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其中一个还赔着笑,满脸羡慕道:“不知娘子夫君在军中是何职守?想必是个有出息的,不像我们家里那口子,苦熬半辈子也未必见个前程。”
顾希言便笑了下:“便是有个一官半职,又能如何?终究前程难料,何况聚少离多,倒不如寻常人家,好歹得个夫妻团聚。”
这一说,竟引得二人连连称是,话也越发多了起来。
就在这些琐碎的言语中,顾希言慢慢地松弛下来。
在这荒凉的郊野,外面日头正好,她和两个寻常妇人说着家常话,便会有一种错觉,这就是自己应该过的日子。
于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脱离了原本的禁锢和躯壳,并生出一个全新的自己。
待到那两位妇人退下后,顾希言也试探着去外面院子中走动,散散心。
这是山中的别苑,并不大,四周绕着矮矮的红墙,红墙内应景地种了各样花木,这会儿开得浓艳,又有蝶儿或者蜻蜓什么的飞过,倒是悠闲得很,让她觉得惬意。
她感受着空气中飘浮的花香,心想如果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其实她并不奢求什么富贵,穷困一点也可以,但她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陪着,不是石碑,不是灵牌,也不是一个六奶奶的空名。
她是俗人,不是贞妇传里的烈女,撑不起那名节牌坊,她只想要热腾腾的家常日子。
这件事怪谁呢,只能怪陆承渊,好好的干嘛早死,他要是活着多好。
正想着,那妇人却匆忙过来了,却是托着一个金漆大盒子,说是要给她的物件。
顾希言疑惑:“这是什么?”
那妇人笑道:“这就不知了,是外面军士匆忙传进来的。”
她便接了来,捧了进去房中,打开来。
却见里面流光溢彩的,她几乎倒吸口气。
这么多!这么炫目!
顾希言也没想到,这锦盒中竟是一整盒的头面首饰,流光璀璨的,只看得人目眩。
里面有金钿子,金镯儿,也有点翠簪,蝴蝶簪,每一样都镶嵌了珍珠,那珍珠璀璨圆润,宝光莹莹,实在是惹人喜欢。
她信手拈起一件细看,竟是个金累丝香囊,用金丝盘绕成缠枝纹样,其间嵌着十几粒珍珠,精巧非常。
她放下后,又见旁边搁着枚圆花首饰,用祖母绿配珍珠,几十粒大小均匀的珍珠攒成的珠花儿,每一粒都是莹润剔透,攒在一起,只觉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于是这会儿才觉得,什么素雅简淡,其实还是穷吧,任凭是什么人,看到莹润宝气,都会喜欢的。
至于当日提及的那玫瑰紫宝石,确实是做了一个坠儿,垂着细细的金链,正好可以挂在腰间。
她把玩着这些珍稀头面,心下百转千回的,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当时只随口那么一提,以为不过随意置办一两件应景,这会儿突然给自己这么多,单是为配这些珍珠,不知又添进去多少金器,只这些首饰,竟比当年自己的嫁妆还要丰厚几分。
如今情投意合固然好,可这么多金贵头面,总要细细打造,耗时久,掐指一算,自己和他闹别扭时,其实他已经命人在做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生出甜蜜,以及些许感动。
她抿唇笑着,把玩着这些头面,又忍不住拿起来,对着铜镜给自己戴,她将紫玫瑰宝石的坠儿随意地配在腰际,于是那细致的腰便平添几分妩媚,她又给自己戴上其它各样头面。
终于给自己收拾妥当了,她含笑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如今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耦合衫,梳了素净的发髻,这一身装扮,若是以往,那就是门上贴着的隔年年画,早褪色了。
可如今只这么一戴,衬得她平添几分艳。
她着迷地看着这样的自己,心想这才是活着,灼灼怒放地活着,而不是形容枯槁地活着。
当一千日的活死人,都不如这一刻的畅快。
一时又想起昨晚和陆承濂的种种,在羞耻之余,她必须承认,她得到了快活。
甚至因为禁了这么许久的缘故,陆承濂给她的快活远胜过陆承渊。
——当然陆承渊也不差,只是不一样的时候,不一样的心境。
日常的温存比不过久渴后的一偿宿愿。
偷着的滋味也胜过正头夫妻的心安理得。
她在心里感叹,自己到底是个不安分的。
正想着,就见那仆妇掀帘子说:“三爷来了。”
顾希言听着,便要起身,谁知道就见陆承濂过来了,那门槛高,他略提着袍子,微欠身迈进来。
他身形修长挺拔,只简单这么一个动作,举手投足间都是稳当和从容,让人有种万事尽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觉。
顾希言觉得这样的他格外撩人,这对男人来说比皮相更重要。
她忙起身迎过去。
陆承濂径自走到她面前,端详了一番,才道:“看着倒是鲜亮。”
顾希言笑,问他:“是人鲜亮,还是首饰鲜亮?”
陆承濂:“有什么不同?”
顾希言不言语,只拿眼睛睨着他。
陆承濂在她那眼神的拿捏中,终于领悟,笑了笑:“人鲜亮,才衬得那首饰好看。”
顾希言便也笑了,想着这人倒也知道说句甜蜜话了。
她又问道:“怎么这会儿突然送了这个,是恰好做好了?”
陆承濂:“早就做好了,我估量着你不要,也就没去取,这次才让人取了来。”
顾希言:“瞧你这话说的,这些首饰贵重得很,你就扔哪里不管?”
陆承濂:“原就是给你做的,你不要,我取来有什么用?又去给哪个?”
顾希言慢吞吞地瞥他:“这样的好物件,取了来,以后总归有用处。”
陆承濂自然也意识到她话外之音:“哦,什么用处?”
顾希言轻哼,别过脸:“这我哪知道呢!”
其实她也不至于在意这个,自己和他不过一段露水姻缘,他前头会有房里人,后头也会有明媒正娶的妻,不过他既这么说,她难免想打趣他。
何必说得如此动听呢,她还能当真不成?
陆承濂却只觉她那一扭身,端得是娇俏可人。
他眸色转深,低声道:“这些本就是为你做的,也只有你才能衬得上这些。”
这声音传入顾希言耳中,自是甜蜜,须知这男人往日总是高高地端着,不像是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如今怎不叫人喜欢?
不过她还是笑了笑,道:“这话我可不信。”
陆承濂:“为什么不信?”
顾希言睨他,懒得多解释:“罢了,揪扯这个没意思。”
陆承濂却非要说明白:“你该知道,这几年皇上、皇外祖母,还有我母亲,都在催着我成亲,其实我也颇相看了一些。”
顾希言错开眼,轻声道:“嗯,我知道。”
陆承濂:“可我一个都没看上,什么人都比不上你半分。”
顾希言惊讶,她意外地打量着他:“今日这是怎么了,竟改行做卖糖的了?”
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甜。
陆承濂有些不悦地抿唇:“我说的实话。”
顾希言端详着这个男人,他面庞竟现出隐隐的晕红,这让她越发意外。
房里现成放着那么几个水葱般的人儿,没了沛白还有迎彤呢,结果这么大男人还害羞了?
她便忍不住笑。
陆承濂感觉到了,绷着脸,越发不高兴:“不许笑,我说正经的。”
顾希言勉强压下笑:“你觉得她们不如我好看吗?”
陆承濂承认:“是。”
顾希言:“原来我这么美?”
陆承濂黑眸幽深:“对。”
顾希言轻笑:“原来你只看女子颜色,如此肤浅。”
陆承濂意外地挑眉,他看着她略显顽皮的样子,略沉吟了下,道:“似乎确实如此。”
顾希言愣了愣,便噗嗤笑出声:“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
陆承濂:“好色?可我确实喜欢。”
就这点来说,他也心存困惑,他觉得她生得动人,自然是美的,于是心生喜欢,这便是好色之徒吗?
如此看来,古往今来那些被冠以好色声名的,是不是也多是遇上如她这般惹人喜爱的女子,于是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被冠以色名?
顾希言越发笑了,虽然他的喜欢仿佛很是浅薄,可她也得承认,自己也是浅薄的。
他若不是这般俊朗好看,任凭他是什么几爷,再有权势,自己只怕也下不了口。
陆承濂:“这么好笑吗?”
顾希言便勉强收敛了笑,看着他道:“不过三爷,我们说正经的,将来有一日,你总归要娶妻的,你会寻个可心可意的,一定会比我更美几分。”
提起这个,她心底泛起微妙的酸涩,不过到底忽略了:“你要相看前,便说一声,我们便可以断了。”
陆承濂:“好。”
顾希言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客气话都没一个,也是愣了下。
才刚说他会甜蜜言语,这会儿竟这样?
陆承濂却凝望着她的眼睛,神色郑重:“世事难料,人心会生变,十年二十年后会如何,我也不敢妄言,不过你我如今既有了这样的牵绊,我倒是可以说,至少五年内,我并无娶妻打算。”
顾希言疑惑看着他。
陆承濂:“外面有什么传言,你听了,只当没有就是了,我既和你说了不会相看什么,便不会相看什么人。”
他垂下眼,低声补充道:“有你在这里,我也看不上别的。”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话,她想着,两个人只是有些瓜葛,露水姻缘,若因此耽误他五年,那自己岂不是罪过……
她没想过承担这样的后果。
她便喃喃地道:“可是……你已经二十三了,宫里头,还有大伯娘那里,会让你这么耽误下去吗?”
陆承濂:“我暂时还能自己做主。”
他深深地望她一眼,声音略显嘶哑:“我若只能承诺你一分,便说不出三分,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顾希言隐约有些明白,她点头;“我知道,那,那我们——”
她想了想,道:“那我也会心安一些,不然总会疑心你要相看什么,或者要迎娶哪家女子,我便不自在。”
国公府的公子爷,成亲前房里有两个人,或者在外面有个风流韵事,这都是京师高门常见的,谁家都这样,见怪不怪了,他未来的妻子也不算吃了什么天大的亏。
陆承濂说亲时,自己趁早断了,至少不至于太亏心。
如今他能这么说,再好不过,不至于耽误了他,自己也能安心。
以后自己尽快过继一个养子,有什么事他还能帮衬自己,过几年自己也二十四五岁了,于男女情事上淡了,这偷嘴的事过了瘾,过继的孩子大了,正好断了瓜葛,安分度日。
便是断了后,两个人既有过这么一段,好聚好散,他但凡念些旧情,遇事不至于坑害了自己,或者略帮衬一下自己,她便知足了。
这么一想,她横竖是不亏的,这会儿享用了这男人的头茬,能得那闺阁中淋漓尽致的畅快,又多少能得些照拂。
她这么想着时,陆承濂也在垂眸看着她:“我不会相看别的女子,那你呢?”
顾希言:“啊?我?”
她一个守寡的,还能怎么着?
陆承濂:“你好歹得给我一句话吧?”
顾希言心里便有些犯嘀咕,可眼前这男人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呢。
她努力想了一番,终于道:“我原本心如槁木,什么都不想了,如今既有了你,总觉得这日子多了几分盼头,我以后,我以后——”
陆承濂紧声问:“以后如何?”
顾希言有些脸红,也觉得肉麻,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以后凡事自然都仰仗你,什么事都会和你商议,都……”
她一咬牙,递出自己的投名状:“都听你的。”
陆承濂听此,神情间越发温柔:“以后我便让阿磨勒随时听你吩咐,若有什么,你便和她说一声,这样诸事也方便,你娘家那边的事,若有什么,我都尽量照应着。”
顾希言听此,略歪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待我好,我的事便是你的事,你当然会记在心上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柔顺又亲昵,她的言语中都是依赖,任何人都没法拒绝此时的她。
陆承濂当然也不能。
他神情中甚至有了郑重的虔诚:“是。”
顾希言便软软地偎依过来,抬起手,勾住他的颈子:“三爷真好。”
陆承濂看着她香软可人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溢出来。
他想,她其实很会拿捏自己,把自己彻底收服了,让自己化为她的绕指柔,可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抗拒这样的她。
他低头亲她发,又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轻轻揉着。
这种动作没什么暧昧,更多是亲昵,恨不得两个人化作一个。
顾希言享受到了,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喜爱自己。
她将脸紧贴着男人硬朗的胸膛,喃喃地叹道:“我娘家就一寡嫂,一双侄儿年幼,无依无靠的,我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如今多亏了有三爷,我总算觉得踏实了。”
陆承濂听这话,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一番。
顾希言被他看得不自在,软声抗议道:“看什么?”
陆承濂:“往日你伶牙俐齿,总和我吵,如今倒是仿佛吃了蜜,把我灌得晕头转向,你倒是会哄我。”
顾希言怔了下,之后“噗”地笑出声:“怎么,我说好听话,你反而不自在,非要和你呛,你才觉得好?”
陆承濂紧紧搂着她在怀:“这么好听的话,我自听着喜欢,只是——”
顾希言:“只是什么?”
陆承濂:“太喜欢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希言便用手指头戳他胸膛:“你疑心病重!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要怎么样?”
嫩生生的手指头,软绵绵地戳在男人硬朗的胸膛上,一下下的,那都是燎原的火。
陆承濂用胳膊环着她,哑声道:“嗯,你是我的人了。”
他想起当初,只因一个误会,他便错过了她,他固然是难过,不过那时候的他不懂,忽略了,并且告诉自己并不在意。
于是他冷眼看他们成亲,看他们拜天地。
可当她终于被送入洞房,当族中年纪小的在那里起哄说要去闹洞房时,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待到后来,人群散了,灯火灭了,唯有陆承渊那小院中一盏红烛在亮着。
他隐在竹林中,死死地盯着那红烛,竟觉那是一把刀,在刺自己的心。
那么纯粹柔软的女子,在那一夜,在别的男人怀中蜕变为妇人了。
陆承濂深吸了口气,竟觉心口痛得他恍惚起来。
他想,其实之前自己未必多在意,没了就没了,可现在,将她搂在怀中拥有的滋味太美妙了,以至于他忍不住去想陆承渊当初得到时的畅快,他便无比地恨。
本来她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自己本该在几年前就拥有她。
再回想这几年的孤枕冷衾,更觉不甘。
顾希言当然不知道这个男人竟存了这个心思,她只觉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甚至会产生迷离的幻想,她甚至试探着用手轻抚他的后背,挺阔结实的后背,以及过于坚硬的肩胛骨,这是完全和女子不同的身体。
他们在亲昵的拥抱中,感觉到此时对彼此身子的占有。
而陆承濂自然也感觉到了,她那双手柔弱无骨,却足以抚平他心里的苦楚。
他沉浸在她的抚摸中,又贪婪地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喉结滚动间,他告诉自己,至少弥补了昔日的遗憾。
此时的温存是静谧安详的,两个人都显然很享受这种温情脉脉的抚摸和搂抱。
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哒哒哒的马蹄声,且很明显是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顾希言微怔了下,仰起脸,求助地看向陆承濂。
偷偷摸摸的私情,每每有些动静,总觉心虚。
陆承濂吩咐了一声,外面自有人去查探,他安抚地捏着她的指骨:“别担心。”
顾希言还是忧心忡忡的。
此时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了,甚至似乎停在了院门外,侍卫很快传报,说是凌恒世子到了。
旖旎氛围荡然无存,顾希言微惊,问陆承濂:“他怎么来了?你之前不是说,这别苑没几个人知道吗?”
陆承濂脸色并不好看:“确实没几个人知道,可他恰好知道。”
顾希言幽怨瞥他。
陆承濂不悦地吩咐道:“去,转告世子殿下,只说我不在这别苑中,让他尽快离开,不许再来。”
谁知道话音未落,便听到外面一声高喊:“三哥,是我,是我!”
那声音热情高涨,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进来。
顾希言越发拧眉,神情间略有些嘲意。
陆承濂微吸了口气:“你留在这里,不必出去。”
说着,他黑着脸出去了。
门关了,顾希言茫然地坐在那里,很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她又想起那一日自己险些出事,那位凌恒世子也是在的,所以这件事也瞒不得他。
可是……想到已经有外人窥破了她和陆承濂的事,她便有些无地自容。
她忐忑间,就听外面说话声,当下连忙竖起耳朵听,可声音并不大,她听不真切。
不多时,门开了,陆承濂挑起帘子进来了。
顾希言猛地站起来。
陆承濂见她这样,安抚道:“不必忧心,我和凌恒自幼相熟,他便是知道了,倒也无妨。”
顾希言一双水眸睁得大大的,不说话,只看着他。
陆承濂便觉心头一紧,他并不想看她这样。
他近前,握住她纤细的腕骨,低声道:“他那性子原就恣意惯了,行事放纵无忌。你若不愿见他,我这就打发他出去,只是你放宽心便是,他再是任性,也不是口无遮拦之人。”
顾希言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却渐渐落定。
她想了想,道:“他既已经知道了,若一味躲闪,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不如请进来正经见个礼,才不失体统。”
陆承濂倒是意外,确认道:“你想见他?”
顾希言:“我为什么不见?”
陆承濂神情便有些异样,不过他还是道:“好。”
对此顾希言自然有她的打算,反正人家是世子,身份高贵,犯不着和自己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寡妇一般见识。
这位世子以后必定会保守秘密,若他敢往外说,就是得罪国公府,得罪陆承濂。
既如此,不如现在多说几句话,好歹熟稔些,也算是以后的一条人脉呢。
陆承濂却仿佛不太情愿,但到底把那凌恒世子请到了花厅。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凌恒世子对自己颇感兴趣,他一见到自己,立即整衣上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口中还道:“凌恒给嫂嫂见礼了。”
顾希言一愣,耳根微热。
这情景,倒仿佛她和陆承濂是主人家,是夫妇一般,可他们这样的关系,落在别人眼中终究尴尬。
她踌躇着,正要开口,却听陆承濂沉声道:“你放稳重一些行不行,看看你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轻浮浪荡子。”
凌恒世子怔了下,之后不高兴地道:“三哥这话好没道理,我给六嫂见礼,何来轻狂之一说?我哪里失了半分体统?”
陆承濂耳根也是微红,却越发板着脸道:“别乱喊。”
凌恒世子便嚷嚷着抗议:“我怎么乱喊了?”
他有些茫然:“嫂嫂是六哥的遗孀,六哥长我一岁,我不该唤嫂嫂吗?”
他这么说着,便见陆承濂神情陡然一变。
他疑惑间,突然捕捉到陆承濂眸底的狼狈,也发现了他耳边可疑的红。
他愣了下,震惊:“三哥,难道你以为——”
陆承濂:“住口!”
这么一来凌恒世子越发确认了,他肯定地道:“三哥,你竟以为我是因了你才唤六嫂为嫂嫂,你,你——”
他拧着眉,满脸不可思议:“你倒是想得长远,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顾希言听这话,既是羞窘,又不敢置信。
她确实这么想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原来他也这么想的?
陆承濂本就不自在,如今在她那样诧异的目光下,神情更显狼狈。
他也不看顾希言,只淡漠扫了眼凌恒世子:“该尽的礼数也尽了,你也该走了吧?”
凌恒世子哪里肯走,转身对顾希言含笑作揖:“嫂嫂,如今眼看晌午了,小弟还未曾用膳,若是这会儿离开,少不得要去寺庙里用些素斋,那素斋实在寡淡难以下咽,还望嫂嫂垂怜……”
顾希言听这话,忙道:“世子殿下若是不嫌此处鄙陋,便留下来,一起用些粗茶淡饭吧。”
凌恒世子笑道:“既蒙嫂嫂盛情,小弟便却之不恭了。”
两个人言笑间,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一旁陆承濂冷眼瞧着,见凌恒世子眉开眼笑,又见顾希言温婉相待,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待到用膳时,顾希言对那凌恒世子格外周到,一则尽地主之谊,二则存着结交之意,两个人言谈投契,凌恒世子还问起顾希言学画一事,顾希言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恒世子钦佩不已,又细细请教,两个人相谈甚欢,几乎引为知己。
顾希言也很有些激动,她可以感觉到,凌恒世子确实对自己的画感兴趣,这就是伯乐,将来她和陆承濂断了,她也可以得这位世子爷青眼,由此得些倚仗。
这可是未来的端王呢!
也或者是太过期待,她丝毫不曾留意到旁边陆承濂的脸色愈发阴沉。
偏生这时,外面仆妇捧着一瓮酒进来请示。
陆承濂直接道:“不必。”
凌恒世子:“来来来,快呈上来!”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出声,说完后,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陆承濂凉凉地道:“出门在外的,若是醉了,舅母那里该担心了,世子殿下,还是仔细身子。”
凌恒世子:“三哥,你不必这么吓唬我,你当我不知,既送来别苑的,必是为嫂嫂预备的,这酒必不是男儿用的烈酒,想必是宫中女眷用的果子酒吧,哪至于醉倒我,让我猜猜——”
他略一思忖,摇头晃脑,很是得意地道:“前几日惠泉才送了菖蒲酒进京师,据说这次是头一茬,只送了二十多瓮,这说不得便是了?”
顾希言从旁听着,心里一动,她知道惠泉是天下第二泉,酿出的菖蒲酒是御用贡品,极为难得,去岁这个时节,她也听说过这酒,只是因为量少,自然轮不到她来用。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酒翁,倒是有些眼馋,想喝。
偏生这时,凌恒世子笑望着她:“嫂嫂,今日我便客随主便,这酒饮与不饮,全凭嫂嫂做主,如何?”
他这么一问,陆承濂便抬眼朝顾希言看过来。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此时的陆承濂极为不悦,恨不得立即把凌恒世子赶走,至于什么菖蒲酒,更是不想让他喝。
不过……她也不能像他那样不近人情啊。
人家亲兄热弟的,打骂几句没什么,可她不能得罪人。
所以在他不太苟同的目光下,她依然笑着道:“既有这样难得的时令美酒,若是错过,岂不可惜,更何况世子殿下如此雅兴,妾身又怎好扫兴?”
说着,她转向陆承濂,浅淡一笑,软声问:“三爷觉得呢?”
这么温软的声调,这样含笑的眼神,任凭是谁都难以抗拒。
陆承濂别开眼,淡淡地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吩咐底下人,自去开了酒翁。
一旁凌恒世子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暗暗吃惊。
陆承濂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毕竟是从小凑一起长大的,他可不是那随便让人拿捏的,结果如今可倒好,分明极不情愿,可依然压下火,听了这位六嫂的话。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他看看顾希言,再看看陆承濂,谁能想到呢,一向不近女色的三哥,竟栽在自家兄弟的未亡人手里!
正想着,就见陆承濂凉凉地道:“眼珠子乱转什么,跟作贼一样。”
凌恒世子一听,连忙收敛了心思,又对着顾希言温文一笑:“嫂嫂莫要见怪,小弟往日在三哥面前随意惯了,都是自家人,小弟想着不必那么见外。”
陆承濂丝毫不留情面:“谁和你是一家人?”
顾希言忙打圆场,笑着道:“世子殿下客气了,确实不必见外。”
陆承濂冷眼旁观,见她对凌恒世子笑得如此温婉,自是胸中酸涩,更恨不得一脚把凌恒世子踹出去。
凌恒世子拼命忽略了陆承濂,一心只和顾希言说话,又亲自为顾希言斟酒。
顾希言自然过意不去,忙求助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原本绷着脸的,不过被她这一看,心便松动了。
凌恒世子对她来说相当于陌生外男,她这样的深闺妇人,哪里见过这场面,如今不知如如何应对,只能求助于他。
因为相对于凌恒世子,自己是她熟悉的,可以依赖的。
这么一想,心头那股无名火竟消散大半。
他便开口道:“既是世子殿下为你斟酒,倒也不必见外,你用了这杯便是。”
他这一说,顾希言这才抿唇笑着,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她略抿了口,这酒甘润醇美,果然是好喝的。
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多饮,只能浅尝辄止了。
谁知道这时,就见陆承濂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似乎留意到了。
顾希言有些不好意思,略低下头。
其实她酒量不错,未嫁时,兄嫂二人加起来都不如她,但嫁人后,这些并不符合高门命妇的癖好,自然也都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