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他绷紧下颚,倏然抬眼,朝镜头的方向看来。
除他以外的背景仿佛无限虚化,纷乱世间,唯他一人孑然孤立。
男人抬起手,轻轻拂过视频中那个人的眉眼,他看得太过专注,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开门声。
直到视频内容重复播放到了第十遍,忽然有一只手从后方的黑暗中探了出来,猛地合上了纤薄的笔记本。
一声轻响,男人终于从虚无中抽离出来,沉声喊出来人的名字,语气中满含警告:“观测者。”
观测者无视他的愠怒,大摇大摆地走向窗边,一把拉开紧闭的窗帘,让这一方阴暗的区域得以被阳光照亮。
“发疯也该有个度,”观测者转身抱臂,眉头拧得很紧:“为了他,公然斩断顾委员长儿子的一只手,做得未免太过了。”
阳光洒落在办公桌后那个人的眉骨上,投下了一小片的阴影,他有着很优越的眉眼,眼睛的颜色是如琉璃般的霜雪玉色,受到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他微微眯起眼,别开了头,系起的长发随之垂落在身前。
他的发色十分特殊,黑发之间交错着羽衣般的白发,那些白发掩映在黑发之下,长而柔软,轻盈流泻,有一种鸟类羽毛才有的蓬松。
黑白两色过渡得自然,到了腰间,基本只剩下纯然的白,扎眼,又不显得太过突兀。
十分特殊的长相,往日给人的感觉通常是不留情面的冷漠,如今却因那双琉璃双眸里透出的淡淡忧郁死志而大打折扣。
“……”观测者看到他这幅死样子就恨铁不成钢,狠狠吐出一口气,侧身倚靠在桌上:“从前你偷偷去游戏里找他,上面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说你,一直偷偷的不行吗,至少别那么明目张胆,非要明晃晃跑到人家屋子里剁手……现在可好,你让局里怎么收场?”
办公桌后的男人缄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可我忍不了。”
“他受伤了,留了好多血。”
“那么多人在,没有一个人去帮他。”
“有人欺负他,我只是剁了那个人的一只手,甚至没杀人,我已经很克制了。”
“行了行了!”观测者无可奈何地叫停:“那谁一出手就反杀了一个玩家,用得着你帮?”
观测者的语气逐渐严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没觉醒就有这样的狠辣心肠,要真让他觉醒了……”
说到一半,发现面前的人根本没有认真在听,甚至自顾自拿出一个熊猫钥匙扣把玩,观测者彻底无语。
讲真,要不是这人异能特殊,就凭这恋爱脑的程度,恐怕早就被异端检测局就地抹杀了。
观测者深深叹了一口气,放弃劝说,转而谈起正事:“二十分钟后有个会议,记得参加。”
听到这些,封霁寒终于有了反应,从容地收起钥匙扣,他开口问道:“查到第二次重启的原因了吗?”
观测者微微蹙眉:“没有,管理员01将那天的日志翻了好几遍,只从代码里查到一个‘路径bug’。”
封霁寒思忖片刻:“突然召开会议,是‘钥匙’有了新线索?”
“不清楚。”
封霁寒颔首:“我知道了。”
观测者:“另外,局长还让我通知你,今晚去做个失控指数判定。”
封霁寒指腹摸索着掌心的钥匙扣,不置可否。
离开封霁寒的办公室后,观测者遇到了几个同僚。
同僚对着紧闭的房门努努嘴,挤眉弄眼地问:“怎么样?看着还正常吗?”
观测者翻了个白眼:“老样子,死老婆PTSD又发作了。”
这句话引来了一片唏嘘声。
距离当年事变,时间不过几年,还存活着的那一批监察官里,谁不知道封霁寒的那点事。
观测者也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都去会议室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会议室走,不知不觉就聊起了有关《噩梦世界》的话题。
“‘钥匙’的线索还是一点进度都没有吗?”
“能进去的都是没有任何异能的普通玩家,我们这些高玩都被游戏卡死在外面不能进,能有什么进度。”
“怪不得火急火燎开会议,眼看《噩梦世界》就要正式上线,局里能不急吗?”
“唉,不仅是‘观测者’,就连‘占星师’和‘预言家’都卜出了最坏的结果,这种情况下,我看悬……我们阻止不了的。”
“诶诶,老熊,这晦气话可不能乱说啊!”
随着会议室渐近,渐渐的,众人陷入了沉默。
时下最热门的《噩梦游戏》,明面上是一款全息恐怖网游,实则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知道,它是一个存在于异空间的庞大“诡域”。
由于某种力量的阻挡,“噩梦世界”与现实世界被隔开,两个世界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安无事。直到最近,这股力量逐渐消减,“噩梦世界”又开始活跃,一旦它在完成内测后正式上线,便会给现实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
人类承受不起游戏上线的后果,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噩梦世界》成功内测。
异端监测局几乎动用了全部的“预知向”异能者,才占卜出了唯一一条能阻止《噩梦世界》上线的线索。
那就是毁掉“钥匙”。
而“钥匙”究竟是什么,又存在于什么地方,他们一概不知。
更要命的是,《噩梦世界》的内测版本只允许普通人进入,但凡有一点点异能的玩家都会被拒之门外。
也就是说,异端监测局无法调动高阶异能者进入游戏探索,只能把希望放在普通人身上,让普通玩家帮忙寻找线索。
而普通人大多没有在诡域搜寻线索的经历,所以有关“钥匙”的进度就一直卡在那里,
冥冥之中,众人都有一种感觉——《噩梦世界》在故意限制高玩进入,这次上线,《噩梦世界》势在必行。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封霁寒同样准时到场,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是他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打开游戏论坛看一眼。
随手一搜,就搜出了岑浔的行动轨迹。
10分钟前,有玩家发帖,帖子内容是:#靠!有人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成功勾搭上教授了!#
附图五张,全是偷拍的岑浔,少部分画面里出现了小尾巴一样跟在岑浔身后的一男一女。
封霁寒也不管照片糊不糊,先挨个点了保存,然后局部放大,认真打量岑浔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的嘴角。
嗯,这表情,应该是又打算干一些坏事了。
封霁寒翻看下方的评论。
【人在现场,亲眼目睹这些人的拙劣演技,也就教授这么好骗了。】
【你们懂什么,教授对学生超级负责的!看到学生受伤还主动请吃饭,上哪找那么好的教授啊。】
【世界上最好的教授+10086】
看到这里,封霁寒微微一哂,这些玩家如果继续盲目相信岑浔展现出的表象,恐怕会被骗得裤衩都不剩。
【有一说一,岑教授是民俗学专家,民俗学不就是研究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吗,这种设定在恐怖游戏里怎么看都不普通吧,我觉得他们的思路是对的,得从NPC身上入手,才有可能找到更多线索。】
【虽然但是,民俗学专业的默默说一句,要说民俗学只研究神神鬼鬼,其实是个刻板印象,不过……如果在恐怖游戏里,那可能真的跟鬼怪有关。】
【不管了,我也要去刷教授的好感度!有没有效果,试试就知道了!】
【楼上真6,不怕被教授戳眼球吗?】
【教授那是正当防卫好吧,只要我老实刷好感度,怎么可能触发教授的攻击,这几个玩家不就被教授请吃饭了吗?】
【呵呵,我赌一毛钱,这两个玩家活不了多久。】
“咳咳!咳咳咳!”
身边的人忽然疯狂咳嗽,封霁寒恍然回过神,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抬头看向身边的同僚,眼神中透着询问。
同僚示意他看局长。
封霁寒慢半拍地看向局长。
局长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善:“小封,你在游戏里的那个身份可以参与行动吗?”
封霁寒知道局长问的是什么,霜雪般的琉璃双瞳没有任何波动:“局长,我的分.身只能在特定区域活动,并且也无法使用任何特殊能力。”
“对于如何搜寻‘钥匙’,你有什么想法。”
封霁寒掀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如诸位所见,《噩梦世界》已经在8月13号这一日循环了很多次,很显然,在这一天里,一定有什么特殊事件发生,只有解决了这个特殊事件,才能推动《噩梦世界》前往8月14号。”
“或许,到了14号,才能找到有关钥匙的线索。”
局长的眼神十分锐利:“你怎么能确定,到了14号,出现的会是钥匙,而不会是游戏上线。”
封霁寒笑了一下,有点讥讽的意思:“局长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问我呢。”
说罢,他往后一靠,自顾自地开始闭目养神,像是不愿再理会会议的内容。
两人间颇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会议厅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凝滞,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嘴。
一场会议在僵硬的气氛中走向尾声。
在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后,异端监测局的高层另外开了个线上小会。
“那个计划,需要让封霁寒加入吗?”
“不行,他跟……是那样的关系,难保不会暗中放水。”
“封霁寒的状态一直不稳定,万一被他知道了这个计划……”
“放心,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保证不会引起封霁寒的怀疑。”
“那个人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不管‘钥匙’跟他有没有关系,必须杀了他。”
岑浔暂不知晓暗中的危机,他正在愉快偷听两个玩家的心声。
「游戏官方可真抠,只告诉玩家有‘钥匙’存在,根本不多给线索,我该从哪问起啊!」
「完了,民俗学的课程我没认真听,想问点民俗学的问题拉近关系都做不到,啊啊啊我这个破脑子,该问点什么,嘴,我命令你说话!再不说话就冷场了!」
岑浔端起茶细品片刻,终于等到男玩家讪讪开口:“那个,岑教授,我想问问,您有没有在学校里遇到什么灵异事件啊?”
女玩家连连点头。
岑浔不动声色地反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们在学校里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是有一点……”男玩家绞尽脑汁地编理由,导致语速缓慢:“就是……晚上我和我女朋友在各自宿舍睡觉的时候,做了同一个梦……梦到有人让我们找……钥匙。”
“钥匙?”
岑浔微微一笑,以过来人的身份温声劝解道:“你们都还年轻,不要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是白天发生了有关钥匙的事情,你们晚上才会一起梦到钥匙。”
“不是的!”男玩家果然急切辩解:“我们好几个晚上都做了同一个梦,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所以其中一定有问题!”
女玩家连连附和:“是啊教授,您是教民俗学的,肯定知道一些有关钥匙的民俗吧?”
她的语气中不乏迫切的暗示,岑浔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敛起,“不经意”间泄出几分心事重重的郁色。
他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两个玩家看在眼里,双眼简直要发光。
要来了吗!传说中NPC给出的重要线索!
谁料岑浔张口到一半,又强行咽下了到嘴边的未尽之语,神色为难,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唉,算了……”
靠!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啊!!
两个玩家几乎要呕血!
女玩家试探追问:“教授,是不是学校里出了什么事啊?”
男玩家:“教授,你就告诉我们吧!我们可以帮你一起解决的!”
可接下来不管他们怎么追问,岑浔都恢复了八风不动的神色,等菜上齐,还催促着他们吃饭,像是已经忘记了刚刚的话题。
急得两个玩家抓心挠肝,想追问到底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到了结账的时候,两个玩家为了表现,争先恐后地抢在岑浔前结了饭钱。
岑浔哭笑不得:“都说是我丈夫的产业,你们这是何必……”
男玩家见他态度软化,很有心机地续上了之前的话题:“教授,我们也是想请您帮我们解决钥匙的事,为了这事,我和我女朋友好几晚都睡不好觉……”
岑浔似是有几分动容,随即又轻轻摇头,叹息道:“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件事很复杂,我不能让无关人员牵扯进来。”
说罢,岑浔转向两个玩家,无限温柔道:“你们只需知道,我是你们的老师,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们。”
两个玩家听完,简直热泪盈眶。
此刻岑浔在他们眼中无疑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懂了!岑教授是辅助型NPC!是帮助玩家的好人角色!
懂了!好感度没刷够,所以岑教授才不给关键信息!
大懂特懂的两个玩家目送岑浔离开,然后激动地去论坛发帖炫耀。
#全网第一个发现“钥匙”线索的玩家已诞生!#
此贴一经发出,瞬间引来了无数玩家的质疑。
1l:【???】
2l:【什么意思,大家都是菜鸡新手,你凭什么??】
3l:【速速把线索交出来,饶你不死!】
4l(楼主):【嘿嘿,就是不告诉你们~】
5l:好像已经解码楼主……不说了,我也去试试!
岑浔心情颇好地走在路上。
所谓“钥匙”的线索,他当然也没有。
——但不妨碍他偷偷伪造一些嘛。
用假线索白嫖玩家帮他做事,自己则借玩家的手找到真“钥匙”,啊,真是个完美的邪恶计划。
下午13:27,柏德报告厅。
岑浔踩着原定时间点踏入了报告厅,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台上,校长还没来,但电子大屏已经打开,显示出打着H大校徽logo的红黑PPT封面,上面挂着一行血淋淋的大字“H大全体教师工作会议”。
黑色的底图,血色加粗的大字,岑浔微微眯起眼,觉得这个配色莫名的眼熟。
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噩梦系统的面板配色?
以前岑浔尚未觉醒,一直没觉得这个PPT的配色奇怪,脱离循环控制后,自然能从中品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两个如出一辙的配色,是不是代表着噩梦系统的幕后力量已经渗透进了H大?
岑浔还记得他刚进入这个大学的时候,会议PPT的经典配色还是蓝白。
是什么时间开始改变的呢?
岑浔陷入沉思时,时间已到了下午13:00。
报告厅大门彻底合上的瞬间,岑浔忽有所感,掀起眼眸,若有所思地打量四周。
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随着封闭空间形成,仿佛就有股无形的“场”笼罩了整个报告厅,悄无声息地隔绝了门里门外的空间。
经历前面数次循环时,岑浔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很显然,这次他能感觉到这个“场”,也是他觉醒特殊身份带来的改变之一。
岑浔陷入思索之时,一个头发灰白,面容枯槁的老人走上讲台——正是H大的校长,洪应涛。
洪校长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不似刻板印象里的领导一般大腹便便,反而鸠形鹄面,身上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暮色,他用凹陷下去的眼眶注视着厅内的在座者,嘶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递到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循环过太多次,岑浔对这场会议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场会议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印象里的内容就是校长先讲一些官方套话,而后各院院长再轮流发言,接下来,校长随机点名教师汇报期中教学进度,询问教学过程中是否遇到困难。
岑浔在校长那里的存在感极高,经常会被点中,所以他每次都会提前准备发言稿。
木乃伊般干瘪的洪校长还在不断发表重要讲话:
“……教师应不断加强学习,提高自身的教学水平,落实新课改革,鼓励学生进行全面发展。”
“往后的工作中,将落实‘三抓’。抓教学质量,全面提高教学水平;抓队伍建设,全方位提升师资实力;抓常规管理,落实各方面纪律,为学生提供良好的教学环境。”
“为落实‘三抓’政策,接下来,学校将会面向教职工和学生群体,进行相应的问卷调查,请诸位如实填写,并督促所有学生及时完成,问卷调查稍后将以短信的形式发送到各位和学生的手机。”
听到这里,岑浔搭在手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有关问卷调查的内容,先前的循环里也出现过,只不过岑浔觉得这幺蛾子的问卷调查是形式主义,根本没放在心上,更别说老实去做了。
但这次,岑浔打算做一下这个问卷调查。
原因无他,岑浔只是觉得,时间不断在8月13号循环,一定有其原因,唯有弄清楚那个原因,才有可能打破循环。
而这个问卷调查恰好涉及全校师生,说不定会与循环的秘密有所关联。
冗长的会议终于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
身旁的同事已经昏昏欲睡,岑浔看似还坐在原地,实则魂已经飞走了,直到校长点中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正要动作,岑浔骤然间发觉不对。
顺序不对!
在原本的循环里,他会是第四个被点中的人,可这次,他却变成了被点中的第一个人。
时间、环境等客观条件没有发生变动,为什么校长的点人顺序会变?
岑浔表情不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直到三秒后,位于岑浔斜对面的男老师站了起来。
按照程序设定,第一个被点到的是这位男老师,所以即使校长点中的是岑浔,这位男老师依旧会按照原定程序行动。
要是岑浔也有动作,那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异常摆在了明面上。
洪校长没道理会突然改变点人顺序,难道……校长也是个觉醒自我意识的“NPC”?
岑浔的按兵不动似乎打消了校长的怀疑,接下来,校长的点名顺序恢复了正常。
岑浔按原定的顺序站了起来,接过话筒,拿出稿子开始自己的汇报。
汇报过程与往日并无两样,唯一令岑浔感到奇怪的,就是余光里正在睡觉的同事好像醒了,并且扭头转向了他,投来一道令岑浔感到十分诡异的目光。
不,好像不止一道。
岑浔念稿的语速未变,稍稍掀起眼皮。
这一抬眼,岑浔就对上了数十双死死盯着他的漆黑双目。
原本端坐在前排的院长与同级的教授不约而同地扭过头,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见底,阴森地注视着他,恶狠狠地瞪视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异类,洪校长站在台上,枯槁的脸死气沉沉,同样直勾勾地盯着岑浔看,配合着无数双无机质的死鱼眼,无比怪诞邪异。
这些诡异目光有如实质,如同一道道聚光灯,从四面八方射来,要将岑浔打得无所遁形。
岑浔站在诡异目光下,不紧不慢地念完了自己的稿子。
而后,他彬彬有礼地对校长颔首,重新坐下。
整个报告厅的老师目光下落,依旧死死盯着他,但不出岑浔所料,“程序”仍在运作,只要他这边正常结束汇报,下一个女老师就需要按照“程序”继续汇报。
诡异的是,在她进行汇报的时候,她的头依旧扭向岑浔的方向,黑沉双目死死盯着他。
岑浔轻轻叹了一口气。
目前看来,应该是被发现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但好在“程序”还在正常运作,只要自己遵循“程序”,顶多只是被无法脱离“程序”控制的同事瞪几眼,问题不大。
唯一值得警惕的,是洪校长。
只有洪校长脱离“程序”控制,突然改变了点名顺序。
这或许意味着,洪校长也是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NPC”。
岑浔不确定洪校长有没有特殊身份和特技,如果有,又是何种等级。
岑浔垂下眼眸,指腹轻轻摩挲看似空荡荡的食指。
全体教师会议在诡异的盯视中接近尾声,15:00,洪校长宣布会议结束。
岑浔能感觉到,那股笼罩在报告厅内的“场”正在消散。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岑浔思忖时,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一道恶声恶气的声音传了进来:“校长,刚刚我们保安队巡逻的时候,发现这几个学生鬼鬼祟祟的聚在一起,似乎在窃听会议内容,您看该如何处置?”
说着,七八个学生鹌鹑似的被保安赶了进来。
岑浔眉梢微挑。
他记得这事在过往的循环里也曾发生过几次。
玩家为了寻找有关“钥匙”的更多线索,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校长要召开全体教师会议的消息,偷偷摸摸蹲守在了报告厅外。
但无一例外,每次他们都会被保安发现,押进报告厅。
玩家在学校里没有真正的学生身份,因此,在面对校长的质问时,玩家一旦暴露自己不是H大的学生,就会被保安丢出H大。
好几批玩家被丢出去后,这样的场面就没有再发生过。
岑浔猜想,玩家阵营恐怕是真的急了,才会铤而走险,再次来报告厅偷听。
台上,洪校长皱眉,枯瘦的脸上多了几分阴鸷之色:“你们是哪个班的学生,鬼鬼祟祟的在报告厅外做什么?”
全体教师的目光同时转向这些学生,四面八方的诡异盯视令玩家们脊背发寒,两股战战。
压力来到了玩家身上,在校长越发阴森的诘问下,他们的额头上逐渐冒出汗珠。
很多玩家曾来过报告厅,试图探听会议内容,但无一例外,每次都会被神出鬼没的保安发现,所以他们来之前做了个计划。
原本,他们是打算直接把窃听器放在报告厅内的,但这个会议厅好像有信号屏蔽装置,将窃听器放在报告厅内,窃听器将会失灵。
所以他们一合计,干脆提前在墙上凿了个洞,把窃听器放在了联通会议室内部的洞里,人则躲到了另一栋楼。
计划本该万无一失,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还会被抓住。
这些保安真的是保安吗,是地狱判官吧!
玩家们内心绝望,试图挣扎一下,狡辩道:“校长,我们没有窃听,我们只是在教室里自习,再说了,我们没事窃听会议内容干什么。”
校长充耳不闻,如同机器般重复道:“每一场内部会议都是学校的最高机密,有一些心怀不轨的社会人士会假扮成学生混进学校窃取机密,为了确认你们是否是社会人士,请报出你们的学号和姓名以供核实。”
玩家们脸色难看。
他们在H大里没有自己的学生档案,自然也报不出自己的学号。
怎么办,如果再无法作出有效应答,他们会被保安丢出学校,以各种离谱的方式死去。
被花盆砸,被掉落的菜刀开瓢,一脚踩进没井盖的下水道。
被泥头车创飞都算利索的,最惨的是被突然降临的钢筋扎穿,苦熬到零点游戏结束才获得解脱。
不,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必须得想想办法……
领头的玩家对同队伍里的其他玩家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分头跑。
逃跑计划自然没有成功,保安们早有准备,在他们有逃跑动向的瞬间便出了手,抓鸡仔似的摁住了他们。
校长厌恶地动动手指:“外来社会人士,丢出我的学校。”
保安领命,当即将他们往外拖。
玩家们大喊大叫,使出浑身解数意图挣脱,当然只是无用功。
王天云和顾佩薇也是七个被抓住的玩家之一,他们两个都是心思活络的人,从他们敢冒险去刷岑浔好感的事上就可见一斑。
眼看自己就要被保安拖出去,王天云电光火石之间灵机一动,扯着嗓子朝着坐席的方向大喊一声:“我能证明我是H大的学生,民俗学的岑教授认识我!我中午还向他请教过民俗学的知识。”
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吼在空旷的报告厅里不断回荡,其他玩家都震惊了,不是,还能这么强行攀扯关系的?
而且,不管是岑教授还是金教授,不都是NPC?NPC都按程序办事,怎么可能会出手救玩家。
但操蛋的是,坐席里还真站起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眯起眼似是辨认了几秒,而后开口道:“这个学生我认得的——还有他旁边的女生,也是我认识的学生。”
其他玩家:“???”
居然真的帮忙说话了!
被一同点到的顾佩薇受宠若惊,实在没想到在岑浔那里刷的好感度竟然真的有用。
在一片寂静中,校长顿了几秒,接受本校教师给出的身份补充:“那么,其他人呢?”
岑浔转向其他玩家,对上他们期待的眼神,冷漠无情道:“不认识。”
“……”
天知道,在得知王天云和顾佩薇居然跑去刷NPC好感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做无用功,谁不知道,每天零点后游戏都会进行新一轮的循环,就算这轮刷满了好感度,下一轮辛辛苦苦刷的好感度依旧会直接清空。
但现在,他们觉得过去的自己是真的愚蠢!
好感度真的有用,原来报告厅过关的方法在这里!
现在玩家就是后悔,很后悔,早告诉他们好感度这么有用,他们至于走那么多弯路?
被拖出去的玩家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侥幸得救的王天云和顾佩薇心有余悸,看着岑浔的眼神格外炽热。
岑浔微微一笑,他并不怕加深校长怀疑,左右已经被校长发现异常,不如给玩家一点甜头尝尝。
前面吊着根胡萝卜,玩家才肯心甘情愿为他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