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目光和粘在遥光的后背一样默无声息的随着遥光移动。

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乎遥光是否会发现自己的想法了。

一块沉闷的巨石瞬间放下，一切突然都清晰明朗起来。

强烈的心情和感受无法再压抑，即将溢出般的情感让他迫切的想让遥光知道。

所有的像细细的线缠绕在一起般的心情，所有深切到难以释怀的感受，他都想让遥光知道。

他顿时觉得其它都所谓了，那些拥抱、牵手、“小动作”，从此以后也都可以变的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起来。

除了那些肮脏不堪的想法。

这是他唯一不想让遥光知道的。

对比干净的遥光，那些似乎真的让他想把自己整个人埋到黑漆漆谁也看不到的角落般的羞耻。

刘锡明从洗手间出来，路过钱生坤的时候居高临下的厌恶看了一眼。而钱生坤朝也勾着唇角不屑的瞥了他下。

遥光回来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目光炯炯的望着遥光，眼神已经完全是毫无遮掩的热烈了。

遥光看到他这样时愣了下，接着又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坐了下来。

他看着遥光坐到他旁边，甚至有种想去搂对方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

他注意遥光的反应了，之前遥光从他手中离开时的也是。

发展一下太快肯定不合适，得循序渐进。

遥光将纸都挪到一边，然后将水杯放在空着的桌面，接着又拿了之前的纸和笔，问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不明所以的反问。

遥光在纸上沙沙写着：

“你看着我”……

他心里咯！一下，顿时紧张起来了。

谁知遥光接下来写：“我以为你有事。”

他有些复杂的哦了声，也不清楚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接着遥光打开了电脑，在旁边的纸上写：“你先玩会儿电脑，我想上去睡会儿。昨晚上好像没睡好，累得很。”

从“昨晚”那儿开始，钱生坤的神经就伴随着遥光的字慢慢提起再慢慢放松。

看来遥光只觉得“没睡好，累得很”，再没其他的印象。

然而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心态，盯着遥光，又鬼使神差的问了句：“怎么没睡好？”

“不清楚，混混沌沌的，感觉没睡踏实。”

遥光低着头继续写着，没注意钱生坤观察着他。

钱生坤看了看字，稍微放了些心，笑道：“还没睡踏实？昨天我洗完澡出来，电视还开着，你都已经睡的昏天黑地了。”

遥光露出一副“是这样啊”的表情，点了点头，写：“看来真的是困了”。

钱生坤看后点点头，又说“我不玩电脑，我也困了”，眼睛却亮亮的盯向遥光。哪有一点困意的样子。

遥光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然后淡淡笑着写：“你睡我那，我睡其他铺。”

“不用，我和你睡就行。”

钱生坤刚说完，就又听见刘锡明嗓子卡了鸡毛似的咳起来。

他拧着眉一眼狠狠扫过去，刘锡明也正狠狠盯着他。

他不屑的瞥了眼刘锡明，转过头，遥光正看着，接着对方又低头写起来：

“你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他回答的很是冷淡不悦。

遥光看了看他，也没再追问，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

“两个人睡有点挤。”

“没事，挤就挤吧。”

钱生坤看着那句话想也没想就这么说，更没注意床铺的宽度。

遥光看了看他，淡淡笑了下，写：

“不太合适。”

清清楚楚正正规规的四个字，在他眼前。

就像一颗石子扔进鸟群之中，引得他脑中一片混乱。

“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扯了扯唇角，看向遥光，反问。

笔尖顿了下：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睡一块？”

“我想。”回答的干脆。

笔尖又停了下，接着写道：

“男生太过依赖，不合适。”

钱生坤看着这句话，凉凉笑了。

什么意思？真把他当小孩？

“怎么就‘依赖’了？”

“这就是依赖。”

他又笑了声，看向遥光。遥光也看着他，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

他想遥光是明白的。

是不确定？不信？还是在给他个台阶下？

他还在琢磨着，遥光已经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往旁边一个铺着床褥但没人睡的铺去了。

钱生坤也起了身，站在梯子下抬头看着遥光爬了上去，接着在底下站了几秒，然后脱了鞋，也准备往上爬。

刘锡明朝他这边“哎、哎”的喊了几声，他阴着脸转过头，见刘锡明和个监督员一样的盯着他。

他直接比了个中指，不屑的转过头，往上爬了。

刘锡明骂了声“操！”一下起了身，往前迈了两大步就想把钱生坤提溜下来。谁知钱生坤抓着杆两三下就直接上去了，碰都没碰到。

刚躺下的遥光有些诧异的盯着上来了的钱生坤。

“下来！”

刘锡明在底下暴躁的冲着上面大喊，引得那个玩游戏的也抬头来回瞅了两眼，睡觉的那个打呼声也断了两下。

“去你妈的，关你屁事。”

钱生坤皱着眉冲底下冷声骂了句。

遥光默默的爬了起来，拿着手机弯着身子往床尾走了步，跨过中间的栏杆，到自己床上去了。

钱生坤一挑眉，起来跟着也过去了。

遥光刚坐下，一看，先是愕然，接着微皱了眉。

钱生坤板着脸，但还是挤在靠外的空隙坐了下来，然后看向遥光。

两个人一时大眼瞪小眼起来。一个神色复杂，一个坚持固执。

半晌，遥光有些无奈的回过头，拿着手机打字。钱生坤就顺势凑近了些去看，近到都快和遥光的脸贴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遥光的气息，不由得抬起头去看对方。

“两张床离这么近你还要挤一块？”

遥光打完后转过头看向他，却因为两人的过近的距离而惊了下，接着往旁边挪了挪。

他注视了会儿遥光，低头扫了眼遥光的手机，接着又看回去，点点头“嗯”了声，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那句话上。

遥光可能是感觉到有些不对了，皱着眉匆匆忙忙的又要起身。

他却一把抓住了遥光的胳膊，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遥光看着他，有些复杂和难堪，然后温和又郑重的，摇头。

他僵了下。

他想遥光是明白的。

所以他不清楚此时遥光所拒绝的只是单纯一块睡觉的事，还是指，他所想的事的本质。

他盯着遥光，脑子一团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却依然紧抓着遥光不放。

半晌，他才磕磕绊绊慌慌张张的的说“……只是睡觉……早上，不都可以吗”。

遥光却依然摇头。

他急急慌慌的望着遥光，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遥光看着他，表情缓和了些，身体也放松了下来，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那是认真又安静的侧脸。他就这么深深注视着，忘了他是谁这是哪他该干什么他不该干什么。

所以自己偏过头吻过去也是没有预料到的。

嘴唇上柔软的碰触瞬间让他沉迷，他还来不及再深入，下一秒就又被使劲从那种感觉中推出。背撞在后面的栏杆上，生疼。

动静不小，刘锡明不知从哪蹿了出来，站在下面抬头望着上面紧张的问怎么了。

钱生坤被刘锡明这一声喊的回了神，一眼向刘锡明瞪过去，恨不得直接把对方弄死。

遥光在墙边坐着，手背覆在唇上，皱着眉的紧盯着钱生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震惊。半晌，他深呼吸了下，镇定了些，盯着钱生坤的同时往一边挪了些，缓缓放下了手。然后往前探了身子，朝刘锡明摆了摆手。

刘锡明有些质疑的盯着他们。遥光又有些无奈的淡淡笑了笑，刘锡明才半信半疑的回了自己的座位。

遥光又靠回墙边，微皱着眉看着钱生坤。

他轻轻喊“……遥光”，小心翼翼，缓缓凑近，观察着对方。

遥光却抬起手，让他停下。

他就又坐了回去，无措的望着对方。

遥光缓缓放下手，却仍复杂又认真的看着他。

他也依然望着遥光，像做错事的孩子。

却不真的是孩子。

他的外貌，他的身高，他的行为。

刚才的举动足以让人清醒。

半晌，钱生坤又往前探了些身子，不安又小心的喊“遥光……”，却再次被遥光抬手制止了。

他又坐了回去。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了会儿，遥光才拿起旁边手机，靠在墙上打字。

过了会儿手机转了过来：

“你如果要休息就在这边睡，我去其他铺睡。如果不睡，麻烦你先回家”。

“……我家没人，我没钥匙。”他可怜兮兮的提醒。不过这回是装的了。

遥光却依然镇定，镇定的简直是冷漠了：

“去取钥匙”。

钱生坤低下头垂下眼睑，眼睛却在遮掩下转了下。然后说：“……他们还在外面开会，没回来。”

“同学朋友亲戚家呢”。

“……我家在这儿没亲戚，和其他人不熟。”

见遥光又低头打字，钱生坤忍不住恳切的问：“我在这今天呆一晚上不行么？”

遥光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就一晚上。”

依然摇头。

又死缠烂打了几句，遥光依然坚决。钱生坤见遥光是非赶他走不可了，没了耐心，拧着眉盯着遥光：“你就非要我走？”

遥光点头。

他却笑了起来：

“为什么，就因为我亲了你一下？”

这下好，除了睡觉的，所有人都看向他了。

两人在上面没注意底下的情况。而遥光又低下头，一本正经的打起字来。

他嘲弄的笑着盯着对方，等对方说出朵花来。

没一会儿，手机转了过来，每个字每个字方方正正、清清楚楚：

“是我没注意分寸，引起你误会了。我会反思下，把误会解开。”

钱生坤愣了下，没想到遥光居然会这么说。

——倒是把所有问题都归到自己身上了。

此时这种“背黑锅”的“自我牺牲”让钱生坤气极反笑。他觉得自己的所以情感都被撇的一干二净，比一厢情愿还要糟糕。

“误会。”

钱生坤点头笑道，

“嗯，误会。”

他像遇到个可笑的笑话般又重复了遍。接着敛了笑，一把拽着遥光的手腕起身压了过去，再次吻住了遥光。

遥光挣扎着想转过头把他推开，他却将对方按在墙上、虎口卡住对方的下颚，毫不客气的狠狠吻着。

——这个人，本来就该是他的！

嘴唇上粗暴的碾压与摩擦让他找回了占有权，他在遥光的慌乱中深入。柔软、湿滑的里面，他还没多来得及感受，遥光下一秒就一拳打到了他脸上。

原来遥光也会打人。

他这么想着，头已经被打偏到了一边。这一拳不轻，他却并不觉得有多疼。转过头，他反而莫名的朝遥光笑了起来。

刘锡明已经爬了上来，站在梯子上拽着他破口大骂：“你他妈干什么你！”

他一看，却笑着呸了一口唾沫到刘锡明脸上：

“去你妈的，关你屁事。”

遥光也去拽他，他却不管，踹了脚刘锡明。刘锡明拽着他，又站在梯子上，慌乱之下就狠狠的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刻疼的呲牙咧嘴吸凉气起来。

钱生坤从上面蔑视的看着底下的刘锡明，笑的更是嚣张。

下一秒遥光就狠狠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拧着眉盯着他，无声的质问。

那是愤怒。

但除了愤怒，还有更多的情绪：

震惊、难过、失望……

好像在问他：“你怎么能这样？！”

他让遥光感到痛苦了。

亦或者，是，“他”让遥光感到痛苦了。

他的情绪立刻缓了下来，不安的注视着对方，喊着“遥光……”

语气的突然转变，是因为“遥光的痛苦”，还是因为“自己给遥光留下了糟糕的印象”，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

低下打游戏的早已扔了耳机去扶坐在地上的刘锡明，见刘锡明没事又站直了身子，望着上面的钱生坤呵了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在我们宿舍还动起手来了是吧！”

钱生坤立刻想转过身再骂回去，遥光却一把抓住了他，看着他，郑重的摇了头。

他皱着眉，却闭了嘴。

遥光往床外探了身，望了望下面，指了指刘锡明，用眼神问了下状况。低下的两人均沉着脸表示没什么事。

“你赶紧下来！还呆在上面等着喂那狼崽子呢！”刘锡明仰着头一边拿纸擦脸一边朝遥光喊道。

“妈的你再给老子乱喊一下老子就剁了——”

钱生坤就听不得刘锡明说话，刚冲下面吼着，却又被遥光使劲拽了下胳膊，看了下。

钱生坤才不看什么眼色，更看不惯遥光偏向别人，便不满的喊起来：“你怎么老偏向他！”

遥光复杂的看着他，下面的刘锡明还在喊：“废话！你他妈看看你都干的什么事！”

遥光皱着眉朝低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接着坐回身子拿起手机，迅速的打道：

“你今天先回去，到时候我再联系你”。

钱生坤看后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对遥光说：

“你还是要我走。”

遥光看着他，神色有些不太自在起来，接着低头继续打：

“要不然你们还会吵”。

“要不吵呢。”钱生坤盯着遥光的眼睛，反问，“你就不要让我走了？”

遥光却垂下了眼睑，最后的在手机上打下的还是：

“你先回去”。

机械的字在屏幕上显得冰冷。钱生坤抬起头，盯着遥光，不说话。

遥光却没看钱生坤，不疾不徐下了床。

继续赖着的理由已经没有了。钱生坤紧紧抿着唇、攥着拳，坐了会儿，也翻身两三下到地上。走到隔壁床铺穿好鞋，看了下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他的遥光，然后看也没看站在一旁反感盯着他的、被吵醒的在床上正往下看的，拉开门，出去，摔门。

十五-1

出了校园，钱生坤脑子里都浑浑噩噩的。

并不是他不清楚他干了些什么，他清楚得很，虽然没有按计划循序渐进的慢慢发展，鬼使神差克制不住的亲了遥光，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在那么多人跟前闹的那一幕，他对遥光所做的，对其他家伙所做的，他都不后悔。

他只是因为遥光那样的态度，而感到不适。

他看的出来，遥光没有他的那种意思。

而且，很坚决。

比他想的还要坚决得多。

即使他之前就有做好准备，即使他认为这种情况以后可以改变，今天的事实也依旧让他不好受。

他回了家，因为不知道去哪。此时的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安安静静可以让他独自消沉。

然而回到家，甚至进了房间，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他抽了几根烟，却越乱越烦躁。他开始摔砸东西，能踹能踩的又踹踩了几脚，脑子里却依然有火在烧。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屋中，掏出手机，翻出他到现在还不清楚名字的女人的号码，打了过去，让对方立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