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这一声爹叫的十分亲密。
江墨继续道:“镇上的夫子说,该让我们交下一年的束脩费了。可我是知道家里条件的,就只能好说歹说,让夫子给我们少一些束脩费。以前都要收一两半银子,今年只要一两呢。”
江顺德本来被捏肩膀捏的顺心如意,一听到钱,自己最近又丢了工作,脸上的笑就渐渐没了。
刘桂花见状趁热打铁:“当家的,这一两银子真不算多了,我们墨哥儿的文采那是夫子都夸赞了,以后若是……”
“若是镇上公子赏识了墨哥儿,那也是大好的前途啊。你又是墨哥儿的爹,墨哥儿还能忘了你不成。”
刘桂花也没办法,这村里家家户户的银钱都是家里汉子管着的,就是她也不例外。
家里总共二十两银子都捏在江顺德手里,她和墨哥儿还都得依靠着江顺德。
不过刘桂花是个嘴巴抹油的,这一番话说的江顺德马上就动容了。
江顺德本来是不快的,江墨虽然叫他爹,终究还是别人的种,这一年束脩费就要花一两银子,那可是一家人好几个月的生活开销了。
但刘桂花这么一说,江顺德也心动起来。江墨如果真的争气了,以后还敢忘了他这个老子?他供江墨吃喝读书也不是白供的。
以后江墨做了大户人家夫郎,那他也是镇上老爷的亲家了。
这么一想,江顺德转脸一笑道:“墨哥儿是我儿子,束脩费难道还能少了你的?你可要好好读书,给爹争气啊。”
墨哥儿立刻甜甜答应了江顺德:“爹~您放心好了。”
一家人看上去其乐融融,江云默默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什么感触。
江顺德目光从江墨移到江云身上,瞬间脸色黑了下来,呵斥道:“杵在那里像个木头一样,田里的活都干完了吗?麦田不守着难道要你爹我去,你个不孝子。”
不孝是大罪名,但江顺德才不在意这个前妻的儿子,反正他有一个江墨。至于江云,那就是给他们干活伺候的。
江云不敢反抗,小声应了:“知道了,就去。”
以前他也是反抗过的,可没了亲娘就等于没了亲爹,江顺德打起人来根本不留情,江云被打的额头流血不止也是常有的事。
不敢在这个魔鬼一样的家多呆,江云出门朝自家麦田去。
大历朝有规定,农户家庭生子可得五亩地,生哥儿或者女子只能分两亩地。江家人丁不兴旺,只有生江云时才有了两亩旱田,加上祖上积攒的十五亩,现在一共是水田十亩,旱田七亩。
眼下快六月,江云在田里撒下的小麦种子也长成了一浪一浪的金黄,夹杂着生长比较晚的青苗,是一种粮食充足的安全感。
这些粮食是江云悉心照料的,不过每年能进他肚子里的确没多少。
江家麦田旁边的田是村口周平叔家的,两家麦田挨在一起,中间起了田埂分开,分的很清楚。
周平叔平时也在镇上做工,田里基本是他家妻子王云凤忙活。眼下不急着割麦子,王云凤就和张秀兰凑在一起说说话。
王云凤左右看了一下,凑到张秀兰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张秀兰瞬间跳脚:“什么?你没听错吧?”
王云凤撇了撇嘴,不乐意道:“我娘家哥哥给那镇上李府送菜,听门房下人说的清清楚楚的,哪还能有假。”
村里的人大多一辈子都很难在镇上立足,更别说接触大户人家的人了。
王云凤的哥哥只是给有钱人家送菜,能和人家管家说几句话,在村里就让人高看一等了。她的话,张秀兰当然是信的。
还没缓过神,张秀兰就看见江云朝田里走来,她眼睛瞬间一亮,挥手招呼:“云哥儿,快来这儿。”
江云是看见他们耳语的,一猜就知道是在说别家的事。他从小沉默寡言,很少去掺和这些事,别人聊天也懒得带他。
但是贺三叔家的婶子不一样,总对他热情。
江云不会拒绝,只能局促地走过去,听两个婶子闲聊。
王云凤看着远处走来的江云,偷偷凑在张秀兰耳边道:“我说你对这云哥儿这么热情,别是打他主意吧。”
张秀兰露出牙齿,道:“这就叫你看出来了?”
王云凤猜对了,立马道:“要说江家,江墨才是个好的,又在镇上读书会识字又会打算盘,我听说做饭绣活都不在话下,嘴巴又甜又会说话。这不比那个结巴哥儿强吗,我看你是眼瞎了。”
张秀兰一声“切”,“我看眼瞎的是你才对,江墨那是个什么狐媚货色,也敢往家里招?”
王云凤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咦?我记得你几年前是很喜欢墨哥儿,怎的变这么快。”
那时候张秀兰和大家一样,也是对江墨的欣赏大过江云。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一次给儿子看病的时候,他大儿子两年前得了风寒,怎么也治不好,就只能去镇上拿药。
还没走到药铺,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街角隐秘处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张秀兰本以为是镇上哪家寻花问柳的公子和花楼里的小哥儿。结果那小哥儿一开口,声音竟然熟悉的很。
她凑近偷偷一看,这才发现是江墨。
从那以后,张秀兰就对江墨嗤之以鼻。反注意到江云,虽然是个面黄肌瘦不怎么开口的,但是做事实在,也没怎么见他在背后编排过谁。
满意的儿夫郎人选越走越近,张秀兰拍了拍王云凤的手:“行了,别说了。”
王云凤不理解好姐妹的想法,但支持。
江云也很腼腆,小声对两个婶子打了招呼,就默默坐在一边。
三人坐在田埂上,张秀兰又继续拉着王云凤聊起上一个话题。
王云凤差点忘了,被这么一提醒,才猛拍膝盖道:“之前赵香不总说给自己女儿贺巧巧说了一个镇上的亲事,我们都以为她在痴心妄想,结果还真说成了,我哥哥亲口告诉我的不会有假。”
贺巧巧?江云记得,她是贺二叔家的女儿,上次他家吵得厉害,柳玉非拉着他去看热闹。
张秀兰撇撇嘴:“哪户人家?竟能看的上她?那眼光比天还高,还和她娘一样是个黑心肝的”。
王云凤道:“镇上西边孙府的,听说定亲的是孙府的二公子。那二公子命格特殊,寻常女子八字配不上。你说可巧?就贺巧巧的八字合适。人家这才不情不愿带着聘礼上门。”
这件事大概太奇葩,张秀兰还在震惊中,道:“还真让这妮子捡便宜了?”
王云凤说:“可不是,这人的命难说的很呐。有人看着命好其实特别苦,有人看着苦其实最后苦尽甘来了。”
贺巧巧和她娘赵香一个德行,如今听说是嫁给了镇上公子,张秀兰啧了啧嘴巴,眼神里都是鄙夷。
俩人都不大喜欢贺老二家的,说着说着就没说了。
但是张秀兰看到江云,琢磨问道:“云哥儿你今年也有十五,是该给你说人家了。你爹和刘桂花都没给你相看相看?”
话音落下,江云抿了抿唇摇头,不敢想自己的婚事。
张秀兰本意是想打听江云许了人家没有,但是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她是知道江云后娘不是个东西的,这么问不是故意往人伤口上撒盐嘛。
只得叹口气,道:“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江云道:“多谢婶子,”他是真心实意感谢的,这村里肯站在他身边说句话的人不多,张婶子是一个,江云不是不记恩的人。
话说完就到晌午,张秀兰和王云凤眼看日头当空,都搬起板凳要回家做一家人的饭了。
耳边没了妇人的聊天,江云又回到只有自己的小世界中,看着青黄交接的麦浪,心情短暂沉淀了一下。
“云哥儿?”
有人在叫他。
江云回头,一看是柳家兄妹,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柳谨言今天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那盒子看着就昂贵。
有外男在,江云局促站起来,没敢抬头看柳谨言,只能把目光放到玉哥儿身上。
玉哥儿接过兄长手上的盒子,塞到江云怀里:“上次我崴了脚,是你帮我的。我之后忘了来谢你,正好前几日去镇上,看到一些好看的小首饰,觉得适合你就买来了,算是我的谢礼。”
江云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拿着手中的木匣子。这个木匣子虽然小小的,却有很好看的牡丹雕花,甚至比江墨的那个首饰匣子好看很多。
柳玉和兄长对视了一眼,催促江云道:“你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江云有些紧张,轻轻打开匣子,里面是各种小钗子,虽然不是金玉装点,但绢花钗也很好看。
尤其是旁边那根天青色发带,不仅好看,花纹也很精致,就连布料也是他从未见过的。
柳玉朝他眨了眨眼,嬉笑道:“好看不?这发带还是我兄长选的呢。”
柳谨言没想到弟弟一下就把自己供了出来,顿时手足无措,瞪了弟弟一眼。
江云也是一个哥儿,爱美爱打扮是天性。只是因为刘桂花的苛刻,他从来都没有自己的首饰,头发也是用破布条捆起来,整日显得灰朴朴的。
这条发带让江云眼里露出微光,他不禁伸手触碰。
却在碰到的一刹那僵住,盖上盒子道:“我、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当时救、救你只是举手之劳。”
见他不收,柳玉赶紧眼神求助兄长。
柳谨言温声道:“知恩图报是我们柳家家训,当时选答谢礼时也并没有在意价值,只是觉得适合你。以后我们同住一个村,总是容易见面,若有需要了还是会找你帮忙,这就当连以后一起答谢了。”
叫江云还是有些犹豫,柳玉就把盒子使劲往他怀里一塞,道:“说好了,以后还找你帮忙,你不能拒绝哦!”
江云不会拒绝人,想着之后多帮帮玉哥儿就好。
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句:“多谢。”
虽然声音细微,但还是被柳家兄弟听到了。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看着江云开心他们也开心。
第10章
五月底,青苗村大片麦田彻底黄了。村口那群爱坐在一起说道的妇人们现在一个都不见,正是农忙的时候,大家都在自家田里,哪还有功夫闲聊。不过这样也好,背地里免了多少口舌争执。
江云是欣然的,他不喜欢听那些妇人的小话,每次路过那群人面前,总要低着头快步跑不过。要不走快点,一定会被这些人从头看到脚,指着手说。
他一个人在麦子田割卖子,耳边也清静了很多。到了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烤在人身上,刺目的光照地人眩晕。
隔壁田,劳作的汉子停下手里的活,接过家里妇人端来的茶水吃食大口大口吃起来,一家人虽然劳累脸上都是笑。
农家的吃食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两三个糙面馒头配点酸菜叶子,一碗粗茶水就囫囵吃下去了,能吃饱就行了。
江云看着他们吃,肚子也咕噜咕噜叫了一声。他家是没人给他送饭的,前几日江墨闹着去镇上上学,刘桂花和他爹在家里躺着。
日头上来,江云把拿在手上回江家。镰刀这种东西在乡下也是有人惦记的,随便放在地里,可能回来就不见了。
走到田埂上,迎面却碰见一个人,顾承武身形高大挺拔,一双瞳孔依旧冷淡漠视一切。
江云知道,他不像别人口中说的那样十恶不赦。不过男人太凶了,他向来怯懦,不敢抬头与人对视。
低着头咬着唇让了步,小声道:“你,你先过。”
男人目光下移,把江云这副胆小的样子尽收眼底。这是在外面,他没和江云说什么,直接从江云面前离开了。
顾承武抬望那一大片金色的麦田,那一大半都是江云一个人割的,这么多活计都压在一个小哥儿身上……他眉头皱了皱。
和忙碌的青苗村秋收相比,刘桂花和江顺德显得无所事事,两人正躺在椅子上纳凉,看到江云回来都没好脸色。尤其刘桂花,嘀嘀咕咕不知骂了一句什么。
“当家的,我们墨哥儿可说了,他现在是县令大小姐旁边的红人。大小姐去哪都带着他,啧啧啧,你说说,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还是我们墨哥儿争气。”
刘桂花笑的露出一口黄牙,恨不得把江墨认识县令千金的事告诉整个村子。但是现在大家都在地里,忙的脚不沾地,可没人听她炫耀。
江顺德也打起了自己的小心思,江墨虽不是他亲生的,但到底叫他一声爹,以后把江墨嫁出去了,那聘礼少说也得收个百八十两。
有了江墨这颗摇钱树,他还要和江云做什么?十两银子卖出去都没人要,可江顺德想,到底是个清白的哥儿,实在不行贱卖了算了。
夫妻俩幻想以后靠儿子的美好生活,熟不知江墨在镇上是过的什么光景。
他进的书院叫青山书院,是云水县数一数二的大书院,能进这里读书的非富即贵。按照江墨的身世本来是一只脚都踏不进来的。
这还不是她娘刘桂花,年轻的时候和书院山长有几分情谊,虽然现在人老珠黄了,到底靠着这份情死皮赖脸把他塞进来了。
院里都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官家小姐,谁还瞧得起一个山村里来的小哥儿。只是一见山里来的,起了一些逗猫逗狗的心思。
县令千金贺思思被一群小姐小哥儿围在中间,头上全是名贵的珠钗,身上的绸缎更是价值千金。她懒洋洋靠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听着周围人的奉承,觉得很是受用。
身侧围着一个小哥儿叫周梅,是她父亲的手下,与她关系好。贺思思有时候心情好,便随手从头上取下一根名贵的钗子赏人。
“你父亲也算勤恳为我爹办事,就送你了,这可是京城买来的。”她将钗子随手往桌子上一扔,价值百两的东西像洒水一样。
周梅是这些人中最会奉承的,看着漂亮贵重的钗子,赶紧拿在手里,羡煞了周围的一群人。
“上学真没意思,一点乐子都没有,还不如出去解解乏。”
周梅听到,眼珠子转了转,赶紧想了一个注意给这位大小姐解闷。他示意众人,然后指了指那边埋头作诗的江墨。
贺思思扫视一眼,道:“真以为自己会写几句诗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殊不知山鸡一辈子都是山鸡。”
她们离的远,贺思思声音也不大,说的话根本没有传来江墨耳朵里。这群人也不屑和江墨玩,有时候三两成团根本不理会江墨。
周梅道:“思思姐,人家可努力学习了,咱也叫他来一起玩玩。”
说到玩,众人似乎都来了兴致。
人群中自动开出一条路,贺思思捏着帕子笑了笑,娇声道,“那个谁,你过来一下。”
江墨背脊一僵,自然知道是谁叫他,可是这群人平时都不屑搭理自己。
贺思思不耐烦了,“耳朵聋了?本小姐叫你没听见?”
江墨自然不敢得罪这群人,赶紧跑过去,在众人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贺小姐,您叫我。”
贺思思和周梅对视了一下,然后一脸温和说:“你说说你,平日那么勤恳读书,也不和书院里的姐姐妹妹们一起玩。我爹出门可嘱咐我了,在书院一定要团结同窗。今日散学后我们要去逛街,你便随我们一起吧。”
她声音娇滴滴,说话时带笑,倒像是真的在为别人考虑。
江墨听完瞳孔都亮了起来,生怕错过了这个融入她们的机会,“全听贺姐姐的,我爹平时也教育我,要在书院和大家和谐相处。没想到和县令大人想到一块去了。”
江墨高兴过头,还沉浸在加入她们的喜悦,幻想着和这些富家千金小哥儿做朋友,以后也认识几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贺思思脸上的笑僵住,什么穷乡僻壤的贱民,也配和他爹相提并论。
云水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算是宁平府比较有规模的一个县城。这里是附近几个县城往来货物的集散地,经济也更发达一些。
贺思思带着一群小跟班声势浩大进了珠宝坊,老板一看是这祖宗,赶紧抛下手上的活计迎接上去。
“贺小姐您来的正好,本店新上了几根攒珠钗,那可是京城来的,据说京里达官贵人都兴戴这个呢,配您这花容月貌是最好不过的。”
掌柜是个人精,惯会逮着好听的话说。
贺思思最吃奉承这一套,果不其然,撇了撇眼道:“既如此,那便拿来看看。”
钗子是好东西,掌柜出价二十两,贺思思的丫鬟手随手扔了一张银票,能卖好几根钗子了。
江墨跟在后面,眼睛看着钗子和银票,眼珠子都瞪红了。
这些东西,就应该更配他才是,要不是他生错了娘的肚子……
周梅将江墨的模样全部看在眼里,他手指碰了碰正在欣赏钗子的贺思思,小声道:“贺姐姐你看他。”
察觉到几道目光看向自己,江墨立刻变脸,显得十分谦卑,夸赞贺思思:“这么好的东西,自然更配贺姐姐。”
贺思思暗自翻了个白眼,什么身份,也配和她姐姐妹妹相提并论。
她面上还是笑呵呵的,举着钗子环绕一圈,道:“是好东西,不过这种东西我要一斗也有。你们每天跟着我也是辛苦,不如就赏你们了……只不过,赏谁呢?”
大家都喜欢这支钗子,但是都知道贺思思要玩一玩,于是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周梅和贺思思一唱一和,嘴角一勾道:“贺姐姐,你看这钗子和江墨就很配嘛,江墨戴上,肯定像极了大户人家的哥儿。”
江墨面上不显,脑袋早就被冲昏了头脑,只听到那句“大户人家的哥儿”。
他心里暗自咬牙,凭什么,他明明外貌才华处处优秀,却偏偏生存了地方。江墨甚至怀疑,当初是不是生下来的时候被抱错了,自己就应该是那大户人家的?
他看着钗子如同囊中之物,表面却还要装作谦和的模样伸出手:“能得贺姐姐赏识,是墨儿的福分,墨儿谢谢贺姐姐。”
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这群人的微表情。
贺思思将钗子慢慢递到他面前,却忽然手上一松,钗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贺思思夸张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呀真是对不住,手上没拿稳,总归是送你的,你自捡起来拿着吧。”
江墨嘴角的笑一僵,看着地上的钗子。耳边都是周围人的交头接耳和嬉笑,被惊喜冲昏头脑的他这才反应过来。
脚下那只名贵的钗子像一个巴掌,当场打掉他所有的尊严。
贺思思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道:“本小姐赏你的,你敢不要?”
说完,旁边的周梅一脚踩在那只钗子上,道:“让你捡起来拿着,听不懂人话吗?”
江墨耳边一阵轰鸣,只觉得所以的屈辱都叠加上来。可是面前的人是县令千金,别说是反抗了,他一个屁都不敢放。
江墨指甲死死掐着掌心,趴下来捡起簪子,嘴角牵强扯出笑,“多谢贺小姐。”
贺思思玩够了,心情似乎还不错。隔着帕子拿起被踩过的钗子,慢条斯理插在江墨头上道:“是个识相的,倒比我家阿福还懂事些,只可惜不会摇尾巴。”
话说完,贺思思带着一群人离开,只留下江墨在后面。
那只钗子是女式钗子,此刻歪歪斜斜插在江墨头上更加显得不伦不类。
店里的伙计把这一幕全部看在眼里,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时不时还传来一声笑。
掌柜的虽然也奉承贺思思,但那是为了做生意。骨子里他还是瞧不起这种人,咂了咂嘴吼了一声说话的伙计:“没看到店里脏了吗?还不来打扫!”
江墨呼吸急促,耳朵烧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马上去死了才好。
可以一想到贺思思,他又咬牙切齿起来。总有一天,他会爬的越来越高,将来这些人通通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江墨自信能够忍辱负重,以后要让这些人通通跪在他面前伺候他,以报心头之恨。
县里发生了什么,身在青苗村的江云一概不知。他割了一天的麦子,回来做完刘桂花和江顺德的饭,已经是很晚了。
麦芒堆在衣领里,扎的人难受。江云脱下衣服一看,肩膀上都是被卖芒扎的红点点,黏糊糊的还疼。
江云忍着不适,给自己打水洗澡。乡下人干惯了农活,这点小伤不足以拿药,一罐药膏就要几十文。这么多钱刘桂花打死也不会花在他身上,就是江云自己也是舍不得的。
洗澡用的是一只破小的木盆,盆底已经有些漏水了。江云烧了热水,在柴房里洗去一天劳作的疲惫。
他亲娘走的早,但是从小就教他要爱干净,所以江云几乎每次干活回来都会把身上擦干净,他才觉得能维持自己的体面。
面前的盒子里,是玉哥儿送他的首饰,还有那根精致漂亮的发带。
江云坐在柴房的柴垛上,接着破窗透进来的月光,爱不释手看着这根发带。他第一次拥有这么好看的东西,拿在手上生怕弄坏了。
正要把发带放进盒子里,柴房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江墨气势汹汹走了进来,什么也不说直接抢走江云手上的发带,举的高高的质问:“这东西你哪来的!”
江云被吼的一咯噔,想去拿回自己的东西,却被江墨使劲推了一下。
“这是、这是,别人送我的,”江云小声解释,他打小一急或者紧张就结巴。
江墨把发带紧紧攥在手里,咬牙切齿看着江云:“你胡说,这分明是我的东西,你偷的我的东西。”
他从小就是这样别人口中的夸赞的对象,江云只配被他踩在脚下。现在看到他得了比自己还好的东西,江墨恨不得马上抢到自己手里。
眼泪蓄在眼眶里,江云是怕江墨,以前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抬头说话。
现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从江墨手里把发带抢了回来。
江墨脚下没踩稳,往后一倒重重摔在地上,手上火辣辣的一看,摔破了一块皮。
他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伤,一瞬间白天在贺思思手下受的委屈叠加上来,冒眼恶毒地看着江云,起来揪着江云的头发就死死往门上砸,“你也配这种东西,看看你自己这副丑样子,给我提鞋都不配。”
江云额头被撞破,血顺着太阳穴流下来糊住眼睛。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眼泪破开眼眶落下,却仍然拽着手里的发带,“你、你胡说,这就是我的东西。”
他抽抽噎噎地为自己争理,却换来江墨更加阴狠的眼神。
江云一手攥着发带,一手挡在额头前保护自己。
“你的?你买的起吗?这该不会是哪个野男人送你的吧,”江墨打了人觉得不够发泄,开始往江云身上泼脏水。
这是事关双儿名节的大事,还没出嫁的双儿若是暗中私会男人,是要被家里打死的。
江云没想到,同为双儿,江墨竟然会用这种事情来栽赃他。
“这是我救玉哥儿,他送我的,不是、不是你说的那样,”他磕磕巴巴解释,害怕江墨出去乱说。
江墨瞪了一眼江云,这小野种竟然敢个他顶嘴。他从江云手里抢过发带,警告他:“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要不然我就和爹告状!”
江云瑟缩了一下,他被江顺德打怕了,有再多的委屈也不敢替自己辩解。
第11章
五月底是镇上赶大集的日子,顾承武前几天上山打了几只野兔山鸡,留了一只让干娘张翠兰做个辣子兔。剩下的兔子和一只毛色鲜艳的野鸡拿去镇上卖。
野鸡肉虽然不好吃,但是胜在一身羽毛靓丽,且平时不太容易抓住,有的富户就喜欢用羽毛来做装饰做毽子。
一个大腹便便的员外拿着钱袋子走过来,打量了一下野鸡,看到还是活碰乱跳的没死,很是满意点点头,扬起下巴问:“野鸡多钱?”
“八十文,”顾承武开口。
富户皱了皱眉,啧啧道:“多了多了,这东西山里到处都有,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这样吧,给个诚实价,五十文。”
一下压了三十文,富户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挑挑拣拣砍价。
顾承武不和他周旋,野鸡虽然常见,但是他也不是外行,是知道行情的,不愁卖。
“七十文,没有再少了,”一口咬定,要么送走不卖。
他长的高大挺拔,因为是军中厮杀出来的,一身气质肃杀冷厉,那双眼更是看的人心底发怵。
富户抬头和男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是哪来的阎王爷?冷着张脸怪吓人的。他也不敢装内行了,假装自己大方,道:“七十就七十吧,看你年轻也不容易。”
说的大方,给钱的时候却拖拖拉拉,一点也不爽快。
最后一只野鸡并几只兔子,卖了三百文左右,还剩下一只兔子没卖。三百文虽然不是整钱,但对于乡下人来说也是几个月的日常开销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且拿着兔子转头朝县衙走去。
云水县衙门差事不多,衙役们平时最多出去巡巡街,管一管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到底是吃官饭的人,百姓们见了也是不敢造次的。
李四和同伴下了值,商量着去哪里消遣,出了衙门却一眼看到顾承武。李四赶紧和同伴说了声,跑上去道:“顾大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告诉小弟一声,我好早点接你。”
顾承武道:“没别的事,这是昨天打的兔子,你且拿去吃。”
“哎呀,这我怎么能拿,这是顾大哥你拿来卖银子的。我一个粗人,平时也有官饭吃,心意就笑纳了。”李四眼里都是感激,但深知自己不能白拿。
顾承武是个不愿拉扯的人,直接把兔子丟给他:“不值钱,给你老娘补补身体。我今日要赶着回去,改日再来找你。”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李四心底都是感激。
说起来他和顾承武还是战友,李四是和顾承武同一批参军的,刚进军营就被分到同一队。练习没几个月,朝廷要讨伐边关部落,他们就被仓促派到边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