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何川这几天很忧虑。

据他所知，剧组已经开拍了，但是自己却没有收到通知，为此，他一大早去了剧组，在那里看见了一个新的演员，一个娱乐圈的小透明，众人称之为“三线明星”。

而这个所谓的三线正在演自己之前的剧情。

何川足足愣了三分钟，伴随其中的是大脑的长时间空白，然后，当他无意中发现陈彤也不见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他再一次被陈彤坑了。

莫臻给沈未请假的那天张池宣布全剧组暂时休整几天，他在一片不满的议论中发出了最为高昂的声音，虽然他自己绝对不会承认那是源于自己对沈未和莫臻两人的敌意，但是那个行为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顾恋抬起头，冷冷的说了一句：“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吧。”

何川那几天的状态确实不是很好，主要是因为他抱陈彤大腿的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顾恋的这句话成功的刺激到了何川，他所有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两人很快在众人面前吵起来。

李综很生气，张池也很生气，众人在两方形式的对比之下果断地站到了生病的顾恋一边，于是何川很快成了众矢之的。

他愤愤地离开，本来这件事应该就此结束，即使他再如何不满，但是，何川在路上遇见了陈彤。

陈彤在他情绪最焦躁的时候带他去了一家酒吧，绚烂的灯光和浓烈的酒精麻痹着他的神经，就在一片灯红酒绿和他的意乱情迷中，陈彤将一张纸顺着桌面推到他的面前。

那是一份DNA的化验单，是李综和顾恋的。

何川震惊地长久说不出话来，直到陈彤凑近了她。

他能感觉到陈彤温热的嘴唇，紧贴着他的耳朵，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腾起来，让他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陈彤告诉他，那份证明可以完全毁了顾恋，而顾恋毁了，整个剧组也毁了。

这样对我们并没有好处。何川本能的说道。

不，陈彤轻笑，湿热的气息钻进耳朵，激起一阵战栗。

我们只是一个配角，我们都只是这部剧的受害者。

你不恨她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你，为了一个连群众演员都不如的男人。

你可以毁掉他，也同时毁掉沈未和莫臻。

何川抬起头，眼前是陈彤放大的面容，画着精致的妆，没有一点瑕疵，她穿着低胸露背装，顺着何川的视线可以完全看见她美妙的躯体，她的气息包裹住身边的人，浓郁的香水的味道，伴随着酒吧浑浊的空气，钻进何川的身体里，让他再没有抵抗的能力

他鬼使神差的点点头，然后拉着陈彤走进黑暗的深处。

再之后的事情，无疑便是一夜销魂之类的，但是何川宿醉醒来，按着欲要炸裂的脑袋，并没有看见本应在他身边的陈彤，而是只有一叠厚厚的照片。

这是一叠不雅照，地点便是何川现在所在的地方，而照片的主角是何川以及，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自此，无论何川的智商多么的无下限，还是他的宿醉多么的严重，他也意识到，自己被人黑了。

他把消息透露给一家报社，并声称自己有化验单的证据，很快，如陈彤所料的，在娱乐圈掀起了不小的震动。

顾恋进医院了，李综和张池四处忙着周旋，他没有看见莫臻和沈未，他们大概还没有赶来，而等他们赶到时，一切都迟了。

他的目的达到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胜利了，但是他却并不高兴。

所有忐忑和不安的情绪完全掌握住他的心，不仅仅因为陈彤手里捏着的那份他的把柄，还有，对于这一系列的事情，是否真的可以进行的如此顺利。

事实证明，一切不好的事情如他所担心的一般，都发生了。

何川萎靡的回到寓所，剧场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在附近也没有发现记者，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唯一的改变只有陈彤不见了，他被换了。

他心烦意乱，所以并没有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男人，直到走近了，一双手挡在他的面前，何川抬起头，看见沈未。

他下意识的甩开那双手，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未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激烈，那一系列动作让他觉得好笑。

他示意性的将另一只手里的资料拿起来，在何川面前晃了晃，然后不出所料的看见何川因为紧张而变得惨白的脸。

“换个地方？”

何川咬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去我那边吧，公寓现在已经不安全了。”

“可以，上车。”

沈未毫不在意的坐上车，他在车里看了踌躇不定的何川一眼，长腿一跨，转移到了副驾驶位上，道：“你来开？”

何川这才走进去。

“小心点，我新买的。”沈未对他笑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何川将车开的飞快。

他的房子在郊区，当然，沈未绝对不会相信他只有一套在郊区的房子，至于为什么他要选择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沈未觉得自己的小拇指都能想到。

沈未和他走进去，何川一路脸色阴沉，房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关闭，窗帘没有拉开，这让屋子显得异常阴暗。

不过比起陆启泰的那间，这里明显好了不是一个档次。

“那里面是什么？”何川靠在门上，问道。

“你的丑闻浓缩版。”

何川面色又黑了几分：“陈彤给你的？”

“陈彤？”沈未并不知道何川和陈彤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他略一思考，便大概理清了思路。

他摇摇头：“你想错了，我今天来和陈彤没有关系。”

“当然，这里面的东西也不是她给我的。”

沈未将资料扔给何川，后者接过去翻看，沈未看见他托住资料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握成拳，上面青筋突起。

何川撕了那份资料，抬头看向沈未。

“你要什么？”他嘶哑着声音问道。

“和顾恋道歉。”

“还有呢？”

“没有了。”

何川皱起眉头，他并不觉得沈未辛辛苦苦挖来这么多只是为了让他和顾恋说声对不起。

“沈未，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已经和你说了，和顾恋道歉。”

沈未脸上没有一点笑意，这让人觉得他并没有撒谎。

何川咬咬牙：“把所有的资料原件交给我，我怎么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用它们来要挟我。”

“我保证，不会。”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何川吼出来，这让沈未有些厌烦，因为他想到了陆启泰，暴怒，失去理智和逻辑，明明一切因他们而起，最后，他们却要表现的像一个受害者。

“因为资料我会给报社，所以不需要二次曝光。”沈未冷冷的答道。

何川怔了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沈未说错了，但是沈未脸上依然没有一点表情，似乎一切都是他在自说自话。

“你要黑我，还要我去给那个贱人道歉？”

“我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没有必要骗你。”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何川走过来，他的一只手放在身后，在他走到沈未面前的时候，那只手猝然发力，一只匕首猛地向沈未刺去。

沈未侧身，躲过匕首，然后屈肘，骨节弯曲的地方重重的砸上何川的脸，何川尖叫一声捂住脸，没来得及做多余的动作，脆弱的喉咙就被沈未握在了手里。

“沈未！”

“你道歉之后我可以把资料里的东西抽出去一些。”

“就算那样我还是会身败名裂！”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沈未无视他的怒吼，手上加上力，他听见何川骤然下降的声音，男人因为痛苦剧烈地挣扎着。

“或者我全部寄过去，现在，然后，你一直留在这里，直到警察过来。”

“我不会放过你的。”

“尽管来。”

何川终于在窒息的恐惧中妥协，他用力地扒着沈未的手，嘶喊着：“放手，我答应你，放手……”

沈未松开手，何川弯下腰，大口的呼吸着。

“可以走了。”沈未说完，率先走出去，被撕碎的资料散落一地，何川的眼神空洞，跟在他的后面。

顾恋看着面前一脸狼狈的何川，克制了很久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何川在笑声中说了一声“对不起”

“啊？”顾恋愣了愣：“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见。”

何川用愤怒的目光瞪着她。

顾恋很无辜，她是真的没有听到，刚才她只顾着笑，何川的声音又很小，小的和蚊子叫一样。

于是顾恋理直气壮地又说了一句：“没听见！”

沈未在旁边很配合的扬了扬手机。

何川猛地弯下腰，用近乎嘶吼般的声音喊了声：“对不起！”

顾恋被吓了一跳，她缩下去，用被子盖住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来，有点委屈的对沈未说：“吓死我了。”

“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打你。”沈未漫不经心的回应她。

顾恋窝在被子里点点头，随即笑嘻嘻地说：“本来想让你和李综也说一声的，不过他不在也就算了，要不然，你和沈未说吧，你之前可把他害惨了。”

何川双拳紧握。

“真是小心眼。”顾恋撇撇嘴：“沈未就不这样。”

被赞美了的小沈老板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

“算咯，你不想说就不说吧，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何川长久的瞪着她，顾恋整个身子都埋在被子里，气势却一点不输给他，长长的睫毛下是闪着明亮的光芒的眼睛，此时正和何川对视着。

何川终于败下阵来，转身对沈未说了声：“对不起。”

沈未本以为他不会说，一瞬间有些不适应，他掩饰性的轻咳两声，顾恋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沈未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被她调戏了一回，有些不爽的瞪了她一眼。

“好啦，那就这么愉快的结束了？”顾恋伸出脑袋，问何川：“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你就走吧。”

“我会记住的。”何川低沉着声音说。

“那估计你没机会了。”顾恋惋惜道：“我还不一定能活到你出来的那天，至于沈未嘛，人家动动手指就把你捏死了。”

再一次被赞美了的小沈老板保持严肃。

何川因为愤怒和屈辱的脸在灯光下更显苍白，他怒视着两人，然后，摔门而去。

第四十一章

“不生气了？”沈未放下手机，抬眼看向那个把整个身子从被窝里挖出来的人。

“其实一开始也没有很生气。”顾恋咧了咧嘴，说：“我只是不太希望别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你不讨厌他。”

“嗯，不讨厌。”

“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嗯，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顾恋的双手握在一起，低声说：“他真的喜欢我妈妈，对我也很好，而且他已经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他比我更可怜一点，他要看着我走。”

“我们都要看着你走。”

顾恋的眼眸因为这句话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她看向沈未，后者并没有回避他，顾恋在他的目光里找不到什么，就好像那句话只是无心。

于是她试图逃避过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这么说，我都不舍得死了。”

沈未依旧认真的回应他：“那就好好活下去。”

“多的每一天，都能看见新的东西。”

“我知道。”顾恋弯曲着手指，让它们摆出不同的形状，人的存在总是充满着各种奇妙，手指轻轻地转动，可以摆出各种不同的形状。

“我还想看见你们把《此生》拍好，然后在大荧幕上看见它，上面会有我的名字，故事的里面也会有一个我，看着那一切。”

“活得再久一点，说不定还能参加你和莫臻的婚礼。”

“这次的戏上映后，我们要出去旅行，你要一起来吗？”沈未诚恳的邀请她。

顾恋撇撇嘴巴：“你们的蜜月我去做什么？”

“不是蜜月，只是普通的旅行。”

“你们还不结婚？”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老公公看不上你？”

“……”

“我挺想看你们结婚的，这是我死前的第二个梦想。”

“……”

“真的。”

“那我去讨好一下公公。”

护士带着顾恋去化疗，她的脸色很不好，即使她还带着笑容，她的生命在一点点消散，轻轻地没有一点声音，沈未仍然清楚地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她甚至远不如那个时候，还有满满地憧憬，因为梦想刚刚开始实现。

春天的气息稍稍来了一点的时候，剧组进行了最后一场戏的拍摄，这是沈南死去的那场戏，漫天的大雨里，鲜血将他的衣服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红，然后他倒在地上，脸上没有痛苦，遗憾也在慢慢地消散，世界显得宁静而美好，顾安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雨水冲刷过他身体的每一处，连带着那双曾经光芒四射的眼睛，只是，那双瞳仁里面，已经不再有任何的东西，自然，生命也没了。

沈未从未去想过当年发生的那一幕，沈满的死被他压在记忆最深的地方，他不愿意去回忆，也不敢去回忆，他一直觉得他的死总是和自己也有关系的，他一直保护着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承担过去，可是，自己却在他死前的最后一秒还在责怪他。

莫臻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穿着顾连安曾经最喜欢的衣服，蓝色的衬衫和灰白的裤子，头发梳在后面，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这天真的下了雨，所以他们甚至不需要借助其它的手段，雨水打在莫臻的脸上，就像那个人在流泪。

沈未走进镜头，他的身边有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容却都模糊起来。

他想起沈满曾经在说起顾连安时得意的样子，快乐的样子，幸福的样子，他想起顾安在一旁沉默温和的样子，关怀备至的样子，还有沈满疲惫的面容上有不曾消失的希望，和他说的不曾后悔，最后他走出去，背影清瘦，却不显得落寞。

他在漫天的大雨里睁开双眼，他看向远处的人，他不知道沈满有多喜欢顾连安，但是他总是非常喜欢莫臻的。

喜欢经过时间变成了爱，然后爱经过了时间，变成了更深的爱。

有匕首扎过来，预先准备好的血袋在一瞬间破裂，他倒下去，四周瞬时安静下去，所有的喧嚣消失了，他像是进人了另一个世界。

只是，他的视线自始至终落在那一个人的身上，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人神情的变化，目光的变化，那样真挚，就好像他真的要死了一样。

沈未甚至在想，如果现在的自己真的死了，会怎么样呢。

他大概会冲过来，顾连安当时冲过去了吗，剧本里没有写，因为顾恋也不曾知道，但是他总应该是过去了的，沈未想，因为他太喜欢那个人，所以不会愿意他死在一群陌生的人中间。

那场戏没有NG，那也是沈未唯一一场没有NG的戏，张池站在摄影师旁边甚至忘了喊停，不知道是被沈未的表现震慑到还是因为深入到剧情之中，沈未不想深究。

他站起来，有人送来了伞和干净的衣服，他在一片赞扬声中下场换衣服，那是他第一次因为表演受到表扬，因此他感到奇妙，他走过莫臻，男人抓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心按了按，他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