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底下先生也是把顾沅看做亲生儿子一般的。

顾沅心中稍感愧疚。

他让先生担忧了。

顾沅摇头，却不知该如何编排。说谎，他并不擅长。可是有些事情，是万万说不出口来的。

那样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他一定会被打死的！先生又该如何看待他！

“最近没好好吃么？怎的瘦了这么多？少爷房里事情多么？”

先生的关心让顾沅鼻头酸楚，温热了眼眶，却硬是忍住了。

“天热，晚上睡不安稳，让先生担心了。”顾沅生怕先生看出些什么，连忙道。

“是么……没事了，你去罢。”先生道。

顾沅松了口气，道别了先生匆匆离去。

看着顾沅离开，先生的眼中却盛满忧色。

他算是看着顾沅长大的，顾沅这个孩子知书达礼，心肠也好，也与他亲近，打心眼里，他喜欢这个孩子。

他方才答他话眼神闪烁，神色紧张，料定也没有说实话。

这孩子向来是有什么都愿意和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样紧张的瞒着？

若是有机会，还是得和这孩子好好谈谈心才是。

叹了口气，收拾着书本，郭先生心道。

顾沅来到饭厅，饭菜都已上桌了。

桌边坐着李家主母和李修文。

“顾沅，过来用饭吧。”赵秀兰唤他。

“哎。”顾沅应了声，走过去在李修文身旁坐下。

李家二老去的早，赵秀兰很早就成了李家主母，李家老爷的生意在省城，长年不在祖屋。

每年也只回来一两次。

李家的饭桌通常也只有他们三人。

静默的用着餐饭，心里还挂念着方才先生的关切，顾沅扒着碗里的饭，胡乱的吞咽。

一只鸡腿忽然落进顾沅的碗中，顾沅愣了下，对上李修文的目光。

“多吃点，长这么瘦弱，人家还以为咱们亏待了你。”李修文说话有些刻薄，却隐隐的透着关心。

顾沅埋头在碗中。

“母亲，郭先生到我们家时日也不短了。”李修文突然在饭桌上提起这个让顾沅很意外。

“怎么？你又要换先生？”李修文的脾气，赵秀兰也清楚得很。抬眼看了他一眼，道。

“先生教的东西我都会了，没什么可学的了。”李修文道。

这话听着猖狂，可是顾沅却知道，李修文既然说得出，便是事实了。

先生的学识已经不能满足李修文了。

“知道了，我会吩咐账房多给些回乡费。”赵秀兰并不质疑儿子的话，立刻便应了。

顾沅心里却觉得难过，顿时觉得没了胃口，口中的鸡肉咀嚼如蜡。

第6章

“过两日你父亲要回来了。”赵秀兰突然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如你就随你父亲去省城学做生意去罢。”

“不想去。”李修文淡道。

“你不去难不成以后李家的产业都要交给那个野种么！”赵秀兰语气很平淡，可是话里的意思却很犀利，看着李修文的目光也严厉起来。

大户人家三妻四妾本无可厚非，只是这二房的姨太太所生的二少爷却比李修文这个大少爷还大两个月出生，这也正是赵秀兰心结所在。

据说在李秀兰过门之前，李家大少爷便和省城一烟花女子好上了。并执意要娶那女子进门。

李家老太爷知道了此事，勃然大怒，不惜以财产相要挟，若李瀚生不娶他所指定的女人生下李氏正嗣的话李瀚生非但不要想拿到李家一分钱李家也永远不认他和那个女人是李家的人！

而李老太爷所指定的女子，便是赵秀兰。

李瀚生终究还是娶了赵秀兰，生下了李修文。

而在李修文出生前两个月，那个女人生下了一个男孩。

从李修文出生到满月，李瀚生只回来看过他一次。

而在李修文快满月的时候，李瀚生迎娶了那个女人为二房。

这样的过往若说赵秀兰心中无恨那是不可能的。

她是李家的大少奶奶，身份，地位都有了，可是却守着李家的祖宅形同守寡。

那个看似什么都没有的女人霸占着她的丈夫，人人都知道李瀚生有一个能干的儿子，却不知这个出生正统的长子却在青城县这个小地方从未出去过。

花厅里一下子寂静无声，下人们都悄悄退下了。

顾沅放下碗筷。在桌底下拽了下李修文的衣袖。

“我知道了，我去便是。”李修文的话让顾沅松了口气。

赵秀兰便不再多说什么。

两母子都不是多话的人，李修文要什么，赵秀兰通常都不会拒绝，但是如果她坚持什么，李修文也是无法拒绝的。

母亲是个命苦的女人，她真正拥有的就只有他这个儿子，如果这是她希望的，他也不会让她失望。

三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的吃了些，便散席了。

李修文的心绪看来不佳，顾沅打算悄悄离开，脚还没迈出屋外却又被李修文唤住。

“过来。”李修文对他勾了勾手指，仿佛他是只小猫小狗一般。

顾沅不太情愿的挪过去，近前了，便被他拖过去，按坐在他的膝头。

顾沅略显僵硬的坐在李修文的膝头，坐得很端正，丝毫不敢乱动。

李修文轻抚着他的脊背，像对待一直温顺的猫那般，有一下，没一下。

李修文不吭声，脸上的表情也很严肃，看起来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应该是在想去省城的事情吧？

李修文去省城未必不是件好事，那便不用整天把他拴在他身边了。可是，李修文若是要把他一起带去可如何是好？

“你不用担心，我会带你一起去。”李修文的声音在耳边传来，顾沅的眉头轻轻的蹙起。

果然是这样……

顾沅在心中暗叹。

他倒宁愿不去。

第7章

“你说，我去了，那女人和那野种会是什么脸色？”李修文轻扬着眉毛看他。

听他这么说自己的二妈和兄弟，顾沅又习惯性的蹙眉。

李修文的手指顶上他的眉心，使劲的揉了下，“年纪不大，整日皱眉像个小老头似的！”

眉心有些酸疼，顾沅微偏头避开。

“心神不宁的，怎么了？”李修文捏住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目光问到。

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李修文的法眼。

他心里牵挂着先生。表姑发话，管事的定然马上去办了。先生在李家不会逗留很久的，兴许明后天便要离开的了。

他想去看看，看看先生需要点什么，他也尽一点绵薄之力，这几年先生待他如子，是说什么都得去送先生一程的。

“我想去看看先生。”顾沅小声道。

“有什么好看的。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烦么？方才不还打你来着。”李修文不温不火的道。看着顾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先生打我是为我好！”顾沅的声音微扬，然后又突然的收声，看着李修文的脸色，有些怯怯的。

“真搞不懂你，打了你还紧赶着去讨好人家。”李修文松开他，摇头，抓起他的手掌，摊开，手心还是通红的。

难道说，李修文辞退先生是因为先生总打他？

这个念头只在顾沅的脑子里停留了瞬间就被他否决了。

若这样说，李修文折磨他不比先生还多？第一次那种疼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是生生的把他撕裂开来的疼。他疼的昏死过去又疼得醒过来，反反复复好几次！

他不是该逃走，逃得远远的！

说真的，他是真想过，若不是没地方可去，他又怎么会继续留着！

心里想着，不由的气恼的瞪了他一眼。

顾沅的眼神只是轻瞟了下，却给李修文捕捉到了。

这小子是在瞪他么？

李修文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顾沅。

那乖巧柔顺的样子却找不出半点破绽。

“要去便去吧，从我钱匣里取张银票送予先生做盘缠吧。我就不去送了。”李修文道。

顾沅得到他的应允立刻跳下他的膝头，走到柜子前取出李修文的钱匣，打开后又看了他一眼，才挑出一张银票。又将钱匣盖起收进衣柜中。

“我去了。”

“早去早回。莫多逗留。”李修文关照。

“恩。”怕他反悔似的，顾沅小跑着跑出小院。

先生在房里收拾物件。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物，大部分都是书。

看到挨在门口气喘吁吁的顾沅，先生笑了。

“小沅，来了。”先生放下手中的书本对顾沅招了招手。

“先生……”顾沅走过去，先生拉着他坐下。

望着先生慈祥的眉眼，顾沅忍了许久，终是红了眼眶。

“莫哭莫哭！”顾沅流泪，先生慌了手脚，捋着袖子帮他擦眼泪。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的缘分总是有尽的时候，来的时候开开心心的，走了也要开开心心的。”先生劝慰到。

“恩。”顾沅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第8章

“这个……”顾沅拿出李修文给的银票递给先生。“少爷给的，说是谢谢先生这些年的教导，少爷心里也难过，就不来送先生了。”

先生看了眼银票，是大额的一张。李修文出手，确也阔绰。

先生没有拒绝，收了银票。

“这个是我珍藏的，送予你好好研。”先生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本封面已有些破损的旧书。在旁的人眼里看来，那破破烂烂的样子不打眼，顾沅却是知道，那是先生珍藏的古籍真迹。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先生，我不能要！”顾沅推脱着。这样的东西只有在先生这样有学问的人手中才是真正有用的。那是先生的心头之爱，每回看，都是要洗上两遍手方才取阅的。

就算先生要送，也是该送予少爷才是。他没有什么东西好送给先生的，他有的一切都是李家给的，有什么能是自己的呢。

“我给你，你便收着，莫要推辞。”先生摸了摸顾沅的头，硬是将书塞进顾沅的手中。

顾沅捧着书，又是止不住的掉泪。

“小沅，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先生看着顾沅，神情有些犹豫。

“先生请讲。”顾沅连忙道。

迟疑了一会，先生才抓着顾沅的手道：“小沅，你若以后有地方去，便走吧，离开李家。”

“先生？”顾沅大感惊讶。

“老朽年迈，却不糊涂，阅人也不少。你家大少爷对你有心思，你知是不知？”

先生的话犹如一声惊雷，惊得顾沅呆若木鸡，怔怔的看着先生，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小沅，你不信先生的话没有关系，只是先生希望你多加小心。这种事在大户人家家里，不少见，可是，多没有好下场，你可是要记住了。”

先生殷殷叮嘱。

郭先生是何许人也？早年间是给阿哥贝勒们做过先生的，后来世道乱了才沦落到乡下地方来。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越是大富大贵的人家，门道里就越是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掩在高墙厚门之中。

早两年，郭先生便已察觉李家大少爷看顾沅的眼神有些异样，他责罚顾沅的时候，背后那双眸子利剑似的戳着他的后背，他又怎会感觉不到？

李家大少爷让他走，他留也是留不得。

只是顾沅这个孩子心地善良又单纯，郭先生心中是放不下他的。可是，他也不过是一个先生，又能怎样呢？

顾沅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先生看他的样子，只当是受了惊吓，却不知，顾沅早已经落进了李家大少的手中，这声叮嘱，是来的晚了些。

郭先生并没有多做停留，去账房领了赏钱，提着简单的行李便离开了李家。

顾沅一直送出李家大宅外，看着先生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先生的背影。

先生真的是走了。

顾沅心里难过，坐在大门口许久才想起李修文让他快去快回，可是他一点也不想回去，一想到先生临行前对他说的话，他的心里就揪着。

第9章

顾沅怎会不知，他是没有好结果的，纵然是等哪天李修文腻了，发了善心放过他，他以后下到地府里头，也是没有脸面去见爹娘的！

堂堂一个男人，雌伏在另个男人身下，这算是怎么回事！

顾沅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却是道不出。眼睛有些涩涩的，想哭，却已是没了眼泪，哭不出来了。

李修文在房里头左等右等都不见顾沅回来，找出来却见他抱着双膝坐在门堂里，呆呆的望着大门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修文走近了，用脚尖顶了顶顾沅的脚，顾沅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李修文站在了他身旁。

“在这做什么？半天也不回去。”李修文看了看门外。“先生走了？”

顾沅点点头，依旧抱着双膝脸埋在膝盖上不动。

“回屋去吧。走都走了，再想也不会回来的。”

顾沅愤愤然的抬眼看了李修文一眼。

先生也是教了他六年的，他怎么一点感情都不念？

想来也是个冷心肠的人！

“走啊！”李修文见顾沅赖着不动，催促到。

顾沅颇不情愿的起身，磨磨蹭蹭的跟在李修文身后。

回了屋里，李修文当着顾沅的面把门给掩上拴死了。顾沅见了，方才的怨脑一下子都抛却在了脑后，紧张十足的盯着李修文的一举一动，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

“呐，你要能跑出这个屋子你尽管试试。要不就乖乖过来。”李修文坐在椅子上对顾沅勾了勾手指。

一句话就把顾沅的底气给戳破了。

跑？他能跑去哪里？跑来跑去还不是李家的地方？躲得了这一时，躲不了一世。

垂头丧气的走到李修文面前，顾沅不安的绞着衣角。

看着顾沅的模样，李修文只觉得好笑。

他既没打过他又没骂过他，可是每回他在他面前都好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般，哀哀怨怨的样子。

“先生走前跟你说些什么？”李修文迎上那双闪闪躲躲的眼眸问到。

“没……没说什么……”顾沅小声道。

“说谎。”李修文一语就戳破了他。

“……”顾沅咬着嘴唇，看着李修文的眼神满是哀怨。

“先生说咱们没好下场！”顾沅心中有气，恼道。

李修文扯了扯嘴角。

“这老头子果然看出来了些什么。”李修文不恼反笑。

“……”顾沅怔怔的望着李修文。“你就是为这让先生走的？”

“不然呢？”李修文挑眉。

“前几日这老夫子跟我扯些有的没的，礼义廉耻，我就知道，他许是看出些什么来了。”

“你……”胸中郁气凝聚，顾沅心里有说不出的郁愤。“先生也是为你好，我们这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嗤。”李修文看着脸色涨得通红一脸愤然的看着他的顾沅冷嗤一声。

“结果？你认为我和你会有什么结果？不过是玩儿，做什么认真？”

话一出口变发现顾沅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

“如果只是玩……什么时候我可以不玩了？”顾沅看着李修文，神情有一丝疲惫。那双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暗淡无光。

第11章

暗暗的掐了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些，顾沅将目光投向门堂外被艳阳炙烤着得街道，石板路泛着刺眼的白光，眼睛有些刺痛，却不想移开目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有人喊了声，“老爷！是老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