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前一晚,李四哭的窝囊,歪心思一动竟然打起了当逃兵的注意。在大历朝,当逃兵被抓住了是要砍头的。
他还没逃出去,就被出来如厕的顾承武发现。顾承脸色黑的可怕,逮住他的第一件事不是举报,而且把人拖到暗处打了一顿。
李四被打的屁滚尿流,这才说了实话,他老家云水县还有一个老娘,怕自己死了没人给老娘送终。一边说一边哭,哪像个二十岁的人。
顾承武没说什么,而且把自己的俸禄给李四,让他寄给老娘。
李四至今回想起来,无比感激那天晚上顾承武打醒了自己,他打心里把顾承武当成自己的兄弟。虽然他比顾承武大,但谋略武力都比不上顾承武,每次见面都尊称顾承武一声大哥。
后来顾承武在战场立功,砍了敌方副将的脑袋,调到别的队当小队长了。从那以后两人都没见过面了。
战争结束,李四几经波折回到云水县,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恩人。他激动又好奇,按理说朝廷收复了边关,顾承武立了功应是该受封官职的,怎么独自一人来到这里?
不过他也不好多问,反正自己当了捕快,以后两人能常常聚在一起吃饭喝酒。
另一边,顾承武送了兔子,拿着卖鸡兔的几百文去了铁匠铺。他常用的匕首昨天丢在山里找不到,今天正好来打一把趁手的。
朱铁匠赤着胳膊打铁,看到熟悉的面孔,粗矿笑了一声:“顾老弟这次来又要打什么?”
顾承武把自己画的图纸交给朱铁匠,描述道:“照着这个来,双面开刃,中间留道凹槽……”这是军中用的佩刀,民间不多见。
朱铁匠第一次见这种款式,虽然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是好用的。他喊了一声:“放心,过两天就给你做出来了。”
“拜托,”顾承武留下三百文。
铁器是贵重的东西,不然乡下农户也不会把自家的锄头镰刀看的那么紧。顾承武常年打猎,工具当然是要用趁手的,也不心疼这点钱。
这两日他还打算去县里看看有没有卖狗的,买两条回来。平时上山打猎带一条,再留一条给张翠兰在家里看家。
不过今天时间晚了,张翠兰在家做了饭,他赶着回去吃饭。回家要路过那一大片的麦田,不知怎的,顾承武下意识想起那怯懦瘦弱的身影。他抬头往去。果然在麦田里发现江云。
麦田已经割了大半,江云的身体在田里显得单薄不堪。
本来瘦巴巴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虽然不大,看着却明显。
顾承武眉间皱了起来,再看过去,江云已经背着比自己还大的麦堆往岸上走。略微被压弯的背脊显得有些吃力,嘴唇都被咬红了。
顾承武走过去单手提起麦堆,轻而易举扔在岸上。
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江云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那个男人。
“怎么来的?”他问的是伤口。
江云低头,摸了摸受伤的额头,抿了抿唇小声道:“不、不小心摔了。”
顾承武一眼看出,伤口明显不是摔的。既然别人不愿意说,他也不多问。
远处田坎上忽然跑来一群妇人,年迈的村长拄着拐杖,步子颤颤巍巍的却很快,不难看出着急。
“快点快点,咱们也去凑热闹!”有人催促着。
“哎哟什么鬼热闹,我看呐是要出人命的。”
妇人们领着村长,都往村口去,乌泱泱一群人从顾承武和江云面前路过。谁也没在意顾承武和江云为什么单独在一起。
江云松了一口气。
为首的村长忽然调转步伐,加快朝顾承武走来。
他老迈的嗓子开口:“小武啊,村子出了点事。你是年轻汉子,比那群妇人能抗事。老朽拉下脸皮,还得求你去帮个忙。”
村长人不错,当初顾承武只身一人来到青苗村,落户的事情还是村长帮忙办的。
顾承武点点头,示意村长带路。
江云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阵仗,他也好奇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可是又害怕……
顾承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眼神,江云就有了勇气跟上去。
日头正中午,本来是大伙回家吃饭的时辰。现在村里大部分人都围在这里,人群中吵闹不停,隐约传出“卖了……找人……”的字眼。
江云在人群里看到玉哥儿,玉哥儿是个爱看热闹的,这种事肯定少不了他。
柳玉看到好友,赶紧拉着人过来,找了一个最佳位置,就差手里拿把瓜子。
“云哥儿你额头怎么了?”柳玉被江云伤口吓了一跳,哪还有功夫看热闹,赶紧问情况。
江云想着江墨那晚的威胁,心里被恐惧围绕的,不敢说,只道:“我、我不小心,摔了。”
玉哥儿叫了一声,“怎摔成这个样子,等会儿你跟我回去,我兄长那有药膏,你拿着用,可别还没说亲就留疤了……”
柳玉絮絮叨叨,江云心里被暖意围绕着,也不觉得额头有多疼了。
他个子小,踮起脚尖也看不到什么,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了?”
柳玉也才刚来,不了解全部:“听说贺巧巧逃婚了,夫家找不到人,派了打手来村子里要人。”
人群里妇人夫郎交头接耳,数王云凤声音最大,她扯着嗓子道:“贺巧巧嫁的那家人我是知道的,姓李,那可是咱们云水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就连县太爷也是常见的。”
“这么说,贺巧巧嫁的是顶好的,怎么又要逃婚呢?”
“嗐这我哪知道,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不就清楚了。”
人群的中央,一群打手围着贺老二和赵香。打手都带着丈高的棍子,膀大腰粗怒目圆睁,一只手就把赵香半张脸扇红了。
再看贺老二,已经被打断了一条腿,此时正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打手为首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他背着手目光阴森,尖锐的嗓子开口道:“当初可是说好了,我们李家出五十两银子,你家把女儿嫁进来。如何可好,钱是收了人却跑了。怎么,当我们李家在镇上没人了是吧?”
赵香趴在地上,哪还有当初的神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个疯妇人,嘴里喊着“杀人了,没王法了。”
听了李家管家的话,赵香哭喊道:“你们这是要我女儿的命啊,骗我家巧巧给你们李老爷做妾,可怜我们巧巧这么小,怎么就进了这种虎狼窝了。”
人群中爆发出议论,对贺巧巧婚事的内情唏嘘不已。
“我就说嘛,就贺巧巧那干瘪夜叉的模样,人家李家嫡公子凭什么看的上她?原来是被骗了。”
“听说,那李老爷都八十岁了,小妾外室都二十多房,指不定哪天就入土了。贺巧巧虽说被骗,但嫁过去等李老爷走了,指不定还能分些家产。”
“还想着家产?李老爷有一个嫡子就够了,谁还在意这些妾室生的儿子,况且那李老夫人也是个不好对付的……”
豪门大院说来说去都是这些事,对于乡下人来说,也是个热闹话题。
李管家背着手,道:“你们既还不回着五十两,也出不起人,不如就拿两条腿来抵。我家老爷心善,也不忍心告官。”
听到告官,张香是真怕了,他们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泥腿子,哪敢和官服斗?
贺老二在地上捂着断腿哎哟一声,恨不得把这个败家娘们打起才好。他用好的那根腿狠狠踹在张香身上,怒骂道:“我问你,那五十两呢?”
赵香现在被踹了头也不敢还嘴了,一边哭一边支支吾吾道:“当家的你是知道的,我哥哥前些日子得了病,正需要吃药,我也不能看着亲哥哥去死啊。”
原来是拿去补贴娘家了,这年头药是金贵东西,生了大病更是一天就能花好几两银子。用到药铺的钱还能收回来不成?
贺老二气的心脏疼,颤抖着手去抓身边的人,央求道:“快叫我儿子回来。”
贺老二家还有一个儿子在县城读书,到底以后是要考秀才的,贺老二还指着这个儿子。
李管家却看不上这个秀才,当即下令:“给我打。”
说完这句话,人群里忽然让出一条路,正是村长和赶来的顾承武。
村长年迈,也不得不出来处理,这也算是他的管辖范围。
“不知这位老爷,我们村的人犯了什么罪?大家有话好说,别伤了和气。”
李管家冷哼一声,丝毫不给老村长面子,“你们村欺骗到我们老爷头上了,如今让我们老爷人财两空,还谈什么和气?”
话说完,那群打手就要动手。眼看着棍子要落下来,赵香的尖叫声却突然停下。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抓住棍子的另一端,打手看上去虎背熊腰力大如牛,却生生被制住不动。
李管家诧异地看向顾承武,心下快速转动起来,思考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不过看他一身粗制的布艺,应当只是一介平民。
只不过那气势那眼神,看着着实不像普通人。
李管家拿不准注意,只试探道:“年轻人,这件事可与你无关,我劝你还是不要管闲事。”
顾承武轻轻松松夺过打手手里的棍子扔到地上,抱着双臂淡淡道:“既说结了亲,契书何在?”
虽然妾室地位不如正妻,不需要三媒六聘。但在大历朝,即便是娶妾也是需要过了文书的,避免拍花子的买卖良家女子小哥儿。
当初李家打的主意便是:贺家一介乡下粗人,别说是文书了,就连妾室同房都买不起,怎么可能知道这其中的手续。
如今被一口问到关键,李管家脸色变了又变,对这个年轻男人不敢看轻。
“文书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我们急着找人,文书自然没来得及带在身上。”
顾承武却不听他的狡辩之词,继续道:“没有文书,那便违背了大历律法,按律当判二十大板、下狱三年。”
他说地掷地有声,让李管家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管家虽然会认字替老爷管理宅子,但是却也不懂律法。如今被个年轻人拿捏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避免硬碰硬,李管家召回打手,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赵香和贺老二威胁道:“给我等着,交不出人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想想你们那个在县上读书的儿子吧。”
赵香这才回过神来,虽说她疼爱贺巧巧,可到底女儿比不上儿子贵重。他儿子以后那是要出人头地考秀才,但是谁也不知道贺巧巧跑哪里去了。
众人看够了热闹,也没人去搀扶像疯子一样的赵香。贺老二气地更是不停踹她,一边抱着断腿哀嚎。
“快来两个人,把贺二送大夫那去看看,好歹是条腿,”老村安排了两个年轻的汉子。
又回头找到顾承武:“今日真是多谢你了小武,要不是你,这场面老夫还真的难以收拾。”
顾承武道:“无妨,举手之劳。”
他帮忙也是因为村长,并不是因为赵香这一家人。
在后面看明白热闹的柳玉和云哥儿已经走了,柳玉似乎被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到了,连连拍胸脯:“果然,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的好,指不定哪天就踏进虎狼窝了。”
江云胆子比柳玉还小,刚才那场面是实实在在见了血的,他看完了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看完热闹的妇人们,话题从赵香的身上转到顾承武身上。
“以前都说他是个煞神,没想到不仅会识字,还懂律法,三两句就把那李管家怼的说不出话来。”
“倒是个好小伙子,就是冷着脸怪吓人的,也不知道来历。”
“嗐,总归不是不正经的。虽说家里穷了一些……倒也不打紧。”
话说完,众人就明白了,哪家有儿女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亲家,也可以考虑考虑顾承武。
几天前还被人人害怕,转头一变就成了香饽饽,竟然还有好几个媒人带着礼上门打听旁敲侧击的。
村口闹的沸沸扬扬,与此同时江家也在争吵。
自从放下尊严攀交上县令千金后,江墨被那群人呼来唤去,他至今忘不了那些人说过的话。
“瞧他穿的什么,连我家下人都不穿这些。”
“就他也配和我们一个书院?山鸡永远都是山鸡。”
江墨知道,他们这么放肆侮辱自己,都是贺思思暗中授意,她平时最喜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俯视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最后再假模假样阻止:“算了,他也怪可怜的。”
到最后,欺负人的人却被别人一口一个夸赞善良、大度。
江墨咬紧牙关,在没人的时候,看着贺思思的眼神里透露出歹毒。
天知道他多想趁着贺思思背对他的时候,用石头砸在她脑袋上。或者把她推在水池里,看着她慢慢溺亡,露出得意的笑。
可江墨只能想想,毕竟他刚求了贺思思,让她在生辰宴的时候带上自己。那可是县令千金的生辰宴,来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恐怕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一想到这些好处,江墨眼都红了。
他趁着江顺德不在,把亲娘刘桂花拉到一边悄悄道:“娘,你身上有银子吗,若有就给我十两二十两的!”
他想进县令府,获得众人的注意,怎么能不包装包装自己呢?
刘桂花却吓地张大了嘴巴,十两二十两,那可是乡下人几年才赚的回来的,一时间哪拿的出来。
“儿啊,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莫不是,被人欺负胁迫了?”
江墨看着自己娘一副穷酸样,有些不耐烦,道:“你懂什么,县令千金已经答应在生辰宴上带着我,这可是我崭露头角的好机会。等以后我做了大户人家的夫郎,还能少了你们这二十两银子?”
他自恃才学甚高,不比别人差劲,有的是底气。
刘桂花有些为难,“你也知道,钱在你爹那儿,要想从他指头缝里拿出银子,那可不太容易。再说,二十两也不算少了。”
上次束脩费已经是很高一笔花销了,两母子都不敢再向江顺德要钱了。
可突然,一个阴恻的想法在江墨脑海里产生。他附在刘桂花耳边耳语,刘桂花一听眼神里透出些狠劲。
李家派打手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贺老二和赵香躺在床上骂骂咧咧。
年轻的汉子已经去找大夫,余下的妇人夫郎凑在贺老二家看热闹,偷偷埋着头嘀嘀咕咕。
贺老二断了一条腿,仍然还用另外一条好腿下死劲往赵香身上狠踹,“你个贱妇,老子现在就休了你!败家的娘们儿。”
赵香身上也挂着彩,被打了一顿本来就窝火,看到这么窝囊的人更气不打一处来,嘴里骂骂咧咧:“我呸,就凭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休了我难道还有谁要你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怵的。她娘家哥哥病痛缠身,要是真被休了,她那爹娘是断不可能接她回去。
她之所以有恃无恐,还是仗着自己给老贺家生了一个读书的,腰板是硬的。
说曹操曹操到,看热闹的人群突然分开一条路。来的人不是大夫,正是赵香心心念念的儿子贺俊。
看到许久不见的儿子,赵香的委屈一下子涌出来,又是哭又是笑。
“儿啊,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娘我就要被人打死了。你爹这个老不死的,他要休了我啊!”
赵香哭天抢地的,闹的大家都耳根子疼。
屋里看热闹的妇人跟贺俊说:“幸亏你回来了,不然你爹真要休了你娘。”
看着满减阴霾的爹和哭天抢地的娘,贺俊并没有心疼,只是觉得烦躁,更害怕因此连累自己的前程。
他目光低垂自己的父母,眼底是冷漠个不耐:“我就问你们,贺巧巧跑哪去了?”
赵香的哭声戛然而止,室内顿时变的安静,她眼神不自然东飘西看:“我哪知道,你妹妹被那些丧了良心的骗了,自然是该跑的,难不成留下遭罪?”
贺俊脸色黑了,砰的一声把书包摔在赵香面前,吓了赵香一跳,也吓了在场妇人夫郎一跳。
“咋的了这是?”有人不明所以,壮着胆子问。
贺俊指着书包道:“那书院建设李家是投了钱的,他们不让我读?难道我还能去求他们?”
原来是这样,大家一阵唏嘘。
读书的机会那可多难得啊,有的人读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混不上。如今贺俊这大好前途,全葬送在自己父母手上了。
赵香骇然恐惧,她平时最依赖的就是读书的儿子了。现如今儿子被罢学,她所有的底气都没有了。
“儿啊,可巧巧是你姐姐啊,你难道要看着她跳去火坑吗?”她一边哭一边去拉儿子的手。
岂料贺俊甩开他,面朝另一边,冷冷道:“她一个姑娘,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嫁谁不是嫁?那李老爷有钱有势,难道委屈她了?”
“保我还是保她,你们选一个吧。”
赵香骇然,仿佛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儿子,仿佛从没认识到他的绝情,吓的睁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贺俊话都撂在这了,贺老二狠狠甩了赵一巴掌,“老子就该把你跟那个赔钱货一起赶出去!我告诉你,俊儿要是读不了书了,你明天就滚出去。”
看热闹的妇人夫郎们也看不下去了,都把赵香拉远些,免得真的被打死了。
赵香也没了刚才的神气,此刻只一个劲的趴在床上哭嚎。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扔哪个疼的都是自己。
青苗村没有大夫,得到隔壁桃花村找大夫,一来一回要一个时辰。大夫来的时候,贺家看热闹的人也都走完了。
江云和柳玉走在田坎上,迎面的晚风掀起江云额间的碎发,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柳玉忧愁看着他:“哥儿女子最忌讳脸上留疤了,你随我回去,我给你拿我大哥的药。”
江云摇摇头:“这样,不好。”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什么好不好的?况且我大哥早就回县城准备过几天的乡试了,他走之前还嘱托我照顾好你。”
江云愰然抬头,怔怔看着柳玉,没反应过来那句拖他照顾的含义。
柳玉是个急脾气,也不等他拒绝,直接拉着人就走。
夜黑风高,青苗村家家户户都吹了灯陷入睡眠中。村口却冒出一个身影,酿酿跄跄地。不是别人,正是从李家后门逃出来的贺巧巧。
当初李家花轿来迎的时候,她还是穿金戴银的,想象着以后前呼后拥扬眉吐气的好日子。
如今却连回家都是偷偷摸摸的,贺巧巧是生等着村里人的睡了,才敢出现,躲在草垛里哭都憋着不敢出声。
她既怕别人指指点点的眼神,也怕李家的人还没走再把她捉回去。
贺巧巧走的时候把李家给的金银全都带走了,她想好了,好日子是过不成了,幸亏还有一个事事为自己打算的娘。
有了这笔钱,她就算这辈子不嫁人,也能带着娘过好日子。况且之后等他弟弟高中了,那她不就是状元的妹妹,还怕嫁不出去。
经历了一场灾难的贺老二家也陷入沉默中,贺老二躺在床上,下午来的大夫说了,他这腿这辈子估计别想彻底好了,只能一瘸一拐走路。
贺老二把所有气发在赵香身上,两人当着儿子贺俊的面又打了一架,贺俊只是站在一旁冷冷看着。
这会儿赵香连床也上不了,只能忍着一声疼,悄无声息趴在地上。
院子外,贺巧巧看着家里没掌灯。侥幸吐出一口气,猜测李家肯定没对爹娘做什么,不然他们怎么还能熄了灯睡这么早呢?
贺巧巧掂了掂从李家带出来的金银首饰,自信敲响了自家的门。
开门迎来的是热泪两行的娘。
逃出生天的贺巧巧终于没忍住委屈,抱着赵香哭了起来,“娘你不知道,她们骗的女儿好苦……”
当初说好了是嫁给李家嫡少爷,洞房那晚她戴着红盖头,兴奋又娇羞地期待着。
谁知道盖头被掀开,却是一张猥琐的老脸。她吓地慌了神,拿旁边的花瓶砸在李老爷头上,把李老爷打昏了过去,然后趁着大家都吃醉酒的时候跑了。
赵香听了女儿的遭遇哭骂:“这种不做人的,让我女儿受这种苦。”
贺巧巧擦掉眼泪,高兴道:“幸亏我走的时候从李家带了一些珠宝首饰,把这些换了,够爹娘我们一家人吃半辈子了。”
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正要回头,却被一根麻绳紧紧勒住脖子不能动弹。
贺巧巧发不出声音,瞳孔中倒映的是弟弟那张漠然狠劲的脸。
赵香急得拍贺俊的手:“轻点,你姐姐要被你勒死了。”
贺巧巧被绳子五花大绑扔到地上,嘴里塞紧了布团,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眼泪表达情绪,惊恐和讶然浮现在脸上。
她无声摇头挣扎,不敢相信绑自己的竟然是最爱护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贺俊揉了揉被麻绳勒出血的手,道:“未免夜长梦多,今晚就把她送回李府。这样你们欠的那五十两,李府自然也不会追究了。村里的人更不知道情况,只道是她自己想通回去了。”
贺巧巧还在挣扎,双眼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不敢相信。
她用眼神求助赵香,却听赵香道:“巧巧啊,娘也是没办法了。你弟弟被李家断了读书的路,你不回去,你弟弟前途就没了,你难道忍心看你弟弟被毁一辈子吗?你去了李家好歹是姨太太,不愁吃喝的。”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贺巧巧眼里的光如同桌上微弱的烛火,渐渐熄灭。
她是被贺俊和赵香连夜带去李府的,夜深人静的山路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村子里的人第二天只听说,李家找到贺巧巧了,贺老二家那五十两李家也不再追究,就连贺俊也能重回学堂。
第13章
贺家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本该成为村里妇人夫郎们茶余饭后的说道。但是六月正碰上朝廷收粮税,县衙的人忙的不可开交,捕快带着大刀四处收税。
顾承武当初在村里落了户,因没有田地。所以向县衙上报了猎户一职,缴的是山税。将打猎获得的部分猎物直接上缴,或者换成银钱缴纳。
来青苗村收税的捕快中,来的就有李四。李四是听说顾承武住在这里,专门请求县太爷把他调到青苗村来办公职。
他带着手下六个捕快,浩浩荡荡进了顾承武家里,一群人有说有笑,都是兄弟谁也不跟谁客气。
干娘张翠兰热切照顾倒茶:“你们都和武小子是好兄弟,来了这就当自己家。正好今天打了几只山鸡,都炖了炒了给你们吃,呆会儿再去老杨头家里打点酒……”
李四忙笑着抬手制止:“承婶娘的关照,不过酒就不必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办公事,不得饮酒。等下次,下次一定来喝个痛快。”
顾承武和李四坐在竹楼外,带着其余几个捕快闲谈。
跟着前来打探情况的几个村民站在不远处,都没敢相信:“这顾承武咋还认识县衙的人?看他们聊的这么热切,恐怕认识也不止一天两天了,可真是个有本事的。”
“可不是,那天顾小子连李府的人都不怕,三两句话让李府那个管事的哑口无言。李府那是谁?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县太爷都给几分面子。”
村里的人大多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城,在他们见识里,县令就是天就是地,县衙的人谁都是官。民不敢和官斗,见到捕快他们都是低着头卑躬屈膝奉承着的。
“我当初就说,他是个有出息的。”
“我呸,当初就数你最看不起他。”
妇人夫郎聚集在一起,踮起脚尖眼巴巴看着顾家竹楼的方向,要不是畏惧顾承武和县衙的人,早恨不得凑上去一探究竟。
有人看热闹,也有人心思快的琢磨起了请哪家媒婆、带多少礼,这么好的贵婿,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他们的想法顾承武不知,他和李四很早相识,也算过命之交,两人之间没那些虚的。
顾承武拍了拍李四肩膀,颇欣慰:“不错,这么快就晋升捕快头子了,不算辜负以前的拼杀。”
李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诚恳道:“其实还得多亏大哥上次送的几只兔子,正巧县令夫人就喜欢吃麻辣炒兔,我借花献佛送了一只,才得了县令大人青眼升职。”
顾承武道:“县衙送礼的人多了去,你若没有本事只会花架子,也是不成的。”
说到底还是夸了李四有真本事。
张翠兰在厨房手起刀落利落砍山鸡,外面是几个大老爷们,干的多吃的多。她一时间竟然有些忙不过来,一边切菜就一边想着,等武小子娶个能当家的人回来就好了,一家人更热闹一些。
简单吃完一顿,李四带着捕快小分队前往村里各家各户收粮税。
村子有多少户,每户多少人多少田皆登记造册。有村长在前面带路,就算哪家哪户不舍得粮食,也不敢闹事拖延。
收税收的顺利,尤其贺老二家的,赵香在看到官府来人后,一改前几年卑躬屈膝逢迎的态度,用高高在上的态度看官差。
她女儿成了李府姨娘,那她就是姨娘的亲娘,李府的亲家。李老爷又是在县太爷面前有脸婻風面的人,试问谁敢得罪她。
如今赵香说话开口都是:“我那女婿……”
背地里有看不惯的,也有那眼红的,呸地一声道:“还女婿,她那女婿比她还大二十岁呢。”
不过纵然大家不耻她卖女儿的行为,也没几个人当面说。贺巧巧总归还是念着亲娘的,每月都派人往家里送布匹油粮,拉回来的足足一大车。
李四今年升职第一件事就办的顺利,还见了自己好兄弟,心情美美的,自然也没在意赵香的态度。
底下几个兄弟却气愤,不屑道:“还真以为自己女儿嫁到李府就了不起了,她怕是不知道,自己女儿都被那李老爷带去花楼了……谁知道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