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听到父母的对话。

"这样真的好吗？"

"唉，让他去吧！最终的决定还是要他自己来下......"

三十四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墓园中。

许多穿着黑衣的人，悲伤的表情。

有许多陌生人，也有许多张熟悉的脸。

哥和一个陌生的女孩一起搀扶着爸，八目严肃的站在一边，低着头。Francis带着墨镜，眉头纠结。

而在另一边，我的励亭，他直直的站着，面容憔悴，神情木然。

渐渐地，人们散去了......

可是，励亭，他却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人来劝他离开，可是他还是没动。

下雨了，开始是小雨，然后变成了大雨。

他走到我的幕前，坐在旁边，轻轻抚摩着墓碑。脸上留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快回去啊！"我大声向大喊着，可是他却听不到。

我想把他拉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可是我的手却没有办法碰到他。

这样的我，无能为力。

天渐渐暗下来，他就这样依在我的墓边，一整夜......

我已经没有感觉，但我知道天好冷，因为我看到他在瑟瑟发抖。多想为他披上一件温暖的外套，可是现在的我却根本做不到。

...... ......

夜里，正是人们睡眠的时候，我才可以进入别人的梦里。在别人的梦里，我恢复所有的感觉，仿佛仍然活着。

励亭睡着了，就在我的墓前。

他的梦里，我们大学时的操场。阳光灿烂，不冷不热，一切都刚刚好。

他在奔跑，不停地奔跑。飞扬的发丝，汗水闪着晶莹的光。

我微笑着站在跑道边，就像过去一样，看着他。但不同的是，整个操场，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

这是他的梦境么？他是在想我吧！

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向我走来。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仰头灌下去，不小心呛了一下。我哈哈大笑，却不由自主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也跟着傻笑。

我们都没说话，却很有默契的走向学校门口的冷饮店。

他点了可乐，为我点了苏打水，没加冰。我的胃不好，他还记得，即使在梦里。

一直没有说话，却一直在笑，一直笑......

我明白这是他的梦，他是回忆大学时的美好时光。想来，当时是我们真正而且唯一朝夕相处的日子了吧！所以他会梦到此时的情景。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我会说什么。所以我们只是一直这样默默对视着。

其实本可以对他说些什么的，但我不想打破他的梦境，这样就好，在他脑海中，就让他永远停留在那美丽时光就好。

周围升起一片雾气，景色开始看的不真切，他就要醒了，我赶紧抽身......

他仍倚在我的墓碑边，眼皮微微颤动，慢慢睁开，雨后清晨的阳光格外耀眼，让他忍不住迷起了眼睛。缓缓摩挲着我的墓碑，轻轻吻了一下。

"洛华，你不会孤单的，我会陪你的。"

起身，慢慢地走出墓园。

第二天夜里，我来到了哥的房间，他刚睡，还没做梦。我进入了他的脑海，轻声呼唤，他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坐在他床边的我。

"小华！你，还活着？"

"不，哥，这是在你的梦里。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不要害怕，我很快就走了。"

"不，我怎么会怕呢？"哥坐了起来，伸手拍拍我的肩，"不过，如果不是在做梦，就好了。小华，你还好吗？"

"恩，还好。我见到了我的爸妈，他们在那边等我。对了，昨天怎么没看到妈呢？她好吗？"

"她......不好。我们一直想瞒着她的，可是她还是在电视上知道了你的死讯，一下子就病倒了。"哥的神情有些忧虑，"妈她一直念着你的名字，现在还昏迷不醒。"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我难过地把头埋进双手。"都怪我，都怪我！"

"你别这样了，你也不想的。我都知道......"哥轻声安慰。

"哥......"我抬起头，对上他坚定的眸子，心里安定了许多。"哥，我的时间不多了，只剩下六天。六天后，我就要回去了，再也不能回来。今天，是来向你告别的。我不敢去见爸妈，怕他们受不了，你......你就......"我哽咽，再也无法成言。

"你放心吧，还有我，我会代你好好尽孝的。"哥拍拍我的肩，沉重的语气，"小华......哥其实一直很心疼你，很想帮你。所以你去日本后，他来找你的时候，我就把日记给他了。我本想至少让他知道你的感情的，这样，你也不会离开的那么冤枉，可是没想到......"他的眼里渗出了泪花。

"哥......别说了。这不怪你，我命该如此，谁都没有办法的。"是我的命不好，其实死后就不再有痛苦。可是我还是放不下，我不愿让那么多人为我难过，为我牵挂。

"哥，我在那边会好好的，一切都好。只希望你们不要再为我难过，我就放心了......"停顿一下，稍稍整理心绪，"不要让爸妈再挂念我，那样我会更加不安，你要让他们幸福，你，也要幸福。知道吗？"

"恩！我记得了。"哥有些哽咽。

天空渐渐发白，要天亮了。我必须离开了......

"哥，我要走了，记得要好好的。"

"恩，我会好好的。爸妈也会好好的。"

"别了......"我挥手，慢慢消失在他的梦中。

"别了......"
三十五

白天，我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因为每个人都醒着，我无法进入他们的梦境。

办公室里，八目和Francis静默着，气压似乎很低，连秘书小姐都不敢轻易打扰他们。

八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已经好多天没有休息好了。他不停批阅各种文件，脸上显出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Francis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埋在金黄色的发丝间。"我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如果我一直在他身边，也许......也许他还好好的活着......我，我真傻......我以为我离开，他就可以解脱了，我以为......"所有的话语都变成哽咽，听不清楚。

"不，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却让你陷入痛苦，我......"我想告诉他，可是他却什么也听不到。对啊，我是鬼，一个他看不到，听不到的魂......

"你不能这样下去！你这样，欧阳他如果知道了，怎么能放心啊！"八目停下手中的工作，严肃地说。"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你让欧阳他......"没在说下去，却红了眼眶。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很后悔，我为什么要退出，为什么离开他！"

我走到他身边，多想再给他一个临别前的拥抱，告诉他，我会好好的。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就这样站在他身旁......

对于他，我很抱歉，我欠他的情，欠了许多，却没有办法弥补。他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悄悄隐去，我离开了，不留下一点痕迹。只有这样，他才会慢慢忘记我；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早些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原谅我，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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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间酒吧，他就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是在想我的吧？请允许我这么想，因为那里是我们曾经最喜欢坐的地方，但现在我已无法陪在他身边，虽然我可以一直这样痴痴地望着他。因为我已经不在了── 我只是一个灵魂，我是一只鬼......

这是一家叫做"未名"的酒吧，在这里留存着我的憧憬、我的爱恋，也盘旋着我的哀愁、我的想念。这里有我生前最美好和最辛酸的记忆。

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他得意时的意气风发，他失意时的淡然潇洒，他热恋时跳跃在眼角眉梢的热情，他和她分手后充斥着他全身上下的忧郁和痛苦......我都清清楚楚的记得。

还有我的希望的升起和破灭，我的情路上的起起落落、坎坎坷坷。微酸的、苦涩的爱恋，泛着淡淡的蓝光的回忆......

可我还是记得那么清楚，我不想忘记......

而此时，他就坐在那个角落--我最喜欢的角落，一口口、一杯杯饮着酒，眼睛凝视着远方，可眼里却是空空的。

想象过去一样阻止他继续喝下去，想劝慰他、照顾他，可是，我做不到，我只能就这么痴痴的凝望着他，为他心痛，为他担心......

一整晚，他喝了一整晚。直到打烊，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未名"，呆呆的站在那里，突然喃喃地开口，却听不清楚。

我随他走过寥落的街，走过寂静的夜，走过附近每一个曾留下我们脚步的地点。仿佛听到了记忆的风铃在夜色中流转歌唱，仿佛看到过去的一幕幕如电影般回放，仿佛，又回到了年少轻狂的时光......

最后，他停在了一家药店门前，他买了一瓶安眠药，也许为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回到了家，没有开灯，他走进了房间。

他倒了一杯水，倒出了所有的药--不对，他这是要做什么！--他吞下了所有的药。--不行！不可以！我要阻止他！我要救他！--可是我阻止他的手根本无法碰到他，我声嘶力竭的大喊，他听不到！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夜！对，现在是夜！我要去找人来救他。

第一个念头闪现，我决定去找哥，但愿他已经入睡。

哥的房间，他已经入睡。

"哥，哥！"我焦急的呼唤。

"谁？"哥在睡梦中恍惚睁开了眼。

"我是小华，哥，你一定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是励亭！励亭他自杀了，我没办法，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他怎么能这样！太冲动了！他现在在哪？我去想办法！"

"就在他家。"

"好！你放心吧！"

我赶紧离开他的梦境。只见他打了个机灵，就醒了。紧接着，他拨电话叫了救护车，胡乱穿了外套，就奔出了门。

心乱如麻，我守在他的床边，看着医护人员紧张地为他抢救，我不知道要怎么平静下来......

终于，医生走出了抢救室，对守在外面的哥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会昏迷一段时间，我们会把他留院观察，请您放心吧！"

在观察病房，励亭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哥送走了医生和护士，关上了门。

"小华，你应该还在吧？我想，你应该去见见他了。"说完，他就坐在了病床旁边。

是啊，我是应该见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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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落知多少》 故事梗概

洛华深爱著励亭，然而励亭却浑然不觉，直到遍体鳞伤的洛华投入了爱著他的Francis的怀抱，才猛然发觉那深埋在两人心中，却一直没有点透的爱情。

然而天意弄人，战胜了生离，却没逃过死别......

人鬼殊途，隔不开浓浓的爱恋；转生来世，是否能再续前缘？

梦里花落知多少（36）
更新时间: 05/01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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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一片荒凉的城市中，他蜷缩著身子，蹲在街角。路灯射出昏黄的光，仿佛刚刚下过雨，地面上还残留著一些积水，水中映出我的影子。

"你这又是何苦？"我涩涩的开口。

他猛然抬头，看到我，悲伤的神情露出喜色。

"你来了，终於见到你了！我一直找，一直找，就是找不到你......"

"笨！你太笨了！就为了见到我，就这样不珍惜自己！这样，我宁愿永远不见你！"

"可是，我真的想你！我看你的每一张照片，我读你的每一篇日记，我寻遍每一个角落，可是你留下的那麽少，我的记忆那麽少，我想你。我才发现，我爱你，爱得那麽深，我不能没有你，为什麽，为什麽我没早些发现？为什麽！我......"哽咽，不能成言。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但是，你应该好好活下去，这样，我才能放心的离开，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为什麽不能和你一起离开，那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那样，我才可以好好弥补你。我们才发现相爱，不是吗？为什麽，不让我和你一起去？"

"啪！"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这是我第一次打他吧？我要打醒他。

"你怎麽能这样？你怎麽能这样不负责任！你死了，伯母要怎麽办？你死了，你身上的责任谁来承担？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和我在一起吗？也许，你将会永远留在这里，你看看，这里是怎样的世界？"我伸手指著周围的环境，"这里永远是黑夜，没有白天，永远是黑暗，阴天，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没有其他人，只有你自己！你看看，你给我看清楚！这就是你死後的世界，没有人能来陪伴你，包括我！我根本无法留在这里，你知道吗！？"

我呼了口气，顿了顿。

"你就这样一甩手，有多少人要为你难过，你想过吗？......我死了，我死得有多不甘心，你知道吗？你为我如此难过，你就没想到假如你死了，你的亲人也要难过？啊！？"

他渐渐低下头，显出挣扎的表情。

"我......可是我很内疚，因为我，你才......"

"不关你的事，这都是我的命。我注定要死的，就在这个时候......"我黯然说道。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命运，又是命运！命运为什麽要安排那麽多苦让你我来承受！"

"谁的命不苦？谁没有遗憾，没有伤悲。谁又是一帆风顺？谁不是生活在各种各样的无奈之中？命运，本就如此，不断和渺小的人们开著玩笑......"

也许死後，真的可以看破一切，我突然顿悟。

他哭了，他的肩在不断抖动，他正努力的抑制著，不让自己哭出声。

也罢！就把这最後的时光留给他，让我们渡过这短暂的相聚时刻吧！

"励亭，跟我来。闭上眼睛"我牵起他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宽厚而有力。这是我第一次牵起他的手，这曾是我生前梦寐以求的事，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境中实现。

我带他来到了富士山河口湖畔，那个美丽的地方。这里也许是我们渡过这最後时光最合适的地方。

还是那样的早晨，阳光从浅色的布质窗帘中透过，隐约传来的鸟鸣，让人的身心愉快。打开窗帘向外望去，湖水碧澄，在阳光下泛动著轻轻的漪澜，而远处的富士山在晨光的映衬下庄严肃穆，清晰的身影倒映在如镜的湖水里。波光粼粼的河口湖与白雪盖头的富士山交相辉映，优雅和谐地构成一幅绝妙的天然丹青。

"怎麽样？很美吧！"

"恩，很美！"也许是如斯的美景真的可以平复不安的心绪，我们都平静了下来。

泛舟湖上，远足登山，赏樱花，泡温泉......

就这样，我们平静而快乐地渡过了最後几天，决口不提分离。

最後的时刻，是离开的时候了。坐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樱花片片飘落，没有枯萎，只是就这样雪一般地飘零，柔美的身姿如舞蹈一般......

"我该走了。"平静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