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醒时一愣。
“我希望我们之间有一个正常的、平辈的相识。”颜玄伸出手，接住了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片落花，语调悠然道，“被你当成孩子虽然能很快拉近关系，但想要更进一步就难了。”
孟醒时内心有些复杂, 抬起头看向了颜玄。
片刻之后，他才轻声问：“我该叫你什么，颜玄还是颜眠舟？”
“随你喜欢。”颜玄勾唇道, “‘眠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为了配合你最新的笔名起的。”
“‘醉后星河？’”孟醒时很快反应过来, “《题龙阳县青草湖》？”
颜玄笑道：“你的笔名不是来源于那首诗？”
“那倒是。”孟醒时挠了挠头, “虽然也有跟我本名映照。”
——醉后不知天在水, 满船清梦压星河。
孟醒时决定还是用旧的称呼：“那还是叫眠舟吧……呃，你不是两年前就来的吗？”
“醉后星河”这个笔名他去年才开始用。
“当时没有身份。”颜玄摇摇头, “而且没有打算立刻与你见面，也就没有伪造身份。”
孟醒时不由得想起之前和颜眠舟一起逛街时对方提过, 他两年前找到了孟醒时的住处, 去偷偷看了他一眼。当时他还感叹颜眠舟对偶像的滤镜这么厚、厨力这么沉重，现在看来……
要是当时颜玄有什么坏心思，以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 自己怕是比越宁绑架危险不知道多少倍。
孟醒时不知道该不该感谢颜玄，只好道：“你居然等了两年。”
颜玄笑道：“我要做一些准备。而且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虽然是为你，但到来之后就改变了主意。”
孟醒时好奇地问：“为什么？”
颜玄仰起头, 看着始终湛蓝的天空，静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其实对你有些怨恨。”
孟醒时怔了一下：“因为我没有写完《玄金冕》？”
颜玄摇摇头：“是因为我的一生都在渴求安稳与平静的生活，可命运推着我前进, 让我不得不去挣扎、拼搏、战斗, 看着我的敌人、我的下属一个一个倒下，最后坐在皇位上也不过仅剩苟延残喘的几天性命。”
他顿了顿, 轻叹一声，“当我不知道是你安排了我的一生时, 我只能感叹命运无常，只能努力从历史的洪流中尽量保全我在意的一切……但当我知道有一双手操纵了我的一生，我便只剩下一个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安排我的一生？是恨我吗？”
孟醒时嘴巴有些发苦，低声解释：“不是，我……”
颜玄凝视着他，忽然笑了笑：“我知道。”
孟醒时一怔。
“所以我来到这个世界时，仅仅只想要我的创造者一个答案，告诉我我一生未曾片刻安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说到这里，颜玄停滞片刻，忽然展颜一笑，“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
“这个世界超乎我的想象。不仅仅是世界发展更为灿烂，更在于世界本身的稳固性与信息量远远超过我的世界。”颜玄伸出手，一朵连着叶子的花蕊轻盈地落入他的手中。
他两指轻轻展开那朵花蕊，“像这朵花，在你的世界里花瓣的每一丝纹路都不相同，即便没有手指大小，蕴含的信息量也是非常恐怖的量级。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便转而开始考虑如何能够让我的世界也变得更加稳定、复杂。
“这样一来，我的世界想必也能够逐渐壮大、逐渐发展。或许这过程有好有坏，但最终总会慢慢变好。”
说到这里，孟醒时终于明白颜玄和其他的文中世界的不同之处在哪里了。
秦馥、白石、沈钥蓝、希洛，乃至“渡千波”的这些作品成精之后，囿于自己对创作者的执念，祈求完整也好、报恩也罢，都没有放眼去看整个世界。又或者他们看了，只是觉得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只有颜玄摆脱了文中世界先天的局限。
孟醒时凝视着颜玄平静的深褐色双眸，下意识道：“你是百分百的颜玄吗？”
和希洛一样，并非是文中世界将某个角色当做原型融合而成的人格，而是完完全全是颜玄本人？
颜玄颔首。
孟醒时轻轻吐了口气。
也许颜玄和其他的区别在于除了是“颜玄”这个人之外，还是一位明君。
他一开始并不想做皇帝，但当只有他能撑起摇摇欲坠的朝堂时，他便责无旁贷。正因如此，他的着眼点从不仅在于自己，还在于江山社稷，在于整个世界。
孟醒时由衷地道：“你真厉害。”
颜玄弯起唇，温声道：“是你赋予我的人格、赋予我的一切。”
孟醒时悄然红了耳朵，不自在地捏了捏耳垂：“没有。负责任本来就该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品德，我只是写出了我认为你应该拥有的人格而已。”
颜玄笑了笑，继续道：“因此，我决定暂且在这个世界住下来，一方面寻求学习这个世界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想要明白为什么我的创作者会如此对我。”
孟醒时低声道：“所以你开始写文？”
颜玄再次颔首：“一方面是想明白你的心境，另一方面也是想挽回裴烈他们的遗憾。”
所以他以他身边的朋友或下属为原型，创作了《血缨》与《佞臣》，为曾经在他的世界里早早逝去的人书写了另一段完满的人生。
“而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渐渐明白了你的想法。”颜玄松开手，任由那朵花蕊落入茶杯，漂在茶汤表面，轻笑了一声，“也许由我来说会有些奇怪，但你之所以为我设定这么多的磨难，并非是仇恨我，反而是喜爱我。”
孟醒时没说话，只伸出手揉了揉耳朵。
颜玄脸上的笑意扩散，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正是因为喜爱，你才要我去经历许许多多的挫折，因为这些苦难会成为我的磨刀石，将我的人格锤炼成型，让我成长为更完整、更强韧的人，让我能够支撑得起一切。”
当他在写作的过程中意识到这一点时，曾经对孟醒时的不满与怨恨便就此烟消云散。
创作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越喜爱，越要磨砺。唯有百折不挠的灵魂，才能绽放让作者和读者们都为之惊叹的熠熠生辉的作品。
而在之后，颜玄反复回看《玄金冕》，反复品味孟醒时的每一段文字，从如清泉流淌的文字中感受到了创作者对他的喜爱与憧憬。当他感受到的越多，便越难以将自己的视线从孟醒时身上移开。
在孟醒时毫不知情的两年里，颜玄已经将他的一切都印在了心底。
倘若他以颜玄的身份直接与孟醒时相认，他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成为如同血脉至亲一般亲密的家人。
但这是他想要的吗？
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如果他以家人的身份出现，那以后可能都会是家人了。
所以颜玄收敛起来自异世界的特征，适应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为自己起了新的名字，只等着有一个恰好的时机，让他以普通人的身份结识孟醒时，再进行周密、详尽的安排，确保孟醒时一点点被他彻底握在手里。
他全身心都是孟醒时塑造的，都属于他的创作者；那么一样的道理，他的创作者也理应属于他。
或许得知真相的孟醒时会大喊霸道吧。那时的颜玄想，但没办法，他也是一位皇帝。皇帝总是霸道的，这也是他的创作者赋予他的特质，同样也是他的创作者喜欢的，不是吗？
颜玄凝视着孟醒时，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羞涩、看到了惭愧、看到了依恋，唯独没有看到抗拒。
颜玄勾了勾唇，再度笑了起来，对着孟醒时伸出了手：“醒醒，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我们之间必然不会迎来悲伤的结局，因为这个故事的开始便是你书写的，而结局也由你书写。”
孟醒时低下头，看着那只修长漂亮的手，静静看了好久，才伸出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颜玄握紧了他的手，对他露出了笑容。
他的容貌在这身皇袍旒冕的映衬下更加惊人，看得孟醒时一时挪不开眼。
颜玄看孟醒时盯着自己呆愣愣地看，忍不住再次笑了笑：“想看可以回家看。”
孟醒时倏然脸红，慌乱地站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你展开这么久的世界没问题吗？”
颜玄悠然道：“我在这个世界待了两年。”
孟醒时听出他的自信，抓了抓头：“啊对了，我之前还想问来着……为什么你两年前就来了，蓝蓝他们前几个月才来？”
颜玄笑了起来：“不，他们每一个都是在你确定不更新之后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孟醒时一呆。
“不过我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瞬间就被我扣下了。”颜玄十分坦然地道，“之后他们一直沉睡在我的世界里，直到前几个月我才把他们一起丢出去。”
孟醒时目瞪口呆：“为什么？”
颜玄对他轻轻挑了挑眉：“在我做好准备之前，不希望有人打扰我的计划。哪怕是我的弟弟妹妹也不行。”
“……那为什么之前又把他们丢出来了？”
颜玄扫了他一眼，笑着没有说话。
孟醒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这几个文中世界的出现、对他的步步紧逼、颜眠舟恰到好处的出现与帮助，都是他的计划。
孟醒时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颜玄此刻如此坦白，又让他有点气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没什么气势地嘟囔道：“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颜玄弯唇道：“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
对方认错得太过利落，孟醒时卡了一下，才吐槽道：“你这样我还能说什么？”
颜玄将他的手拿过来握住，笑道：“那我们先回去吧。”
红墙绿瓦的宫殿开始逐渐变得虚幻, 最终收敛无形。
孟醒时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家。
颜玄已经不见了踪影。
孟醒时怔忡了片刻，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白石秦馥现在应该已经下班回来了才对, 但是家里却空无一人。
孟醒时找出秦馥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才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秦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亮地传来：“爸爸！”
孟醒时下意识道：“嗯, 是我。”
“爸爸你在那别动！”
秦馥的话音刚落, 电话就挂断了。孟醒时疑惑地放下手机，正想要不要给白石打个电话, 就看到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秦馥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随后从手机里跳了出来。
秦馥的双眸鲜红, 头发飘扬在身后，肤色纯白到透亮，周身都散发着厉鬼之王的冰冷。
她环顾了周围一圈, 见是自己的家，杀气四溢的表情微微一顿：“爸爸回家了？”
孟醒时已经好久没见过厉鬼之王模式的秦馥，也好久没见秦馥从手机里跳出来, 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怀念。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你在外面找我？”
秦馥飘落在地，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周围，一边回答：“我回家之后发现家里的门开着，爸爸不知所踪，就感觉有点不对, 和白石一起调查了一下, 发现爸爸被人拐走了，就出去找了。”
她简单说完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 关切地看着孟醒时，“爸爸碰到什么事了？怎么安全回来了？”
见秦馥和白石这么紧张自己, 孟醒时内心一暖：“放心，确实碰到了绑架犯，不过被颜玄救了。”
秦馥皱起眉头：“颜玄？他怎么知道爸爸被绑架了的，不会是他策划的吧？”
孟醒时无奈地道：“哪有这么多阴谋论？颜玄就是眠舟，救我很正常……”
秦馥瞬间瞪圆了眼睛：“颜玄就是颜眠舟？他一直在欺骗爸爸？”
“呃，这个说来有点复杂……”孟醒时有点招架不住女儿的气势汹汹，连忙转移了话题，“等等，我先给白石打电话，让他别找了。”
秦馥道：“我来。”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把手伸进去，过了一会往外拉，拉出了白石。但她没有停下，继续伸手，很快把沈钥蓝也拉了出来。
孟醒时哭笑不得：“蓝蓝怎么也被卷进来了？”
沈钥蓝揉了揉额头，先吐槽了一句：“秦馥，你拉人的时候能不能温柔点，我头好晕。”
接着才回答孟醒时的问题，“爸爸被绑架了我当然也要帮忙！”
白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孟醒时，见孟醒时安然无恙，才露出笑容，问：“饿不饿？”
孟醒时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
“我去做饭。”白石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沉稳地道，“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饭后，一家人围在一起，听孟醒时讲述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
沈钥蓝率先拍桌：“我就说颜眠舟对爸爸有不轨之心！果然被我猜到了！”
孟醒时无法反驳，只好装作没听到。
秦馥的脸色很难看：“所以他确实把我们打晕了困了两年？”
“不到两年。”孟醒时小声道，“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应该不固定。”
“这不重要！”秦馥也很想拍桌子，但还是忍住了，咬牙切齿地道，“这个混蛋！”
孟醒时缩了缩脖子。
他其实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秦馥他们——要是说了，他们毫无疑问都会生气，但孟醒时觉得这件事还是得坦白。他们将来必然要成为一家人，这些事情早些说开比藏着掖着要好。
白石默不作声地咬着零食，把坚果壳咬得咔嚓咔嚓响。
等几个孩子的气稍微消一点了，孟醒时才轻咳了一声：“不管怎么说，眠舟都帮了我们不少忙，还给你们耐心收集了帮助你们稳定成长的目录……”
沈钥蓝等人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
孟醒时微微叹口气，“你们不接受我也能理解，我只是希望大家至少能够和平相处，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
秦馥不满地盯着孟醒时：“爸爸不考虑换个对象吗？那可是你大儿子！爸爸不会有□□的罪孽感吗？”
孟醒时有些尴尬地挠头：“如果我最早认识的是颜玄也许会，但我先认识的是颜眠舟……”
他在对颜眠舟的认知固化之后才得知颜玄这层身份，即便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大儿子”，但感觉依然停留在颜眠舟这一层。
孟醒时忽然有点明悟为什么颜眠舟一定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来认识自己。
第一印象真的很难改变。
白石皱了皱眉：“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也好。”
“对嘛。”孟醒时没想到白石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欣慰地看向了白石。
白石紧接着道：“要看他对爸爸怎么样。”
这一点孟醒时倒是一点都不心虚：“他对我那肯定够好，不然我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耳朵稍微红了红。
秦馥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白石沉声道：“我看完了《玄金冕》。颜玄是个好人，但他是个皇帝，本身就有很强的掌控欲，从他对爸爸的行为也看得出，他一直在试图将爸爸完全掌控在他的计划里，很可能以后也会继续如此。爸爸能接受这一点吗？将来你们的意愿产生冲突怎么办？”
白石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听得其他人都有些惊讶。
孟醒时先是愣了一下：“谁教你这么长的话得？”
白石不善地看着他。
孟醒时干笑了一声，“嗯，你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老实说，其实我不是很抗拒眠舟的这个做法——啊，不是说我喜欢被人掌控，而是我觉得没太所谓。我想做的事情都是基于我想做的，并不是违心去做我不想做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与其说眠舟在掌控我，更像是他把我的意愿纳入了他的安排计划里。”
秦馥嘟囔道：“爸爸，你简直像被骗买保健品的老年人！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孟醒时挠了挠头：“还好吧。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白石看了孟醒时好一会，才低沉地道：“如果爸爸可以接受，那我也能接受。”
孟醒时一怔，看着白石认真的表情，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秦馥虽然还有微词，但想法和白石差不多，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算了。
孟醒时看向了沈钥蓝——沈钥蓝后半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坐在那里神游天外。
他拍了拍沈钥蓝的胳膊：“蓝蓝，想什么呢？”
沈钥蓝猛然回神，露出了沮丧的表情：“我只是被秦馥提醒，发现了一个沉重的事实。”
秦馥没懂：“什么？”
“颜眠舟是爸爸的儿子、我们的大哥，那裴火岂不是算我的侄儿了？”沈钥蓝一脸茫然，喃喃道，“我跟他怎么称呼？”
孟醒时差点笑出了声。
安抚好家里的孩子们，秦馥把沈钥蓝送回裴火那边，孟醒时今天一天都没码字，幸好还有存稿，用存稿更新之后才洗漱上床。
短短的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孟醒时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种自己仿佛在做梦的感觉。
他回想起自己与颜眠舟认识的点点滴滴，又想起今天与颜玄敞开心扉的开成公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是不是算是答应颜眠舟了？
他们现在已经是情侣了？
孟醒时缩进空调被里，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冒热气。
明天应该能和颜眠舟再见面了。关系发生变化之后，他们会怎么相处？
带着不安与憧憬，孟醒时慢慢陷入了梦乡，并且梦到了一些让他醒来之后又羞耻又怅然的内容。
第二天孟醒时起床吃完早餐，发现白石和秦馥都坐在沙发上，一个玩手机一个看电视，不由得有些奇怪：“你们今天不上班？”
秦馥抬了抬下巴：“今天我们的好大哥应该要上门吧？我想当面好好感谢他。”
她在“感谢”两个字上重重落了音。
孟醒时“呃”了一声：“那你们先陪我去趟警局。”
白石抬起头：“警局？”
孟醒时晃了晃手机：“越宁审讯结果需要我去确认签字。”
秦馥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那当然要去。”
昨天光顾着为颜眠舟的事情震惊，忘了这个真正实施绑架的罪犯。
要依着秦馥自己的想法，该把这人的骨头和灵魂都抽出来狠狠拷打，但孟醒时的主张是交给警方，秦馥也只好勉强接受。
但要是这个越宁冥顽不灵甚至威胁孟醒时要报复，秦馥就有理由做点什么了……秦馥内心转了一圈，甚至开始期待起对方能嚣张一些。
她身为厉鬼之王却要扮演普通人类，早就憋得不像样，这次重新用起自己的力量感觉无比畅快，还不舍得恢复普通人的状态。
事与愿违，到了警局之后，孟醒时一行人得到的是一张精神病鉴定证书。
接待孟醒时的警察是几个月前孟醒时因为秦馥沈钥蓝等人到来而报警的小哥，孟醒时还记得对方的长相，不过看起来对方已经不记得他了。
这份鉴定结果显示，越宁从十几岁开始就开始产生幻觉，会想象他的身边有一个朋友在陪他玩、跟他聊天。一开始越宁的父母没有当回事，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不得不就医检查确诊精神分裂症。
但越宁和一般的精神分裂症不同，他理性、腼腆，完全可以独立生活，唯一的问题就是坚定地相信他的身边有个人从小一直陪伴他。为此他拒绝服药治疗，搬离了家，独自居住。
他的父母已经几年没有联系上他，这次才得知儿子居然绑架了别人。虽然不清楚原委，但他们拿出越宁的精神病鉴定证书，希望至少能够减轻越宁的量刑。
秦馥皱着眉反复打量这份证书：“不是他们家里人伪造的吧？”
警察解释道：“我们已经鉴定过，证书和鉴定记录都切实存在。我们也请了专家来做二次鉴定，不过结果也稍等几天。”
孟醒时抬起头：“越宁自己怎么说？”
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他说他很抱歉，但他不会放弃让她——嗯，是越宁幻想中的那个朋友——变为真实。”
孟醒时思考了片刻，问：“我能跟他聊聊吗？”
见越宁之前, 孟醒时先见到了越宁的父母。
越宁的父母眼眶发红，对孟醒时不住地道歉，希望孟醒时能够谅解越宁。
孟醒时没有承诺什么, 只表示自己要和越宁谈过之后再说。
越宁被铐在审讯椅上, 垂着头, 面无表情、眼神涣散。
见到孟醒时进来, 越宁慢慢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些赤裸裸的嫉妒。
孟醒时坐在越宁对面, 斟酌了片刻，才问：“你的那个‘她’, 现在在你身边吗？”
越宁的表情一下灰暗了下来：“不在。她几年前忽然消失了。”
孟醒时记得在哪里看到过, 说小孩在幼年时期幻想自己有个朋友，但不是精神问题，长大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恢复。从这种角度来说, 越宁居然算是正常发展……不过越宁的情况是纯粹的精神问题还是有超自然原因？
孟醒时后悔自己昨天应该问问颜眠舟。
就在他打算先从越宁这里问清楚情况时，他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忽然出现了希洛的影子，随后影子飘出, 变成了希洛本人。
希洛的神情有些憔悴，脸上还沾了些墨水。
孟醒时一下就想到了颜玄对希洛的惩罚，忍不住笑了一声：“眠舟让你过来的？抄完了？”
希洛皱着鼻子哼了一声。
越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色逐渐冷硬，很快又自暴自弃地吐了口气：“原来是你们给我设的局。”
孟醒时想了想, 感觉好像这么说也没错。虽然设局是希洛单方面的行为, 但对于越宁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希洛淡淡地道：“如果你配合的话，我们可以帮你解读‘她’诞生的原因。”
越宁对他并不信任, 警惕地看着他：“这恐怕是你们的目的顺带的吧？”
希洛没有否认：“知晓‘她’诞生的原理，你才能更好的去寻找怎么让‘她’重现。”
越宁紧绷着脸色, 片刻之后才道：“你们想要我配合什么？”
希洛看向了孟醒时。
孟醒时心知希洛出现在这里必然是颜眠舟同意的，他不懂这些超自然的东西，便道：“你主导就好。”
希洛转头看向了越宁：“我们要进入你的梦。”
越宁一怔：“哪个梦？”
“最初的那个。”
越宁默然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放松身心，不要抵触。”希洛的声音难得轻柔了一些，鲜红的瞳孔中闪过了一抹光，“睡吧……”
他的声音似乎掺杂了什么魔力，让越宁眼皮开始打架，就这样靠在审讯椅上睡着了。
希洛对孟醒时伸出手：“走吧。”
孟醒时略微迟疑，将手递了上去。
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魔法的光辉覆盖了一切。
眼前场景恢复正常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海边。
——不，严格的说不是海边，而是海中。
他们脚踩在海水上，海水只浅浅地没过他们的脚踝，脚底像是踩着水床一样哦柔软轻盈，似乎随时都要飘起来。
孟醒时仰头看着天空，发现天空与海洋的颜色一模一样，让他产生了自己其实在海水中的错觉。
越宁同样站在他身边，目光涣散，呆呆地看着前方。
从他们脚下的海水中逐渐飘出了汉字，在越宁面前慢慢拼凑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这个人形看不清脸，只能从头发与身材判断是位女性。
她慢慢走近越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越宁的头。
越宁露出了安心的表情，跪在地上，伏在她的怀里，如同回归母亲怀抱的婴儿。
孟醒时看着越宁的表情，猜测越宁幻想出的这个角色应该既有他对母爱的向往、又夹杂了童年对玩伴的渴求，青春期之后或许还加入了对异性的想象。
这时希洛伸出手，掌心绽放出鲜红的魔法阵，化作一圈符号落入了那个人形的身上。
孟醒时吓了一跳：“这么干没问题吗？”
他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温和地道：“这只是复现了他的梦，没关系。”
孟醒时惊喜地回过头：“眠舟？”
颜眠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海面上，微笑道：“涉及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秘密，我当然也很关心。”
孟醒时有些诧异：“越宁和你们有关系？”
颜眠舟摇摇头：“是和你有关系。”
希洛冷哼了一声：“这是我摸索出来的。”
颜眠舟挑了挑眉：“你的力量只能摸索到这里，只有我为你提供支持才能进一步解析。”
孟醒时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颜眠舟的瞳孔中隐约有浅金色的光流出，无声无息地汇聚到希洛身上。
希洛脸色又臭了些。
颜眠舟转头对孟醒时解释，“希洛的魔法在解密上很有用，但他之前的性子太偏激，力量规格也不够，要磨一磨他才堪用。”
希洛黑着脸道：“不要把我当成你的下属！”
“我把你当成我的弟弟。”颜眠舟声音不疾不徐地道，“若是下属，早打死了。”
希洛气得不想跟他说话。
孟醒时看兄弟俩的关系还挺“融洽”，没有过多干涉，只把问题拉了回来：“越宁和我有关系？”
“确切的说，是你们的命运气息有共性。”希洛对孟醒时的态度还算好，一边用魔法解析着越宁身边的女人一边回答，“他身上也有能连接虚幻与真实的力量痕迹，但那份力量不够强，无法让我们当做锚点横渡不同世界之间的鸿沟。”
孟醒时若有所思地看向颜眠舟：“你之前说所有文中世界来到现实世界都和我有关，是因为察觉到这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