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孟渔阳却已经懂了。
　　作为规则的一部分，是没办法直接违抗规则的。但规则都有漏洞，他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抓住规则漏洞。揉揉酸胀的眼睛，孟渔阳抬手跟两人拥抱在一起。
　　“别哭啊，阳阳，别哭，咱们好不容易才能说上话。”女人一边抱住孟渔阳，一边抹眼泪，“阳阳，我的阳阳，都长这么大了，妈都没能陪着你，看着你长大，妈妈...”
　　“好了好了。”男人拍拍她，眼睛半刻没离开孟渔阳，“我们好不容易把阳阳拉进这个副本，又千方百计进入他的幻境，先说正事要紧。”
　　女人终于收住眼泪，声音都是颤的：“阳阳，你听爸爸妈妈说，我们是规则的一部分。而这规则之上，还有规则的制定者。”
　　孟渔阳点头间隙，悄悄抹了把脸，意料之中的湿漉漉。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只是隐约猜到，这些副本是更高文明吸取能量的方式。”男人说。
　　“喜怒哀乐，恐惧或震惊，这些对规则制定者而言，都是能量。这些年在副本中游走，我们也思考了很多，后来我和你妈妈觉得，当初能够穿越壁垒成为规则，是因为情绪波动。”男人看了会儿孟渔阳，没忍住，悄悄伸出手。
　　拍拍孟渔阳肩膀，男人笑起来：“我家阳阳已经长成男子汉了，长得这么高这么结实，真好。”
　　听见这话，女人又有要落泪的趋势。她赶紧揉揉鼻子，哀怨地瞪了男人一样：“少招我哭。”
　　说完，她也拍拍孟渔阳肩膀，努力扯出个笑容：“我们猜测，这些副本里的情绪，可以转化为能量供给给规则制定者，同时，如果情绪足够强烈，则可以打破壁垒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就像我们这样。”
　　女人说完，抬起手，手掌里缓缓升起团光斑。
　　看着光斑里静止不动的楚云西，孟渔阳一愣。
　　“阳阳，爸爸妈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和你见面，你想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吗？”女人问。
　　孟渔阳又是一愣。
　　女人轻轻捏了捏手上光斑，光斑里的楚云西微微晃动起来：“想要打破壁垒，必须要有足够的情绪波动。”
　　孟渔阳目光紧紧盯住光斑里的楚云西：“那你们当时？”
　　“我们是因为突然看见其他时空中长大后的你，又看见你坠崖，以为我们儿子要死了。”男人说。
　　这个答案孟渔阳已经猜到，但当亲耳听到后，他还是下意识鼻子发酸。
　　“这人是你男朋友吗？”女人晃了晃光斑。光斑里的楚云西银发蓝眼，和初见时很像，可那双眼睛此时此刻透着焦急，一点也不像平时淡然的模样。
　　“只要他死了，你情绪波动就足以打破壁垒，阳阳你就能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女人说。
　　孟渔阳没说话。
　　男人试探着开口：“我们是规则的一部分，会让他走的很安详。”
　　孟渔阳还是没说话。
　　“阳阳，妈妈知道你这些年很苦，你一直在找我们。”女人抹了把眼泪，“只要你点头，我们杀了他，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光斑里，楚云西从腰间抽出匕首，冷冷盯着四周。
　　孟渔阳：“这逻辑不对。”
　　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愣。
　　“你们说只是看见长大后的我，并且以为我要死，就能穿越壁垒成为规则，但副本里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强烈的情绪，为什么他们没有成为规则？”孟渔阳问。
　　男人笑了，看着他的目光满是赞扬：“我们阳阳很聪明，一下子想到了重点。因为身处副本情绪便是食物，只有游离在副本和现实间，才有资格成为规则。”
　　孟渔阳没说话。
　　“阳阳不想和我们在一起吗？”女人焦急起来。
　　孟渔阳还是没说话。
　　按他们的说法，只要做出云西已死的假象，引导自己情绪爆发，就可以冲破壁垒，自己能想到这一点，他们未尝想不到。如果自己点了头，那接下来的事情，到底是演戏还是真实？
　　女人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阳阳，你很聪明，爸爸妈妈不会骗你，而且我们也骗不了你，同样骗不了规则。是否冲破壁垒是由规则判断的，只有他真死了，你的情绪才会足够。”
　　孟渔阳：“逻辑还是不对。”
　　女人又是一愣。
　　“当初你们成为规则时，并不需要我真的死了。”孟渔阳说。
　　女人抿了抿嘴角，求助般看向男人。男人脸上露出欣慰笑容：“阳阳，你比我们想的还要聪明，爸爸妈妈很高兴。”
　　摸摸孟渔阳头顶，男人继续：“因为当时我们死了。”
　　孟渔阳啊了一声，没说出来话。
　　“也不是死了，时空交错时周围的事物都要受到影响，我和你爸爸当时处在生和死的边缘上，打破壁垒所用的能量要小得多。”女人说完，把光斑举到孟渔阳面前，“可是，这个生死边缘，我们没把握能够控制，更舍不得让你冒险。所以，只好用更强烈的感情来打破壁垒。”
　　这下逻辑通顺了，看着光斑里的楚云西，孟渔阳下意识舔舔嘴角。
　　“阳阳，这次机会很难得，你不是一直在找爸爸妈妈吗？只要杀了他，我们就能一直在前一起了，规则里远比现实要真实，毕竟你也见到了现实里的人们记忆被篡改。”女人垫脚揉着孟渔阳头顶。
　　她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泪水：“阳阳，现实并不是真实。那只不过是被规则和更高文明掌控的空间，而规则里才是真实，生活在你所谓的现实里，并不自由也不安全。而且爸爸妈妈这些年一直很想你，很想很想。”
　　现在的情况彻底清晰了，自己的记忆没有错乱，寻找了这么多年的父母并没死去，甚至成为了更高文明的一部分，而自己想要和父母团聚，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楚云西？
　　这个剧情走向太过离奇和梦幻。不知道是受到刺激太大，没反应过来，还是反射弧太长，没来得及反射，听完大段叙述，孟渔阳只是平静摇头：“杀了云西？那不行。”
　　女人叹口气：“阳阳，你再想想，再考虑考虑，我们...”
　　她话没说完，手里的光斑忽然破碎开来，星星点点的光点游走飘散，落在孟渔阳眼角发梢。
　　“怎么回事？”女人愣了。
　　男人也有瞬间错愕。随即他迅速反应过来：“光斑碎了，那个幻境破了。”
　　话音还没落地，四周忽然起了风，破碎的光斑被风带走，瞬间消失无踪。孟渔阳揉揉眼睛，定睛再看，楚云西已经出现在他身边。
　　“云西？”孟渔阳震惊。
　　楚云西把他按在身后，戒备地盯着对面两人：“你们是？”
　　孟渔阳张开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他想抬手，又惊讶的发觉动不了。不能动不能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是什么情况？孟渔阳目光紧紧定在父母身上，发现母亲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是阳阳的父母。”男人开口。
　　楚云西沉默片刻，把匕首放回腰间。
　　男人笑起来：“你是阳阳的男友？长话短说，阳阳被困在这里很危险，我们知道一个唯一能救阳阳的办法，只是...”
　　楚云西用蔚蓝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男人迟疑了几秒钟：“只是需要你付出生命。”
　　女人试探着问：“你愿意吗？你愿不愿意用你的命换阳阳的？”
　　不是，等等，不是这么回事，孟渔阳焦急起来，身体却僵持着无法移动半分。甚至不光是不能动，孟渔阳觉得自己眼皮好像在打架。
　　他试着保持睁眼状态，却是徒劳。眼睛闭上后，孟渔阳感觉自己身体也晃动起来，楚云西回头接住了他。
　　随着视觉的消失，孟渔阳听力越发清晰。被楚云西搂在怀里，他甚至能清晰听到楚云西的心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比平时节奏快了不少，这预示着其主人的情绪远不如看起来那般平静
　　“阳阳？”女人尖叫着扑过来。男人没有出声，但孟渔阳听脚步声，也知道父亲跟在母亲身后一起走了过来。
　　“渔阳？”楚云西轻轻拍了拍孟渔阳脸颊。
　　哎，我在这呢，我醒着呢，孟渔阳有心开口，却无能为力。
　　“时间不够了。”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救不救就看你了。”


第81章 月亮湖（十六）
　　咚的一声, 是什么东西出鞘的声音。
　　动手了？孟渔阳努力想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努力，虽然眼睛没睁开, 但脑海里却能够感知到画面，他看见楚云西抱着自己，从腰间抽出匕首。
　　云西对上自己父母，无论哪一方受伤, 孟渔阳都不愿看见。更何况听父母的意思，不只是要云西受伤，为了能让唯一的儿子打破壁垒, 他们是计划杀掉云西的。这都是什么狗血情节？一边是爸妈, 一边是男朋友, 自己要眼睁睁看着两边打起来了？孟渔阳忍不住焦急起来。
　　“他一直在找你们。”楚云西亲了亲孟渔阳脸颊，将匕首放到男人手上。
　　不打了吗？这是什么情况？孟渔阳有些疑惑, 潜意识里却更加焦急。
　　男人握着匕首，看楚云西目光带着探究：“我们身为规则, 第一次遇见能打破幻境的玩家，你很强，甚至是我在副本里见过最强的。”
　　楚云西恩了一声, 嘴角微微勾起来。他把孟渔阳放在地上, 用眼神示意男人动手。
　　孟渔阳愣了愣, 在心里大喊：不要，不可以这样，不是这样的啊！楚云西你是不是傻？连问都不问, 怀疑都不怀疑，直接就同意去死了？
　　见楚云西如此干脆，男人反而迟疑起来：“你真愿意？还是你有什么别的计划？你要知道, 我们是规则的一部分。就算你再强，在我们面前依旧没有胜算。”
　　女人也有些诧异：“你就没什么要问的？或者有什么想说的？”
　　楚云西想了想：“我是渔阳的男朋友，而且，我不完全是人类。”
　　看两人没理解，他只能继续：“我不完全是人类，虽然不像祖先一样可以随意变幻形态，能力却会比人类强许多。”
　　顿了顿，楚云西继续：“但你们是他父母。”
　　男人点头，循循善诱：“对，我们是阳阳的父母，我们不会害你们。”
　　楚云西否定了他的话：“你们对我有杀意。”
　　男人一愣，脸色沉下来。
　　“很强的杀意。”楚云西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们有必须让我死的理由。”
　　女人嘴唇动了动：“我们...”
　　“但对渔阳没有。”楚云西再次开口，“你们想让我死。这里是幻境，受制于你们规则之下。打破幻境有两条方式，主动或被动。想带着渔阳被动离开，只有除掉规则这条路可选。”
　　楚云西难得说了很长一段话，孟渔阳有些错愕。
　　“然而，他找了你们很多年，受了很多苦，你们和答案对他来说都很重要。”楚云西轻轻叹口气，目光滑过孟渔阳脸庞：“所以，你们可以杀我，我不可以动你们。”
　　面对敌人，只有死或者活两条路。而如果敌人是不能杀的人，便只剩下死这一条，不需要煽情和抉择，这仿佛就是个自然而然的事情。理智上，孟渔阳能理解楚云西这段话。
　　然而感情上，孟渔阳心脏狠狠抽了一下，脑子彻底空白，就好像电脑已经死机，不管按什么键、点什么图标，都只剩下嗡嗡响声和卡住的页面。
　　男人握着匕首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后，他沉声问：“你想好了？”
　　楚云西点头。匕首落下前，他突然开口：“等等。”
　　男人皱眉看他：“反悔了？”
　　“你们可以抹去记忆吗？”楚云西问。
　　男人诧异。
　　“我死以后，抹去渔阳关于我的记忆。”楚云西说，“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开始了。”
　　沉默许久，男人郑重点头：“好。”
　　手起刀落，锋刃刺破皮肉的声响里，泪水从孟渔阳眼角滑落。
　　快点、快点醒过来，快点做些什么，不然云西就要死了，孟渔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可是直到脸颊溅上温热的血点，孟渔阳还是连手指都没办法挪动。
　　血滴带着其特有的腥气，一点点落下，将孟渔阳衣领和袖口浸湿，且有扩大的趋势。感受着湿润处从温热变为冰冷，孟渔阳忽然生出股怒意。
　　不是感动、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真真实实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三个，都觉得能替我做决定？”孟渔阳哑着嗓子喊，“是！你们是我父母，但先不说这么多年没见过，就说现在！现在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未来？我想生活在哪里，我想过怎样的日子，凭什么不能自己做主？”
　　“还有你，楚云西！两个人的事，你凭什么就要抹掉我记忆？啊？谁同意了？谁同意了啊？！”记忆是心结也是死穴，听见要被抹除记忆，孟渔阳委屈涌上心头。
　　“答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找到父母又能怎么样？难道老子拼了命的找真相，就是为了再来次生离死别？！”心痛和委屈交织，孟渔阳眼前开始模糊：“幻境？真实？去tm的幻境和真实，老子不伺候了行不行！”
　　吼声落下，孟渔阳感觉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连光影都扭曲出奇怪形状。光影变化间隙，孟渔阳听见女人轻轻喊了声阳阳。
　　醒来的时候，孟渔阳正趴在青石小路上。他动了动指尖，摸到一片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