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罪者2—— by吕吉吉
吕吉吉  发于:2024年09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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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并不解释,自顾自地便继续说了下去:
“好在这时,有人给我提供了‘灵感’……”
他顿了顿,“啊……这样说好像不够严谨,应该说……是‘计划书’才对。”
曾得韬又笑了:
“孔语琪,你肯定听说过‘鹿云’这个名字,对吧?”
女明星抖了抖嘴唇,条件反射地挤出了半句话:“……那个……作家?”
毕竟前段时间夙成文和鹿云两人的“开运(凯云)”CP的恩怨情仇在网上炒得如火如荼。
女明星作为娱乐圈里热度正高的小花,身边都是圈内人,人人都好像认识二人,人人又都有独家猛料可以跟她分享,自然是天天吃瓜吃到飞起的。
她分明记得,鹿云应该是自杀了,死的时候还把跟他有仇的夙成文夙大导演给拖下水,让他深陷在舆论的泥潭里不能自拔……
——等等!
闵靖睁大了双眼,目光中透出惊惶与恐惧。
——她现在的处境,分明和夙成文那时一模一样!
她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几乎在一瞬间想到了一个极其接近真相的答案:
“……难道是……鹿云帮你筹划的复仇计划?”
“呵呵呵……”
曾得韬第三次笑了:
“鹿云他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整天除了写小说就是想寻思,他能帮我筹划什么!”
略作停顿,他才接着说道:
“他只是以为自己写了一篇小说的提纲而已。”

第329章 9.Premonition-57
比起后来才搬到明桂街26号的郭若岚或者曾得韬,大作家鹿云在那栋楼的808室里已经住了五年了。
他甚至不是租客,而是该屋的业主。
作为一栋老城区里周边环境相当一般,设施也十分陈旧的老建筑,明桂街26号的业主们但凡有能力在别处多购置一套物业的基本上都不愿意自住,就算勉强将就住着,也是出于小朋友能就读附近那两间还算过得去的中小学的考量罢了。
但鹿云却不。
他一个潜心写作的死宅,对生活环境并不挑剔,属于只要屋子不漏风不渗雨,不停电不停水,叫得到外卖收得到快递便能活得很安逸的类型。
更何况,比起住在环境更好的独栋别墅,工作经验约等于零的鹿大作家更乐意于观察周遭邻居的生活,并从中获得创作的灵感。
只不过跟社会工作者们常常会系统学习的科学的观察方式不同,身为作家的鹿云更喜欢用一种近似于天马行空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根本就是“想得太多”的方式去研究和揣测他人的生活。
比如住在楼上的新租户偶尔会在三更半夜传来剁肉声,鹿云便会幻想那个早出晚归的漂亮单身女人是杀了前男友的“毒蜘蛛”,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女人把尸体分尸后煮成了人肉咖喱,以给同事们带饭的名义分给他们吃。
然而事实上,那女人只不过是因为常年996,难得一天休息补眠补到日夜颠倒,于是半夜才爬起来,然后匆匆忙忙地切菜剁肉,准备下周要带回单位的午餐罢了。
诸如这样超离谱的脑内小剧场,鹿云给每一个新租户都构想过。
反正脑补不犯法,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总而言之,在鹿云的小世界里,这些人个个是潜在或是现行的犯罪分子,人人都血债累累,人人皆形迹可疑。
当然,大作家自己也知道,这都是假的。
然而时间久了,鹿云渐渐发现,住在他旁边809室的瘦弱女人,还有楼上908室的那个小男生,似乎真的有哪里不对劲儿……
郭若岚的异常很好发现。
毕竟一个吸毒者被毒品控制身心之后,不管是外表还是言行都无法和正常人一样,只要多加留心,或多或少都会察觉她的可疑之处。
但扮成谷银星的曾得韬就不一样了。
他自问自己在人前演得很卖力,处处装出一副乖巧礼貌的优等生的模样,甚至为此花了许多心思。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仔细研究了附近那间初中的课程安排,添置了同龄学生所需的全部二手课本,隔三差五网购点写完的习题册或者考试卷做道具,还会时不时自写一两张奖状往餐厅的墙上贴等等。
可即便如此,鹿云还是注意到了这个伪学生的异常,甚至从对方言行举止中的那些细小的不自然之处寻出了漏洞,开始怀疑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而是一条刷了绿漆的老黄瓜。
但大作家并没有向曾得韬求证,更没有把自己察觉到的疑点告诉任何人。
他只觉自己像是在玩一场实景推理游戏,让他感觉很有意思,也成了他被抑郁症纠缠的人生里难得的乐趣。
很快的,鹿云便发现了“谷银星”这个伪小孩的目标似乎是住自己隔壁的那个吸毒女。
于是鹿云给他们俩安排了一场复杂但与事实完全不搭噶的恩怨情仇,然后把郭若岚设计成一系列连环杀人案的其中一个受害者,伪小孩做凶手,再以他们居住的这栋明桂街26号筒子楼为原型,开始创作一部新的悬疑推理小说的细纲。
然而鹿云不知道的是,在他盯着曾得韬的时候,他的观察对象也用另一种方法,随时随地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曾得韬监视鹿云的方式要更简单也更全面得多。
他只需要808室的一个wifi密码,就很轻易地黑进了鹿云的电脑里,像翻书一样随意翻阅鹿云存在电脑里的所有作品——从前写完的、半途放弃的、最近正在创作的。
曾得韬看到了鹿云对自己的“脑补”。
在讶异于他竟然察觉到了自己是个成年人之后,更感叹对方构想的连环杀人案情节居然设计得如此巧妙又如此严谨。
当然,鹿云不知道他患的是一种因罕见垂体瘤而引起的生长激素缺乏症,并因此变成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彼得潘”,于是他把他故事里的“凶手”设定为了一个侏儒。
当然,既然是连环杀人案,那么受害人就不可能只有一个。
于是除了以郭若岚为原型的瘾君子之外,鹿云又添了另外三个受害人,他们或是本楼的住户,或是被凶手以各种理由引诱来的外来者,身份、出身和被杀的原因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皆丧命在这栋楼里。
这本提纲对曾得韬而言,实在是太有参考意义了。
当然他用不着杀那么多人。
除了郭若岚之外,他的另一个目标是同样隔三差五就会问闵大明星搞点钱花花的乌启刚。
当然,他杀害郭若岚和乌启刚的理由也不是想替过“闵靖”铲除麻烦,而是想借这两人小命一用,好将人前清清白白、纯洁美好的小白花女明星拉进警方的侦查视野和民众的舆论漩涡里,再在热度被炒到最高的时候,以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手段曝光女明星的过往罢了。
而杀人计划,鹿云已经替他构思好了。
本来根据鹿云的剧本,先死的那个应该是乌启刚。
不过曾得韬转念一想,鑫海市的警察又不是傻逼,一旦鹿云的房间里死了人,警察肯定会找邻居逐一调查了解情况,每天都嗑药磕得稀里糊涂的郭若岚毫无疑问会立刻被警察盯上,这样他以后就很难下手了。
于是他调换了凶杀案的发生顺序,先干掉了郭若岚。
要杀郭若岚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曾得韬经过观察,很快便找到了郭若岚的生活规律。
她几乎每天都在傍晚时分嗑药,然后度过几个小时□□昏昏沉沉的状态,等到凌晨三四点钟才会醒过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在她嗑药昏睡之后,就算是在她家里蹦迪她都不一定能注意到,即便醒过来,也只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已。
于是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曾得韬打通了从空置的909室通往郭若岚所住的809室的“通道”——他切开了两个阳台的防盗网,并以一条软梯作为“连接”。
对于体重很轻,身手也如猴子一样灵活的曾得韬来说,从阳台防盗网爬进爬出,再用软梯上下一层楼拢共三米的高度并不是难事。
确定了进出方案可行之后,曾得韬以郭若岚的名义给“闵靖”发了信息,让她在某天晚上大概哪个时间到她的住处一趟。
“闵靖”,也就是孔语琪果然来了。
曾得韬透过昨日潜入郭若岚的809室悄悄装上的针孔摄像头看到、听到甚至录下了两人那次见面的“详情”。
待到孔语琪走后,郭若岚便如同往日一样,自己给自己打了一针,随即药效发作,整个人沉入了毒品给她带来的短暂而虚幻的极乐世界里。
这时,曾得韬便从909的阳台防盗网缺口处放下软梯,爬下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809室。
接下来,一切便依照“剧本”行事。
曾得韬先给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郭若岚注射了严重超过致死量的毒品,然后在死者的遗体上一口气戳了十多处刀伤,并故意让自己那以男性而言过分纤细的手指印子留在刀柄上,再用穿了三十八码女鞋的脚在地板上踩出一个足以给警方提供“身份线索”的血脚印。
其后,曾得韬又在现场留下了一些看似十分玄乎,实则只是单纯的扰乱调查的“线索”。
他洗了一只杯子假装郭若岚曾经待过客,又在死者的床头柜上搁了一杯加了过量安眠药的茶杯。
最后,他收拾走了用过的注射器和装毒品的容器,将它们统统丢弃在了离家大约两公里之外的一个垃圾站里。
——这都是鹿云在小说提纲里“教”给他的。
——各种矛盾的细节会让警方陷入迷惑,难以对凶手做出一个正确的犯罪侧写。
不得不说,“谷银星”未成年初中生的身份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了。
警方果然将怀疑的重点放在了最近唯一拜访过郭若岚的成年女性闵大明星身上,暂时忽略了同楼其他住户或许才是凶手的可能性。
而曾得韬也得以觑到空子,开始了他的第二幕“演出”。
事实上,乌启刚会“刚好”和鹿云小说里的设定一样是个房产经纪人并不是偶然,全是曾得韬精心给他布置的安排。
为此,曾得韬还特地关注了许久明桂街附近的各大房产代理商的门店的招聘启事,替赋闲在家的乌启刚推荐了合适他的门店和岗位,还黑进人家门店的系统里,替对方的HR审核和录用了乌启刚。
而他的精心准备的的确确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乌启刚以为生意上门,高高兴兴且毫无防备地依约按响了鹿云死后空置多时的808室的门铃。
给他开门的是笑得一脸真诚的“谷银星”。

第330章 9.Premonition-58
穿着校服的少年“谷银星”告诉乌启刚,说自己的爸妈到银行办点事,马上就回来,让他在客厅稍等,并殷勤地给他端来了一杯冰镇的麦茶。
明桂街26号附近道路狭窄又巨难停车,乌启刚就职的那间房产中介公司距离此地只有不到两公里,所以他是一路步行来的,又一口气上了八层楼,这会儿确实是有点儿口渴了。
于是乌启刚便毫无防备地喝光了那微微带着苦涩味的冰麦茶。
搀在茶里的安眠药生效,乌启刚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人睡死了之后,曾得韬戴上手套,用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勒住了乌启刚的脖子。
然而实践毕竟和小说不同。
身为一个单纯靠想象写文的小说作者,在构思杀人计划时,鹿云更多的是在考虑艺术性,至于可实践性,只要不是一眼就能看穿是BUG的离谱计划,鹿云往往也不会太过纠结——反正又不用他真的去杀人。
鹿云的提纲只简单写了一句“勒杀”。
但给乌启刚的脖子系了绳子以后,曾得韬尴尬地发现,不管是站在乌启刚的正面还是背面,凭他的力气都很难把绳子收紧到足以勒死目标的程度。
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换一种杀人方法的时候,他灵机一动,想到了既然站着很难使劲儿,他何不坐下来,用背部作为支撑抵住沙发的后背,再将绳子从肩膀处绕过去,借此给绳索提供足够的拉力呢?
果然,这一招凑效了。
被安眠药放倒的乌启刚只在窒息的痛苦中无力地挣扎了不到一分钟,便彻底丧失了意识,几分钟之后便因呼吸道受阻而窒息身亡了。
杀害乌启刚后,曾得韬仔细地用84消毒液擦拭了那些他徒手碰过的地方,又清洗了待客用的杯子,最后将在郭若岚家里收集到的属于闵大明星的黑色长卷发黏到了乌启刚的衬衣前襟上,制造出两人或许有亲密接触的假象。
最后,他用早前偷配的808室的钥匙将门锁的舌叶扭了进去,保证房门一直处在关不上的状态,好让同层的住户有机会及时发现死在屋内的地产经理。
至于正对楼梯的805室的可视门铃监控问题,那便更好解决了。
曾得韬在这栋楼里住了一年,早就黑进过805室的监控后台,摸清楚了这个可视门铃的设置。
他只要瞅着周遭无人时压低身形,擦着扶手的水泥墙边儿地蹭过去,便能完美避开监控的拍摄范围,不留下一点儿上下楼的痕迹了。
“……你这个……”
听完凶手本人自白的杀人经过,饶是孔语琪这般自问已够心狠手辣的人,也着实被狠狠地震惊到了。
她瞪着曾得韬,嘴唇哆嗦着,心中又惊又怕,“神经病”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终究没敢说出口。
但曾得韬已从她翕张的唇形中看穿了她的想法。
“呵呵……”
曾得韬发出了一声嗤笑。
事实上,他不止杀了郭若岚和乌启刚,还有秦红叶。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跟鹿云的关系太过密切,曾得韬觉得自己原本可以不必费事儿将她弄死的。
当年鹿云将以明桂街26号为原型的小说细纲码在了电脑里,曾得韬这个熟练的电脑黑客可以毫不费力地入侵他的电脑,直接拷走他的每日“更新”。
而惊闻鹿云身死之后,曾得韬又特地溜进了一次808室,删掉了鹿云电脑里的那份自己每日都在偷窥并反复琢磨的那份文件。
秦红叶后来整理挚友的遗物时,并没有在他的电脑文档或是手稿里发现对方曾经跟他提过的那篇新近创作的得意之作。
不过即便如此,曾得韬仍然不放心。
他不清楚秦红叶是否看过鹿云的那篇作品的提纲,或者有没有听鹿云详述过情节。
一想到自己的计划现在正到关键之处,如果秦红叶提前向警方剧透了,那么先前那无数的布置和努力都会打了水漂,而他心心念念想要报复的蛇蝎女人孔语琪也不会受到任何实际的惩罚。
他绝对不能容忍这一点。
秦红叶是一颗定时炸弹。
不管这颗炸弹会不会炸,他都不能让她有机会破坏自己的计划。
所以秦红叶必须死。
独居的秦红叶很方便下手,尤其是她还一个人住在一栋城郊的老旧自建房里的时候。
曾得韬借着“上学”的机会去踩了两次点儿,不仅很轻易地找到了侵入屋子的办法,还大喇喇地用学生的身份骗开了秦红叶的家门,趁其不备之际,偷走了她的一双鞋子。
只不过秦红叶很宅,平常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只是到附近的菜场或是超市采购生活用品,时间短到他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没办法,曾得韬只能用某出版社的名义给秦红叶发了邮件,用本社有意向出版鹿云遗作,外加请编辑现场采风的借口,将她“约”去了距离她的住处足有一小时车程之外的明桂街26号。
等秦红叶出门了以后,曾得韬便使用了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的钻防盗网技巧,很轻易地从阳台处侵入了秦红叶的房子。
因为秦红叶的房子地板很容易留下脚印,曾得韬也实在没时间想办法去除掉这些痕迹了,于是他干脆换上了一身女装,穿着秦红叶的鞋子满屋子乱逛,以更多凌乱的脚印掩盖住自己入侵这幢房子的真正方法。
接下来,就是鹿云设计的诡计再次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虽然根据鹿云的提纲,凶手杀人的地点是明桂街26号的那条老旧的露天楼梯,不过活学活用,点子移植一下,完全可以在地下室这种更加隐秘的地方实现。
果然,秦红叶一脚踩在了他洒在地下室门口附近的玻璃弹珠上,叽里咕噜滚了下去,重重地摔伤了腰背。
只可惜她这一跤跌得虽然重,却并不足以致命。
曾得韬只得用一个很重的底座带着尖锐棱角的座钟砸死了她。
当然,这样做肯定是有风险的。
曾得韬打心底里希望警察可以在秦红叶足够腐烂时才发现她的遗体,并认为这只是一场十分不幸的意外。
——可鹿云小说提纲里,警察便注意到了那个同样摔下楼梯的中年男人的死因有可疑。
曾得韬在动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假如警察怀疑秦红叶是被谋杀的话,那么他们只会在屋子里找到属于女人的脚印,还有监控中的一个穿着长裙的年轻女子的身影。
连性别都不同,警察不可能怀疑到他身上。
直到今天他看到柳弈、戚山雨、林郁清和江晓原打算进入909室的空房间为止,他都是如此笃定的。
3月5日,星期日。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柳弈中午从市局回到法研所时,是真累到额角抽疼、胸口发闷,看着江晓原同学端给他的饭盒一点儿胃口都没有,简直想干脆不吃午饭直接去补眠算了。
不过柳弈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有数,生怕自己饿太久了又低血糖倒了,硬逼着自己塞下半盒饭菜,然后又吃了一颗芬必得,等不及药效上来便回了他的主任办公室,一躺平几乎便秒睡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不过是眯了眯眼睛,便听到办公室的铃声大作,将他从无梦的深眠中硬是给拽了出来。
柳弈挣扎着爬了起来,
电话是冯铃打来的。
对方告诉他,市局刑警队的沈遵沈大队长致电,说他们那边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需要咨询柳弈的专业意见,麻烦他再过去帮忙瞅一瞅。
【市局的车子十分钟前就在小停车场那边等着了,你要是歇过劲儿来了,就过去一趟吧。】
冯铃在电话那头说道。
柳弈答应道:“好的,我这就下去。”
虽然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因为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的关系,柳弈感觉自己确实好多了,头不疼了胸不闷了,因为过度困倦而搅和成浆糊的大脑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柳弈从沙发上爬起来,迅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下了楼,在停车场找到了市局专门来接他的外勤车。
五点二十分,他又见到了沈遵沈大队长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暂时联系不上!?”
柳弈刚刚打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沈遵熟悉的大嗓门:
“啧,他本人的手机不通就打他老婆的!总之不管如何一定要找到人!”
被吼了的警官连忙连声应是,想办法寻人去了。
“沈队。”
柳弈敲了敲门板。
沈遵扭头,看到来人是柳弈,杀气腾腾的神情顿时缓和了不少。
“来来来,坐!”
他一指自己桌旁的一张空椅子,随后低头从乱七八糟的文件堆里好一通翻找,抽出了一大叠钉好的A4纸,“啪”一声甩在了桌上。
“这个是我们刚刚查到的!”
沈遵将那叠纸推到柳弈面前,“来,麻烦你帮我们看看。”
柳弈只粗略扫了一眼封面的标志性图标便知道,这是一叠门诊病历。
从厚度判断,就诊者应该进出过医院不少次,而且做了很多检查。

柳弈翻开病历,开始快速但认真地浏览起了里面的内容。
病历是属于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兼绑架犯曾得韬的,只不过不是十多年前的病历,而是最近两年内的,就诊的医院也不再是鑫海市儿童医院,而换成了一间口碑不错的综合性三甲医院。
“……原来如此。”
柳弈翻看完病历,发出了一声叹息:
“难怪曾得韬这么着急要动手了。”
沈遵追问:“怎么说?”
在锁定了嫌疑人的真实身份之后,市局专案组立刻从方方面面对曾得韬的个人情况展开了调查。
托现在各大政府机构系统都开始联网了的福,专案组很快从曾得韬的医保就诊记录里找到了他最近两年内频繁就诊的那间医院。
时间紧急、人命关天,警官们实在顾不得今天是周日人家医院病案科有没有人、医生开不开诊,杀过去就调出了嫌疑人的历史病历和诊疗记录,一股脑儿全部复印了回来。
只是毕竟术业有专攻,这些繁琐的、充满了专业术语的医疗记录对市局的警官们来说着实甚为晦涩,于是沈遵摇来了“懂行”的柳弈,请他解释解释那一大摞病历究竟意味着什么。
“简单来说,曾得韬的垂体瘤复发了,而且这次进展得很快。”
柳弈想了想,道;“虽不敢说一定就是命不久矣,至少照这样发展下去,他很快就会出现一些经典的垂体瘤症状了。”
沈遵“哦”了一声:“比如呢?”
“比如头疼、感觉异常等等。”
柳弈顿了顿:“不过最重要的是出现视力减退、视野缺失,甚至直接导致失明。”
曾得韬的垂体瘤属于罕见类的混合瘤,最早也是最直观的征象为影响垂体功能,造成生长激素分泌不足。即便手术切除和用理化方式灭杀了大部分的瘤体,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落网的细胞,哪一天又卷土重来,重新生长。
可以说,曾得韬是跟他脑子里的定时炸弹共存了将近二十年。
在“带瘤生存”的这段日子里,曾得韬必须定期去医院复查。
他小时候在儿童医院就诊,成年后便转而前往住家附近的综合性大医院了。
曾得韬的运气不错,前些年的复查结果一直很乐观,没有出现明显的新病灶,几乎就可以算是“治愈”了。
然而在两年零四个月以前,曾得韬再次到医院复查了颅脑MR,被医生告知垂体处出现了两个新的瘤体。
在随后的一年时间里,曾得韬多次复查,每次的结果都比上一回更糟糕。
新生的瘤体一年就长大了将近一倍,已到了耽搁不得,需要立刻处理的地步了。
“你看,这个签字。”
柳弈翻到病历的某一页,将一行字指给沈遵看。
那是去年年初曾得韬自己亲笔写下的“拒绝手术、拒绝放射性介入治疗”的签名。
在医生问他愿不愿意接受手术的时候,曾得韬选择了否定的答案。
“为什么?”
沈遵摸了摸下巴:“他小时候不是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吗?效果好像还不错吧?”
——不然也不会让那么个反社会分子活到现在了!
大队长在心里补充道。
“因为其中一个瘤体紧挨着视神经叉,不管是开颅手术还是放射治疗都有损伤到视神经的风险。
柳弈解释道:“假如伤到了视神经叉,那曾得韬很可能就要看不见东西了。”
沈遵立刻就懂了。
对一个满心只想着要干一票大的犯罪分子来说,比起会不会因为脑瘤而狗带,他更害怕自己会因为手术而严重影响视力甚至直接就这么瞎掉了。
所以曾得韬放任瘤体在他的脑子里恣意生长,并且加快了自己的计划,甚至不惜用“杀人”来将他恨之入骨的闵大明星逼入深渊。
“总之,那个脑什么瘤,如果不去管它的话,曾得韬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对吧?”
沈遵向柳弈确认道。
“嗯。”
柳弈点了点头,“他拖到现在,估计就算想再做手术也有些晚了。”
沈遵狠狠地一咂舌。
“这么说,就算真逮到他了,搞不好还没判下来人就得进医院了!”
从一线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沈遵见多了刑事案件里年老的或是本身患有绝症的杀人犯。
这一类凶手知道自己本来就没多久可活,心态那叫一个破罐破摔。
因为他们连死都不在乎了,所以做出的事情往往更加极端。而且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当真没熬到伏法的一天,就因重病而死在医院里了。
这种案子说来憋屈,但恰好充分解释了曾得韬此时的心态——他为什么会在明知犯罪事实已经暴露的情况下,还要如此不顾一切地绑架假闵靖,再公然向警察发出挑衅了。
这时,柳弈粗粗翻完病历资料,抬头问道:
“对了沈队,你们查出曾得韬与闵靖……我是说真正的那个闵靖,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了吗?”
“嗯,查到了。”
沈遵点头回答:
“我们的人在儿童医院查到了曾得韬和闵靖住院时住一个病房的记录,还有一些还记得他们的医生护士也能作证,说二人在医院时的关系就很好,两人经常在一起玩。”
鉴于接受过心脏瓣膜修补术的女孩儿才是真正的闵靖,所以沈遵觉得两人应该是在儿童医院结缘的一对病友。
“果然……”
对这个结论,柳弈早有预料。
现在他们能确认的“换人”的时间节点应该是在闵靖手术成功大约一年之后。
曾得韬和真正的闵大小姐认识,还能熟悉对方熟悉到轻而易举便察觉女明星是个冒牌货,说明他们从前应该是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
“……”
柳弈垂下视线,不说话了。
沈遵对柳弈的了解毕竟还差了一点儿。
换成是戚山雨,一看到他家柳哥露出这种专注到旁若无物的眼神便能知道,柳弈一定又是灵光一闪,察觉到了什么对案情而言十分关键的线索了。
“柳主任?”
沈遵看柳弈话刚刚起了个头就突兀地停了下来,不解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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