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王爷都不认识我。”
周远洄:……
“还是说,王爷当时只是认定了要与淮王妃在一起,那个人是谁,认不认识都不重要?”
“不是,本王……”周远洄眸色微闪,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喻君酌见周远洄半晌没有言语, 遂收回了视线。
他没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寻根究底,也没指望周远洄真的能在未见面之前,就做出与他携手一生的准备。所以他认定了对方这话不过是为了哄他高兴, 随口乱说的。
“彼时本王虽未见过你,却听说了你做过的许多事情。”周远洄道。
“京城的事情, 还能传到淮郡?”喻君酌问。
周远洄一挑眉,“本王在府中的暗卫,每日都会将府中的动态和京城的新鲜事写成条子快马加鞭送到淮郡, 日日如此。那条子事无巨细, 大到陛下在早朝上下过的旨意, 小到王府中的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会一一呈报到本王面前。”
喻君酌闻言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你想不想听听本王都知道什么?”周远洄问。
“我……”喻君酌不太想知道,他现在有点慌。
周远洄却不等他回答, 兀自道:“本王听说你嫁进王府之前,曾去过王府, 说本王给你托了梦。此事不假吧?”
“唔。”喻君酌不敢看他。
“后来你是如何在御前慷慨激昂, 又是如何嫁入王府,本王都一清二楚。”周远洄看向他, 眸光幽深且灼人:“包括你是如何请了话本先生为我洗清污名,又是如何在我的丧仪上哭得几近昏厥, 我都知晓。”
喻君酌:……
这么细节的事情都知道, 那他和原州一起去花楼, 甚至……
周远洄是不是都知道?
“王妃, 如今你信了吗?”周远洄问。
“我信了。”喻君酌心虚万分。
他很想问问周远洄还知道什么,但又不敢开口,生怕事情说破反倒没了余地。
“这里有一颗好大的榕树。”喻君酌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一颗大榕树下,伸开胳膊丈量了一下,“这棵树咱们两个人都围不住。”
“榕儿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周远洄说。
“改日要不要带他来此地看看?”喻君酌问。
他们在南境未必会待很久,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周榕如今还小,这些事情可以等他长大一些再告诉他,但带他来出生的地方看看,应该是可以的。
周远洄对此并未表示反对。
当日,两人又在寨子里逗留了片刻,才返回大营。
回到大营后,喻君酌第一件事便是问周榕回来了没。得知周榕尚未被送回,他心中颇为不安。
“不是说南绍太妃已经过世了吗?总不能让榕儿参加完丧仪再回来吧?”喻君酌拧眉道:“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若是硬要他参加丧仪,以什么身份呢?”
周远洄看出了他的焦虑,攥住他的手捏了捏,安抚道:“放心吧。”
“他们不会霸占着榕儿不还给咱们了吧?”喻君酌问。
“南绍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榕儿毕竟是郡主的血脉,我担心……”
若周榕的亲生母亲尚在人世,小家伙回到对方身边也就罢了。如今郡主和太妃都已薨逝,周榕又有一半的大渝血统,在南绍皇室中无人庇佑,必定不会活得太轻松。
喻君酌这么一想,心中越发忐忑。
“相信本王,榕儿不会有事的。”周远洄开口道:“南绍人一直都以为周榕是我的血脉,除非他们选择在新帝刚登基不久就与咱们再次开战,否则不敢对榕儿怎么样。”
周榕真正的身世,知道的人很少。
当初周庆养病的那个寨子,周远洄也曾住过。别说营中的弟兄们了,就连寨子里的人也未必分得清,只知道和医女成婚的是个姓周的将军,长得高大英武。
所以哪怕南绍人调查过此事,多半也会认定周榕的父亲就是周远洄。若非如此,淮王殿下为何会将他封为世子?
道是这么说。
但喻君酌一刻见不到周榕,一刻便不得安心。
“这都多少天了?我和榕儿此前还没分开过这么久呢。”
“明日榕儿肯定会回来的,否则本王亲自去南绍把人抢过来。”
周远洄怕他继续胡思乱想睡不着,索性从榻边的抽屉里摸出了装着药膏的小瓷罐。
“既然你睡不着,不如做点别的。”
“你……”喻君酌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面颊当即一红。
“怎么?”周远洄凑到他唇边亲了亲,“不喝花酒,便不愿同本王亲近了?”
“不是……”喻君酌否认道。
不是不愿意,那就是愿意。
周远洄一边自他的唇边一路向下吻过,一边剥掉他的衣服,探向他身后。
“王爷!”喻君酌被他亲得气息不稳,一边开口:“我伤还没好。”
“胡说,本王一日给你上三次药,昨日就好了。”周远洄说。
喻君酌的伤确实好了,毕竟本来伤得也不重。他只是尚未习惯这件事情,这一次全然清醒,难免紧张。
“别怕,这一次不会疼了。”周远洄说。
“骗人。”怎么可能不疼?
喻君酌看到周远洄的东西,面色就变了,实在是太惊人了。
他都不敢想上一次自己喝醉了时,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折腾了一晚上,他竟然没死,只是受了点擦伤。
“喻君酌……”周远洄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后,从背后抱着他,口中温柔唤着他的名字,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
喻君酌抿着唇不想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漂亮的脊背绷出了一条柔缓的线条。
初时还是疼的,但并不算撕心裂肺。
周远洄耐心又温柔,直等到他适应才开始。
“疼吗?”周远洄在他耳边问。
“唔……”
喻君酌轻哼一声,也不知是疼还是不疼。
不知过了多久,周远洄才把人放开。
喻君酌身体瘫.软在榻上,累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了。周远洄明明说好了会节制,可一旦开始就收不住,有那么片刻,喻君酌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周远洄却像是不知疲倦。
明明卖力的人是他,可事后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半点没有疲态,甚至还忙前忙后,弄了水帮喻君酌清,清完后又给人抹药。
“唔,受伤了吗?”喻君酌迷迷糊糊问他。
“没受伤也要抹药,不然第二天起来你会不舒服。也得把里头的东西弄出来,否则你说不定又要发烧。”
换了从前,喻君酌定然不会乖乖任对方施为,但此刻他是真的没力气了,只能放弃抵抗。
次日,喻君酌又是睡到晌午才醒。
这一次他倒是没觉得太疼,只是腰酸得厉害。
他起床后在铜镜前看了一眼,发觉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淤痕,像是咬出来的,或许是吮出来的。昨晚他倒是没觉得疼,没想到看着竟这么吓人。
喻君酌洗漱完穿好了衣服,这时听到营房外有动静传来。
他走出门外一问,得知南绍人来了。
来不及多问,他便快步去了周远洄议事的营房,果然看到周榕正被周远洄抱在怀里。
“榕儿!”喻君酌开口唤道。
“哥哥!”周榕一见到他便挣扎着从自家父王身上下来,哒哒跑过来一头扎到了喻君酌怀里,“呜呜,哥哥榕儿好想你啊。”
喻君酌一把将他抱起来,因为腰疼险些没站稳。
“哥哥你怎么了?”小家伙一脸担心。
“我没事。”喻君酌抱着周榕,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动作十分亲昵。
因为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到了周榕的身上,喻君酌并未发觉营房里坐着一个陌生人。直到周远洄开口介绍,他才反应过来。
“这是南绍的宁王殿下。”周远洄说罢又看向喻君酌,“这是本王的王妃。”
“见过王妃殿下。”宁王起身朝着喻君酌行了一礼。
宁王看着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还算周正,只是一双眼睛盯着人看时总含着笑意,看上去无端让人觉得有些轻佻。
喻君酌把周榕放下,还了一礼,开口道:“今日有劳宁王殿下特意将榕儿送回来。”
“王妃客气了,小世子金尊玉贵,换了旁人来送未免失礼。”南绍那位宁王殿下眸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喻君酌,笑道:“更何况,本王对王妃殿下早有耳闻,一直想亲眼见见。”
一旁的周远洄闻言目光一凛,继而把喻君酌叫到了自己身边坐下。
周榕这会儿也不说话,依偎在喻君酌怀里撒娇,看上去很乖。
“王妃殿下与世子倒是亲近。”宁王道。
“那是自然。”喻君酌看了对方一眼。
“本王有些好奇,世子为何称呼王妃叫哥哥?”
“因为哥哥年轻。”周榕看向宁王:“等哥哥像你这么老了,榕儿就唤他爹爹了。”
喻君酌闻言险些笑出来,抿着唇忍住了。
宁王听了这话也不恼,眸光依旧落在喻君酌身上:“难怪淮王殿下为了王妃,竟决定不再另娶,亦放弃别的子嗣。今日一见,王妃着实令人惊艳。”
喻君酌听了这话,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王妃还不知道吧?那日淮王殿下去送世子时,我皇兄曾提议,要用自己的皇子和世子交换做质子。但淮王殿下说,世子是他唯一的子嗣,因此拒绝了。”
喻君酌闻言不由后怕,心道南绍人果然动过这个心思。
“那日王爷说,王妃爱吃醋,若是自己再纳个侧妃诞育子嗣,王妃定会气得不他。”宁王说。
喻君酌转头看向周远洄,却见男人抿着唇不吱声,假装没听到一般。
“不过,若本王能娶到王妃,定然也要……”宁王一句话没说完,便觉耳边一阵呼啸,一只茶盏擦过他的耳朵飞了出去,砸在了他身后的柜子上,摔了个粉碎。
周远洄冷冷开口:“方才有一只苍蝇,本王顺手打死了。”
“呵呵,王爷真会说笑,这个季节哪儿来的苍蝇?”宁王失笑。
“营房里就有一只。”
“……”
周远洄摆出了一副冷脸,压根没打算继续招待此人。宁王自讨没趣,没继续厚着脸皮留下来,只能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带走了被扣押数日的左将军。
待宁王一走,喻君酌才顾得上和周榕好好说话。
“榕儿,他们没欺负你吧?”喻君酌问。
“没有,但是榕儿每天都很想哥哥。”
周榕抱着喻君酌的脖子蹭了又蹭,像是离家许久刚回来的幼崽一般。
“快跟哥哥说说,这几日你在南绍都干了什么?”
“有一个婆婆生病了,她喜欢榕儿,榕儿每天陪着她说话。”周榕道。
“那你喜欢那个婆婆吗?”喻君酌问。
“嗯,婆婆对榕儿很好,还会说故事给榕儿听。”
周榕絮絮叨叨,把自己听来的故事都朝喻君酌说了一遍,还细数了这几日在南绍吃过的各种没吃过的零嘴。
“可惜,婆婆病得太厉害,已经走了。”周榕叹了口气。
“婆婆虽然走了,但是她临走之前有榕儿陪着,一定很高兴。”喻君酌说。
周榕点了点头:“榕儿给她烧了香,皇帝伯伯说,她会保佑榕儿长命百岁。”
“嗯,她一定会保佑你的。”喻君酌把周榕抱在怀里,温声道:“榕儿记住她的样子了吗?”
“榕儿记得,婆婆长得很好看。”
“榕儿好好记得婆婆的模样,等你将来学会了作画,便将她的样子画下来,以后想起她,就能拿出来看看。”
周榕虽然不太解,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哥哥,皇帝伯伯送了这个给我。”周榕从颈间取下来一个绑了绳子的坠饰,那坠饰看起来是一个玉雕的狼头,很是精致。
喻君酌也没见过这东西,便看向了周远洄。
“这是南绍皇族的信物,就跟陛下给你的赤金令差不多吧。”周远洄说。
喻君酌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南绍皇帝还挺大方,毕竟周榕拿着这枚信物,将来估计也能随意出入南绍皇宫。
次日,待周榕休息好,一家三口便再次去了一趟周榕出生的寨子。
周榕虽然出生后便没再回过那个地方,却对那地方很是亲切,尤其是对那颗大榕树充满了好奇,绕着走了好几圈。
“父王说,榕儿就是榕树的榕。”周榕朝喻君酌说:“可是这棵树好大。”
“你父亲和娘亲给你取名叫榕儿,定是希望你能像这颗榕树一样,生机勃勃,健康顺遂。”喻君酌伸手摸了摸榕树的树干,“等你将来长大了,我和你父王会再陪你来这里看看。”
周榕也学着喻君酌的样子,用自己的小手摸了摸榕树。
此时的他尚且懵懂。
但终有一日他会知道,自己也曾是被父母的爱包裹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前几日被周远洄“恐吓”过的同洲府,很快便将拟好的新章程送到了大营。
周远洄不太想插手同洲府的事情,便将那章程直接扔给了成郡王,让他跟着营中的军师请教一番,看看这章程是否可行,以及后续同洲府有没有严格执行。
成郡王这回可找着差事了,拉着祁丰一起忙活了数日,又是请教又是走访,十分认真。
“同洲府这帮人还算识趣,我已经查问过了,先前朝商铺收租的那帮人都被收押了。祁丰已经在商铺里安插了眼线,将来若是他们敢卷土重来,定然要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这日众人一起用饭时,成郡王忍不住朝喻君酌说起来这几日的收获:“先前跟我一起关在大牢里的囚犯,同洲府也决定要重审了,依我看他们从前办案子,简直就是胡来。”
喻君酌难得见他这么积极,配合问道:“怎么,有冤案?”
“我不懂断案,但我觉得很多案子都不对。”成郡王道:“比如有个案子是贼人夜半行窃逃跑时从墙上掉下来摔断了腿,那衙门里竟然判了主人家赔这贼人银子。后来那贼人想讹钱,主人家赔不起,就被判了入狱三个月。”
“简直岂有此,那贼人才该下狱呢!”祁丰说。
“我也觉得贼人该下狱。”喻君酌附和。
“还有个案子,你们评评。有一户人家,妻子被邻居的无赖给欺负了。那户主打不过无赖,整日对着妻子漫骂,后来气得妻子上了吊。”成郡王道:“你们觉得这个案子,该如何判?”
“无赖欺负女子,判阉割之刑。户主窝囊废,不能保护妻子替妻子出气,还漫骂侮辱妻子,导致妻子寻了短见,斩刑。”周远洄说。
“斩刑?”成郡王有些惊讶:“我查过律例,这种情况不能斩。”
“有什么不能的?一个男子如此窝囊,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祁丰闻言有些好奇,问道:“王爷,那若是有人敢欺负君酌,你待如何?”
周远洄听了这话眸光一冷:“若有人敢碰王妃一个手指头,本王定叫他身首异处。”
喻君酌:……
也不知怎么的,周远洄今日这话,又让喻君酌想起了原州。
前几日周远洄说起在府中安插暗卫的事情时,喻君酌就有些心虚,总担心当初的事情周远洄说不定早就知道了。今日听到周远洄这番话,他忍不住冒出了一个骇人的念头……
这么久都没有原州的消息,他不会被周远洄杀了吧?
若府中当真有暗卫事无巨细地朝对方汇报,那他和原州的事情,定然瞒不住周远洄。哪怕不提那晚的事情,他那段时间几乎和原州夜夜共处一室,周远洄得知此事后能忍得了吗?
原州不会真的已经……死了吧?
这个念头,令喻君酌一颗心凉了半截。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猜对了,否则不可能一年过去了,半点原州的消息都没有。
喻君酌心里焦急,却不敢问周远洄。
这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决定去问问谭砚邦。毕竟谭将军出卖他的那些事情,他一概不知。在喻君酌心里,谭砚邦是个诚实守信的好人。
“谭将军,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你能不能替我保密?”这日,喻君酌私下朝谭砚邦问。
“当然,王妃想问什么,属下定然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谭砚邦一脸正直。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从前在王府时,我有个相熟的暗卫,后来听说他来了南境,但我一直没见到他。”喻君酌佯装随意,问道:“他叫原州,你认识吗?”
“原州啊……”谭砚邦表情十分复杂。
他就知道,原州这个人八成是绕不过去的。
他家王爷当初化名原州日日跟在王妃身边,活生生一个人凭空消失了,王妃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你认识他?”
“算是认识吧。”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这个……属下就不清楚了,要不您问问王爷?”
这事儿周远洄不说,打死他也不敢透露分毫。
“算了,你就当我没问过,千万别告诉王爷。”喻君酌道。
万一原州还活着,他跑到周远洄面前一问,说不定反倒把人害死了。
谭砚邦信誓旦旦说定会保密,转头就一五一十地把此事告诉了周远洄。
“王爷?怎么办?”谭砚邦问。
“什么怎么办?”周远洄明知故问。
“王妃只怕不会就此作罢,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旁敲侧击打听原州的下落了,总不能一直瞒着他吧?”
“难道直接告诉他本王偷偷摸摸给他当了那么久的护卫?”周远洄瞪了他一眼。
谭砚邦知道,自家王爷看着随性,实则在王妃面前特别好面子。偷偷当暗卫这种事情,确实不光彩,让王爷承认是不可能的。
“要不干脆告诉他,原州死了。”谭砚邦自作聪明道:“只要人没了,他也就不找了。”
“死了?”周远洄拧了拧眉,似是有些犹豫。
他不愿朝喻君酌坦白原州的身份,多半的原因是觉得上不得台面,有损自己在王妃心目中的形象。可让他就此一笔抹杀那段记忆,他又舍不得。
周远洄总觉得,原州在喻君酌心里,多少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他时常因为这一席之地吃自己的醋,却又很珍惜这点位置。
原州如果“死”了,这一切就彻底没了。
周远洄很贪心。
他舍不得。
喻君酌先前还只是隐隐猜测原州遭遇了不幸。
但今日看到谭砚邦那支吾的模样时,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仿佛得到了印证。
他想,原州可能真的凶多吉少。
否则谭砚邦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周远洄难道真的把原州杀了?
喻君酌很想推翻这个可怕的猜测,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其他的凭据。
无故失踪,杳无音讯,没人知道去处,种种的迹象都指向了最大的那个可能——原州可能真的死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
这天夜里,喻君酌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原州。
那日原州在王府里同他告了别,说要去南境。然而对方刚从他的视线里消失,就被人用麻袋扣住,一路绑着送到了淮郡。
原州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周远洄则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听说你同本王的王妃圆了房?”周远洄冷声问。
“是。”原州开口道。
“胆子不小,本王的人你也敢碰?”
周远洄说着一把抽出了长刀,对着原州的脑袋便劈了下去。
“原州!”喻君酌大喊一声,猛然惊醒。
他坐在榻上大口喘着气,眼前依旧是原州被周远洄砍掉脑袋的那副画面。
虽然他对原州没有旁的心思,但那毕竟是他的朋友,他怎么忍心看着对方因自己而丧命?
“你方才在叫谁的名字?”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喻君酌打了个激灵,他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周远洄正蹙眉看着自己。
喻君酌:……
完了,他刚才当着周远洄的面叫了原州的名字。
周远洄不做声, 喻君酌也不敢开口。
顷刻间,少年心中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他想, 周远洄应该是听到了,否则不会这么问他。
原州既然是王府里数一数二的暗卫,周远洄不可能不认识。事已至此, 他再隐瞒反倒更显得刻意, 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我, 做了个梦。”喻君酌说。
“梦到什么了?”周远洄问。
“我梦到了从前王府的一个护卫。”
“原州。”周远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名字。
喻君酌并未否认。
“你与原州很相熟?熟到做梦都会梦见他。”周远洄语气不似平日那般温和。
喻君酌看向他:“王爷不是对王府的事情全数知晓吗?应当知道他给我做过贴身护卫。”
“你好似,很在意他?”
“他是我在淮王府最早相熟的人。”
“仅此而已?”周远洄问。
喻君酌察觉到了男人语气中的异样。
果然不出他所料,周远洄显然对此事颇为不满。
“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周远洄说。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 喻君酌略一迟疑,开口道:“原州自去年离开王府后, 一直没有音讯, 也不知去了哪儿。”
“嗯。”周远洄低低应了一声。
“王爷。”喻君酌指尖在寝衣上搓了搓,小心翼翼问:“他, 还活着吗?”
周远洄大概没想到喻君酌竟然会这么直接了当地问出来,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你觉得呢?”周远洄反问。
“他……”喻君酌不敢答话。
周远洄略带冷意和不满的态度, 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应该是……见不到他了。”周远洄说。
喻君酌一颗心彻底跌入谷底, 尽管已经想到过这个可能, 但被证实的那一刻, 依旧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梦里那场景竟然是真的吗?
喻君酌闭上眼睛,只觉一股怆然袭上心头,令他心脏一阵钝痛。
他不由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到自己在淮王府遇袭时被吓得夜不能寐,原州在他榻边陪了他一宿。想到在母亲的坟前,在他最悲痛万分的时刻,也是原州陪着他。
还有归月阁里无数的瞬间,在他朝母亲倾诉思念和无助时,原州都会像一个忠实的朋友,一言不发地守在那里。
离开永兴侯府那段日子,是他这一世最难熬的时候。他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和信任的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有一个原州。
可是现在,他的朋友死了。
在分别一年后,他得知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喻君酌?”周远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怎么了?”
“我没事。”喻君酌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睡在里侧的周榕不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做了梦,翻了个身。
喻君酌不想把小家伙吵醒,也不愿当着周远洄的面失态,起身披上外袍出了营房。
如今正是深夜,外头寒意浓重。
几盏灯笼挂在营中,远远看上去显得冷寂孤独。
喻君酌避开巡防的士兵,走到灯笼照不到的石阶上坐下,掩面哭了起来。他不敢哭出声,怕引来士兵询问,只能无声地抽泣,希望尽快把悲伤的情绪释放出来。
原州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是离开京城后就死了,还是死在了京城?
喻君酌不住责怪自己,他不该因为心虚等到现在才问,以至于连祭奠对方的机会都没有。原州的牌位没有被摆在归月阁里,他死后说不定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周远洄立在几步之外,耳中传来少年压抑的抽泣声。
喻君酌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知道原州在少年心底多少有点位置,但没料到会这么重。这一刻,周远洄心中蓦地腾起了一股名为嫉妒的火苗,且火势越来越大。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吃自己的醋吃成这样。
他嫉妒原州,因为喻君酌那副自在坦然无所顾忌的模样,只在原州面前袒露过。在他面前,少年总是小心翼翼的,哪怕两人走到这一步,他也依旧无法打消对方的顾忌。
他想要的不是乖顺听话的淮王妃,而是恣意飞扬的喻君酌。
“不哭了。”周远洄走上前蹲在一旁。
喻君酌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他。
“他只不过是一个护卫,不值得你为他哭。”
“王爷……”喻君酌借着夜色看向他:“是你杀了他吗?”
周远洄默不作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是不是你杀了他?”喻君酌又问。
“一个护卫,值得你这般在意吗?”
“他不止是一个护卫,他是我的朋友。”喻君酌甩开周远洄的手,“你根本就不懂,你永远都那么高高在上,你身边有那么多人陪着你。你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为你做什么,有人能为你赴死,有人能为你去豁出性命……可我什么都没有,我曾经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只有一个。”
原州是那么体贴克制的一个人。
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周到细心,却也从不逾矩。
除了那一晚,喻君酌从对方身上挑不出任何错处来。哪怕那一晚,原州也是为了帮他,怕他会失手伤了自己。
“我从永兴侯府出来嫁入淮王府,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是他陪着我熬过来的。你若是不喜欢他,我可以永远不见他,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喻君酌问。
周远洄吸了吸鼻子,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从来不知道,原州在喻君酌心中,竟这么重要。
“本王,本王从未说过杀了他。”周远洄开口道:“在你心里,本王就是滥杀无辜的疯子吗?”
喻君酌闻言一怔,并未答话,周远洄先前的话实在很有诱导性,不怪他那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