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跃天龙吟

　　一、跃天
　　小茗躺在水下望著被阳光照耀不停变换著颜色的海面，确认了下附近并没有其他水族注意自己後偷偷潜上岸。正如自己所料，又是一个好天，太阳晒在身上很舒服。
　　从衣服里拿出海底最美最漂亮的贝壳，小茗把它们一个个放在沙滩上，因为在他看来，这麽美丽的东西还是在岸上被阳光照耀著的时候才是最漂亮的。
　　小小的鱼精一蹦一蹦的在无人的沙滩上独自玩耍，突然看见前面好像有人影，立刻躲在石头後面小心张望──筱姐姐曾经多次警告过他不要出现在人面前，他还只是一条不过几百年道行的小鱼精，被人抓去很危险的。
　　小茗趴在岩石後面小心的注意那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个男人，穿了一身墨色，长发顺著腰部的线条滑在腰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那个男人就那样站在海水及小腿肚的地方一动不动。小茗有点忍不住了，换了块石头靠近一点，再换了块石头靠近点。直到躲在最靠近那个人的石头後，小茗才发现──那个站在海边望著天边的男人映在水面上的倒影竟然是一只通体乌黑的豹子！
　　现在小茗有些犹豫了，因为筱姐姐只说不可以接近人，却没有说可不可以接近其他妖族──虽然他还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妖族──而且他有些好奇，但是又碍於对方猫科动物的原型不敢靠近。踢开脚边的小石头，小茗一咬牙走到男人身边，仰头望著他，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并不是纯黑，在光的照耀下竟然是有一些紫华闪过，眼睛更是漂亮的杏黄色。
　　不知为什麽，靠近男人身边反倒没了先前的担忧，仿若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男人是一定不会伤害自己般。
　　似乎终於察觉到小茗的存在，男人低下头望著他，琥珀般晶莹的眸子不带一丝感情。男人的脸很美，线条干净利落却不生硬，只是面部表情很淡，让人望而却步。
　　“小鱼精，你来岸上做什麽？”那是属於成年男子的清朗嗓音，一字一字清脆利落宛如珠落玉盘，和他的人一般干脆简洁。
　　“我来晒太阳，很舒服的。哥哥你在看什麽？”
　　“呵呵，晒太阳啊，那的确是件很舒服的事情，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过会喜欢太阳的鱼。”男子笑了起来，原本毫无表情的脸立刻生动了起来，“我在看海。”
　　“海有什麽好看的？冰冷冷的。”
　　“海很伟大啊。它可以包容一切，不论是你的灵魂还是你的罪过……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这片海中呢……”後面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我不觉得海有多伟大。”男人的话小茗不是很懂。
　　“那不说这个，最近水晶宫里很热闹吧？为什麽还会有你这种小鱼精跑出来呢？”
　　“热闹？有什麽事情麽？”好像是有什麽事吧？不然他也不会这麽轻松的跑出来呢。
　　男子笑了笑不再说话，小茗也不知道该说什麽，低头摆弄著手里的贝壳。许久，男子似乎在叹气，摸了摸小茗的头後转身离开。小茗望著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看起来是那麽寂寞。
　　待小茗回到水晶宫才发现，的确还没有人发现他偷跑出去，就连平时盯他最紧的筱姐姐都忙得不可开交。
　　“筱姐姐，今天水晶宫怎麽了嘛？”
　　“今天会有银龙驾临咱们的水晶宫啊。”本来也忙得心烦，正巧借著机会偷懒的云筱乐得有人打搅，对小茗解释著。
　　“银龙？是很厉害的大人麽？”
　　“对哦？你才活了几百年所以没听说过。九天之上的天界住著各种神仙们，而这次来的银龙是为了跃天而来的。”
　　“跃天？”
　　“对，我们的水晶宫位於通天海之中，这里是万水之源，水之源於天而下。只要没有龙帝在位，每一千年就会有一位血统最纯正、最美丽也最强壮的龙来水晶宫小住几日，然後去万水之源跃天。如果能成功跃上九天被天帝看见，并能让天帝也认同这条龙的美丽，就会被赐予龙帝的封号。听说这次来的也是位银龙，所以才会这麽慌乱不敢怠慢啊。”因为金龙、银龙与黑龙是全天下血统最纯正的龙族，不过金龙和黑龙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绝迹了，就连银龙的数量也在日渐减少，所以大家都显得异常兴奋。
　　“也？上次也是银龙麽？”
　　“没错，而且在龙帝之位空置了近万年，他是唯一成为龙帝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麽，成为龙帝他却没有下界，有人说他的美丽迷惑了天帝的宠妃被囚禁起来，也有人说他成为了天帝的新宠住在天帝的宫殿里流连忘返。不过我不大相信後者，但是前者……他也不是那麽轻浮的人……”
　　“筱姐姐见过那个龙帝？”
　　“见过。那真是一位天神般的大人呢，且不说他美丽的龙形一身泛著月华般光彩的银色鳞片，光是人形那就是神级的标准啊！”不同於人或妖修炼而成的仙，神的姿态更接近自然，美貌自然也是看起来更加的自然无暇的。相传但凡神只，便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察觉出不同，那是一种与自然相融合却和仙族人族有著微妙差异的种族，那气质不是凡夫所有。
　　“真的那麽厉害麽？”
　　才活了几百年的小茗自然不知道，当年所有仙女围坐在天源泉等待银龙冲天，当那美丽的银龙一跃而起，带起泉水洒遍天界的美丽景象会是何等壮观，就连向来沈稳内敛的天帝陛下都站了起来望著那带著水珠盘旋於天的银色龙族出神。
　　“当然，那画面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水晶宫那面似乎有了骚动，云筱拉著小茗刚靠过去几步便与一个白衫的男子擦肩而过，云筱疑惑於那人似乎并非龙宫之人，好奇著回头，却在见到那人远去的背景後煞白了脸。
　　“刚刚过去的是谁？”难得一脸惊慌的拉住一个水族。小茗不懂云筱心中所想，只是好奇那个让云筱脸色大变的人，望去也没什麽特殊，只是一头银紫色的头发很是显眼，身形单薄似乎是个少年。
　　“是这次来跃天的银龙殿下，他说不要休息了直接跃天。”
　　“怎麽会？”仿佛是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一般，云筱无力的跪坐在冰冷的水晶地面不挺发抖，“他不是应该在九天之上麽？……难道他已经死过一次经历了转世？”
　　云筱的话声刚落，一直注意著男子远去身影的小茗亲眼看著他冲出水晶宫，瞬间化作银龙离去的样子。
　　“那就是银龙麽？……真的好美……”
　　等云筱回过头时，银龙已经从视线中淡去了。云筱到现在还记得，千年前那在水晶宫暂住几日了美丽银龙，优雅从容的对每个人微笑。
　　“大人为什麽要跃天呢？龙族一定要有王麽？”云筱还记得自己当初那麽问他时，他笑得忧伤。
　　“这是长老们的命令，不过他们从未将我当做他们的族人……对於龙族来说我只是个外人，因为我并不是在龙族之中出生的，而是成年後才回去龙族的。……我这样身处龙族之中却完全格格不入，虽然我根本不会在龙族生活一辈子，但是仍想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啊。至少在龙族……我没有存在的意义。”
　　可是证明了自己的存在意义，最终却死在九天之上麽？甚至下界连他已死都不知道。云筱暗自猜想，如果当初那位年轻的龙帝预测会有这样的结果一定不会答应长老跃天的请求，可是如今这个很可能是前龙帝转生的银龙却再次踏上了与前世相同的道路。但是既然逃不出九天最终选择死亡来得以解脱，现在又为什麽又回到这里？
　　“女神陛下，您掌持著万物生灵的命运丝线，请求您保佑於月素大人。”再次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云筱对著东方深深叩首──传说在东方的尽头，住著天地间最高贵的三位神只之中唯一的女神，掌持命运的女神。

　　第二章 天帝

　　二、天帝
　　天帝敛翔坐在大殿主位，望著满殿仙家和仙娥们了无兴趣，甚至可以说心情压抑。
　　敛翔继位有七千余年，自小先帝就教导他身为众仙之王要无欲无求，不可任性妄为。而他，也确实履行著自己的职责，不论是迎娶掌持生死的冥帝的女儿，还是将自己最喜欢的雀儿放飞，从小到大他就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麽，直到千年前那条银龙跃天而上──龙族跃天自他继位来也见过几次，但是无论是哪一只龙也无法让他有那样的感觉──当那条银龙跃天而起，在九天之上盘踞著他美丽的身躯，将泉水洒落全天界，每位仙家都略显落魄的淋得混湿，却没有人去计较，只是专注於那龙美丽的身影，仿若那就是天的精髓。而当泉水如雨般落在他脸上时，他也由衷的展露笑颜，可是没人知道，当时被泉水打湿的脸上……混著泪。
　　他被感动了，被那自由的身形所感动，甚至有些嫉妒他的自由、他的洒脱，那是他所没有的。所以他甚至违背当初先帝临终前对他的嘱咐──龙族，绝不允许立王。虽然不知父皇为何对龙族如此偏执，导致龙族千万年来都没有王，不过他仍一直遵守著父皇的交代。可是，当那美丽的龙形慢慢落在大殿之上化作白衫的男子跪在大殿时，望著那隐於银发之下的美丽脸庞，他违背了对父皇的誓言，赐他龙帝的封号。然後他再一次为了自己的私心将他留在自己的宫殿之中。
　　“陛下，请让我回到龙族去。”仅仅半年，那个叫於月素的银龙便提出了要离开。
　　“为什麽要走呢？留在这里不好麽？”当时的自己在笑，可其实他感到悲伤。
　　“陛下，我是龙族，即便我没有跃天成功，您也没有赐封我龙帝的封号，我还是要回龙族的，因为那里才是我的归宿。”那白衫的男子就是这麽淡淡的浅笑，一双紫眸不卑不亢的对视著他，仿若面对的不是一个万人之上的帝王。
　　“留下来！我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面对他的嘶吼，於月素只是淡淡的摇头，而这更是激怒了他，他注意到於月素紧紧相握的双手，几近歇斯底里的掰开他的手抢下他手中的东西，然後命人把他关起来。
　　从他手中抢到的是一颗铃铛，如水晶般透明的圆铃铛，其中的碰撞物是一颗小小的黄水晶，仿若一个人的眼珠，躺在他手心微微轻响。
　　而後，似乎是逃避，他没有去看被关起来的於月素。直到这样过了十几年，一日他无意间发现那个被他随手扔在墙角的铃铛，才突然想起那只美丽的银龙。等他冲到天牢时，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情况就这麽摆在眼前──那曾经美丽的银龙满身鲜血倒在牢里，曾经水一般的紫色眼睛已经完全干枯，仿若怨恨著般瞪著他，已经……不知死了多久……
　　“陛下……天帝陛下？”
　　“……啊？”从回忆中惊醒，手下意识的紧握，一直攥在手心的铃铛微微轻响。
　　“跃天的龙族已经抵达万水之源，马上就会跃天。”
　　“嗯，仙卿们显然是对跃天的表演更感兴趣，那就期待这次龙族的表现了。”龙族跃天千年一次，对於这些无所事事的仙家来说算是每一千年的特殊节目。
　　敛翔稳坐於大殿之上，默默望著躺在手心中的铃铛出神，这颗原本晶莹剔透的铃铛自打於月素死後便仿若沾染了前主人的血般，变成了邪魅的血红色。
　　“天啊！怎麽会？”
　　仍在沈思的天地被众仙家的惊叹唤回神智，却在望向天际时呆愣住──自天源泉那边飞来一抹银光，高傲的银龙卷著流云带著天源泉的泉水慢慢飞来，那姿态除去略小的龙角和身形，竟与千年前於月素的跃天景象重合。已经飞到天宫上方的银龙抖动著鳞片中的水珠，似传来一声龙吟，银龙瞬间俯冲至殿中，落地便化作一白衣的少年，那容颜相貌根本就是当年於月素的少年版。
　　敛翔站了起来，突然笑了──天命女神啊，难道您怜悯我的过失，再次将他送回我身边来让我补偿他麽？
　　不理会周遭正要喝斥少年见到天帝不下跪的下臣们，敛翔下了宝座向少年走去：
　　“你叫什麽名字？”
　　“於月素。”毫不避讳的迎视天帝，记忆中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的精致脸庞没有一丝笑意，全然不去理会周遭人对他名字的反应。
　　敛翔有著诧异，因为这种表情的於月素是他从未见过的，记忆中的他永远是淡淡的微笑，仿若不知何谓悲伤般，这也是敛翔所羡慕的。是什麽让这个永远保持温文尔雅的人儿变得没了笑颜？是自己麽？
　　“於月素？他不是应该被关在天牢麽？怎麽会……”
　　“你……真的是於月素？”敛翔也有些怀疑，为什麽不笑？为什麽？
　　仿若知道敛翔心中的疑问，少年嗤之以鼻，冷哼道：
　　“我已经无所顾忌了，只是来要回我的东西，没必要看任何人脸色也没必要笑给你们看。”
　　我的笑，只留给他就够了……
　　骄傲的银龙甩了甩一头流泉般的银发，紫色的双眸不带任何情绪：
　　“现在可以把我的东西坏给我了麽？”
　　“东西？”敛翔的手探进衣袖，取出一个人眼大小的水色透明珠子，那珠子本来平平无奇，却在靠近於月素时发出了惑人的光彩──那是於月素的龙珠，即便现在於月素还只是幼龙的身体，吃了以前的龙珠也可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於月素淡淡的望著天帝手中的龙珠却没有接，向他另一只手伸了过去。敛翔这才想起手中的铃铛本也是他的东西，但是他想不透，於月素这次犯险跃天仅仅是为了这颗铃铛？於月素自然不去理会他的想法，抢过本属於自己的铃铛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孽龙！胆敢在天帝面前放肆！”不知哪位仙家喊了一句，立刻有天兵们将准备离去的於月素包围起来。
　　於月素见不好离开，思量著以现在不过几百年修行的身体对抗这些老妖怪有几分胜算，最後狠狠瞪了敛翔一眼後化身为龙试图冲出去……
　　追人的追人，看热闹的看热闹，没兴趣的则各自打道回府。不消片刻，原本热闹的大殿之中竟然只剩下天帝一人。敛翔望著空空如也的双手，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根本没有一丝笑意，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後竟然失声痛哭。堂堂天帝宛若无助的孩童一般团在大殿之中独自饮泣。
　　於月素，我以为你是天送我的光明，却没料想你其实是风，扰乱了我心底的一弯浅潭，最终却又如风般离去，甚至连一样东西都不愿留给我……
　　既然你本不属於我，当初又为什麽出现在我面前？我恨你，恨你啊！恨你的自由！恨你可以随性无畏！恨你的一切一切！！你不属於我那你还有什麽价值呢？就让那些仙家们杀了你吧──就当做是你扰乱我心绪的惩罚，就以你的死来惩罚你对身为天帝的我的亵渎吧。
　　本来应该已经为自己的举动找到了理由的敛翔却在知道於月素可能会再次间接死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更加暴躁起来，疯狂的摔著殿内一切可摔得东西，不停的发泄著心底的郁结。

　　第三章 冷尘殇

　　三、冷尘殇
　　记忆里幽冥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却依旧白昼与黑夜分明，有的只是那永久不散的雾，弥漫千里千万年不曾散去。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他的陛下，为什麽幽冥的雾从未散过，那位有著珍珠黑色长发的最高神只拢著袖笑的开心，一双金眸映在少年般带著稚气的脸分外生动。
　　“雪寒，这雾便是我的字号──嵩雾的由来啊。”雪寒是陛下赐给他的字，即便是同为侍奉这位幽冥最高神只的同僚们都鲜少有人知道冷尘殇的字，“但凡我所到之处便会落雾，直到我离开前都不会散开，所以我鲜少是带著神体下界的，就因为此，每次我出去还要劳烦雪寒为我守护神体呢。”
　　天命女神、天尊圣皇以及幽泉冥皇，其中就属他的陛下冥皇最喜欢涉足凡世，而他自记事起基本都留在玉寒宫守护陛下沈睡的神体，必要时去迎接陛下的神魂归位。
　　一直以来，冷尘殇还以为自己根本不会计较什麽是寂寞，因为在空旷的大殿里，出了沈睡的陛下他很少与人接触。每日每夜的化作黑豹守在御座跟前，外面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完全生活在脱离他人的世界中。所以当那天脑海中突然冒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时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不已，不过他也确实是需要出去透透气──冥皇体内有一颗廉松珠，其作用不仅仅是在冥皇所在领域制造云雾，还有保护冥皇神体的能力，所以其实冷尘殇神侍的作用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