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宗宗主是不可能退去的，她权衡利弊，只有始终在明尘控制下才能护住这片碎片。
　　于是坚定了，攥紧了明尘的手。
　　“明尘，我一直在想，你是瞎子，在战斗中却打得很准，是有特别的秘法么？”前头的定海忽然问道，又轰然炸开海水，一行人走回岸上。
　　“实不相瞒，前辈，我靠对灵力的感知来判断对手的位置。然而灵海灵力驳杂，乱流颇多，干扰了我的感知，现在还未能感知到狐王的下落，惭愧。”
　　“有何惭愧的，这倒是好本领，灵力可藏不住，有时比肉眼更加可靠，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到了尊者境界，原来每时每刻都在竭力感知灵力。”定海对明尘并不很讨厌，虽然天衡宗全是些靠占卜就断言的神棍，也全是些思想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的念头都有的怪胎，然而这群人却让天衡宗始终保持活力，因此，只有天衡宗才有这种宗主叛宗了还能被重用的事，还有这种瞎子当宗主的事，某种程度上，当初那个忽悠她的小丫头片子的懦弱道魂却是最合适的。
　　灵海水合拢，压住了这道遗迹，也把众人的谈话隔绝在水面之上。
　　仅剩一道道乱流，灵力在水中并不那么寂静，而是像某种生物游走，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的遗迹中，是唐若唯一能听到的外界的声音。
　　她自己，制造不出很大的动静。
　　在那巨大的方碑下，水流之下漏了一条，水寂静地从头顶的板子流到另一处去，哗啦啦地渗透到遗迹下面，接驳海水的地方。
　　海水在下，又被废弃的砖石隔出一条狭长的空间。
　　她熟悉这里，头顶上尽是海水，明尘对灵力的感知再往下，只会被驳乱的灵气干扰，她藏得很谨慎，躺在石砖上，听四周的水声和灵力忽然的脆响，蜷曲着人形，缓慢地继续炼化体内的碎片。
　　变得很窄了……小时候藏在这里的时候还觉得这里很宽敞，自成一方世界。母亲偶尔穿过海水，湿淋淋地递来猎物，她就在这小小的狭窄屋子中吞吃尽了，把骨头从缝隙扔进海里。
　　拿走碎片后，从那片遗迹，带着血和伤硬是钻透了，爬回这个遗迹，并想办法传了信出去，然而外面的手下对解救她无能为力，该死的明尘很快就回天衡宗，在四周布防，她的手下也要四处躲闪。
　　躲着也很好，花了这么久，在漆黑的地底把碎片炼化得差不多了。她习惯在这个小黑屋中等待，整个童年，她都是这样度过。
　　狐族式微。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在她有记忆时，狐族就生活在这片不祥之地。
　　这片地方据说是一个叫做定海宗的，和妖族发生极大规模的战争剩下的废墟，灵气紊乱，妖族避让不及才对，却成了狐族的家园。
　　唐若回想着一件事。
　　定海宗的人，似乎并不知道这最底下的最底下的盘古遗迹，就藏着一块吞天神书碎片。
　　母亲拿到了第一块，交给了她，让她在幼年时便炼化入体。
　　那时她就像今日这样，躺在这片漆黑中，默然和吞天神书的碎片作伴，感受力量沁入四肢百骸。但不同的是，却没有母亲来为她送猎物。
　　至今，她都没有想通，母亲究竟是如何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还找到了吞天神书碎片，甚至未雨绸缪地只将碎片交给她，自己却没有留半片。
　　后来母亲的行动暴露了，妖族知道了这里有宝物。
　　母亲还怀着孩子，她并不知道那是弟弟还是妹妹，只知道母亲那时攥着第二块碎片，发现她还没有炼化第一块，于是便将第二块匆匆收入内府。
　　“藏起来！唐若，无论发生什么，藏起来！直等到外面的人都死了！你再也听不到什么响声，我若不叫你，你就不要出来了！”
　　后来，她是通过声音与血迹还原出来一切，母亲被他们追杀，也杀了他们许多，直到最近的熊爪城附近的树林中，终于死去。
　　收集了所有碎片，找到了所有遗迹，唯独还差一片。
　　是她母亲的那一片。
　　也是那条离经叛道的红狐身上的那一片。
　　她初见程锦朝时，并没有意识到她身上有什么碎片，或许因为那时自己还没有收集到如此地步，也或许因为程锦朝那时弱得几乎忽略不计。而此次，她明显地感知到，碎片靠近了她，并渴望和她汇聚在一起。
　　她却没有莽撞，没有强求，而是近乎纵容自己把那碎片放走了。
　　那只红狐，应该和她有着同一个母亲。
　　极为软弱的血亲的情感。
　　她纵容自己短暂地沉溺其中，并回想了想那红狐对着明尘毫无羞耻的忠诚。


第115章 定海篇38
　　狐王的母亲是一条红狐,通身红得炽烈，修为很高，在狐族中,也是接近长老的存在。
　　然而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却是一条白狐,取了个人类的名字，叫唐若。
　　众狐狸就猜想是不是最近她吃了什么姓唐的人类，随口乱取的。
　　唐若的父亲是一条外来的洁白的狐狸，死的时候不大看得出来。那只修为高强但是极为可怜的白狐狸被打死,血浸透了皮毛,也和红狐一样了，唐若有些害怕地叼着母亲的尾巴尖躲在后头，不敢抬头细看。
　　狐妖并不像人类一样夫妻共同养育幼崽，大家都不能理解唐若的母亲怎么那样悲痛，不就是一只公狐狸嘛,虽然现在狐狸少,可公狐狸不值钱，以她的姿色和条件，不是随便选么,怎么非要这只死去的白狐狸呢？
　　母亲却说那不一样，却不肯再与大家解释什么了。
　　唐若的父亲是被其他妖族杀害的,然而他就是死,也绝不让其他族吞食自己的精血，竟然生生炸了内府，一个鱼死网破。母亲是在一片血泊中捞起他的,肠肚皆炸裂了,那细腻的白色皮毛都粘连在一起。
　　大家都习惯了被其他妖族欺凌追杀的日子。
　　狐族为什么被追杀,这件事的说法多得很,莫衷一是，有的说，因为上古时期狐族狡诈，欺骗了众多妖族因此得到报应，有的说，是因为狐族生来就容易吸收天地灵气，它们的精血吞吃起来是其他妖族和人类的好多倍，还有的说，因狐族多情，接触人类时容易心软，经常出于一时的爱情，而把族群卖给人的。
　　总之，等唐若出生时，狐族的处境便是住在极为不吉利的灵海底下的废墟中，四处躲着过活。
　　唐若很害怕母亲跑去报复其他妖族，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总之很不自量力。然而母亲没有，只是开始用心照顾她，那时母亲已经怀着孩子了，常常拖着大肚子外出狩猎，她满心期待着弟弟或是妹妹的降生，那时等母亲外出狩猎她就不会那样孤单。
　　然而等来的，是追杀。
　　红絮有第二块碎片，她知道这些妖是冲自己来。他们和自己都不知道这诡异的充满力量的碎片是什么，然而只要炼化便有力量——如今，她已修炼出七条尾巴，却从未展示过，就是等待这一时刻。
　　如果后退，将这些妖推进灵海中淹死，对她来说会更加容易些，然而身下的石碑下的空屋子藏着她的女儿，于是只能往外引，引出去，杀一群，且退且战。
　　退到最后，留下一路的尸体，腹中胎儿微动，她猛地让过一记爪击，再不恋战，奋力逃遁。
　　拼命逃遁，伤得很重，却终于甩脱。
　　算算距离，快要到人类的城池去了，她不能贸然闯进去，否则人类会杀了她。于是一头折返钻进了小树林，血已经不受控地流了出来。
　　全无力气，红絮一头撞到一棵树上，跌了下来，顺嘴叼走了拦路的狼妖。
　　身后有个人类，孱弱的人类，她已经顾不上在意了。血痕累累地拖走几步，低头大口吞咽着这头狼妖的血肉，她要产子，非得有力气不可。肚子里的那一团像是受了惊，可怜地要挣扎出来，顾不上体恤一下它母亲的难处。
　　灵力终于支撑不住，渐渐回归原形，她艰难地想在生产前再吞下一块肉，那狼妖忽然猛地一挣，昂起头来，好像要咬破她的喉咙，被她狠狠嚼碎脑袋。
　　这才瞥见了那个人类，是个雌性，那样年轻，举着石头朝着她。
　　双腿还发抖呢，全身都在发抖，吹口气都会吹跑的人类女子对她举起石头？
　　也顾不上这些了，红絮蜷缩着身躯，那石头跌在她身上的疼痛和分娩的疼痛比不值一提。
　　还不能生，她不能就这样生下来。狐族对死亡的敏锐叫她知道了今日是自己的死期，能留给孩子的，只有那碎片，炼化了便能有力量的碎片！然而她尝试着将孩子以原形生出，灵力却不肯跟着她运转。
　　即便是尾巴统统炸起，让灵力翻天覆地，明明和她联结，她是七条尾巴的狐狸，居然不能将力量传递给她的孩子？无意中，好像那人类摸了摸她的尾巴，她猛然想到，即便是产下孩子，人类会杀了它……
　　屈身要把孩子从身体里叼出来，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逃走，然而却是不能了。
　　力量随着血流失，那人类望着她。
　　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个极其可悲的念头。
　　从未有妖以人形产子，因人类产子比妖痛苦百倍，把她通身的伤痕与灵力所带来的痛苦加了无数倍，她还是仰脸，看向了那个人类。
　　化作了人形，靠在树旁。
　　那人类忽然蹲了下来，抚在她的肚子上。
　　人类在哭。她却没有力气，不知道人类是要做什么。在她化作人形的瞬间，那碎片的灵力却诡异地和胎儿接通了，仿佛唯有以人体才能将这灵力传给下一代——
　　那人类在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清，只能竭尽所能地运转为数不多的灵力，将自己炼化过的碎片传给婴儿。
　　疼痛中，全凭本能，最后疼痛也渐渐消失，涣散，眼前浮现出她死去的丈夫，她躲藏着的孤单的孩子，还有这生下来面对陌生的世间还不知能活几个瞬间的胎儿。
　　肉身以毫无意义，她忽然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唯独挂念的事情还在心头萦绕：“我的玉郎……我的孩子……孩子们……”
　　灵力油尽灯枯，人形变回原形，视野一片模糊，唯独看见了那人类屈身抱起了一团小小的，没有尾巴的，啼哭声很微弱，像是从天边来的孩子……
　　她已经没了知觉，视野却留着那人类的举动。
　　她看见那个女孩高举着孩子，似乎要摔到石头上去，却很快收回臂弯，却嚎啕大哭起来。
　　终于，一切归于寂静。
　　在遗迹中转了三四圈，别说是狐王，就连一根狐狸毛都没有找到。惹得定海憋着一股气，恨不能原地把程锦朝杀了泄愤。程锦朝心事重重地紧跟着明尘，也顾不上对方对自己的敌意，道：“或许我们再去刚刚的遗迹看看呢？”
　　“绕来绕去的。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通道联结了两个遗迹，让狐王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就跑去另一个呢？”定海挥手就想把遗迹炸掉，然而还是因为灵海水灵气驳杂，而且遗迹也有些禁制残余，要是有变动可非同小可才没有动手。
　　程锦朝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人类说话，妖怪少插嘴。”定海把手又伸向程锦朝，克制地握成了拳头，老太太脾气爆，遇到事情就要干，此时完全没个敌手可打，只能对着狐狸夹枪带棒。
　　明尘道：“狐王不可能逃离南州，我们的包围圈很快——我直觉她还在灵海之中，我们再去另一处看看也未尝不可，若是没有，我们便叫人一队一队进来，仔细地找找有没有什么隐藏通道。”
　　又折返回去，程锦朝想方设法地要表明狐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这件事，然而肯听她的只有瞎子，瞎子是看不见水上的形状的！而且狐王也不会傻乎乎地摆着那张笑眯眯的脸给明尘看。
　　果然还是没有找到，于是退回岸边，明尘叫了早就预备好的两队人来，分别进入两所遗迹，每隔半刻钟便借玉符传信回来确保平安。
　　定海只觉得憋气，但也知道不能在灵海把两座遗迹干脆炸了，这地方灵气紊乱有一大半要归功于她和她的定海宗，老太太对这里的复杂程度心知肚明，但嘴上还是要发火，说什么明尘没用，定平没用，狐狸更是拖油瓶，自己憋气，恨不能把目光所及的所有生物统统宰了。
　　定平被派去安慰老太太，明尘在点人，程锦朝却奋力摇头，誓死不肯离开明尘半步，于是明尘另外点了两个真人带队，这样不至于被瞬杀，能及时传信出来，而她自己则镇守岸边，定海说非得第一时间找到狐王不可，又跟着下了狐王消失的那个遗迹。
　　于是明尘格外留意定海宗遗址下的遗迹，狐狸就跟在后面绞尽脑汁。
　　正思考着，明尘忽然问道：“我想起来，你是不是说过，你有秘密没有告诉我，但你无法开口？”
　　“嗯。”她满心企盼地走到明尘面前，心道不愧是明尘，一下子猜明白了自己的心思，点头如捣蒜，激动地抓紧明尘的手。
　　“那，方才在定海宗遗址下，你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和秘密相关的东西，却不能告诉我？”
　　明尘越来越接近真相了，程锦朝几乎要跪下叹服，连忙嗯嗯两声，鼓励明尘猜下去。
　　“你的秘密很大吗？”明尘拿不准。
　　程锦朝急忙抓起明尘的手，在空中狠狠地甩开一个大圈，示意非常大。
　　瞎子笑了，抽回被她拽着的手：“与我们这次追杀狐王有关么？”
　　她拼命地点头，一下子跪在明尘脚边，啊了两声，像是忽然被毒哑了，哑巴对瞎子说话，光凭比划和肢体接触来领会意思，仰着脸，看明尘更如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