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轻舟点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戈壁上昼夜温差悬殊,经常能达到几十度,倒也正常。
一阵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烛影摇曳,正好晃到壁炉上方的石台上,上面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鹿角。因为先前屋内昏暗,鹿角的颜色又正好和其他的陈设融为一体,此时火光映上去,才忽然看见它的存在。
楚轻舟走到壁炉前,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问:“奶奶,我可以问一下您,这是什么吗?”
老奶奶看了一眼,说:“哦,那个呀,那是晷教的图腾。”
楚轻舟:“鬼教?”
“对,晷教,日晷的晷,你们不是这儿的人,应该没有听说过这个宗教吧?”
楚轻舟看了冷山一眼,冷山摇了摇头。
楚轻舟:“还真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么冷门的宗教吗?奶奶,您能给我们讲讲吗?”
“好,我巴不得和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呢,”老奶奶立马笑起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道:“对啦,你们喝酒吗?”
楚轻舟笑着看了冷山一眼:“不了奶奶,他身上有伤,不能喝酒,我们喝水就可以了。”
老奶奶摆摆手:“嗨呀,听故事哪有喝白开水的道理,这样,他不能喝,你总能喝,我去给你拿酒,给他单独拿茶来。”
冷山连忙说:“不用麻烦了奶奶。”
楚轻舟却被老奶奶逗乐了,他爽快道:“那好,我陪您喝点儿。”
三人在木头方桌前坐下,点了盏小烛台放在中间。
老奶奶拿来一壶酒和一碗茶,楚轻舟闻到浓郁的酒香,说:“奶奶,这酒的香味好独特啊。”他拿着青铜色的 腩沨酒杯,修长的指尖在杯身上轻轻点着,没有立即就喝。
这是长年养成的习惯,楚轻舟不会轻易在陌生的环境喝下一杯别人递给他的酒水,不论面对的人是谁。
“这是桑葚酒,我自己酿的。”老奶奶说着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快尝尝,看看好不好喝。”
楚轻舟回了一个微笑,没再迟疑,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味道很好。”
冷山也抿了一口面前的茶。
老奶奶咯咯地笑起来,开始讲述晷教的故事:“传说这晷教的起源啊,是一名沙漠上的风水术士在百年前所创,没人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能耐,当年的信徒也只知道他有个与他同生共死的弟弟,他和他弟弟的名字都是梵文。”
老奶奶用手沾了点酒,在桌上写下两串字:Padmasambhava Padma
“这个,是他,后面这个,是他的弟弟。”
“翻译成咱们的语言,是莲花的意思。”
“他们兄弟二人身体不好,尤其是哥哥,到了三十岁的时候,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
“于是他们游历四方,四处寻医,但当时,没有任何一个大夫能诊断出哥哥的病症。”
“哥哥在三十二岁时,开始每日吐血,身上的皮肤也开始溃烂,有时,皮肤还会莫名其妙燃烧起来,骇人非常。”
“自那以后,哥哥极度执迷长生之道,渴求长生不老。认为自己能够与天地同寿,所以后来才取了晷这个字。日晷,代表日光,时光,以此为名与天地抗衡,象征着只要信奉晷教的人,都能长生不死,他们的时间永不消逝。”
老奶奶喝了一口酒:“这么听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罪过,可哥哥其实并没有什么法术,当风水术士也只是会些坑蒙拐骗的障眼法,他所谓的长生术,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
“将未经人世的少女毒成聋哑人,然后活剥下她们的人皮,制作成一只鼓,在午夜敲响十声,据说这样的鼓声会发出沉闷的悲鸣,可以连接冥界,替活人挡灾。倘若每年制作一只新的,便能延年益寿。”
“按理说,这么丧天良的行径是个正常人都没法照做,但哥哥的病反复发作,病魔会让人失去意志甚至疯魔,哥哥的身体每况日下,于是,弟弟提出尝试那个邪术。”
楚轻舟和冷山同时蹙起了眉,赤橘色的烛火映在老奶奶脸上,老奶奶叹息了一声:“哥哥同意了,自那以后,哥哥便利用风水术士的身份,骗取少女来到家里,借着为她们祈福的理由,让她们放下防备,一旦少女踏进家门,弟弟便开始动手。”
“后来,兄弟二人觉得在家里动手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便一起造了一处地下洞穴,专门实施他们的罪行,过了一段时间,哥哥的病情真的稳定了下来,自那以后,哥哥对那个邪术深信不疑。”
“后来,哥哥愈发魔怔,他将那个洞穴打造成了一座地下宫殿,自称自己是神仙,能够医治百病,也就是那时,他创下了晷教。”
“没过多久,镇里起了瘟疫,哥哥抓住机会,大肆宣扬他起死回生的事迹,一步步给当地百姓们灌输那个可怕的邪术,那个骇人听闻的邪术就这么被一些愚昧无知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在病痛的摧折下开始信奉哥哥的晷教。”
“但一年之后,弟弟得了和哥哥一样的病,病情比哥哥还要严重,不过半年,便卧床不起,整日咳血,全身的皮肤没有一处完整。哥哥每天都在宫殿里敲击人皮鼓,企图用同样的方法让弟弟痊愈,但却没有任何作用。这时,其中一名信徒和哥哥说,他知道一个秘方,有一种鹿的角用人血烹煮入药,可以治好弟弟的病。”
“哥哥拿着那名信徒画的图纸四处搜寻那种鹿,终于在一座深山里看见了一摸一样的鹿,他将鹿的角活生生割下来,带了回去。”
“但当他踏进家门院子里的那一刻,吓得将手中的鹿角掉在地上,鹿角上的鲜血溅了一地。”
第0015章 我没上过学
“弟弟站在院子中央,全身上下燃着火,在几秒之内,被火光吞噬,连白骨都不剩,在哥哥面前烧成了灰烬。”
“哥哥被眼前的画面吓疯了,他跑到地下宫殿,疯狂敲击人皮鼓。五天之后,哥哥将那名出主意的信徒杀死了,并将弟弟的死因归于那只鹿角,他认为是鹿角给弟弟带来了不幸。”
“也是从那时起,哥哥的病情再度恶化。”
“后来,哥哥将晷教的图腾定为那只鹿角,他不再制作人皮鼓,而是开始教唆信徒们猎杀图纸上的那种鹿,哥哥觉得,只要他把那些鹿杀光,自己就能活下去。”
老奶奶眯起眼睛,苍老的声音带着讽意:“在传说里,其实哥哥和弟弟的病没有那么玄乎,他们得的是家族遗传的卟啉病,患者不能见到太阳光,如果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地面上,皮肤就会迅速溃烂,类似于置身大火,被持续灼烧。哥哥之所以好转,是因为他病发时,正好待在地下洞穴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仙丹妙药,不过都是人的一念之间罢了。”老奶奶冷哼一声,说:“那只鹿角是我用来警示自己的,也是用来祭奠我的儿子。”
影影绰绰的烛光映在冷山略显苍白的脸上,冷山听得入迷,火光明灭沉浮,昏暗的木屋里,三人各怀心思。木屋外月黑风高,风暴袭卷,像极了格林童话里的黑暗睡前故事。
楚轻舟先是看了身边的冷山一眼,怕这少年被吓到,但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很多余,冷山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正睁着水灵的大眼睛听老奶奶说话,毫无惧色。
楚轻舟这才问道:“抱歉奶奶,您刚才说,您的儿子?”
老奶奶看向鹿角:“是啊,我曾经有个儿子,他生出来起便心脏不好,体弱多病,在他二十岁的时候,被他的一个狐朋狗友教唆,做起了走私的勾当,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我那个儿子呀,虽身体不好,但做起坏事来却得心应手,他一开始跟着他那个朋友走私烟草,后来走私野生动物,赚了很多钱,还骗我说是他打工赚来的。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只鹿角。”
“再三逼问下,这畜生才和我说了实话。他那个朋友是晷教的信徒,早就拉了他入教,还和他说,只要他帮他捕杀西北的絮鹿,他就能替我儿子治好病。”
“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教出了这么蠢的儿子,他竟信了那人的鬼话!”老奶奶长叹一声:“后来,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他带着一支队伍真的猎到了絮鹿,可回来的途中,山上发生了雪崩,他就这么没了。”
楚轻舟轻声说:“您节哀。”
老奶奶摆摆手:“呵,没什么好节哀的,那样的畜生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楚轻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问出最想问的问题,而是挑了一个不那么重要但是又有些价值的来问:“那这只鹿角就是您儿子带回来的吗?”那个传说里的鹿,如果就是絮鹿,那么和‘蚩’的副首领也许有暗藏的关联。原先断掉的线索,就能有新进展了,这场沙尘暴起得也算不亏。
“不是,”老奶奶摇了摇头:“那只鹿被队伍里的其他人带走了,应该是交给了他那个朋友。我这只鹿角,是一个匿名的人寄给我的,我不知道寄件人是谁,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只鹿角和一封信,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老奶奶说到这里,情绪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她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道:“上面写着——‘你儿子用命换来的鹿角我感激不尽,这只仿制品就当是我孝敬您的心意。’”
楚轻舟:“寄件人应该是您儿子的那个朋友,或者是他的手下,您后来……没有想过报警吗?”
“唉,不重要了,这边境的走私犯啊,我还不清楚么,报警也没用,再说,人死不能复生,”老奶奶重新斟了一杯酒:“都是命啊。”
楚轻舟皱起眉,这时才问:“奶奶,您有见过您儿子的那个朋友吗?”
“没见过,唯一一次见到他,他戴着面具,”老奶奶想了想,忽然道:“哦,不过我对他的名字有些印象,我那天隐约听见我儿子叫他,叫什么‘惊蛰’?这名字太奇怪了,所以我记得蛮清楚的。”
‘惊蛰’。楚轻舟微微眯起眼睛,这是‘蚩’某个成员的代号,上一任山峰的队长曾差一点抓到‘惊蛰’,最后关头,被‘蚩’的首领救走了。
如果老奶奶没有听错,那么‘惊蛰’很有可能就是‘蚩’的副首领。
老奶奶的儿子不是在叫他的名字,而是代号。‘惊蛰’可能根本没把真名告诉他。
冷山忽然问道:“奶奶,那个传说,是真的吗?”
老奶奶:“唔,也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冷山浅色的瞳孔在烛火中闪烁了一下,看上去像暗夜里一簇神秘的鬼火。
他冷声说:“为什么这么坏的宗教都有人信奉?那些信徒都疯了吗?”
冷山声音不重,楚轻舟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愤怒。
原来他真的生起气来是这样的。
楚轻舟喝着杯中的桑葚酒,用余光睨了冷山一眼,冷山苍白的脸上泛着浅红,看样子气得不轻。楚轻舟自己倒是没什么强烈的情绪,顶多算唏嘘。他在山峰这些年见过太多罪恶,黑暗里待久了,面对脏东西的忍耐力毕竟比常人高出许多。
老奶奶:“孩子你还小,吃完饭的时候我记得你和我说,你才18岁吧,唉,就不要探究这么邪恶的东西啦。”
冷山:“可……”
话音未落,楚轻舟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欲壑难填,为了一己之私,不择手段。别说是这种邪教,就算是正教,也会出现一些这样的人。他们将宗教里一些讳莫如深或刚正不阿的思想变得偏激低俗,将原本干净的信仰污名化。他们断章取义,就为了满足他们那点可悲的欲望。”
“就好比很多毒贩都信佛,你猜他们拜佛的时候在想什么?”楚轻舟看向冷山,等待冷山的回答。
冷山想了片刻,眼里流露出自然而然地迷茫,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不去看楚轻舟,小声说:“我没上过学,没人教过我……”
楚轻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冷山这是以为他问了一个课本上的知识。他顿时失笑,但及时忍住了,嘴角牵了抹弧度,上手摸了把冷山的头发,用轻松的语气说:“你就算上过学,老师也不会教你这个。”
冷山往后躲了一下,声音不那么小了:“不要碰我头发。”
楚轻舟不碰了,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看着冷山不说话了。
冷山等了一会儿,看了老奶奶一眼,老奶奶显然不准备搭腔,楚轻舟在给自己倒酒。
冷山看了楚轻舟一眼,抿了抿唇,说:“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答案是什么呀?”
楚轻舟:“我也不知道。”他嘲弄般笑了一下:“没有答案就是答案。因为欲望是无止境的,他们这次想的,下次就不会想了。你不会知道他们脑子里有多少肮脏的念头。”
“至于你刚才的问题,是这样的,其实有些人不是生来十恶不赦,每个时代都有那样的角落。”
“那些落后,愚昧,无知,欲望,都是罪孽的化身之一,在人类文明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之前,许多人是随波逐流的,他们很容易被洗脑,被带着走上歧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罪行。”
“他们被正义杀死的那天,会认为他们在审判正义。”楚轻舟看着冷山,将这个回答一字一句地讲给冷山听。
他没有像老奶奶那样,对这个残忍的答案避之不提,他将真相鲜血淋漓地剖开给冷山看。
冷山是少年,但楚轻舟总觉得,冷山应该知道这些,如果是别人这么问,他还真不一定说这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认为冷山不会被这些东西笼罩。或者说,自从他那天在月色下看见冷山杀人,就不自觉将冷山划进了潜在危险人物那一栏。
但他又一边在冷山身上看见了自己18岁时的样子,嫉恶,敏感。只是他比冷山多了一分曾许人间第一流的轻狂恣意,冷山的好奇与追问,更像是一种探索与不解。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希望冷山战胜那些恶,而不是成为恶。
“人啊,有时候就是容易被自己的心魔困住。”老奶奶斟了最后一杯酒,道:“人心呐,啧啧,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楚轻舟敛着眸,举杯压低杯口,敬了老奶奶一杯。黑沉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冷山,说:“但很多人不知道,贪婪是看不见的血刃,是会杀人的。做了亏心事,总有一天会万劫不复。”
是提醒,也是警告。
但冷山没悟到。
他被楚轻舟的目光吸引了,他从楚轻舟的眼睛里看见了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像是刀光剑影的江湖,又像是山水间的孤云野鹤。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起章节名字起发疯的时刻!
等完结一定会整齐的!
第0016章 无关风月,却让人心神不宁
冷山忽然不那么害怕楚轻舟了,因为他在这一刻,从楚轻舟的身上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影子。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楚轻舟应该有很多和他并肩作战的队友,自身也很强大,这么强大的人,也会孤独吗?
老奶奶:“好啦,我这个老人家已经开始犯困啦,我去睡觉啦,你们随意,浴室在那边,里面有新毛巾”她指了指前方,说:“不过只有冷水,你们小心着凉。”
楚轻舟:“好的奶奶,谢谢您愿意和我们说这些,您辛苦了,晚安。”
老奶奶回了房间,楚轻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22:12分。
他看向冷山:“你……身上有伤,也应该早点休息。”
二人对“身上有伤”这件事,是心照不宣的尴尬,楚轻舟尴尬是因为那些伤都是自己害人家的,冷山尴尬是因为楚轻舟尴尬。
他和人类接触得少,心思却细,感受到对方尴尬,他也会受影响,不知该如何化解。
冷山错开楚轻舟的目光,看着明灭的烛火,嗯了一声,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
“我扶你。”楚轻舟揽过冷山的肩,一手扶着冷山,冷山躲了一下,没躲过。
算了,反正自己确实走不了两步。
“扶我去浴室吧。”
“好,”楚轻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交待了一句:“伤口不能沾水,你把毛巾打湿了擦擦身子就好。”
“我知道的。”
冷山进了浴室,发现浴室的窗户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卷着沙子从洞里涌进来,他刚脱完衣服就打了个寒战,用打湿的毛巾快速擦拭了一遍身体和头发,穿上衣服打开门。
门刚一打开,他就差点撞上靠在门外的楚轻舟,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后退开,想起了那天在他家里,楚轻舟伸腿故意绊倒他的事情。
太恶劣了,哪怕知道这个人是个好人,他心里也很不爽,他不是个没有锋芒的人,相反,其实他脾气不是太好。
“你干嘛!”冷山有些凶地瞪着楚轻舟。
楚轻舟也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冷山这么快就出来了,他其实是怕冷山手脚不灵便在浴室里滑倒,或者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可以随时进去,所以在门外守一会儿。
他看着冷山一脸恼怒的样子,没忍住轻声笑了一下:“抱歉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扶你去房间。”
“不用了。”冷山这次坚决地拒绝了楚轻舟,楚轻舟也不好勉强,他在冷山身后护送冷山,看着对方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间。
来到没灯的房间里,楚轻舟还是伸手扶了一下冷山,让冷山坐在床上,他去点了两支蜡烛,一支放在窗台,一支放在床头柜,然后自己去浴室洗了个澡。
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冷山已经裹在被子里了。
“你怎么进来了?”冷山睁大眼睛看着头发湿漉漉的楚轻舟。
“你……也睡这里吗?”冷山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楚轻舟将房间的门关上,没有再出去的意思,他有些懵。
“哦,忘记和你说了,奶奶家里没别的房间可以用,只有这一间了,”楚轻舟自己无所谓,但想到冷山也许不习惯,他补充道:“你要是介意,我就不睡这儿。”
冷山下意识抬头看着楚轻舟,疑惑道:“那你睡哪儿?”刚说完就后悔了,他这么问听起来就好像是在关心楚轻舟一样。
楚轻舟答得却快:“客厅沙发啊。”
冷山听着窗外凛冽的风声,再看了看楚轻舟单薄的衣服,现在也不好去吵醒奶奶再拿一床被子了,外面是无垠荒漠,天气还恶劣,让楚轻舟一个人孤伶伶睡在客厅里,冷山怎么想都觉得太凄凉了。
楚轻舟这会儿满脑子的絮鹿和‘蚩’的副首领之间的联系,根本没察觉冷山内心的想法。
冷山抱着被子,内心挣扎了几番,最终不太情愿地说:“没关系,还是……一起睡吧。”
“好。”楚轻舟应了一声,开始脱裤子。
冷山虽然早就看过了楚轻舟的赤身裸体,但还是很快移开了目光。
“你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楚轻舟脱完裤子问。
冷山:“……外面吧。”里面靠着墙,旁边又是楚轻舟,想想都觉得痛苦。
楚轻舟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在了外侧。
冷山:“……”
“我想了想,你还是睡里面吧,睡外面我怕你掉床下去,里面安全。”
冷山:“我不会……”
“乖,听话啊。”哄小孩的语气,还很敷衍。
冷山无语,但没办法。
楚轻舟已经拿出手机打起电话了。
冷山只能认命地躺下,把身体往墙角里缩。
楚轻舟本来想打给沈霆羽汇报一下今天的信息,和他明天的计划,但沈霆羽居然难得没接到他的电话。
打了三个过去还是对方无人接听。楚轻舟担心沈霆羽有什么危险,但这位刚过三十的‘老人家’早已经不在一线任务了,退居幕后多年,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才对。
他正准备再打给木檀问问情况,突然听见冷山打喷嚏的声音,很轻一声,像猫一样。
楚轻舟这时才发现,荒漠上昼夜温差极大,比想象得还大,风里裹着尘土,从房间的窗户缝里涌进来,刺骨又萧索,着实有些冻人。
冷山受了伤,身体确实会更加不抗冻。
“很冷吗?”楚轻舟起身帮冷山掖了掖被子,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又怕冷山伤情加重,于是说:“你要是很冷可以抱着我,我身上暖和。”
冷山背对着楚轻舟,似乎愣了一下,带着鼻音说:“不用了,谢谢。”
楚轻舟没再多问,开始给木檀打电话。
冷山一直侧身压着一只手臂,被压麻了,又坚持了一会儿,发现这样下去睡不着,只得翻了个身,面朝着楚轻舟那边。
蜡烛燃烧摇曳的光晕下,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楚轻舟右眼眼尾下的那颗朱砂痣,这是他第二次看清楚轻舟这颗生得不合时宜的痣。其实平心而论,也并不是不合时宜,而是这抹似有若无的红太过加分了。
让明明是锋利薄情长相的楚轻舟,在某些时刻看上去竟然有些温柔缱绻。很不巧,就是这样燃着两盏烛火,于荒漠之间的时刻。
这种错觉在两人同榻而眠的场合下又牵扯出一丝温情而暧昧的东西来。
无关风月,却让人心神不宁。
冷山忽然觉得楚轻舟像他以前没能驯服成功的一只鹰。
那只鹰发起脾气来也像楚轻舟一样凶,会用锋利的爪子狠狠挠他,喜怒无常,力气也大,瞳孔也和楚轻舟一样乌黑,但眼尾却生了一撮红色的羽毛,在它不动怒的时候一眼看过去,会让人产生俊美温驯的错觉。
冷山有那么一瞬间竟差点上手摸上楚轻舟的眼睛,在意识到自己这个下意识的行为后,他既觉得荒唐,又觉得好笑,只当自己这是驯鹰师的职业病。
他不太自然地往墙壁那边挪了挪。自从认识楚轻舟之后就没遇见过好事,不是暴风雪就是家门被人用子弹轰烂,还有被莫名其妙吊起来,还有沙尘暴……他可不想和这个人再有牵扯。
牵扯……
算起来,今天应该是和这个人待在一块儿的最后一天了吧。
怀疑解除了,这个人会接着去抓坏人,和那些跟他打架一样厉害一样英勇的队友在一起,很快就会把这几天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
就像那些来到草原上旅行的游客一样,他们会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渐渐忘记发生在旅途中的事情。
而楚轻舟也会遗忘他,遗忘草原,直到分不清草原上的风和R市的风有什么区别。
冷山突然有些落寞,兴许是因为夜深人静,很容易让人伤春悲秋,也兴许是因为这几天和楚轻舟相处时发生的事情太过惊心动魄,一下子要回归曾经的生活,他不太习惯了。
所有人都有家可回,都会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可是他早就没有家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落寞真的挺难熬的,就像吹落枯枝上树叶的无声风暴,激烈又难言。
楚轻舟打了三个电话过去,木檀也都没接。这就不对劲了,难道集体被偷袭??楚轻舟大惊,正准备报警,屏幕突然弹出了微信群聊消息。
上面显示着——“决战巅峰”群聊。
楚轻舟立即点开,这是木檀和小陈他们三人的新任务群。
「木檀:楚队,沈教官发疯了,今天突然拉着所有人演练,我们在山上荒野求生了一天,现在刚放我们回来,你刚才打了电话给我?」
楚轻舟放下心来,虽然他本来也没太担心。
「楚轻舟:嗯,我给沈霆羽打电话他没接,我以为他被人暗鲨了。」
「木檀:沈教官的手机掉山沟里了,碎了……」
楚轻舟在心里狂笑。
「楚轻舟:帮我和他说,人没事就好。」
「木檀:好的楚队。」
「小陈:“我来也”“准备发起进攻”表情包」
楚轻舟噙着笑打字。
「楚轻舟:你们不是后天才到吗,在这激动什么呢。」
群里立刻弹出了新消息。
「小陈:楚队,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大敌当前,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楚轻舟:闭嘴吧,一看你们这副样子就知道这次任务属于简易模式。」
「小陈:(队长英明表情包)」
「楚轻舟:不过,我这么推断的最主要原因是沈霆羽派的是你们两过来。」
「小陈:什么意思?」
「木檀:@小陈 队长这是嫌弃我两蠢呜呜呜」
「小陈:(暴风哭泣表情包)」
「楚轻舟:说说吧,具体什么任务。”」
「小陈:(生闷气表情包)哼,队长你哄哄我,我就告诉你~」
「木檀:啊?沈教官没有和您说吗?」
「楚轻舟:没,老狐狸和我卖关子呢。”」楚轻舟心想,这不就生怕他又擅自行动,一个人把事儿给办了吗,但这确实是高估他了,他现在人被困在荒漠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木檀:有个叫曹洪帆的掮客,活跃在边境地带,什么买卖都敢牵,像什么走私珍稀动物,弹药,文物,假币啊,他来者不拒。这人胆子大,心细,跟了半年才查到他的行踪,他这次去西北那边和一个本地人交易鹿角,被调查组揪出来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和那个非法卖家一锅端了。」
楚轻舟看着屏幕上的“鹿角”两个字,眯缝了一下眼睛,仅仅只是巧合吗?还是说,‘惊蛰’就这么撞在他的新任务上了?
「楚轻舟:知道了,不过像这种混迹在边境的掮客,手里都不会干净,顺手贩个可卡因也是常事,你们别掉以轻心,明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我睡了,你们也早点。」
「木檀:好的队长,队长晚安。」
「小陈:????」
「小陈:(独自哭泣表情包)队长晚安。」
楚轻舟将手机放在枕边,翻过身看了看冷山,对方还没睡着,睁着眼睛呆呆看着窗户,不知在想什么。
他正想问问冷山是不是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冷山忽然动了动,把自己蜷进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凝着近在咫尺的楚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