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成员们笃信的教义,都只是批了皮的谎言。
然而,在那次神秘的接触之后,鲍德温夫妇还是沉溺了进去,没日没夜地研究伟大存在,传播他们新发现的知识。
最后,直接把当时的领导者都拖下了台,自己上位了。
这不合理的过程,愈发显露出了信仰对象的可怕。
德斯蒙特在阅览了几本札记之后,便决心不再探讨这个深奥的、禁忌的话题。
努力想要证明它的不存在,就像努力证明它的合理性一样,是两条极端但殊途同归的道路——它们的终点,不言而喻。
“祂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造成了两个世界的共同毁灭……就像是祂不在意,祂的忠诚信徒们,一同死在了那个晚上。”德斯蒙特低声说。
市长和他反应不一:“神明的仁慈,自然不会被浪费在无用的生物上面。”
蝙蝠侠不愿意和这两个风格迥异的信徒,探讨“神明”的问题,他只是贯彻着实用主义,坚持一个重点不动摇。
“既然如此,祂又传递了怎样的信息呢?难道以祂的身份,还会有需要的东西吗?”
后面这句话,似乎有些不敬的意思。
别说虔信的市长,就是德斯蒙特,也皱了一下眉头。
“神明和我们沟通,只是因为信徒的需要,出于对我们的垂怜——祂是位仁慈的伟大主宰。”市长丝毫不脸红地解释,半点没把那些死在“沟通”上的人命放在心上,“不过,祂的想要传递的信息……我暂时不清楚。”
“那几个呼唤了亚弗戈蒙的人,都在当下便死去了。我尝试召回他们的灵魂,但很可惜,只捞回了一些碎渣……大概是他们吧,我也不确定。”
也就是说,这件事是死无对证。
超级英雄藏起怀疑的的目光。
他并不认为,市长混淆了时间点,故意要捣鬼——这个计划本来就是他提出的,也是他仔细确认过可行性的,这个时候反悔,实在是没有可能的原因。
不过,蝙蝠侠同时也认为,市长省略了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难道他是意外发现了残留信徒的目的,找过去却发现来不及阻止,才会想出这种办法,解决他们招致的危机吗?
这听起来非常合理,只除了没有考虑到市长的性格。
他也是亚弗戈蒙的信徒,而且和总是避而不谈的德斯蒙特相比,显然要虔诚笃信得多。
残党们没有找上德斯蒙特,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会错过市长这样的大好人选。
哪怕他不是一手主导的罪魁祸首,也肯定默默地推波助澜了一把。
只不过【世界末日】的意外降临,打碎了他的原本期望,市长才不得不做第二手准备,试图通过超人,将一切的脱轨,都拉回到正道上去。
“在亚弗戈蒙的眼里,是不会有‘时间悖论’这一说法的。”德斯蒙特收拾好了情绪,“对于祂这样的伟大存在来说,时间、空间、整个宇宙,都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布的儿童玩具。而我们能够做的,不过是把这个世界,摆正回前一阵子的位置。这样,它就会在正轨上重新运行起来。只要不再出现类似的意外,就不会引发【世界末日】的灾难。”
这种解决的办法,和游戏的攻略有些相类。
他们无法避免已经发生的小概率事件,便只能将进程拉回到上一个存档的位置。
然后,把点燃导火索的NPC清除掉,使“可能发生”变成“失去了这个可能”。
如此说来,在这里,亚弗戈蒙更像是扮演了GM的身份——祂可以轻易查到“游戏的记录”,但因为回档并不违规,祂也自然不予理会。
假如他们的打算运转顺利,那么受到影响的,也只会有这个地球B。
至于地球A,那些发生过的事件,比如时空交叠带来一些人的奇诡历险、死去的小丑同位体出现在哥谭运河里、企鹅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瘦长鬼影绑架……都不会改变。
这是因为,超人的力量,最多只能够影响这一个世界——而这,已经会造成非常高的损耗。
在实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超人都可能感到心力交瘁、不复曾经的自如。
他的能量来源于太阳、几乎源源不绝是不错,但这其实也只是和大部分的生命比较而言。
拯救一个地球、两个宇宙,可不是轻松的活计。
而且,他们还要考虑各种变量,以防时间超过、拯救不及的糟糕后果。
要求再多的,就只是痴心妄想。
不过,对于蝙蝠侠来说,这倒不是一件坏事。
他并不是那种渴求时光倒流、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的人。
在他看来,一切发生过的,就是既定的事实。包括他父母的离世、小丑设计的伤害、与他决裂的罗宾。
回到最美好的过去,提前扼杀摇篮里的威胁,听起来非常具有诱惑力。
但是实际上,这只是任由自己沉沦的借口。
而他讨厌借口,更不会逃离真正的自己。
蝙蝠侠尚且是这么想的,他的理由要深刻许多,带着成年人的创伤和哲理。但是对于德斯蒙特,他庆幸的原因,只有朴实无华的一个。
——假如回到他还没出夜谷、进入哥谭大学深造的时候,那他所遭遇的一切、他的友谊和成长,不就变成了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吗?
黑发青年可不希望,自己在说出“我认识蝙蝠侠”之后,迎接他的只是嘲弄的目光。
尽管大环境不复以往,纽约繁华的车水马龙的景象,也只是象征性地少了一些。
远处霓虹灯的光亮,打在彼得年轻朝气的面孔上,彻底暴露了他的胆怯和犹豫。
在他的面前,没有骇人的深渊巨口、没有胳膊可以打穿头骨的金并、也没有提着重型机枪的黑衣人,有的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
门前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正如他记忆里的颜色。
彼得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篱笆上、盆栽里的花朵和叶片,都失落地垂着脑袋。
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到了自然衰败的季节,还是梅姨失去了精心打理的兴致。
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按响了门铃。
片刻之后,在开门之前,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谁?”防盗的铁链没有解开,一双苍老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了出来。
“是我,梅姨……”彼得讪讪地抬着手,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他是个天赋超群、未来光明的学霸。
更不用说,在这表象之下,他还是以“热情话痨”著名的超级英雄,蜘蛛侠。
这个时候,他又后悔了。
明明远远看一下梅姨的近况就行了,可是看见熟悉的前院和木门,他的脚步又不听使唤,还是走了进来。
打招呼的方式,还这么蹩脚又丢人。
“你不是彼得。”梅姨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但非常坚决。
“我、我不是这里的彼得。”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骗过最了解他的长辈,“但我也是彼得……梅姨,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那个彼得,他虽然暂时不能来见你,但是我保证,他还好好地活着。”
所以,你千万不要感到悲伤,更不要因此毁掉自己的生活。
后面的话,被女人拦截在了喉咙里,“他也不是我的彼得……我的彼得,早就不见了。”
和彼得想的一样,她确实最了解他。
所以,在“彼得”被外星寄生体影响、失去自我之后,她也是最早意识到的那一个。
眼前这个人,即使长得和她的侄子一样、还能准确地说出他们之间的一切故事,但他绝对不是她抚养长大的那个青年。
不管这个全然不同的“彼得”,在事业上有多么的成功、捧回来多少嘉奖,梅姨都不愿意蒙住眼睛,欺骗自己,这个人就是她最亲的孩子。
她更不愿意假装,游荡在大街上、吞吃人类的可怕黑色人形怪物,不是“彼得”。
虽然这么说让她很伤心,但是他的消失,委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在这个危险遍地的世界,纽约的无辜居民,少了一个可怕的威胁。
抱着这样复杂的情感,她没有报案“彼得”的失踪。
可是她没有想到,在这样平凡的一天夜里,她会重新看见这张熟悉的脸。
而且,和她失去的“彼得”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说服自己,她的那个彼得,真正地回来了。
彼得被梅姨的话刺了一下。
看着对方晦涩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就像是吞下了一柄锋利的尖刀一样。
他的眼皮也酸涩了起来,只能通过不停地眨动,来抑制突如其来的情绪浪潮。
“他……”彼得舔了舔下唇,“他不会回来了,抱歉。我刚才撒谎了。”
市长告诉他,“彼得”已经完全被外星寄生体控制,失去了自我——想来也是,假如那个正义善良的青年尚有哪怕一丝的存留,都不可能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那样骇人的行径。
不管是对纽约的市民,还是对他的梅姨。
他是绝对不会,让她伤心的。
梅姨扶着门框的手紧了一下,缓缓吐了一口气。
“……哦。我知道了。”
她佯装平静的表现,使得这位意外的客人更加凝滞了,他僵硬地伫立在门前,既说不出告别的话语,也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不过,这莫名的气氛,终究还是会被人打破。
“真是的。”梅姨无奈地摇了摇头,“进来坐坐吧。屋子里比较暖和。”
或许是青年不知所措的表情,触及了她记忆深处的回忆,中年妇人还是像被打败了一般,率先投降了。
彼得起先有些惊讶,但反应过来之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力道之大,让人不禁怀疑他的脖子是否可以承受。
走近这间熟悉的小房子,棕发青年瞟了几眼屋内部分不同的陈设,最后又将目光落在了橱柜上的、那一张难得的全家福。
他是一个热爱摄影的人,曾经不止一次地考虑过,假如不能进入心仪的科研大佬手下深造,他就会将摄影师作为备份职业。
像他这样拍照的人,经常会为他人的幸福作见证。
然而,属于他的美好时刻,却并不容易获得同等的回报。
因为本叔工作繁忙、梅姨也要操持着一整个家庭的生计,彼得本人,则在两份兼职——报社摄影师和超级英雄——之中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能够凑到一个好时间,拍下像这张全家福一样的照片,是很难得的。
更不用说,这还是在彼得拿到了第一份工资、带着叔叔婶婶出去吃的第一顿饭。
同样的照片、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珍稀……
在不同之中,相似的地方总是更加显目。
彼得的手拂过玻璃,隔着一层距离触摸着本叔和梅姨的脸。
再等他抬头,就看见梅姨仿佛洞悉一切的、又有些悲伤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她将一杯水递给风尘仆仆的彼得,说话的语气,就好似在问他明天早上几点上课一样。
“……不知道。但是,我在这里不能停留太久。”彼得接过杯子,看着水面泛起的涟漪,“我来这里,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对不起,梅姨,我不能告诉你。”
他总是这样,想要承担起一切,却忽略了自己也只是一个孩子。
梅姨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
“既然这样,我就不问了。”她说。
记忆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她在洗衣机里,偶然翻到了一件红色的、磨损严重的连体衣的时候。
帕克家的男人,一个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一个现役活跃的英雄。
而帕克家的女人,也从来不逊色于他们。
“但是,彼得。”她轻声叫着孩子的名字,“不管怎么样,记得保护好自己,好吗?我知道有些东事情,是你一定要去做的。我不阻止你,所以,作为交换,你只需要答应我这么一个要求。”
彼得张了张嘴:“梅姨……”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把他们面临的危机、沉重的压力,所有的一切都向面前等着这位妇人倾诉。
正如年幼的时候,他可以毫无顾虑地,把摔伤的伤口揭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都是台阶太滑了的错。
然而,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却像是许下了重大的诺言一样,点了点头。
片刻的沉默。
“不过。”他又说道,“你也一样,梅姨。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管我在不在,我都喜欢你过得幸福。”
以蝙蝠侠对超人这个老同伴的了解,在受伤之后,他最青睐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个是太阳之上,因为黄色太阳是他力量的来源,可以治愈他的伤痕,也可以抚慰他内心的寒意。
另外一个,则是炎热的反义词。
地处北极的,在冰天雪地之中,以氪星科技建造的秘密基地——孤独堡垒。
既然太阳他们不方便接近,那么当然要从备用的选项找起。
于是,顶着风雪,一行三人出现在了这个人迹罕见的地方。
“原来他喜欢待在这种地方。”市长好奇地说。
即使是在严苛的环境之下,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应,反而像个散漫的观光游客。
很显然,这都亏了他手上捏着的奇特吊坠。
德斯蒙特略显无语,因为在他的手上,也有一个相同的小玩意。
而透过风雪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出来,市长虽然身形凝视,但实际上,却衣裳平整,自然垂落,好似大风被隔绝在外面,并没有触碰到他的一根指头。
或者是,他就像是从屏幕外看纪录片,而并非亲临现场——是的,和他们一起来的市长,不过是个类似投影的存在。
而黑发青年手里的吊坠,就是他可以“感知”的凭依。
“如果你不想过来,完全可以把这件事都交给我们的。”德斯蒙特不由得说道。
实际上,这个我们,他指的只是蝙蝠侠一个。
毕竟他和超人的关系,只停留在平面上。
考虑到种种原因,蝙蝠侠在和老朋友叙旧的时候,也很有可能会避着他。
——在他“随身携带市长”之后,这可能就变成了必定。
以黑暗骑士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在有所监视的情况下,和超人推心置腹、坦诚以待的。
更不用说,在他的计划里,还有撺掇超人、拿捏市长这一步。
很显然,市长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以“从来没见过孤独堡垒”的说辞,强烈要求和他们一同前来。
只是由于公务繁忙,他只能采取折中的妥协方式。
德斯蒙特本来不认为有什么,直到他发现,这所谓的“折中”,其实就是在折磨他而已。
黑发青年:“……”
把吊坠扔在北极,是不是有污染环境的风险?
就在北极熊即将迎来新的陪伴的时候,走在前方的黑色身影,陡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第175章
德斯蒙特顺势抬头看去,但迎接他的,只是一座延绵不绝的山脉,而非高大宏伟的城堡。
慌神了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
也是,在这个人类拥有勘探外星球的的能力的年代,北极的环境再恶劣,也终究阻挡不了他们的步伐。
人迹罕至并不意味着完全的隐蔽——科考队先不提,卫星也在实时监视着这边的变化。
这里原本建造的目的,是作为超人的疗养地和避难所。
为此,克拉克采取了特殊的预防措施,以确保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进入。
首先就是以天然的冰雪山脉做遮挡,将一切设施都隐藏在山峰内部。
这使得这片区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和原生形成的天然外观没有区别。假如没有引路的标识,来者只会在漫天的冰雪之中迷失。
无心的人不会发现,有心的人,也突破不了发达程度远超地球的氪星科技。
但在正义联盟,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玩笑话是:有什么秘密,可以逃得过蝙蝠侠的眼睛——区别在于,他是会告知主人一声,还是一直埋在不可计数的资料库里面。
最初被蝙蝠侠点破自己在北极的动作的时候,超人还和这位同僚不太熟悉。
感到惊诧和恼火是正常的。
但在之后几次反复体验中,他也算是被迫习惯了蝙蝠侠的作风。
最重要的是,他们成为了真正可以托付信任的战友——以超人的性格而言,这就足够他不去追究那些“不太妥当”的行为了。
事实上,在孤独堡垒完工的时候,他还难抑兴奋的,邀请蝙蝠侠去做客了一番。
布鲁斯很难评价,他对对方这种高中生似的、邀请朋友去家里看连夜自己熬夜搭建的模型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但行动远比语言要说明一切。
他还是跟随着这个红披风的大个子,来到了这个荒凉的、但生机从未消退的极地。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克拉克一定要邀请他来了。
——这个家伙,居然在堡垒里专门修建了两间客房。
一间给蝙蝠侠,里面不仅有他们在历险之中获得的纪念品,还有一尊真人大小的蝙蝠侠雕像。
蝙、蝠、侠、雕、像。
蝙蝠侠本人:“……”
作为坐拥庞大的商业帝国、经手过的珍贵礼物数不胜数的韦恩集团董事长,他竟然不知道,该以“无价之宝”来形容,还是应该摔门就走。
超人明显在憋笑,看见同伴愈加阴沉的脸色,咳嗽一声,才带着蝙蝠侠转移阵地,参观下一个客房。
给克拉克·肯特的客房。
是的,克拉克·肯特,也就是超级英雄背后,那个日常的身份。
蝙蝠侠再一次:“……”
不过,超人却有有理有据:“如果有入侵者进入了堡垒,这个房间可以用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相信,超人和克拉克·肯特,是两个不同的人。”
蝙蝠侠很想说,假如真有人可以破解孤独堡垒的安保系统,那么克拉克拙劣的伪装也不顶用。
但是,考虑到他自己也是一个替“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营造虚假传言,来故布烟雾弹的人,又似乎没有什么资格。
想到这有些陈旧的、却难掩轻松色彩的回忆,布鲁斯眼神有些幽深。
“我们直接进去,会不会被超人误伤?”德斯蒙特有些担心。
不论超人和蝙蝠侠在他们的世界关系如何,这到底是一个不同的平行宇宙。
而在这里,别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了,超人一直都是独行侠,和如何超级英雄都没有拿得出手的合作——当然,这也是因为,原本可以大展拳脚的正义使者们,不知怎的,都没有迎来他们辉煌的命运。
蝙蝠侠甚至没有出现过,就夭折在八岁那个黑暗的晚上。
超级英雄的下颌紧绷,显露出他此时的心情,也并不寻常。
但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吐出任何的话语,只是眼神坚决,非比寻常。
比起被背叛的愤怒和失望,笼罩在克拉克心里的,还有一种更加深切的迷茫。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履行民意,又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赞赏和支持高高地捧起,站立在德道和法律的制高点上,几乎要看不清楚密密麻麻的人群。
直到覆灭到来的那一天,才陡然发现,即使他拥有可以在星系之间任意穿梭、比肩神话的能力,也会被无穷无尽的恶意所裹挟,坠入到可怕的深渊底下。
而他至今都不明白,他明明是在为了普罗大众,为了这些无辜的民众伸张正义,哪怕完全压缩自我,也要为他们建立起永不坍塌的旗帜。
但是回馈他的,却是毫无由来的指责和谩骂。
他们的转变似乎就在一瞬间,又仿佛压抑了无尽的岁月。
克拉克·肯特的牺牲、流血、压抑,都成为了他们不可饶恕的罪证。
黑与白的倒转,是与非的轮换,如此轻易。
在超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就从那个高台坠落了。
最令他痛苦的,不是他们对他的否定,而是他们自知伤害不到他,就将矛头指向了他的亲友。
坚定的超人后台星球日报,摆着超人雕像的商铺,还有养育了他的、真正意义上的母亲、玛莎·肯特。
彼时的超人正在被一伙难缠的变种人团体袭击。
他知道对方都是反超人团体的成员,不知道打着反对的旗号搞出了多少恶劣的麻烦。
但看在他们都是些年轻人,冲动但幼稚的面上,他并没有下死手,而是采用了一种比较柔和的方式,力求没有人受到伤害。
可是当他们被逮捕归案,除了不忿之外,脸上却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那表情无端叫超人感觉不妙,在瞬息之后,他更是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那是玛莎心脏停止跳动的声音。
无所不能的超人,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监听着全世界的。
这首先非常没有效率,也侵犯了大众的隐私。
不管有没有人会知道,他都选择克制自己的能力,以道德作为控制自己的缰绳。
所以在有些时候,在犯罪现场,他会显得没有那么及时。
但是,总体来说,有那么几个声音,是他无比在意,随时都会牢记在心上的。
玛莎,他挚爱的母亲,也是在父亲死之后,他唯一的亲人,自然也在其中。
因此,她死的那一瞬间,也格外的刺耳。
他几乎是在一秒之内,抵达了他们在堪萨斯农场的小屋,但威力巨大的炸弹,早就摧毁了那一片土地。
作为一个普通的妇人,玛莎当然不能从灾难之中幸免。
克拉克从来没有如此无力的时候。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间,火焰扬起的尘土无比呛人。
这对于钢铁之躯的超人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克拉克还是有一种,被灼热的烟尘从口鼻,一路焚烧到了内脏的感觉。
他想要痛哭、想要哀嚎。
可是实际上,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只是呆愣愣地站了一个晚上,在黎明破晓的第一时刻,又忽地腾空而起,重重砸在罪魁祸首面前。
再之后的事情,他已经不愿意回想了。
总之,超人发表了最后的一次声明。不论民众的言论是解脱还是嘲弄,他都不再投以一个眼神。
满身光辉的超人已经死去,拖着满心的伤痕,克拉克来到了这个世界,属于他的最后一片净土。
在之前建造的时候,他便将随他一起降落地球、装载了亲生父母无尽爱意的氪星飞船,一同搬运了过来。
在这座属于他的堡垒里面,他可以反复观看乔·艾尔留下的投影,仿佛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尽管严格来说,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和他们相处过。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像个逃避现实的懦夫、一个被社会所不容的可怜虫。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时无刻不关注着世界的动静,生怕这个脆弱的星球迎来毁灭,渺小的人类被灾难吞噬。
他只是想要重新回到过去,做农场上无忧无虑、充满了信仰的男孩。
做克拉克·肯特。
做他自己。
然而,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原来他连自己都已经失去了。
正如这座堡垒的名字一样,无尽的孤独缠上来他。
最终,在某一个时刻,疲惫的克拉克,选择了进行深入的沉睡。
就当是弥补这几年,从来没有合过眼的时间。
他这样想着,打开了睡眠舱的舱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打扰。
好似这样做,他就可以逃避内心那个,不愿意放弃希望、也不愿意放弃人类的声音一样。
也许醒来之后,他会得到一个坚定的答案。
阖上眼睛,克拉克·肯特就这样,陷入了深深的梦境。
他以为自己会沉眠很久。
五年、十年、甚至直到主宰地球的人类重新换了一批。
但是实际上,未来远没有他想象的乐观。
他无坚不摧的孤独堡垒,也被三个人、更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和一个投影,入侵了。
“……”或许是没有预见这样的发展,克拉克有些愣神。
他的好脾气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发怒,要将他们从堡垒之中赶出去。
他只是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无力:“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孤独堡垒的安保机器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自行运转,动用氪星武器驱逐入侵者。
才睡了一小会,人类社会的科技,就进步神速了吗?
“你已经偷懒够久的了。”一个黑发蓝眼的男人说。
他语气坚硬,如同某种罕见的稀有金属,透露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意味。
如果不是克拉克根本不认识他,他都几乎要以为,这是他的上司了。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超人,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经历,非常的魔幻。
先是他精心打造的孤独堡垒,被一行三个陌生人入侵。
而和普通的入侵者不同的是,他们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不仅单刀直入地找到了他睡觉的地方,还破解了系统,提前唤醒了堡垒的主人。
再之后,那个体格强健、但暗伤遍布——克拉克无意侵犯他人隐私,但是或许是刚刚起床脑子不够用,他的透视眼轻而易举地自行运转了起来——的男人,又以那样熟稔的态度,和他对话。
他应该感到愤怒才对。
不管是因为这些人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入侵了他最后的一片净土,还是因为为首的男人,以那样不敬的语气命令他。
毕竟无论如何,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他都以执法者的身份,近乎主宰着这个世界。
这样培养出来的超人,在仁慈之外,也有他威严可怕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