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传来的声音令我不寒而栗，我顶着发凉的背脊，回头，详装镇定的说道：“刚刚在这里散步，碰到小顺了。”

我的声音在颤抖。

安扬神色依然，脸上仍然是淡淡的微笑，但在我看来，却比冬日寒冰更冷。

他抚摸我的手，问道：“怎么了，手这样冷？着凉了么？”

“没……可能昨晚受惊，身体有些不适……”随后对小顺说，“香儿兴许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小顺点点头，转眼就离开了。

“我扶你去休息吧……”

安扬拉起我的手，我突然反射性地甩掉。

“临，你怎么了？”安扬皱起眉头。

“我不喜欢别人拉我的手。”真是烂到不行的理由。

安扬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望到我心虚……一整天下来，安扬都跟着我，直到深夜。

我很担心香儿，担心得不行。

于是偷偷从床上爬起，小心的从窗户边爬了出去……我在花园四处寻找，都找不到香儿，急得衣襟都湿了。

突然，在草丛边上，我踢到了一只小鞋子。

是香儿的。

这条小路直直通向王府最偏僻的偏门，偏门外后面是一片荒林……我不管这么多，拾掇起她的鞋子，连忙跑了过去……

边跑我边害怕，香儿，你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我在荒林里打转，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停住。

一滴泪突然就流了出来。

透过微弱的月光，我看见……香儿，挂在树上。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挂在香儿脖子上的粗绳解开，接过她早已冰凉的身体，抱在怀中，顿时失声落泪。

“香、香儿……”哽咽出声。

树后传来一阵笑声，一个人鼓掌着出来，定睛一看，是白兰溪。

我咬牙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

“呵呵，亲爱的尚临王爷，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白兰溪靠近我，抚上我的脸颊，“当年你杀死我爹娘姐妹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伤

心啊……”倏尔给我一个耳光，白兰溪神色狰狞，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去哭？！你杀了这么多人！你的双手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

我瞪着他，沉声吼道：“即使如此，你也没有资格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香儿，我的香儿……

“安扬你出来吧。”我知道，他一直跟着我。

安扬面无表情的站在白兰溪身后，夜太黑，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此时，白兰溪早已举剑迎来。

我定睛看着安扬，心中突然想起初见那天，安扬用悲哀的眼神望着我……我以为他喜欢我，原来是我误会了……还有那天他说……

——我的一生，都在看着你。

你的一生，都在看着被你怨恨的我。

因为你是如此恨我。

安扬，现在你是不是感到很高兴呢？

“安扬，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再不要跟你有交集。”为了你，也为了我。

闭上眼睛的那刻，我很悲伤。

忽然，一阵剑气袭来，阻挡了白兰溪的攻击，我睁开眼，看到他的背影。

温柔。

“姓温的，你做什么！”白兰溪叫道。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温柔的声音很平稳。

白兰溪怒道：“难道你忘记是谁杀了尚清？！他杀了你的爱人，你却要保护他？！”

安扬拦住他，说：“溪儿，别冲动。”

温柔朝他们冷哼一声，抓起我和香儿的尸身用轻功轻轻一跳，边飞得很远。

待我反应过来，已是城外的郊区。

“为什么要救我……”我蹲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救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说完，温柔转身就走，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声，我留在荒郊野外，呆呆地望着香儿的尸体。

本应是圆月的夜，遮瞒了层层云雾，阴霾的天想哭泣般伤感……用手缓缓地刨开土，触摸冰凉泥土及粗粝的沙石的手指已满是鲜血，或

许是天太冷，又或许是已经痛到麻木。自己都感觉不出自己的温度，只有不断的哽咽。

背叛，死亡，原来离我这么近。

香儿，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冲出去的是你而不是我……你明明还这么小，就连脚都是小小的。

我颤抖着抓紧香儿的小鞋子。

——临哥哥，等会儿你一定要跑

裹脚的女孩，都跑不快，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一抔一抔泥土轻掩掉她的身体，好像从此掩埋掉她曾经存在过这个世界般，如此凄凉。

想及此，不禁大哭。

原来，所有在我生命中的快乐都是为了让我在失去时，感到更痛苦。

09.岚

不小心撞上一个人，那人回头，用厌恶的眼光看着我，他身边的小厮冲过来朝我肚子就是一脚，骂道：“臭乞丐，给我们家少爷滚远点

！”

我惴惴地点头。

任他踢狗般的几脚过后，他家少爷便摇摇手，示意离开，小厮狠狠的啐我一口，头也不回。

我想，狗仗人势也就是这样了吧？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现在的我……连条狗都不如。

三个月。

已经三个月了……

走向这个小镇的河边，我看到满身污秽的自己，肮脏，厚厚的污垢沾染全身，就像路边被人视作垃圾一样的流浪汉，差点连自己都不认

识自己。

人生本乃浑噩，我又何必寻他流芳百世，万古留青。

什么帝王将相，什么肱骨重臣，转瞬就化为流烟。什么情谊绵绵，什么鬓边耳语，都抵不过时间的消磨。

我寂静，是因为我在等待，等待那个不会远离的知音。知音本少，我等来了一场欺骗，害死了无辜的人。

掩埋了香儿，也掩埋了一场虚梦。

只是夜半醒来，顺着破庙向上望去，我总会听到小女孩的欢笑声。

如此遥远。

我再不想回去，便褪去华裳，流浪江湖。

风餐露宿，暴风雨夜，我不再想任何事，也不会再去做任何事……尚临，我很难过，你必定也很难过吧？

现在，我有的，只剩下你了。

我该怎样。

轻轻抹净脸上的尘埃，漫无目的的继续走下去。我不懂终点会在哪里，但是我只想这样走下去，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只是这样走下

去……

行尽暮沙衰草，断雨残云，掩面却无泪，行人匆匆，竟是为何？

走到一家妓院门口，一不留神，被一个猛冲出来女人推倒在地，而后几个强壮的男人踩着我的身体追了过去。

疼得我龇牙咧嘴的，却听到那个女人在不远处被抓到后大叫的哭喊声。

她被抓到门口后，我识相地让开路。

实在不是我冷血，而是有些事情，非我能及。

“放开她！”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

英雄救美，俗烂的套路。

闻声而去，是个俊朗高大的少年，衣着朴素，手持一把破旧铁剑，一副侠客模样。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却有那种不畏强权的表情，我轻笑

，这是我没有的东西。

“哪里来得乡巴佬，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你还嫩点！”带头的男人嘲笑道。

“那也总比你们逼良为娼要强！”少年一脸不服地说道。

“找打！”带头男子吆喝一声，招来人，除了抓住女子的那个，全部一齐冲向少年。

被抓的女人见状，狠狠咬了一口抓住她的男人，趁那人惨叫不已，转身就跑。那人当然不依，擒手就上。眼看女子就要被抓，我装作疯

癫的跑过去抓住追她的男人，嘻嘻哈哈道：“大爷，行行好，给点钱吧。”

女人回头冲我感激一眼。

“给你妈个屁，死乞丐！”男人冲我破口大骂。

我仍然嘻嘻哈哈地向他伸手。

此时女子已经跑远，男人气急，冲我下颚就是一拳，这次是真的疼得我鲜血直流了，我趴在地上，心里有些无奈。

人家少年英雄救美，我掺什么热闹。

等那些人都跑过去追，我突然被人抓了起来，是那个少年。

他原本俊朗的五官像在短短一瞬竟变得如此抽象，两眼黑了一大圈，从英雄，变成了狗熊。

“那个女孩子应该跑掉了，我们快走，省得那些人跑回来算账！”少年说道。

果然，不远处，那些无果而回的男人齐刷刷的冲我们跑来，眼里杀意极重。

我还什么都没说，就被他拉着在人群中穿梭，跑了很远。

到了一处破旧的民宅，少年示意让我进去。

我犹豫。

少年见我不入门，进去了又出来，说道：“怕什么啊，难道我还会吃了你啊！这个烂房子是我找到的，他们应该追不来的！而且，让你

进来已经很看得起你啦！”

看着他的不爽的表情，我最终还是犹豫地迈了进去，一进门，他便关了大门，舒心道：“这下安全了！”

我不解，问道：“你很怕那些人追来吗？”

“当然！”少年看着我，“还好我闪得快，不然给那些恶霸抓到了铁定缺胳膊少腿！”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去救那个女人？”我问。

少年抓了抓头，答道：“不知道，反正看到那个女人叫得挺可怜的……我就直接上了……”

我轻笑：“结果救了美人，英雄倒成了狗熊。”

“不要笑我！我只是没有好好练武，要是我有好好练武，今天也不会让那些人打得这么……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是跑去救人结果被狠

揍一拳？！”他指了指我受伤的下颚。

我几乎都忘了这个伤，摸摸伤口，湿粘的触感，快要结痂了。

少年没说话，丢给我一身衣服，说道：“快去洗洗，你臭死了！可别污了我的地方！”

我没接衣服，说道：“那我走好了……”便向门口走去。

少年急，挡在我前面：“你疯啦，飘香院那群恶人指不定到处找我们呢……”

说的也是，我低下头。

“快去洗洗，别让我闹心！”少年丢过衣服给我，命令道。

后院有口小井，我打水沐浴之后，换上了他的衣服。

望着长出手一个拳头的袖子，我更加了解少年有多么高大，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少年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吟吟的揉我的脑袋，说道：“想不到你长得副人样啊！”

我撇开他的手，说道：“多谢你借我衣服。”

少年不依不饶，又重新纠缠着我，问道：“我叫阿岚，你叫什么？”他的笑容总让人如沐春风，咧开嘴，一排整齐的白牙露了出来，嘴

角微微弯翘着，煞是好看……虽然他黑了眼圈。

“我叫……我叫小临。”被他搂在怀里，有些不舒服，“不要这样抱着我，我比你大。”

阿岚听我这么一说，立即笑道地上打滚：“你比我大？那你说说你几岁？”

“二十。”我答。

阿岚瞪大着眼，上下瞧了瞧，左拉拉，右扯扯，不信道：“你骗人，我十八哥哥还老说我幼稚，你二十怎么看上去跟十五似的？”

“我的确二十。”

不论是尚临，还是真是的我，都是二十岁。

少年抓头，最后又咧开嘴，坏笑道：“二十又怎样，你没我高没我壮，哈哈！”说完又对我上下其手，我真是欲哭无泪啊。

……夜半。

望着半躺在床的阿岚，我脸部抽动了一下。

“你睡床，我睡地。”我淡淡地说。

“不行。”阿岚一把把我扯过去，圈在怀里，“你睡床，我也睡床！”

“……”

我挣扎，这年头，怎么小孩子见到陌生人就直接拐上床啊？

“不要动啊，乖，这样比较暖和嘛！”阿岚一双大手死死扣住我，待我挣扎累了，便放开，得意地说。

我本以为我会睡不着，却不想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阿岚蹲坐在我面前，突然捏着我的鼻子，说道：“你要是再不起来，刚才我就真的捏下去了……”

你要谋杀啊？

阿岚站起来，笑着摸我头：“不过啊，小临你长得还真可爱呢。”背着阳光，我看到他的脸有些红，也许是因为太阳照到的原因吧？

“你准备一下。”他命令道。

“准备什么？”我不解的望着他。

“跟我去浪迹天涯啊！”阿岚扯着我，不让我反驳，“我看你的样子也是一个人，与其邋邋遢遢地去流浪，还不如跟我一起潇潇洒洒浪

迹天涯！也算有个伴嘛！”

“阿岚……你不会是自己害怕，才找我一起去的吧？”我撇嘴轻笑。

他着急得跳了起来：“当、当然……不是啦，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走了啦！”猛地回头，“我忘了昨天惹恼飘香院的人，我们往后面那

座荒山走。”

说完，拉着我便跑了。

真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单纯得可爱，就连笑容也是清澈无瑕……怎么办呢？好像抗拒不了他的命令呢。

他说得很对，与其一个人流浪，不如到处去看看。

过去种种权当一场虚空大梦，遗忘掉，或遗忘不掉，又有什么关系。

我就这么奔跑着，跟着这个直爽的少年。

感觉得到的，只有他温暖的手心

10.别扭的人

林间微风微微吹拂，带来了森林深邃的呼吸。

“阿岚，我们好像……来过这里。”我扯住阿岚的袖子，说道。

抬头一看，又是我们从白天到黄昏无数次路过的这颗大树。就是说，走了这么久，我们又绕回原点。

阿岚苦恼的抓抓头，垂头丧气的样子，紧闭嘴唇，不跟我说话。

我安慰地拍拍他，说道：“没关系啊，明天再走吧。”

他生气地把铁剑仍在地上，一屁股坐地，扭头过去。

我有些无奈，自前天跟他从小破屋出去后，我们就迷失在这错综复杂的树林里。阿岚的野外生存经验少得令人发指，他竟然不分南北西

东，浑浑噩噩的瞎走，而且根本不懂要做记号或者看清方位……一开始他还很高兴，可是久了，他便自顾烦躁起来。

为什么要生气，迷路也挺好的。

当然，他不会这么想，阿岚倔强地想找出出口，便拉着我快速的在林间穿梭，后来我的脚被树根绊倒，脚踝扭伤。

本来没什么大碍，可是阿岚却从此不理我，甚至连看也不看我。

“……”

我想说点什么，可是无从开口。

觉得肚子有点饿，我便起身想去寻些野果回来，不想却被阿岚拉住。

“我只是肚子有些饿了，刚才在那边我看到有些野果，我去摘来给你吧？”我对他说。

阿岚死死拽着我，不让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