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看我,慈音,我要去训练场了,要很晚才能回家。”阎玫说。
观慈音看着他。
观慈音知道阎玫这个月除了在疗养基地、观音城脑科医院,便一直在军方训练场当训练官替观音城训兵,以此来体现狂欢城结盟的决心和举措,他毕竟在观音城养病,要是不做点什么,就跟狂欢城不要脸白嫖观音城的医疗技术一样。
阎玫不在乎观慈音的冷淡,他继续找话说:“你今天还要去监察处吗?”
观慈音点了点头。
“那晚上见,额,晚上我做饭,好不好?”阎玫说。
观慈音又点了点头,他话太少了,有点无趣。
可阎玫还是闷声笑了笑,他眼下有点乌青,是黑眼圈,衬得他笑起来时有点病态的阴郁感,西装革履站在复古楼梯上时,有点傲慢的华丽与疏远,如果不看他下半身的卡通睡裤,他算得上是个压迫极强的英俊坏人。
阎玫上楼换完西装裤走了之后,别墅又恢复了安静,观慈音十指小心捧着还有余温的茶杯,低头慢慢喝了一口茶水,他非常喜欢做家务,但他唯一擅长的家务事就只有泡茶,因为他喜欢喝茶,以前跟楼遗月生活时,楼遗月也只让他泡茶,不让他干别的,阎玫这一点比楼遗月好太多了。
阎玫喜欢他做家务。
想到这里,观慈音仰了仰下巴,很细微的一点弧度,也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几乎同一时间,茶几上那个他以引为傲没有被打破的牛奶杯咔嚓一声碎成碎片有自我意识似的咕噜噜滚进了垃圾桶。
观慈音苦恼得蹙了一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跟阎玫生活久了,他觉得自己的异能跟阎玫的一样,也有点失控了,总是无法控制轻重,怎么办……要是一不小心把阎玫弄死了怎么办……他还没有得到阎玫的孩子。
想到此处,他抬头,看了一下被窗帘遮蔽的落地窗,窗帘随风轻晃,隐约露出窗外的雪色与葱茏。
和阎玫生活在一起,他好像可以自主决定自己的一切,这个就是……自由吗?如果和阎玫生活在一起,就是自由的话……那为什么还要杀了阎玫?
杀了他。
怜悯不是你该有的。
砰砰砰。
观慈音骤然睁大眼,一股烧穿心脏的剧痛从喉咙涌出,他捂住嘴一瞬无力跪在地上,躯体内部开始剧烈蔓延的高压电流让他痛不欲生,粘腻的血恍若失控,无休无止从嘴里漫出来,染湿他的脸颊,袍子都沾满血,他像是从血里死而复生的鬼一样。
“不要……”观慈音的喉咙嘶哑,他痛苦地捂住耳朵,整个身体几乎要炸开一样,耳边喋喋不休是个男人的声音,每个字符都扎在他的体内让他痛不欲生。
良久后剧痛才消失,他双眼失神漆黑,这抹黑到了可怖的地步,是一种如同异种的纯粹的黑,毫无人的感觉,他的泪水从眼里流出来,一滴一滴泪流满面,如麻木空洞的玩偶。
这时他的耳边环扣的通讯器传来警报声,他费力撑着胳膊站起来,摇摇晃晃,面色苍白,他把长发散下来遮住脖子上浮现出来的蛇状纹身后跳出窗走了。
一辆军方越野停在别墅外,阎玫上车前还极为装逼地带着墨镜单手插兜走路,上车后墨镜一摘,腰一垮,双腿毫无规矩,匪气十足地大叉开。
“操!”阎玫先是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礼貌问候,而后他一边十指颤抖一边张牙舞爪扭曲一张年轻的脸,脖子上青筋暴起,都是领带系太紧给勒出来的。
他对三一和乌南尔说:“要死了……要死了!帮我解开……”
三一早早在车后座等着阎玫,像是早知道阎玫会整这一死出,狂欢城一代战神竟然每天都险些被新婚妻子的系领带技术杀死,奶奶的笑死谁啊要。
三一呲牙咧嘴拽住领带的一边企图把领带拽散,“爸爸,咱妈这系领带的技术是跟蛇学的吧?!!!系这么严实!!!还有,为啥子都一个月了,你还敢让他给你系领带!!!你哪天要是死了怎么办!!!我不想当孤寡儿童!!!”
阎玫气音微弱,他扣住三一的头,一边疯狂摇晃一边嘶吼道:“混小子不盼老子点好?再说、老子、就是死了、也是被老婆杀死的……不像你们这群……单身、单身——”
阎玫那个“狗”字死活说不出来,差点一命呜呼。
“老大,省点力气吧,你要真死了,我这宝贝车就成凶车了。”乌南尔坐在驾驶座上,转头要把一个开了膛的瑞士军刀丢给阎玫。
“刀……”阎玫青紫着脸,窒息道:“不行……领带……会坏……他……晚上还要……检查!要是……坏了……他会生气……”
乌南尔顿时收刀在指尖转了起来,她翻了个白眼,“哟,妻管严。”
啪嗒——
领带终于解开了。
阎玫重获新生般瘫在椅子里,掌心拍着自己健硕的胸肌,感知久违的心跳,“老子,可算活过来了。”
三一擦了把汗,手里攥着刚帮阎玫解开的领带,“爸爸,你怎么每天早上都这么痛苦,新婚不幸福吗?”
自从阎玫跟观慈音住在一起后,三一每天早上都得为阎玫解领带,累死他了,阎玫还不给他加奖金。
阎玫从三一手里夺过领带,自己慢悠悠系了一个温莎结,他的脸重新恢复了血,眉眼深邃,悠闲自得,鲨鱼齿炫耀般从唇间露出来,他嘿嘿一笑,“幸福,你妈妈可贤惠了。”
个屁啊。
现在嘴里还一股子牙膏味。
父亲到底是怎么教观慈音的?
还是父亲一直觉得观慈音这样就已经是完美妻子了?那父亲以前早起也是满嘴被塞满牙膏然后一杯水直接冲下去吗?那叫刷牙吗?简直就是冲马桶!!!
一个月了,阎玫都不敢合眼睡觉了,生怕一睁眼,脖子上又是一条系得死紧能把他勒死的领带。
阎玫在考虑今晚到底要不要回家。
“奈何家眷貌美,观脸难思蜀。”乌南尔在前排,一双丹凤眼望着后视镜,深沉扶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
“我说了我不会对他动心。”阎玫蹭一下坐起来,他学着乌南尔翻了个白眼,“跟他住在一起,只是为了窃取观音城情报和得到他的击毙权而已。”
“嗯嗯呢。”乌南尔和三一乖乖做捧哏,“那可不咋地。”
阎玫:“我认真的!”
“嘿,各位观众瞧一瞧,咱谁说不是呢。”捧哏二人组继续道。
阎玫瘫回椅子里,又把西装领带系得死紧,双眼一合,自暴自弃了。
八点的时候天穹划破几架直升机,瞧着是从观音城黑市来的,直升机对观音城核心区进行无区别轰炸,在爆破声里,车内一瞬敛去不正经的气氛。
黑市这时对阎玫传来讯息,阎玫捏爆通讯器,他俯身,五指混杂着血腥味的信息素扣住乌南尔的座椅后背,他阴森笑了笑,一袭漆黑西装让他愈发脱离正人君子的行列,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癫混账。
“离开监控区了?”阎玫眼珠轻移,看了下身后那栋渐行渐远的别墅。
“老大,走吗?”乌南尔猛踩油门,被阎玫的信息素刺激到哈哈大笑,她也是alpha,自然知道阎玫此刻的热心沸腾。
三一不明所以看着他们两个,这小子比阎玫还年轻,还不懂alpha的好战信息素多么可怕。
阎玫吹了声口哨,两根手指抵在眉心,点了点,“走。”
犯罪去。
他话语一落,脸上便覆盖一张骷髅面具,白雾如烟从面具的缝隙里泄出,他手里的黑枪抵住自己下巴,一圈火烧过的高温灼得他皮肤兴奋极了。
他近日在观音城养病时闲得无聊把自己用不上的武器给卖进黑市了,观音城、狂欢城、春夜城的黑市市场被他搞得一团糟,许多人用高价买下他的武器到处挑事滋事,今早就有人开直升机轰炸市区了,科技大厦摇摇欲坠,几乎坍塌。
这是阎玫做的恶,他的恶像是天生的,他对这一切一点也不会愧疚,他反而很开心。
他喜欢看火海,看战争。
夜间七点。
贫民窟。
血月当空,神殿腐朽,殿外巨石堆砌,寸草不生如阿鼻地狱,神龛上一尊千手鬼母神像由上古青铜所制,已然生锈斑驳,躯壳还生了青苔与蛛丝,它细眉轻蹙,抿唇轻笑,一片漆黑里,它的两颗眼珠惊悚睁开的刹那,齿轮声随它的咯咯尖笑响彻神龛,它牵引脖子内的机关偏过头,正对神殿大门再度悲悯闭眼。
有人,要来供奉它了。
最近战争不断,异种入侵的案件也越来越多,狂欢城尤甚。
狂欢城如今没有阎玫坐镇, 新上任的战场指挥官又是个好吃懒做的关系户, 异种杀进核心区时楼遗月出面击毙指挥官后亲赴战场,一时士气大增。
观音城为杜绝异种入侵,城主亲自派遣监察处众人搜寻观音城的每个角落, 一旦发现异种入侵与寄生者,无需上报, 即刻击毙。
监察处的首席领导者是观慈音, 他在婚后也没有辞职, 反而继续守护观音城, 这令许多人不明所以, 他们觉得观慈音没有义务守护观音城, 因为观音城对他,一点也不好, 反而非常残忍。
观音城没有人喜欢观慈音, 他们觉得观慈音是婊子,不值得被尊重, 观慈音是人人唾骂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 观慈音还是没有离开观音城,为什么?
夜间七点。
天已经黑了, 贫民窟早早被封锁起来, 待士兵离去, 几个衣衫褴褛的贫民满脸麻木地推森*晚*整*理开家门。
他们形销骨立,眼球都因为疾病凹陷了下去, 他们之中唯一像个活人的是一个女人,她哭得凄惨绝望,抱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孩子,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直奔神殿。
她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紧紧抱住孩子,额头砰砰砰地砸向地面给鬼母神像磕头,血流了满地。
“鬼母……救救我的孩子……我们没有食物了……我的孩子还生了病……我们活不下去了。”女人泪流满面,额头磕得烂了皮,露出骨头。
“异种……都是异种害的,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和畜牲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我们是贫民,为什么不是上民,是上民的话,我的孩子就不会跟着我受苦了。”
身后窸窸窣窣又来了好多人,他们都跪下,都跪着鬼母,都在麻木诉说自己的苦痛。
鬼母无动于衷,死寂沉沉。
“我、我把我的命给您……鬼母,救救我的孩子……我割我的肉,给您吃……您最喜欢吃人肉了不是吗?吃了人肉,替我还愿,好不好?我求求您了。”女人喉咙哭得沙哑,她抬起头,咬住唇,毫无尊严地朝神像膝行过来,如同奴隶。
她拿起放在神龛旁边的一把匕首,刺进自己胳膊活生生在孩子眼前割下一片肉来!她痛得尖叫出来,凄厉贯穿夜色,孩子尖锐地哭起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女人,他们面无表情,如同尸鬼。
女人把肉双手捧给鬼母时,鬼母竟然睁开了眼,它的躯体如泥巴做的似的要从狭窄的神龛里爬出来,脖子如一条细细的线探出神龛的禁锢,它的头很小,只有女人的十分之一大,唇咧开,笑得鬼态贪婪。
【不够。】鬼母吃掉女人的那片肉后,看着女人惨白恐惧的脸,它说:【你的肉,你的血,你的大脑,你的内脏……我都要吃,我好饿,你们,都给我吃,我就给你们还愿。】
它从神龛里彻底爬了出来,机械关节咯吱咯吱地响,它舔着唇,青铜做的脸面上满是符咒般的黑线与红线,深青色的躯体随它的爬行不断放大伸长,到最后近乎有两米八巨大,在血月的笼罩下更加阴森,它不是神明,它是恶鬼,是罪孽,不该被供奉,不该给喂食。
贫民们却没有一丝惊叹、恐惧、绝望,他们双眼无神,跪在蒲团上,抬起了头。
鬼母坐在贫民们的最中央的位置,直起了躯体,双手合十,双腿盘起坐在莲花台上,千只手从腰后挤压出来,嘻嘻嘻地尖笑不停。
【来吧,来吧,给我人肉啊,我能替你们还愿的,不管是无病无灾,还是,当上民。】鬼母的声线如齿轮扭转而出,伴随老旧收音机般的哗啦电音充斥每个人的耳朵。
女人愣住了,她不知道,原来这尊神像是活物,活过来了,活过来了……救、救救她的孩子!她正要割下自己的下一片肉喂给鬼母时,手里的刀被身后一个男人抢走了,他们都是beta,可有性别压制她怎么也抢不过那个男人。
男人疯了似的露出癫狂大笑,他疯狂割着自己身上的肉,对眼前微笑的鬼母大声说道:“我要钱!给我钱!我要长生不老!我要!我什么都要!我要把上民踩在脚下!”
鬼母垂下一只手,拾起新鲜是人肉放进嘴里咀嚼,人血从它的嘴边落下来,沿着符咒的凹陷滴在地面。
男人还要说什么愿望,可他手里血淋淋的刀又被更多的强壮的人类抢走,他被人类压在身下挣扎不了,他嘶吼着,愤怒着,生命极速流逝着,一切声音都被更多人贪婪的愿望和割肉的声音掩埋。
贫民窟今夜如地狱降世,清醒着的人类躲在家里捂住耳朵,可不管怎么做,神殿里那些因为疾病和饥饿失去神志的人类依旧在疯狂割着自己身上的、别的人类的肉争先恐后喂给鬼母吃,鬼母的尖笑如刀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他们要崩溃了。
他们不在神殿,不知道神殿那尊鬼母为什么会活过来,也许,也许没有活过来呢?也许他们都疯了,都疯了才觉得那尊鬼母是活的。
战争什么结束?他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地面?什么时候,才能远离这些苦难与绝望。
几分钟后,监察处的一批人跟随观慈音来到了贫民窟。
他们上回被阎玫在监察处收拾过一顿后乖了点,不敢违背观慈音的话了,进入贫民窟后他们发现这里太过破旧,又极为污臭,分明是畜牲住的地方,他们是贵族子女,受不了苦,他们捂住口鼻正要骂娘,结果想起观慈音就是从这个贫民窟出去的,他们悄悄回头,想看看观慈音是什么反应。
结果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漆黑,和一地的烂泥肮脏。
“我操!观慈音呢!”
“妈的该不会嫌脏跑了吧?”
“婊子!”
他们六神无主起来,有几个脾气差点开始骂观慈音临阵脱逃,是个废物,不愧是两城最出名最漂亮的omega,攀上楼遗月跟阎玫这对父子的高枝后便恃宠而骄,连监察官的职务都不干了,果真是婊子,一点脏活累活都不干就想用那张脸享清福,真不愧人人瞧不起他。
“他都跑了那咱留在这干什么……臭死了,贫民窟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回家。”一个成员把腰间别着的用来击杀异种的激光刀扔在地上,跺了跺脚,把名牌靴子上的泥巴弄掉后,转身走了。
一个女孩子喊了他好几声,可他还是不回答,一股脑地往回走,结果越走越害怕了,因为他迷路了,分明是按着来时的记忆走的,却仿佛贫民窟的所有路线都被重新扭曲过一遍了一样。
他一个人在臭烘烘的看不见尽头的狭窄石板路上颤着腿走路,连路的两边的树枝刮在他脸上都让他哭了出来,他捂住头尖叫着往前闭着眼跑,跑到路的尽头时撞上一根木头。
费力眯开一条眼缝发现是伫立在衰败神殿外的一根檀木神柱,神殿里一股浓郁的难闻血味,他捂住鼻子,躲在柱子后头往里看了一眼。
【抓到了,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呀。】千手鬼母的青色面容从柱子的另一侧露出来,嘴里咬着一个男人的手指,脸上一瞬间长出数百只嘴,它还坐在莲花台上,身后是跟着它从神殿跑出来站在台阶上的身体残缺的贫民们,各个神色癫狂,如痴如醉,仿佛被鬼母吃掉是一件绝佳美事。
鬼母又被簇拥起来,它又开始吸那些贫民的血了,眼没有看他,好像放弃了杀他。
他咽了咽嗓子,后退着,然后撞到了一栋肉墙,他一瞬白了脸,结果发现是追着他跑来的监察处成员。
“快躲起来。”他们说。
他们拽着他的手带他进了树林,在鬼母的咀嚼声里,他转回身,汗湿了全身,他没力气站着,直接吓得跪地上,拿气声给同伴们说:“鬼、是鬼……那尊神像,在吃人啊……我们打不过的,我们逃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你不要怕,我们可是监察处啊。”女孩子把激光刀递给他,“只是一只藏在神像里的异种而已,只要我们联手,一定可以杀了它!它是生命体,和人类,和动物没有区别,长官教过我们的,只要对着它的脑袋砍,把脑袋砍断,它就会死!”
众人点头,可攥住激光刀的手都在害怕得发颤,他们不敢出去,但当听到神殿内传来婴儿的哭声时,他们还是大着胆子出去了。
婴儿是无辜的。
生命也是。
他们几乎同一时间想起来观慈音曾对他们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视贫民窟人命为草芥,于是当异种入侵贫民窟,贫民窟向监察处发来求救讯息时,他们挂断了,那夜是观慈音只身一人前去贫民窟救了人类,听说贫民并未感激观慈音的救命之恩,还对观慈音大加辱骂羞辱,骂观慈音是婊子,就像他们刚才骂观慈音的话一样。
观慈音那夜只身击退异种后负伤前来监察处,他用银枪无情射穿几个违背者的膝盖,对所有人说:“贫民的命,也是命。”
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人类。
不问过去,无关将来。
这帮纨绔莫名其妙有了勇气,他们闭着眼朝神殿跑去,神殿内太过可怖,闻着泼天血味让有几个大少爷大小姐吐了出来,可还有几个能撑得住,竟然真的挥舞着激光刀要朝鬼母砍去。
可鬼母被人类簇拥着,如毫无缝隙的巨石高山,他们过不去,可鬼母可以,鬼母看到了他们,它偏过头,发出咕噜咕噜像鱼类冒泡的声音,数千只瘦得畸形的戴了镯子的女性胳膊朝监察处的成员抓来,力气太大了,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真的像一只恶鬼。
它的胳膊们在神殿里的每一个缝隙间都流转起来,掌心巨大,竟然能将几个成年男性活生生攥在掌心狠戾地收紧收紧,它还坐在莲花台上,身边有许多倒在地上失血昏迷、缺肉惊悚的人类,它的头垂下,唇贴着地面,一边吸血,一边抬起数百只眼珠,阴森森笑着望向监察处的人。
【来杀我的?就凭你们?】鬼母嘲笑道。
瘫在地上的几个幸存的监察处成员白了脸,在强悍到无法挑战的压迫感里他们感受到了濒死的绝望。
“长官……”一个男孩子在鬼母的手里痛苦地喊,“长官!!!”
观慈音站在神殿正对面的高楼上,高楼已然沦为颓丧废墟,后面悬挂着一轮仿佛吸收了所有阴暗的血色月牙,他身形高挑,瘦得病弱,偏偏站姿优雅至极,宝蓝色的衣袍被寒风吹过,露出一双修长的、被高筒皮靴束缚住,在边缘处勒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腿。
【观慈音……你就是……观慈音?】鬼母兴奋抬眼,在观慈音那张被银色面具覆盖的面容上,在那双艳丽至极的一双美人眼里,好似看到了一种名为温柔的东西。
一条琉璃色的毒蛇缠绕在观慈音的腰肢上,观慈音抬起一只手,毒蛇倏地化为一把悬坠在他面前的弓,他攥住弓,下雪了,细如珍珠的雪落在肩上,恍然如谪仙降世。
“杀。”观慈音细眉微蹙,轻轻地说。
寒冰箭矢被搭在指尖哗啦一声随毒蛇张开獠牙的嘶吼震慑出华美寒光,远隔千米直直贯穿鬼母眉心。
第三十章
人间炼狱, 血海猖獗,鬼母神像被箭矢贯穿的瞬间异种就地死亡化为一滩黑到发呕的臭水,密密麻麻的锯齿状鱼鳞烂在里边, 咕咚咕咚冒起了气泡, 像是神殿在煮一锅血腥无比的汤,神殿里的众人一起歪了歪脖子,在异种死亡后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与意识, 他们的喉咙死寂下来,垂落残破的胳膊与头颅, 血淋淋地、割遍他们皮肉的刀也落了地。
那个最先割肉的女人佝偻着腰跪在地面, 怀里的婴儿还在大哭。
几个方才被异种攥在掌心险些捏死的监察处成员随青铜神像的崩塌而落地, 他们瘫在地上, 掌心想撑着地面站起来, 可掌心都摸到了凹凸不平、软软烂烂的东西, 借着月光的照射,他们看到那些东西竟然是被异种吃剩的人肉, 有人最为疯狂, 竟然真的把自己的肾脏挖了出来供奉鬼母,疯了……疯了……
他们惨叫出声, 连滚带爬爬出了神殿, 连激光刀都忘记带出来了。
一爬出来, 他们惊魂稳定、面面相觑,结果发现外头竟然灯火通明, 揉了揉眼, 踉跄站起来, 才发现原来是一群衣着破旧的贫民站在神殿的台阶下。
贫民们手举火把,火把这种古老落后的东西燃烧了这里的黑暗, 他们畏畏缩缩、又极为憧憬地仰望台阶上的监察处成员们。
他们一并翘首,看到神殿里那具彻底碎开的鬼母神像,和死成臭水的深海异种的尸骸。
死了,异种终于死了!这只异种潜入贫民窟足足有十天了,它藏在鬼母神像里控制人的意识,让他们丧失人的本性只会贪婪疯狂地对它割肉祭拜。
“是你们杀了异种……”贫民里有人细如蚊蝇,却字字起伏兴奋极了,连枯瘦的脸颊都浮现出猪肝的颜色。
此时,在他们眼里监察处是世界上唯一可以拯救他们的最强大的组织,他们忘记了监察处在没有观慈音的带领时,曾多次无情挂断他们的求救讯息的往事。
他们如今觉得监察处原来不是只在乎富人区的,监察处对贫民窟一视同仁,是最善良的组织,可以救他们于水火,比神明更值得敬畏。
“不、不是我们……是长——”监察处的一个女孩子走下台阶,她双腿还在害怕得发抖,可还是对着贫民们解释道,可身后的成员们一起蜂拥而下,他们捂住女孩子的嘴。
这群年纪最大只有十六岁的孩子太幼稚、太虚荣、太爱炫耀了,他们忘掉观慈音的功劳,忘掉观慈音方才不止救了神殿里贫民的命,更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笑嘻嘻对贫民们说:“对啊对啊,是我们杀的,我们监察处是最厉害的对吧!”
贫民们激动地丢掉火把,甚至有人哭了出来,还有一部分跑进神殿去查看那些昏迷的人类的情况,剩下的这些人感激欢呼地把监察处的“救命恩人”们围起来,不断感谢起来。
观慈音不觉得难过,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被监察处的孩子们“夺走”是一件值得气愤的事。
他甚至觉得就该这样,不要暴露他的一切……不要让贫民窟的人知道他也跟随监察处来了,贫民窟从不欢迎观慈音,他是人人唾弃的耻辱。
他曾经背叛过贫民窟,他做过错事。
方才进入贫民窟时他没有跟在那些孩子身后,只悄悄沿着屋顶走了过来,他不想让贫民窟的人看见他。
观慈音站在废弃大楼的屋顶,他垂眼俯瞰神殿外的一切,五指轻敛,攥住蛇弓的刹那蛇弓裂为碎冰,碎冰溅到他的面具上,一瞬蒸发成浓白雾气,他抬指温柔敛去雾气,侧过身子,轻轻提起这绣了莲花暗纹的蓝袍一角,这袍子是两片交叠的,交叠处从腰腹处垂落,被一条红带子束住勾勒出腰线,被风一吹,便会露出他袍子下的高筒皮靴,与皮靴之上的雪白。
这雪白并非腿肉,而是一层薄如蚕翼的纱,如贞洁薄袜盖住任何一丝皮肤,真正的肉泽无法知晓,袍子被他提起后,露出圈在大腿上的黑皮带,皮带上有一把银枪,还有一把匕首,他将匕首倏地抽离握手,横在眉间晃出雪色,将从神殿内化为黑雾朝他杀来的异种死前的最后一丝攻击挡住了。
匕首被黑雾腐蚀后的液体融到他的手上,沿着他的虎口滴落下去,他全然不看,也不在意那钻心剧痛,只身朝屋顶的最尽头行走。
他快没有路了。
身后的血月还是血月,凌厉冰冷地随坠落的雪粒将赤红色的光影洒向人间,长发随风四散起来,如振翅蝴蝶,乌黑如墨,是世间最为蛊惑艳丽的稠色。
他走到屋顶尽头时伫立在此,静了半晌。
彻底没有路了。
神殿外,贫民们还在簇拥监察处的孩子们,一个老爷爷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孤独站在人群外,小男孩在爷爷怀里心有余悸,又劫后余生般举起两只年幼的胳膊欢呼着,脖子上挂着的玉石小像是观慈音的模样,他抬起头,几乎同一时间,似有所感看向夜空,好像在对面那栋废弃多年的大楼顶端,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看不清是谁,于是揉了揉眼,再度睁眼扬高脖子看的时候,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从虚拟天棚洒落的银装素裹、雪粒漫天与无边冷清。
雪还在下。
观慈音回到政府大楼时许多人悄悄看他,他长发微湿,肩侧落了几粒雪,总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将上半张脸都严实遮住,露出的鼻尖与唇瓣又总冷冰冰的,他在政府大楼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从样貌、出身,再到他的性别。
他是观音城政府高层领导者里唯一一只omega,又不穿军服,只穿蓝袍,袍子外还披盖一层流光潋滟的暗纹外衫,蝴蝶宽袖里的手腕总微微提起握住腰侧唐刀,这把刀笔直、凌厉、雪冷,让一切觊觎他之人心上一寒,不敢靠近。
他进入会议室之前,门外的机械武者没有朝他缴收枪支武器,这是观音城城主给他的特权。
会议室里吵得热火朝天。
“异种已经打破狂欢城边境!咱再不借兵,狂欢城怕是——”
“妈的!不是前天刚借了一千人吗?”
“一千人顶个屁用!”
“装装样子不就好了,再说,凭什么要给狂欢城借兵?我不同意!咱们自己都保不住,还他妈借兵出去???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