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凯本来还想跟他说些什么，但老人们发现了他的身影，立刻好像蚂蚁见了蜜糖般围拢过来。

“房东先生，你终于来了。”兴建老人中心的土地也是属于江凯的。

“怎不邀请我跳舞？是不是嫌人家是老太婆了。”老婆婆们像少女般娇嗔。

“怎么会？”江凯如玉的俊脸上露出迷人微笑，“待会儿我会逐一邀请你们，你们千万不要拒绝啊。”

众老婆婆兴奋尖叫。尽管她们的年龄相加起来已经超过一千岁，但女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也喜欢俊美的年轻的

男子。

而江凯协办这个舞会，本来就是为了让老人们高兴，他当然不会让她们失望。

慢四、快三、狐步、森巴、探戈、华尔滋，各种各样的音乐连接响起。

舞池中，江凯带领著龙钟的老妇旋转。

汪扬在人群中静静地看著他，看他散发出的闪耀光芒。

舞王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不管舞伴是谁，不管跳哪一种舞蹈，就算只用最基本的舞步，都不会削弱江凯的耀眼

程度。

他的动作优美有如流水行云，完美的身段在动态中展露无遗。尽管已年轻不再，江凯的身躯依然柔软而富有弹性

，身上的线条令人血脉贲张，细致的五官张扬著难以形容的性感，墨黑的眼眸内藏星光，微湿的黑发像闪亮的丝

缎，就连身上的汗水都像钻石般闪耀。

沉醉在舞蹈中的他晶莹璀璨，散发摄人魔力，吸住每个人的目光。

一如当年。

掌声如雷响起。

舞蹈只跳到一半，观众已经如痴如狂。

年轻的舞者在表演单人拉丁舞，刚完成了高难度动作的他，是半年前国际大赛的冠军得主。

他的舞性感、张扬、放肆、狂野，迷倒每一个看过他演出的人。入行不到半年，已经成为瞩目的明星。

人们众口一词：江凯，这个绝美的东方少年，是一个天生的舞者，彷佛是为了跳舞而生的。

三十二圏原地旋转，又一个高难度动作完成。

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向舞者致敬。

“不愧是本世纪最令人期待的新人。”

“百年才有一个的天才！”

观众席中只有一人安然而坐。

他身穿黑色大衣，架著太阳眼镜，手上捧著一大把红玫瑰花。

这由一千枝玫瑰组成，过份夸张的花束跟男人冷冽气质亳不配合，甚至显得有点可笑。可是……

‘我希望你来看我的表演，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你在演出结束后给我献花。’

想起恋人的笑容，男人冷漠的脸上泛起一丝温柔。

一舞结束，年轻的舞者优雅地谢幕，观众报以更热烈的掌声。

可是在万千人群中，闪亮的黑眼睛只看到一个人。

这晚演出的水准远超平常，因为这像求爱般热情的舞，是为他而跳的。

在舞者炽热的目光下，观众席上的男人一笑，站起来。

台上，如玉的脸上绽放幸福的笑容，而就在这一刻，一下像开香槟似的声音响起。

男人本来的座位冒著硝烟。

是一记冷枪！有人要暗杀他！

男人的脸色一沉，坐在他身边的人很快意识到发生什么事。

“啊”

“快逃啊！！”人们尖叫，混乱像涟漪般扩大。

男人掏出手枪，混入人潮中与神秘敌人展开游击般的枪战。对于身在黑道的男人，暗杀和枪战都是家常便饭。

双方驳火，场面更乱了，四处窜逃的人们互相践踏，有人中枪倒地。

整个会场只有一个人站在原地，惊惶地以目光搜索恋人的身影。

“凯！躲起来！”男人大叫。

站在舞台上的男子循声觅到恋人的身影，情不自禁冲下舞台。

“雷！”

“伏下！”男人举枪，扳下机扣。

江凯听见命令，立即抱著头蹲下。同时间，他身后一个魁梧的男人中枪倒地，手上握著一柄灭声手枪。

危机解除，江凯迫不及待爬起来跑向恋人。

“不！”男人大叫。他看到那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轻轻动了一下。

江凯一愣，下一瞬间一阵无法形容的痛楚占据了他。

他的足踝被子弹贯穿，腿再也无法支持身体的体重。

“凯！！”

第六章

“凯！！”汪扬扑上，接住快要跌倒的男子。

“谢谢。”江凯双手攀住他的肩，借力站稳，笑著说：“幸好有你，不然我要出丑了。”连续跳了两小时，刚刚

又和四十年前的华尔滋舞后大玩高难度花式，他的脚终于受不了，若非护‘草’使者及时赶到，扶住了他，他肯

定摔得很难看。

汪扬不语，默默凝视他的脸。

“怎么了？我的样子很狼狈么？”江凯擦擦汗，爽朗地笑，“没想到老人中心卧虎藏龙，婆婆们年轻时都是舞林

高手，如今依然宝刀未老。”

为什么？为什么凯还能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平静？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跟老妇们共舞的？这是坚强？还是神经太

粗？

汪扬觉得自己有时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没事了，你可以放手。”江凯说。男人的手一直抱著他的腰，而且抱得好紧。

汪扬不作声，也不松开手。

“喂！”江凯催促。一旁的老婆婆们亦露出迫不及待与之共舞的表情。

因为女性平均寿命比男性长，舞会中的男女比例是32，所以像江凯这种跳得一脚好舞的年轻美男是很受欢迎的。

“抱歉，他不能跟你跳舞了。”汪扬淡淡地回绝上前邀舞的老妇，又补充一句：“他是我的。”

场内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众人才嘻哈大笑。

“老板也想跟小凯跳舞吗？”

“房东先生果然魅力非凡呢。”

“其实我们这些老头子也希望跟江先生共舞啊。”

江凯耸耸肩，一手搭住汪扬的腰，另一手与他相握。

“来吧，顺应民意。”

舞步展开，是最基本的慢四步。

公公婆婆们立刻鼓掌，掌声之热烈不比公开大赛的逊色。

江凯脸带微笑，朝众人颔首致意，风度仪态一流。

汪扬则拧著眉，专注舞步。

他不想踩到江凯的脚。

可是他向来不涉猎上流社会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少年时接受的训练中又没有社交舞一项。对他来说，跳舞比杀人

更难。

“放轻松点，你跳得不错。”江凯安慰他。

汪扬的确学得很快，在江凯带领下，才几分钟已经掌握到窍门。

二人不知不觉跳到舞池的边缘。

“谢谢你。”江凯低声说。

“嗯？”汪扬不解。

“你救了我，刚才那个老婆婆，她年轻时是的士高皇后，跳起舞来可不是普通的辣，以我现在的状态和体力可满

足不了她。”江凯吐吐舌，语气像个红牌舞男。

“你累坏了。”汪扬满心怜惜，“别跳了，坐下休息。”

“不，再跳一会。”轻声。江凯眼睛闪亮，过了一会，又以轻松的语气解释，道：“若她们见我闲著，就会向我

邀舞，我不想扫大家兴致。”

汪扬皱眉，他的凯又何用顾虑别人的心情？那些老人有那么重要吗？

“别担心，这种慢吞吞的四步正好让我恢复体力。”江凯笑。

汪扬看了他半晌，也微微一笑。

“踏住我的脚背，靠在我身上。”他的语气带点无奈，还有浓浓的宠溺。

“咦？”江凯还没会意，人已经被拉过去。

纤细的腰被环抱，二人的身体紧密贴合。江凯很自然地踮起脚跟，双手攀住对方的头颈，整个身子都挂在对方身

上。

汪扬比较高，采用这个姿势，江凯刚好可以把头舒服地枕在他肩上。

“放心休息。”汪扬柔声说，身体随著音乐节奏轻微摇摆，温暖的手在恋人的背上下来回的扫。

好像妈妈哄宝宝似的。江凯无声地笑，身子抖了一下。

汪扬以为他想挣扎，于是说：“没关系的，不会被发现。”

跳慢舞的时候，侍应生把灯光调暗了，众人沉醉地在舞池相拥，不会注意到他们的暧昧行径。

就算被发现了，那又怎样？江凯一笑，他什么时候在乎过世俗眼光。

头靠著温暖的胸膛，轻轻摇晃的感觉像被温柔的海浪包围，眼睛缓缓闭上了。

‘凯，医生说，你的伤复原后虽然能够行走，但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了。亦即是，不能再完成舞蹈中的高难度动

作。’

‘这是我的责任。’

‘是我夺走了你的梦。现在，不管我怎么道歉，不管我做什么，也不能补偿你的损失。也许你会恨我，不想再看

见我。’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打算放手。’

‘我欠你的，会用一辈子去还，不够的话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但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就算你讨厌我，憎

恨我，不愿再跟我一起，甚至后悔认识我……’

那次，是他第一次正式卷入恋人的黑道纠纷，第一次意识到爱上黑道里中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不后悔……”江凯轻轻说。

“嗯？”汪扬一怔。

“我明白你现在心情。”舞会的情景一定勾起他的罪疚感，“但这是不必要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后悔。”

“凯……”

“就算让我再活一次，就算要我付出比一只脚更高的代价，我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相遇、恋爱、邀请男人看

他表演。

失去了舞台，但换了一个三生的承诺。天晓得他认为自己赚到了。

就算这个承诺最终不能兑现，只要曾经是真心的就够了。

“雷，我——”终于叫出那个在心底唤了千万次的名字，但江凯接下来的话被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玻璃碎裂声打断

。

“凯！小心！”

“啊！”千钧一发间被扑倒，男人拥著他打了个滚，二人藏到水吧后面，江凯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别怕，没事的。”居然把他换上的防弹玻璃轰碎，对方火力强猛，绝非泛泛之辈。汪扬脸容冷峻，抽出藏在暗

格的轻型火箭炮，朝著窗外发射。

火箭划下一道美丽的弧线，命中对方的中型卡车，引发爆炸。

这一击令敌方伤亡惨重，阵脚大乱。汪扬乘机一枪一个，解决他们。

江凯跟随他多年，当然不会害怕枪战场面。

但别人可不一样了。

咖啡馆内几乎全是老弱妇孺，他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大家镇静！伏在地上，把桌子翻侧充当挡箭牌，或躲在重型家俱后面。”

“房东先生！”艾美在哭，“罗拉婆婆中了流弹。”

江凯一惊，不顾一切窜过去。

“凯！回来！”汪扬微一分神，手臂被子弹擦伤。

江凯检查老妇的伤势，说：“不能移动她，否则内脏会大量出血。”

“那怎么办？”众人惊慌饮泣。

“没办法了！艾美，请你去储物室拿急救箱！厨子，侍应生，带还可以行走的老人到厨房躲避。小心些！”江凯

指挥大局。

“凯，快回来！太危险了！”汪扬厉声说。咖啡馆三面都是玻璃，江凯现在等如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敌人眼前。

“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江凯握住老妇的手。

“凯！”汪扬没法，只得冲出去保护他。

同一时间，敌人从另一方进攻。

“啊――”又是一大片玻璃爆裂，碎片乱溅，子弹横飞。

汪扬飞身扑上挡住江凯，江凯则护住老婆婆。

再接下来是连串枪声。

惊心动魄，但幸好没有人命伤亡。

“没事了。”汪扬大约明白了目前情况，“凯，你怎样了？没有受伤吧？”

江凯呻吟了一声。

“手臂好疼……”人在倒楣的时候，连喝水也会噎倒。虽然有人肉盾牌，但子弹就是好像长了眼睛般，射进他那

一点外露的身躯。

“凯！”汪扬悔恨到极点。为什么他总是没有保护到他的凯？！他是他的最爱，是他唯一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人

！！

外面忽然静下来，一男一女在从硝烟中现身。

“抱歉，我们来迟了。”刀疤微笑，恭敬地说：“杀手是大小姐派来的，已经全数被我们的人解决了。”

“你那么长时间不露面，大家都起疑心了。虽然我们已经尽量替你遮掩，但还是被大表姐查了出来。”血腥玛莉

轻轻说。

汪扬听而不闻，只是紧紧抱著虚弱的江凯。

“医生带来了吗？”声音带著杀气。自从黑白双煞事件后，他便暗中加强了保安工作。今次敌人无声无息破解他

的防线，发动了突袭，若说内里没有自己人搞鬼，谁都不会相信。

只是，雷霆还有利用价值，帮中兄弟不能没有他。所以这次刀疤和血腥玛莉只想发出警戒，并非想闹出人命。

“……带来了。”女人的声音更轻，语气说不出的幽怨。

刀疤沉不住气。

“BOSS，老头死了。”他们都知道，不管谁是老头遗嘱指定的承继人，一场腥风血雨都是无法避免的，“我们一

班兄弟需要你回来主持大局。”

“把医生带到四楼。”那是江凯的房间，汪扬一顿，吩咐二人：“安顿伤者，收拾残局，若办得不妥当，当心小

命不保。”

“不！”蓦地，血腥玛莉朝他的背影大叫，她的语气有点歇斯底里，“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为一个男人出卖大

家！”

刀疤抿著唇，明显站在玛莉的一方。

但汪扬头也不回。

在他怀里的江凯露出非常担心的表情。

“没问题的，凯。”汪扬低声安慰。他的声音是女人从没听过的温柔。

“现在情况危急，你马上跟我回去！雷！我以合伙人，还有，你妻子的身份命令你！”尖叫。

江凯的心好像被剜了一刀，眼前金星乱冒。

妻子……果然，有些事情，知道，跟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他没想到自己会那么难过，快点昏过去就好了。

快点昏过去吧。

“玛莉，你这是怎么了？”汪扬终于回头，脸露不悦，“当初结婚的时候，明明大家都很清醒。”新婚之夜他们

还在商讨怎样互惠互利，扩大势力。

“……”女人无语，一脸哀伤。爱上了，还怎能清醒？

“我不会出卖兄弟。”汪扬缓和了语气，但却更强势，“放心，雷霆的承诺永远有效。”

“雷霆的承诺永远有效。”男人说。

江凯默然。二十二岁的他脱去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更加优雅迷人。

“凯，我保证我们的事不会受影响。”雷一再强调，誓言旦旦，“一切都不会改变，就跟现在一样。”

江凯还是不语，他凝神注视著男人。

雷瘦了，外表添了一些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