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衣立即与仙阁众人商议,一同前?来的?还有云明宗的?几位峰主和长老。
林涧肃与苏荷之事陌尘衣如实相告,众人连声大骂那姓薛的?邪修不要脸,季氏姐弟更是恨不得把薛倾明扒出来再碎尸万段一遍,宋采汐随天音谷主前?来,心中大概有了准备,听罢讲述,红着眼沉默着将?那凝了苏荷的?玉镯戴在了腕上。
“陌宗主,如今顶邪涡遍布十州,短短五日想?要布下纵横十州的?灵屏几无可?能,况且……”
一位仙阁长老叹道:“况且来的?邪修真?如先前?那般,一招便让太仪界所有修士动弹不得,硬碰绝非明智之举,可?否与之协谈?”
秋眠抱着琴坐在旁侧的?回灵治疗阵中,白蓁抱着她的?狐狸和阵修长老也在其中,白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与秋眠对视一眼。
血厄宫出来的?人,更了解那些穿书的?,就不会有这种想?法,光是薛倾明一个尚且把太仪生灵当做蝼蚁,何况是那成为天道的?篡改者。
在他心中,蝼蚁请求合谈的?声音,大抵就和吹过积雪树梢的?风,和一只黄鹂鸟在叫差不多。
这多亏还没有告诉这些修士他们所面临的?敌人曾侵占过太仪界,严格意义上也算太仪的?新天道,不然?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一个具体的?“邪修”会给修士们可?以去拼上一拼的?勇气,一个天道要降临,若是流传出去,对士气是致命打击,也恐会出现一片躺平等死的?声音。
可?若是就这样放弃了,就真?的?没有半点希望。
陌尘衣正色道:“且不说如今那邪修是否能交涉,我们本就是他攻打他处的?一个工具,工具于他而言,就只有工具本身的?价值,那便是我们的?境界。”
他顿了顿,道:“此人我有过了解,介时他来到此地?,问我们的?合谈代表,可?否给他弄来另一个境界替代太仪,我们如何回答?”
“真?是狂妄至极!”天音谷主咬牙切齿,用力一拍桌,“所以我们这里的?万千生灵,只是此人手?中的?一把剑吗,剑若生灵我们尚知要善待,他把我们当什么了?混账东西!”
听天音谷主这样一骂,众人心中不知为何又松了些许,大抵是觉得即使对方有凌驾于他们所有修士的?力量,但修真?本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邪修可?以把太仪界当做攻击他界的?工具,实力不可?估量,但这狂妄和轻蔑生灵的?心,却?是于道大不容。
纵然?有通天的?修为,德行?恶劣,玩弄人命,便是令人不耻。
众人眼底皆有怒火,连方才提出合谈的?长老也火气上来,猛的?抓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抓秃了一小片。
天音谷主又看向陌尘衣,道:“陌宗主,既已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有来自天外天的?机缘,那便将?后续我们该如何做,说来便是。”
治疗法阵中白蓁戳了一戳秋眠,道:“天外天?你们这样解释穿书局啊,换的?挺接地?气的?啊。”
秋眠他参与了与师尊给穿书局设定包装的?过程,陌尘衣完全想?不起?来天命道平时作为系统该怎么解释穿书局,他也不是正儿八经系统出来的?,于是只能现编,回想?那个画面简直是大型同义词替换现场。
陌尘衣肃然?道:“天外天的?机缘需要两位命格特殊的?小道友协助,他们本是太仪界灵气复苏的?灵眼所在,有他们参与我们能接到协助法器的?可?能会增大,但此间邪气我已查过,是反抗便会触发,不过多是残余在太仪地?面的?邪气,目前?天顶的?邪涡并不会大面积倾泻。”
陌尘衣看向修士们,道:“拿到此物后,我们会竭尽全力与天外天合力开净化阵。”
穿书局在通讯阻断前?发来了定点空投的?位置信息,位于椒州西北方向,陌尘衣道:“诸位,此间邪气虽无灵智,但我们方才检验,邪修或在横渡虚空前?对邪气下过令,一旦有强灵力动向即会发起?攻击,且这攻击是针对整个太仪,令太仪界的?邪氛上升,邪氛一旦登到了一定程度,我们接到法器的?难度便会增加,对开启后续的?银花净化阵也会不利。”
天音阁主颔首道:“我会尽快调整各地?灵阵。”
“好。”陌尘衣对在座修士抱拳道:“各位,太仪界还未到覆灭之时,请君为境界一战。”
有他这句话,众人亦起?身抱拳,心中也就稍有了底气,再商议许久,便各自匆匆离去了。
秋眠从治疗阵中起?身,白蓁也一并起?来,但他们并不同路。
白蓁会前?往芷州,云明宗内有她的?亲族,云明宗后也有一个血厄宫,她上前?一步,对秋眠张开手?,道:“不给姐姐我来个拥抱吗?”
秋眠哑然?笑了起?来,果真?上前?抱住她,白蓁用力拍拍他的?背,道:“眠眠,要保重自己。”
忽而感到一个影子拢了过来,陌尘衣居然?双臂一张把他俩抱了个囫囵,叹道:“啊,我也来抱抱。”
狐狸晏司焰耳朵抖抖,他人形的?个头铁定是抱不进来,但如果是小动物简直不要再方便,他哧溜一下越上了白蓁的?肩膀,两只短短的?胳膊搭住白蓁与秋眠,把自己也挤了进去,尾巴还勉为其难圈住了陌尘衣的?脖子,算是把所有人都抱齐了。
与此同时,已经得到了消息前?往椒州的?印葵中途在此停留,云明宗的?法阵已大多利用机关?车移到了血厄宫。
而不论在哪里,那巨大的?法阵都在散发着如星辰般的?光芒,比起?外面灰色的?天穹和遍布的?云涡,倒是更像是九天星辰。
印葵站在法则中央的?冰台边,静静看了一会儿,把耿子规的?鬓发整理了一番,又牵起?师父的?手?。
他几乎快要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牵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引着耿子规的?手?掌与自己的?比划了一下,方觉岁月抛掷而去,不知不觉间,他的?手?也比师父的?要宽长了一些。
又屈了指,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印葵低声把这些日子来的?经历和陌宗主接下来的?布置,以及自己要去接那个事关?太仪界危亡的?空投的?事情?简单和耿子规说了,就像是对方还能听见?一般,末了道:“我这是要去做一件大事了啊。”
印葵注视着耿子规沉睡的?容颜,轻轻道:“等我回来,你会不会夸我,说我真?的?长大了呢?”又不知想?到什么,迥自笑道:“那个时候,总不会再扮老头子忽悠我了吧?”
他俯下了身,在耿子规唇上轻轻一碰,又抱住对方合上眼,如同还是一颗种子那样,在泥土里听见?外面修士的?碎念,做一个有关?人世繁华的?梦。
印葵已觉醒了山灵的?血脉,他伸手?,一段细细的?藤顺着手?指盘上,末了开出一朵花来,那花斑斓多色,又剔透明亮,如烟火绽开在天穹。
他把花放在了耿子规冰枕边,又默默一阵,再检查了一遍法阵灵石,纵有千般不舍,仍转身向外走去。
而竹州内,花冬与修士们告别?,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触目所见?大多是熟悉的?建筑和店铺,这里竟是原本晏氏家宅附近。
她想?起?自己曾在同样一条街道上,那也是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夜晚,还下着大雨。
这个地?方,她的?命运在此多次转折,原书中她也是在这一带被鬼医带走,而在这基座的?太仪界内,她仍是一人颠沛流离到了此地?,不得已迈过入了晏氏的?大宅,携了仿佛如影随形的?泥土的?气息,在那法则阵中不敢回头。
命运好似给了她许多的?选择,可?其实并无选择。
但现在,她敢回头,敢往前?走,更敢扪心自问,无怨无悔说上一声,这是我心的?抉择。
明明并未太久,再度走过此地?,那泥土腥味散去了,只余清凌凌的?灵息。
她蓦然?回头,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困顿的?自己,那小姑娘布衣散发,双手?空空,但目中含笑,又化为了清朗的?风,吹过她的?衣裳鬓角。
天地?间的?木灵向周身聚来,她一扬手?,风起?竹动,凝做一把柄有竹叶金纹的?长剑。
穿书?局的空投地点定在了椒州西南的郊野。
经由穿书?局远程观测,此地上空的邪云面积较薄,且地脉内只有少量邪气积压,地形开阔,无密集生灵存在。
只要将?附近的百姓撤离,会成为一个理想的空投着陆点。
秋眠从前没?见过穿书?局的空投,听?闻以往空投情况多是穿书局临时增补任务,或者由任务员自?主申请非商城道具。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用这个法子,因为受距离和法则影响,准头不?大行,且还很依仗两地的时间差,长周期时半年都未必能?收到?。
可?如今穿书?局既然敢提这个方案,就说明他们有把握在五日内将?道具投入基座太仪界。
主要的关键,就在于太仪界的修士能?否接下。
花冬与印葵抵达椒州后,火速参与进了这个任务中,任务以五人为一小队。因陌尘衣估算了A921预先?设定的邪气指令,是受灵气触发,连灵石的灵力?被使用也会有所反应,所以这个计划越多修士参与,会越危险。
而除花冬与印葵这两位气运主角,另三人则要更擅掩护和移动,还要足够灵活,以接到?道具为目标。
另三人分别是仙阁的一位护法,玄星宗的一位长老,还有云明宗的一位峰主。
那峰主正是第?五峰的纪北亭。
季北亭是风灵根,惯来以速度见长,而风又可?为武器又可?为保护,他自?知自?己与这任务无比匹配,主动提出要加入,与众人商议起具体的行动方案。
一刻不?停的计划,擅长布阵的长老也前来协助他们彼此配合,定下几套行动策略和紧急情况的应对方法后,便是实操演练。
为防变故,除这五位修士外,在郊野附近也会有防意外发生的其他修士时刻待命。
陌尘衣的修为决不?可?能?加入,彼时他甚至连进到?椒州郊野都不?大可?能?,因他灵息强大,即便内敛或以法器封住,只要他一动用灵力?,涛涛邪水就会扑天而来。
他只能?留在已空无一人的椒州枫霞城中,调息灵力?的同时以水镜通讯。
秋眠体内灵力?驳杂,但也许是因有近似于邪气的混合,倒是不?会引来太大的反应。
他会以因果琴对所有参与本次计划的修士进行临时的因果关联,搭起防感染的灵屏,如果接到?空投,开银花阵时他也会如此。
篡改者把这个太仪界内的因果全部斩断,也正是借住此方法,他才能?操纵邪水进行触发型的操作。
没?有生灵能?够在活着的时候断绝因果一切因果,只要还在做出选择,就会与世间产生牵连。
没?有因果就意味着所遇的事?件没?有逻辑,甚至会干扰到?周围的环境,譬如一根木头本因腐朽而断裂,但若被影响,毫无征兆的崩开就是一种?可?能?。
从前秋眠把血厄宫中的人的因果接在一起,而这一次他要连的是整个太仪界。
穿书?局考虑到?了这一点,在存活状态下的无因果之人,就如同流失了所有的气运,接空投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一本书?的主角是境界气运的所在,那气运在他们的光环之中,并不?会因此消失。
秋眠站在山坡上望向下方演练中的五人,陌尘衣站在他身侧,替他把吹来的冷风挡去。
不?知不?觉间冬日已走的这么深了,算算时日,居然再过不?久就是年关。
“师尊。”秋眠低低唤了一声,却没?有再往下说,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点白色的雪子。
邪云在顶,但邪云下还有太仪界的云,纷纷的洁白吹了下来,他如同第?一次见此景一样,感叹道:“下雪了啊。”
太仪界内,能?发动太古封邪阵的只有陌尘衣,他保存的太仪天道的碎片和空投来的天命天道的碎片会成为他启阵的灵力?。
但是之后呢,这也许就很难以知晓,他的肉身必定毁去,但经过后天证明,要更好?维系这个阵,如果主阵人的神魂不?灭,效果更佳。这阵主封印,也不?是没?有神魂存留一线的先?例。
那么陌尘衣的神魂会去哪里,秋眠猜不?到?,也许穿书?局会把他投入另一个时空进行养魂,又也许他的神魂会重新落入太仪,变成一株花或一颗草,又或许他的魂魄会掉到?两个银花阵的夹缝中,那么他要面对的就是A921。
“师尊,我?们拉过钩。”秋眠忽然道:“你?变成什?么我?都能?认出你?,如果你?去了其他地方,那我?等你?。”
他平静地说完,心中却想着:我?终究不?是那种?很识大体的修士,这种?时候,不?论如何也要让告别更温柔一些,而不?是用一个顽固方法,说甚么等你?,好?似要绑着他,让师尊徒添一份担忧。
可?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陌尘衣从身后抱住他,用了很大的力?气,说:“好?,眠眠一定等我?。”
冲破漫长的周期和阻隔的云层,第?三日清晨,椒州郊野上空便传来了清啼声。
一点亮光自?云端而来,如一颗拖尾的流星坠落,那光亮穿过厚重的邪云,与之碰撞发出刺目的火花。
银花于那琥珀般晶体周围开出,又如同点上了火焰的干枯的纸,脆得一触就燃,成了灰烬。
这些类似于机关启动的银花只是第?一层的防御,等到?外层银花开尽,晶体竟化为四份,三片神格碎片勾连成一个阵法,将?中心邪气吸引,形成一个邪气的低水平面,如此穿过了太仪界的云层。
那是一个修士御剑就能?到?达的高?度,五位修士严阵以待,而不?论做再好?的封存措施,那空投里终究是有天命天道的碎片,灵息立即将?太仪地面的邪气招引而来。
琴音奏响,高?山上秋眠掌下横琴,以因果灵屏护这五位修士不?受邪气所染。
“印葵,冲你?那边去了!”花冬以剑劈开一只张牙舞爪的邪物,风从她身边掠过,化为了锋利的刀刃将?邪水中抽来的乌鞭切断。
五人从前并未合作,配合演练的时间又太短,但却仿佛有了生来的默契。
与邪物相杀并非目的,印葵目力?极佳,锁定了那坠物下落的方向,反手将?一股灵力?打入泥土,一株巨大的藤蔓破土而出,直冲而去!
印葵跃上那藤蔓,冲向那投向地面的晶石,另四人立即围在藤蔓四周,防止邪物将?其斩断。
可?就在刹那,一股涌上的邪氛迅速令藤蔓干枯,或者说是在刹那抽干了其内灵气。
藤蔓轰然倒塌,印葵伸长手臂,离那封住了木盒的晶石不?过咫尺之距,可?倏然他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琴音未止,椒州郊野竟被一方乌黑的罩子兜头盖住!
这是前所未见的邪气形态,季南月几道灵力?击去,大多半路被邪物挡下,但仍有几击击中,却竟如入无物。
不?同于邪屏的坚硬,季南月显然感觉到?这一次的屏障就像是活物一般,将?他们的灵力?当成食物,尽数吞没?。
秋眠重重在琴上一拨,身后修士喊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他们却也并未乱了阵脚,季南月立即道:“阵法可?否探出?!”
阵修长老远程以阵窥探,却在下一刻猛地跪倒下去,按住头嘶声惨叫。
医修飞快赶上,以水灵稳住阵修长老,惊声道:“长老的灵力?——!”
他没?有说再下去,可?后话大家却心知肚明。
阵修长老的灵力?竟在毫无缘故地流失,他的身边如变成了一个破了口的木桶,不?论是封锁还是冰冻,皆无法阻止他灵力?修为的消失。
——这是一个预演。
太仪界的灵气会成为篡改者改造后的邪物的养料。
天道灵力?至清,A921便同样要掌握清气,如若成功,改造后的邪气或可?感染天道,祂要的也不?仅仅太仪地脉中的灵力?,甚至还包括所有生灵体内的灵息。
“完了……”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用银花机关轰开那个屏障有没?有用?!”
“机关大阵已经炸毁了啊!”
“屈峰主重伤,那大阵无法移动。”
“备用的小型可?以移动,但威力?……”
秋眠听?见了低低的啜泣,水镜中陌尘衣道:“不?要惊慌,五位修士命灯仍亮,你?们立即撤离原地!”
陌尘衣是要先?一个开银花阵,秋眠当机立断,指中灵光如灯下吹绵,他对季南月道:“将?那备用机关拿上来,我?来狙这个东西。”
“等等!”季南月却猛地睁大眼,“那是什?么声音?”
——是风。
风吹来了一阵雪。
“……金色的雪。”季南月抬起头,九天之上如倒挂一练璀璨的银河,金光闪烁的雪夹在风中,落地便如一枚种?子入了泥土,瞬间生根发芽,抽长成半透明的藤蔓,那藤蔓之上金色的花盏纷纷绽开,将?周遭邪物吸引。
而那风中的金灵,则渐渐在半空凝作了一把长刃。
椒州旷野陷入了僵持。
风中金灵覆于新的邪屏外,双方竟成拉锯之势。
“这是什?么灵力??”修士们不?约而同伸出手,这是他们从未感知过的灵气,内里分明是熟悉的太仪界的灵息,可?却更加纯粹。
“上修界。”秋眠似乎在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太仪界因遭大祸,无修士可?飞升,但灵气却早已达到?了顶峰,上修界的存在便是为了承载更为纯粹的灵息,但因如今的太仪界没?有修士渡雷劫,身体不?可?以承担其中力?量,这股力?量便一直散在太仪各地。
而此时此刻,那灵息竟汇聚于此。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却又真正出现在他们眼前。
主角光环。
一个拼尽全力?的奇迹。
邪屏之内,亦破开了一道剑光。
两道剑光双双斩落,将?邪罩一分为二!
椒州之野,漫天金雪吹拂,
“命灯已……”
水镜中传来了天音阁主的声音。
季南月跳下山崖,她没?有去看那命灯,而风吹过了她的脸颊。
昨夜回廊之下,天顶血月高?悬,季北亭靠在墙边,仍是散漫模样,大冬天的手里的扇子还哗啦啦扇着。
他从来便是这样,张扬肆意,一张俊脸迷了不?知多少人,可?在季南月眼中,这小弟一直都是个瓜娃子,总要她收拾一顿才好?。
“姐。”季北亭“啪”一下收住扇子,说:“姐,帮我?向小师弟道个歉吧。”
“你?自?己去说。”季南月用力?捶了他的头,“你?回来了自?己去说!”
“姐,我?不?知道……”季北亭垂下眼,苦笑道:“当年,我?带他逃课下山去玩,回来被师尊罚了抄书?,明明当时就说,再也不?和我?讲话,见一次就咬我?一次,可?是没?多久,又扒在我?窗台下眼巴巴地等我?写的书?,他其实心很软,真的,他根本不?会记恨。”
季南月看着高?高?大大的小弟,低声道:“你?……”
“道歉的话,对于我?来说是很容易说出来的,我?小时候,不?也是什?么话讲得出口么,以前觉得反正不?过张张嘴的事?情,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如果他原谅了我?,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吗,我?对他做的那些事?,给他带来的那些痛苦,就能?翻篇了吗?”
想不?出办法,便一直回避。
他与林涧肃师兄不?同,季北亭太知道眠眠的性子,眠眠可?以原谅自?己,但他自?己原谅不?了。
“我?这个人呐,最是为自?己着想了,如果我?……”
“不?是。”季南月面朝他,笃定道:“我?是你?姐姐,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要做什?么便去做,我?不?拦你?,做完以后,一定给我?回来,你?如果不?敢,我?就押着你?去见他。”
季北亭一顿,末了乖乖点头道:“嗯。”
金雪融入大地,而风尤呼啸。
空投晶体浮至了秋眠面前。
他双手捧住,泪流满面。
距离A921横渡虚空,还有三日时间。
第81章 天光
自邪屏封界,太仪便再未见过一回日出?,更因血月在天,境界内无处不笼了朦朦胧胧的红,宛若鲜血将画纸染透。
秋眠穿过九曲回廊,一袭天缥色的外袍本就如水脉脉,再载薄红几分,整个人轻飘飘魂魄一般,穿过一道道亭柱的暗影,似在一重一重审视此生的因果?。
他眸中的火焰却似愈发灼灼,一如三日前,他双手托住从晶石中取出?的一方银盒,将穿书局空投的道具给陌尘衣送来。
那银盒并不如何宽长?沉甸,压在任何人的双臂上,却都比山还重,那是人命的重量。
越到此时,他越是冷静到近乎薄情,命运用惨痛的方式训出?了一个血厄宫主。
他曾经会窝在师尊怀中比原身还软,也会在师兄的羽翼下崩溃哭泣,摇摇欲坠的状态在晏氏家宅中连花冬也能望透。
而在这天地将亡,境界将灭的时刻,每一个人都绷在弦上,有的轰然就崩溃了,有的则还在苦苦支持,却无人比他更要坚韧。他无法将自己练就成真正的心性如石,却如有无限的耐挫力,邪水的变化令许多修士心如死灰,在足以?噬人的绝望面前,秋眠固执且沉默地不肯放手。
“秋峰主。”天音谷主与他在长?廊两头照面,这个称呼对方脱口而出?,目光因那红月下却仍显苍白的侧脸而心惊伤痛。
与之走近时,便会听见这少?年人周身,似有渺渺的弦音。
秋眠对因果?琴的把?控在短短这几日内练到了一个极致,此时即便不化出?琴身,亦可?将盘绕在他身侧的无形弦弹响,且隐匿了大多灵力,不去邪水肆虐之地,倒也不会被如何侵扰。
天音谷主不忍去看这年轻谷主单薄的肩膀,那上头担了覆盖太仪界所有生灵的因果?灵屏,并在一次又一次送走至亲之人后,要将这琴弹到最后。
“屈峰主的伤已暂且稳定了下来,各州的修士已经严阵以?待,六州百姓也已自发编为军队守护妇孺,陌宗主那边的灵力已可?以?驱散妄图靠近的邪气了……”
天音谷主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把?这些对方应当已知晓的话再次讲与他听。几日来处理?各方回馈也已把?她自己逼到了一个边缘,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更想要去宽慰眼前这个小修士,说一些利好的消息。
她再明白不过了,这曾失去了所有的血厄宫主,又将再尝一遍此中滋味。
生离,死别?。
究竟哪个更痛?
天音谷主也无法判断,她缓声说:“就是明日了,今晚不会有人再找他,你便……”她竟一时难以?为继,又不想在小辈面前表露哽咽,只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大步离去了。
秋眠轻车熟路地走到师尊所在的庭院,门口负责驱散循着灵力而来的邪水的修士见了他抱了抱拳,沉默着给这少?年解开了灵屏。
推开院门,如走入一场银色的梦境,满园的半透明的花在夜里如昔日皎洁月下发光的雪。秋眠站在庭中,不再靠近,对其内道:“师尊。”
借住穿书局的这一套法器,他或多或少?较其他修士对天道神?格会有更为真切的感受,一屋之隔后,陌尘衣的气息已经不再如往日。
水灵力变得极具威严和神?性,筑在这方空间内的灵屏已超出?了秋眠认知。
陌尘衣容纳了空投中天命天道的神?格。
此时他不是太仪天道,却比任何人都像太仪天道。
“师尊。”秋眠又唤了一声,上前一步,却被体内沸腾的灵力所阻。
他体内的灵力并非纯粹,光是站在这开满太古银花的地方便已十分不易,更莫要说靠近那至清至净的所在。
秋眠想再近几分,却忽感柔和的灵风轻轻拦在了自己面前,他霎时眼中滚烫,那犹如坚不可?摧的外壳在这一刻变得柔软无措。
他闭上眼,却忽感有银花藤顺着手臂攀上,来到他的肩头。
陌尘衣无法开口说话,他如今还算生灵么,连秋眠也不知晓,但天命天道和穿书局研发出?的改良版的太古封邪阵,就是将他的魂魄也注入阵中,一如叶疏与天光系统相融,陌尘衣也会与这银花阵融为一体。
也许是参考了邪流生出?灵智的原理?,秋眠想,这该叫什?么,太古银花的灵智?
纵观太仪天道的一辈子,何尝有过几日的快活,他们?命轨却如此简单:生而天道,踏遍凡尘,升起大阵,具散一生。
鹤仪君的心中,或许没?有多少?安全?感吧,他要守护的太多,就注定要失去更多,他小心翼翼将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徒弟护在心口,却又不敢让那疯狂的爱|欲将之吞没?。
他在神?志昏聩中找一个人,挂在檐下,几乎是祈求一般问他可?否见过一个孩子。
陌尘衣和薛倾明的打斗时的对话,秋眠也听见了,薛倾明说他愚蠢,说他鲁莽,问他徒弟的神?魂不好找吧,只言片语,也足以?秋眠拼出?一个完整的因果?。
世?上不会有这么走运的事情,那么高的变异抹除的指数,秋眠心道,我早应该猜到的。
在世?上所有人都放弃他的那一刻,是陌尘衣牢牢抓住了他。
秋眠闭着眼,泪水却从颤动的眼睫中滑落。
陌尘衣啊陌尘衣,他这一辈子没?有多少?轻松的时候,从头算下,也只在做两件事。
一件是有关这个境界,作为新生的天道,祂知道自己能力并不如何强,但却已经竭尽全?力。
另一件,便是找寻。
他在深渊下寻找那因果?的另一端,在求而不得的爱慕中找一个两全?,他在追逐着散落于太仪界的千万碎片,有时碎片在茫茫草原,有时在孤崖绝壁,更有时在一只猫一只狗的毛发中。
还有落在清池潭水里,粼粼水光下有一轮明月,数以?万计的还在不断分碎的魂魄,水中捞月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