若也全权交给郁修自己精进。
最后这人说:“对了,如果太容易脸红,上台前记得和化妆师说一下。”
郁修:“……”
于是他脸更红了。
一晃眼就练到了昼夜交替时分。
郁修原先的担忧并不存在。
乔若也并不会笑他的笨拙,却也没有因为他们的关系而含糊。
“一线战报”的群里经常吐槽乔总严苛,李总监更是把那句“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做不到最好和没做没有区别”做成了阴阳怪气的手机屏幕共享给所有人。
郁修每次都觉得很虚浮。
这一次……终于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了,乔先生那边还是过不了。
他又来了几遍,总算得到对方的点头。
最后一遍的时候,郁修甚至冒出了故意出错的想法。
再不过一次吧。
这样就能让乔先生在观众席上再陪他一会了。
但今天不适合任性。
他走下舞台,终于跟着乔若也开始迎接夜晚的约会。
乔若也带他去市中心的一处商场吃晚饭。
饭店没什么特殊的,也不是乔若也会喜欢的菜,好像就是特意为了来这个商场而来的。
郁修懵懵懂懂地在包厢里吃完,又跟着乔若也上了车。
乔若也没有开走。
而是开到了商场外正对LED大屏的路边。
郁修正想问乔若也接下来的打算。
不远处的LED大屏突然传来了熟悉的歌声。
他自己的歌声。
郁修登时转头看去。
车窗适时降下。
他看到了他今天下午在摄影棚里唱歌的录制视频。
视频经过剪辑制作,有远拍有特写,每一帧都很完美,特写连他嘴角的破皮都处理掉了。
视频右下角浮动着他的名字和歌曲名字,彰显出这段视频是他的EP宣发物料。
只有郁修清楚,这根本不是歌曲发布前期准备的物料,而是几个小时前刚刚发生的画面。
驾驶坐上的人说:“我让人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赶工出来的,没那么精细,但是大屏投放够用了。”
郁修缓缓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听着自己的歌声。
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出门前乔若也要让他换衣服,又为什么对他展露出严苛的一面。
乔若也并没有和他说要录制这样的视频,一点也没让他紧张。
但是……这种练习时随意拍摄的视频,这样放出来不会让人觉得糟糕吗?
他看着广场上不少人都和他一样抬头在看、侧耳在听。
他好像还听到不远处有个和朋友一起逛街的姑娘在喊:“你看你看!郁修!!是郁修!!!我没有看过这个视频诶,居然是新物料,藏到现在才放,可恶,你等等我,我要录下来发话题里……”
另一个方向似乎也能听到包含他名字的交谈。
只是一个练习视频而已。
他却亲耳听到了认可,亲眼瞧见了喜爱。
最清晰的称呼来自身边的人。
“郁老师,很多人都很喜欢你。你也值得他们的喜欢。”
“嗯,包括我。”
郁修鼻头微酸。
他不敢回头看乔若也,怕对方瞧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他透过车窗,和四面八方的其他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听完大屏传来的歌声。
视频结束,随之而来的是Ep宣传视频,这些都是早就发布在网上的。
郁修收回目光。
他脑海翻江倒海,心底滚烫沸腾。呼吸都用力了许多,胸膛明显地起伏着。
好不容易平静一些,他摘下口罩回过头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但他肯定想说很多。
“乔若也。”
他刚刚喊出对方的名字。
乔若也却摇了摇头。
男人看了一眼车载系统屏幕上的时间。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九分。一分钟后,这里会有一场经过特批的烟火秀。”
夜色下,车内没有灯光,郁修瞧不清阴影里乔先生的表情。
但郁修看到乔若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在抖,整只手都在紧绷。
他怔了怔。
烟火秀……?
乔若也怎么知道一会有烟火秀?
是为了看烟火,特意安排现在的时间点坐在这里吗?
但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对方提起烟火秀的时候,隐约也有相关的印象?
好像是在梦里。
在那个一直断断续续出现的绵长的梦里。
梦里的乔先生和现在不一样,他们过得很不快乐。他一次又一次地提分手,梦里的乔先生却一次又一次地说:“你欠我的没有还清,你不能走。”
于是他走不了。
而那个绵长的梦里,也有这么一场晚上八点半的烟火秀。
“砰——”
夜空骤然明亮。
第一道烟火冲向星空,绽放出一朵幽兰玫瑰。
乔若也抬眸看向天穹。
重生前的回忆开始同此刻重叠。
乔若也清晰地记得每一朵烟火的颜色与顺序。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郁修已经和他提了几次分手,他试图挽留。
他知道他得不到一句生日快乐,硬要拽着郁修陪他出门约会过生日。
同样的,上辈子的这一晚,他们也一起看了这场烟火秀。
那时郁修坐在他身边,闷闷不乐,似乎对烟火没有兴趣。
他完全不想看郁修的表情,看一眼便无数心火乱窜,烧出一大片灰烬。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一朵又一朵腾空的烟花,因此记得很清楚。
之后和郁修关系愈差的两年里,他再没能让郁修陪他看一场烟火,只能不断地回忆那一晚,一遍又一遍,回忆到后来,闭上眼脑海中都能浮起烟花绽放的画面,哪怕重生一次也没有忘。
现在……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
“下一朵是铃兰花,”他说,“黄色的。”
“砰——”
烟火燃起。
夜空中铺开几朵艳黄色为底色的铃兰花。
郁修双眸闪动,满目错愕。
他的惊愕似乎不仅仅来源于乔若也预言一般的话语。
可乔若也已经准备好迎接郁修可能的一切反应,包括那些最可能的、他最不愿见到的反应……
郁修的惊愕对现在的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接着说。
“郁金香,粉色。”
下一瞬,粉色郁金香绽放高空。
“雏菊,黄色。”
“……”
“玫瑰,红色。”
“……”
广场上聚集了许许多多观看烟火的人。
前方人山人海。
夜空璀璨绚烂。
乔若也内心的倒数终于来到了“1”。
最后一朵。
烟火绽放完毕,他就要和郁修交代他为什么能说出这些了。
短暂绚烂结束,寂静深夜将至。
他死死扣着方向盘,收回目光,盯着车窗前方,看也没看即将来临的转瞬即逝的明亮。
他说:“最后一朵,是——”
“是蒲公英。”郁修的嗓音轻飘飘的。
“砰——”
几簇星星点点的蒲公英伞接连喷射而出,短暂滞留高空,随风而散。
夜空重归宁静。
乔若也猛地转头。
第55章 第 55 章 “你差点被我逼死……”……
接下来打算说什么, 乔若也全忘了。
他死死盯着郁修。
可郁修仍然侧头望着车窗外安静的夜空,只留给乔若也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
深秋夜风自车窗外送入,钻入衣领中, 吹得人脊背发寒。
乔若也张口。
——你怎么知道?
他想问。
迫切地想问。
可这个问题, 本是他等着郁修问他的。
郁修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吗?
郁修怎么能知道?
他死前明明把郁修拉回来了。
他是坠落而死重获新生,这才记得已经不会再发生的那两年的事情,那郁修呢?
郁修是如何获得那两年的记忆的?
难道他坠楼之后,郁修仍然跳下去了!?
震惊还未退去, 乔若也陡然被巨大的恐慌淹没。
不, 这不可以。
他无法接受。
就在他险些溺毙于无尽猜测之时。
青年像是听到了他未说出口的问题,低而轻的嗓音穿透乔若也心中的千万思绪而来。
“我也记起来这一场烟花了。刚才那朵蒲公英,很好看。”
和记忆里看到的一样好看。
可惜散得太快。
看烟花的人群开始离场, 马路两侧人流涌动。
乔若也的车价值不菲, 或远或近的目光接踵而至。
郁修没戴口罩,乔若也只能立刻升起车窗。
郁修眼前清晰的夜色陡然被覆上了一层模糊的玻璃。
他终于回过头来, 看向乔若也,双眸之中满是彷徨茫然。
视线相对。
乔若也双唇微动, 欲言又止,却又半晌没有动静。
郁修不比乔若也清醒多少。
刚才那场烟火秀太过熟悉,他置身在这些和梦中交叠的车水马龙中, 仿佛回到梦里。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垂下眼睫,说:“我们可以……先回家吗?”
乔若也还在侧头看着他。
这人的目光挂在他的身上,不愿移开,似是担心他下一刻就消失一般。
郁修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他掌心覆上对方双眼, 遮住了乔若也的视线。
乔若也似是眨了眨眼。
睫毛挠得郁修掌心微痒,他立刻放下手。
乔若也却没在坚持,回过头去, 低声说:“……好。”
引擎声响起。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
一路上并不安静。郁修和乔若也谁也没说话,但乔若也的车技突然退化得无法直视,每隔几条街都要被人“滴”一下,鸣笛声此起彼伏。
郁修仿若未闻。
他心底轻飘飘的,脑海空荡荡的。
今晚其实是他和乔若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上一次看电影他们什么也没做,他还因为看过一遍而睡着了,基本没有留下什么回忆,只有今天……
他的心情像一滩打翻的调味盒,什么都混在一起,连他自己都拎不清到底什么味儿。
到家之后,他和乔若也一同在车里坐了半晌。
谁也没说话。
郁修没想好要说什么。
他想,乔若也应该也是这样。
白天,他们兴高采烈相谈甚欢地出门,做了彼此唯一的听众与歌唱者。
晚上,他们一同吃了饭,一同观看了一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烟火秀。
最后,他们沉默以对地回屋。
洗澡的时候,郁修独自一人站在花洒下面,不断回想着他本来并不在意的那些莫名其妙被他当做梦的记忆。
他洗得格外心不在焉,乔若也好不容易逼着他养成吹头发的习惯,此刻也被他抛诸脑后。
他出门前,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发梢湿淋淋的。
脚步一顿,复又抬起。
郁修湿着头发出来,又被男人猛地推了回去。
乔先生用毛巾在他头上囫囵擦了擦,很是熟练地拿起吹风机,站在他身后,顺着他被水珠拧成一缕又一缕的头发往下吹。
这个举动似乎又佐证了他的记忆。
乔若也先前从未帮他吹过头发,可是从他做那个梦开始,乔若也帮他吹头发突然变得十分熟练,像是从前就做过许多许多遍。
而他以为是梦的近乎两年的光阴里,乔若也正是从一开始的生疏,到渐渐娴熟地帮他吹干头发。
如果是那两年的一切先发生,那么乔先生的熟练就有了解释。
那两年很可能是真的。
郁修不想相信这一点。
电器“嗡嗡”的声响闹着耳朵。
郁修刚刚说不清心情,现在却很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并不开心。
不是因为不得不面对的记忆。
而是乔先生的沉默。
以往这个时候,乔若也肯定会好声好气责怪他湿着头发回屋,笑着让他站着别动。
等头发干了,乔先生说不定还会对他做一些他其实……很喜欢的“惩罚”。
不像现在,死气沉沉,一言不发。
“乔若也。”
身后,男人动作一顿,在噪音中短促地“嗯”了一声。
郁修:“……”
不说话就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干燥的热风吹向另一侧,乔若也踌躇片刻,这才说:“你不开心?不用我吹的话,我现在出去,但你要自己吹干再出来。”
他不开心的是吹头发的事情吗?
若是在从前,哪怕是一个月前,烟火下发生的一切能轻而易举夺走他一切冷静,让他冒出退缩逃避的心。
可他现在已经全然没了这种自损八百的懦弱,不再用悲观来“保护”自己。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看气氛愈发僵硬。
他鼓了鼓腮帮子,主动说:“我从几个月前,脑子里就突然多出一段和现实有些偏差的记忆,但我印象不深,经常只是在梦里回想。”
郁修看着镜子,眼见男人表情变了。
他心尖似是被羽毛挠了挠。
就知道站在他后面,怎么不对着他变脸呢。
“刚才那场烟火秀,我没有你记得这么清楚,”他接着说,“我只记得最后几朵烟花。”
未曾发生的“记忆”里,他起先并没有在看烟火。
所以他直到蒲公英即将绽放的那一刻才开口。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
但乔若也还在把着吹风机,指节在他的发缝中穿梭。
郁修没有戳穿。
“这一份记忆里,我想和你分手,你不愿意,里面还有很多……很多你不太好的片段。”
“……然后呢?”
“什么?”
“最后。你记忆里的最后是什么?”男人的嗓音似是因为紧张而绷了起来。
像是在害怕。
这人居然会害怕。
“没有什么最后,”郁修闷闷地说,“你一直不让我走。为什么?”
只要乔若也给出这个答案,现在的一切莫名其妙就可以不复存在。
他心里堵堵的,热风吹在已经干燥的头发上,更让他觉着烦躁,很想让对方马上关了电源。
镜子里,乔若也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郁修没有听到解释。
“你记得的不是全部。”
这个回答像是供认不讳。
郁修说:“我一直没有把这段像梦一样的记忆当真,你和那个你完全不一样。我不相信这个梦是真实的。”
镜中,男人站在他的身后,自以为遮掩得很好。
郁修却在镜里瞧见对方苦涩的笑。
“那你应该相信一下。”
郁修一愣。
吹风机的噪音停下了。
乔若也放下吹风机,终于不再掩耳盗铃地吹着已经干燥的头发。
他神情紧绷,面色极差,双眸微红,眉毛都有些耷拉,每一根发丝都浸满颓唐。
像个受审的囚犯。
他接连好几次尝试开口。
郁修不想再看镜子。
他想转身。
身后的人却猛地抓着他的双肩,不让他回头,干涩地说:“我来提醒你最后发生了什么。”
“最后是你差点被我逼死,我这个凶手却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回到现在,和你重新开始。”
没了杂乱声响的掩护,乔若也的嗓音变得分外清晰,没有给郁修听不清的机会。
郁修猛然睁大双眼。
乔若也深吸一口气。
他低着头,藏在郁修身后,没看郁修,没看镜子,像个鹌鹑一样躲避所有可能的未知。
“抱歉……我应该一早和你坦白的。”
“你——”
急促的话语立刻打断了郁修,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似的:“太迟了,你先睡吧,睡醒之后可以慢慢想,我都等着你。我去客房睡就好。有事打我电话。”
肩膀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郁修赶忙回过头去。
乔若也却快步走了。
快得像怕听到他任何一句言语一般。
走的时候甚至有些慌不择路,带上门的一瞬间,发出巨大的一声“哐当”。
眨眼间,只剩郁修一个人在偌大的卧室里,迎接深夜。
“……”
他好像没有赶人。
郁修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有好多未读消息。他想回复,可他完全看不进去,根本不知道楚云榭给他发了什么,群里又聊了什么。
他只好盖上手机,缩进被子里。
他习惯性地翻了个身,往一旁滚去。
却没有和往常一样撞入温暖的怀抱里。
“……”
他又翻了回来,留着床另一边的一半空白。
他闭上眼,今晚发生的一切循环往复地在眼前滑过。
——“你差点被我逼死……”
郁修一开始毫无睡意。
纷杂的思绪填满他的脑海,他甩不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想等着乔若也回屋。
可是周围一直很安静,整个房间里一直只有他一个人。
深夜悄然来临。
他逐渐熬不住,半睡半醒着,记忆反倒愈发清晰。
原来早在乔若也和桑决明传出绯闻的那一晚,他靠在卧室飘窗旁,就已经“梦”到了那两年里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