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要陪几个厨子的,听说忠勇伯府上的厨子只会做烤肉,林姑娘哪里吃得惯?再说了,不陪小厨房的人,难不成陪大厨房的?”
“上回林姑娘还说大厨房的人手艺不好,几年下来一道新菜都没学会呢。林姑娘不喜欢她们。”
柳婶子跟着叹气:“早知道当初就该求人把五儿塞进潇湘馆里。可谁又能知道宝二爷是个不中用的呢?连累我的五儿白白丢了性命。”
她又抹了抹眼泪。
旁边婆子安慰两句,又道:“就说忠勇伯送来那些药材,有时候雪雁送些来熬进汤里——啧啧,我在荣国府几十年,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小厨房的婆子,自诩是整个贾家最知道忠勇伯家底儿的人,如今眼看着风向变了,荣国府怕是不太好,她们也想寻个大船跳上去。
还有什么是比林姑娘更牢靠的主子吗?
“我是真嫉妒潇湘馆的婆子,清闲事少运气好。天生就能跟着林姑娘陪嫁出去。不像咱们,还得费力显出自己来。”
“谁不嫉妒她们呢?宫里娘娘——”这人说了四个字就顿住了,“不能说这个。总之一会儿再去请安,问问早上的饭如何,再问问中午想吃什么。”
旁边一人忽然笑了一声:“我听说她们为了讨好林姑娘,已经不给宝二爷好脸了。”
柳婶子略有些尴尬,还有些心疼,薛家这次给银子她没收。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去,又一人提了个食盒,去给其他姑娘们送早饭了。
这就没那么隆重了,一碗粥、两样点心,四样小菜就算过去了。
横竖姑娘们吃得也不多。
荣国府的气氛越发的奇怪了。
自打隔壁宁府要搬走的消息传来,上头主子们拼命的笑,要营造出歌舞升平的气氛来,可林黛玉出去园子逛一圈,至少有十个婆子跳出来给她请安,一个比一个谄媚。
这天早上,大家正吃饭,外头婆子带了宫里姑姑进来,还是个林黛玉挺眼熟的姑姑。
“林姑娘。”这姑姑微笑道,“娘娘请您进宫一趟。不忙,吃了早饭再走。”
林黛玉在桌上扫了一圈, 动作很快又吃了个小笼包,既符合宫女说的吃了早饭,又不至于过于拖沓。
“我好了, 今儿这身衣服可有缺漏?”
宫女上下打量她两眼, 笑道:“合适极了。”
贾母跟王夫人虽然敢在私底下揣测宫里动向,也该私下吩咐林黛玉要问一问元春, 但真当着皇后宫里的宫女,她们什么都不敢。
贾母不过吩咐两句谨言慎行,好生听话,王夫人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薛宝钗更是连头都没抬,全程装害羞。
她没别的办法,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有不少都不是商户人家能用的。
虽然说得是商户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穿绸缎,但这也不是她家, 况且又被宫里人逮个正着。
就算没人会点明这一点, 薛宝钗也丝毫不敢怠慢。
等林黛玉跟着宫里人走了, 薛宝钗这才抬起头来, 低低地叹了一声,她是必须要嫁入荣国府的。
她样貌才情哪一样输给荣国府这些姑娘们?又有哪一样比不过林黛玉的?凭什么叫她过这样的日子?
“宫里来人, 你们竟然如此怠慢?不知道先回来报信!”贾母怒道。
报信的婆子低着头, 小声辩解道:“是皇后娘娘的宫女,她就站在那儿, 我们也不敢往回跑啊。”
当然,最关键的是上回抱琴跟夏公公来,钱婆子倒是跑回来报信儿了,跑得都快没气儿了, 结果呢?
不说赏钱,连月钱都被扣了一个月的,那谁还费这个劲?
贾母如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那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又在计划着偷懒耍诈。
“今儿二门上当值的,全都扣一个月的月钱。”贾母冷笑,我还治不了你们了?
“原先宽厚着来,养了你们这群刁奴,一个个都不把主子放在眼里,若是下次还敢怠慢,全都发配到庄子上种地!”
婆子忙说不干,动作熟练跪下磕头,贾母哼了两声,又吩咐鸳鸯:“去跟林之孝说一声,他才当了大管家,我不与他计较,若是还管不好,他就退下来叫别人上去。”
这婆子没精打采的回去二门,把事情一说,又泄愤道:“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扣银子倒是痛快,下回谁赌钱赢了谁去。”
二门上当值的一共四个婆子,另有小厮跟男仆四名。
另一个婆子道:“我们没去的不也扣了。”
“可见……是真不行了,从我开始当差,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扣银子。”
去回话的婆子又道:“今儿晚上咱们得换个地方赌了,我出来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叫林大管家整顿家务,保不齐要抓两个人呢。”
这边婆子商量去哪儿赌钱,那边薛姨妈跟薛宝钗商量的,也跟“赌”沾点边。
“没想宝玉竟然真的搬出来了。”薛姨妈叹气道。
薛宝钗也跟着叹气:“他如今住在外院,虽然每日还要晨昏定省,可总归是不方便了,而且哥哥也不好去荣国府前院。”
她这都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薛蟠进出都是走小门,就那么一小块地方活动。
“总还是要搬回去的。”薛姨妈又道,“我听说他搬去外院,就带了四个丫鬟,剩下人都留在怡红院了。”
“二老爷见不得那些红袖添香的事儿。”薛宝钗若有所思道,“林丫头最近又不待见他,他怕是……”兴许也是个机会。
不过说到林丫头,薛宝钗便又问了一句:“忠勇伯府还是没搭理咱们?”
薛姨妈苦笑一声,没说话:“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怎么就不开窍呢?他……”薛姨妈想起下人说的,林丫头屋里那些好东西,她终于是承认忠勇伯可能没那么缺银子。
“他花了那么些,总得赚吧?他能有多丰厚的家底儿?那些东西就是你父亲还在的时候,咱们家里也只张罗过一两样的。”
薛宝钗没说话。纵然是她自信样貌才情不输任何人,但连人都见不到,一句话都没说过,那也太挫败了。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进了坤宁宫,正等在偏殿。
宫女进去回报,不多时就又出来,带着她进去。
殿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两位公主,林黛玉上前行过礼,皇后笑道:“这是你们父皇请来教你们练字的老师。”
两位公主还了半礼。
林黛玉虽然不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了,但前头那位……不提也罢,她道:“我擅长楷书,行楷也略有心得。”
年纪稍轻的熙宁便问:“你给大将军教的是什么字?”
“是按照楷书的路子教的,但还在打基本功。”
珞嘉回头看皇后,皇后娘娘笑道:“咱们去书房,都写几个字看看。”
几人又往偏殿去,走出宫门的时候,其实林黛玉还是犹豫了一下的,她在想要不要扶一把,但说实话,根据她的经验,扶着反而不方便。
这么一迟疑,皇后看出来了,她笑道:“不用扶,你原先在家也是个千金,想必也没少被人扶吧。”
林黛玉松了口气:“扶着反而不好走。”
“唉。”皇后笑着叹气,“那都是为了显示威严的,咱们好好走路便是。”
进了书房,皇后正要吩咐磨墨,林黛玉笑道:“还是我来吧。墨汁浓淡,也挺影响字迹的。”
“这就是细微功夫吗?”珞嘉问道。
熙宁也道:“我知道,这是铁杵磨成针。”
林黛玉没怎么犹豫,就笑道:“这故事其实是人编的。公主应该已经学了刺绣吧?您想想绣花针多细?那么粗的铁杵,磨下来得浪费多少功夫?又浪费多少铁器?绣花针也不是这么做的,是先拉成铁丝,然后再打磨穿孔的。”
两位公主齐齐看着皇后。
皇后这会儿就只有惊喜了,她觉得除了写字,也可以教教别的嘛:“林姑娘说得对。”
“那这故事里还有诗仙李白呢,难不成他也被骗了?”熙宁问道。
皇后不说话,只笑盈盈地看着林黛玉,全看她怎么反应。
林黛玉道:“诗仙李白有名气,说是他看见的,才好叫这故事传扬开来,自然也就能让人忽略这里头不合理的地方。就像……宫外的人都说,陛下用金锄头锄地一样。”
皇后笑了起来,给了林黛玉一个很是微妙的眼神,又道:“这事儿回头你去问问忠勇伯。”
林黛玉不明就里,好在墨汁磨好了,这种场合也没时间给她细想。她沾了墨汁,照着墙上挂的“宁静致远”,先写了楷书,接着又是一列行楷。
她虽然说她擅长楷书,但其实别的字体她也能写,只是不如这个游刃有余,况且她最近正练狂草,也有了些心得,所以下一列就是狂草,还有隶书、小篆、行书。
林黛玉写完,心满意足的放下笔,道:“楷、行、草、隶、篆,大体上就是分这五种。”
皇后等宣纸晾干,拿起来看了又看,非常满意。
尤其是行书跟草书,这两样不是一般人能练的,单看名字就知道,一个讲究流畅,一个讲究……嗯,如果说行书皇后还能看懂三分,草书就彻底看不懂,总不能讲究一个乱吧?
“若是按照出现早晚来说,是篆书最先,楷书也是从篆书上发展来的,不过如今用的最多的还是楷书。楷书练好了,往其他几种字体走,也顺利许多。”
“你们也写两个字给师父看看?”皇后方才说得还是林姑娘,这会儿已经改口称她师父了。
林黛玉有点兴奋,面颊也热了起来。
两位公主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皇后笑了两声:“那我走了,你们好好练字。”
皇后回到坤宁宫,吩咐宫女:“原先准备的束脩不太合适了,得另备一份。十条肉干不变,布匹多加些,另有玉环两枚,要大些的,立在架子上的那种,再备些点心和上好的笔墨纸砚。”
宫女去准备,书房里,林黛玉教写字也很是顺利,她不免又要感谢一下三哥。毕竟有些小窍门现在他身上实验过了。
唯一叫人疑惑的,就是二十七岁的三哥,跟加起来才二十岁的两位公主,会为了同一个笑话发笑。
“你功课就做成这样?”
史家,保龄候夫人鲁氏看着史湘云的针线活儿跟练的字,除了脑袋发懵,就是不敢相信。
保龄候原该史湘云的父亲继承的,因为他早死,所以这爵位落到了史鼐头上,连带着史湘云也主要归他们一家教养。
鲁氏又拿着那荷包,翻来覆去的看,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所以眼睛不好使了。
“怎么三年下来,你这针线还没有以前好了?”她把荷包递给身边的王嬷嬷,“你看看,我怎么觉得针脚粗细不一呢?”
鲁氏跟王嬷嬷还把这几个荷包都翻了过来,看里头是怎么缝的,可越看越觉得不对。
史湘云在下头哪里还敢说话,只觉得自己哪里都苦。
鲁氏沉着脸把荷包放在一边,又看史湘云的字,只一眼,她就闭了闭眼睛,气愤又无奈地说:“临走的时候我是怎么吩咐你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
史湘云有点不敢说话,犹豫半天才道:“过年的时候,下了雪地上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手腕,这才……很快就能练回来的。”
鲁氏知道她这是说谎,就算加上这三年给人的贺礼针线,三年下来,就这么十来个荷包不成?字也只有薄薄一摞。
但……不好管。
保龄候的爵位原该是她父亲的,她父亲不等袭爵就死了,这才轮到她们二房。
所以她得对史湘云好,但这个好就很难掌握。
严厉了不行,不严更不行,尤其是女子四德这一块,她哪里不知道不好练,可若是史湘云不练好了,他们二房也要被人说闲话的。
……特意把大房唯一的女儿养废了……
鲁氏深吸一口气,把这摞纸也放在一边,又问:“南安太妃的回礼,还有卫家的回礼,拿来我看看。”
史湘云瞪圆了眼睛,忽然觉得不妥,又低下头去。
鲁氏倒抽一口冷气:“你别告诉我,这三年里头,你没给南安太妃送过东西,也不曾跟卫家有过来往?”
史湘云又把头低了下去,鲁氏气得一拍桌子:“你这三年都做了什么混账事!想必管家也没学了?”
屋里只有沉默。
“好!好!好!我当日的吩咐,你竟当成耳旁风不成?去把大伯一家——”
王嬷嬷忙拦,没叫鲁氏说出“请大伯的牌位来”。
“一路舟车劳顿,太太先歇歇,姑娘也才回来呢,过两日再说。”
王嬷嬷这一劝,鲁氏稍稍冷静下来,王嬷嬷忙高声喊了丫鬟来:“带大姑娘回房。”
吩咐完这个,王嬷嬷一回头,发现鲁氏的眼圈都红了。
“继母怕是也没这么难当。”鲁氏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我说的话她全当耳旁风不成?”
王嬷嬷忙安慰道:“大姑娘天真烂漫,人人都夸太太养得好。”
“我是为了她好!”鲁氏擦了擦眼泪,“卫家是高门大户,我给圆圆寻的婆家都比不上她的,圆圆还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就是这么对我的?临走的时候我吩咐她要记得给南安太妃送贺礼,逢年过节要给卫家送针线,她只听见一句能去贾家玩了。”
“能叫南安太妃记住她,我花了多大功夫?她就这么生生断了联系,卫家高门大户,她这个缺心眼的!”
鲁氏骂了两句,气稍减,又道:“我原想带她走的,毕竟回来她就到了年纪,要出嫁了,可——”
王嬷嬷小声道:“咱们家那位姑奶奶,我总觉得是故意的。别的兴许还是姑娘贪玩忘记了,或者胆小不敢自己交际。可管家这一条,当初送大姑娘去荣国府的时候,是正经跟那位姑奶奶说过的,她明明应了的。这事儿只能是上头人安排,咱们大姑娘也无法的。”
“她这么害大姑娘,对她有什么好处?”
王嬷嬷不敢说这么直白,只敢说一句:“兴许是年纪太大,记不清了。”
“不行!”鲁氏站起身来,“我得去找老爷,这事儿得让他知道。况且大姑娘针线做成这个样子,我得下大力气管她了,先说清楚,免得老爷怪我。”
鲁氏说着也发了狠:“她这个样子嫁去卫家,卫家非得跟咱们史家结仇不可!到时候她还得懵懂无知的来一句:我不知道为什么。”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从宫里出来了。
教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还是公主练字,不可能像教三哥一样,一写就是一上午。
两个公主的课,一节也就一刻钟,中间再休息一会儿,两节课下来也就差不多了。
皇后派了宫女送她,还道:“怕你不自在,今儿就不留你在宫里吃饭了,等下次你再习惯些。”
皇后说着还笑了两声,道:“你别看我那两个侄女儿活泼得不像话,头一次进宫的时候,连水都不敢喝。”
“这还真看不出来。”林黛玉也跟着笑道。
“所以说,下回再给你安排饭菜。你爱吃什么?或者不爱吃什么?”皇后说完又打了个趣儿,“罢了,姑娘家怕是说这个会害羞,我叫陛下去问忠勇伯吧。”
林黛玉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林黛玉坐着小轿子一路到了北门,才出来就看见一匹特别高大威猛,还特别眼熟的马。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
穆川回头,冲她一笑,两步走了过来:“出来了?教得可顺利?”
林黛玉没回答这个,只问:“三哥怎么来了?”
穆川笑道:“进宫面圣,陛下说你也来了,我便这边等等你。”
其实她哪天进宫不难猜,穆川是特意选了这天回来,但这话说出来,怕是要叫她有压力,况且一切都解释成“有缘”或者“偶遇”,不是更叫人喜欢?
只是穆川又看了看她身后几个宫女,手里还捧着东西,知道是皇后娘娘送的,这就不好继续了。
穆川道:“既然看过你,我便回军营了,你路上小心。”
林黛玉看着她三哥骑马远去,马车都到荣国府了,她的心都没平静下来。
就好像三哥回来只是为了看她一眼,跟她说两句话似的。
林黛玉下了马车。
贾家下人的主观能动性——尤其是前院伺候的下人,已经被林黛玉练出来了。
不仅早早安排了轿子,而且居然没人偷懒,也没人去吃饭,都在这儿候着。
连皇后宫里的姑姑都有点惊讶,这么会伺候人?跟宫里贾妃都不像是一家的了。
“过来拿东西。”姑姑吩咐一声,伴在林黛玉身边,跟着一起往大观园去了。
这次没往贾母屋里去,不过二门上伺候的婆子们才给扣了一个月的月钱,架势是做足了。
先走到贾母屋里,又飞快跑进去,一样是气喘吁吁的样子。
“老太太,林姑娘回来了,还跟着几位宫女,正往大观园去。”
王夫人嫉妒得要死要活,下意识便是一句:“怎么不留她吃午饭?到点儿给送回来了?”
午时前后,大家都聚在贾母屋里等着吃饭,除了搬去前院的贾宝玉,他午饭跟他爹一起吃。
贾母等了王夫人一眼,迟疑道:“会不会是来看宝玉搬出去没有?”
这个猜测还挺合理,王夫人松了口气,又有点担心,“宝玉是搬出去了,可还留了不少丫鬟。”
搬去贾政外书房旁边,还是外院,王夫人也不敢叫他多带丫鬟,只叫袭人麝月两个大丫鬟,带了两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跟去了。
“这才几天?”薛姨妈笑着安慰道,“动作挺快的了,况且宝玉已经出去,留下这些丫鬟收拾屋子,也是正常。”
王夫人还有些担忧:“袭人不在,那些丫鬟都没见过世面的,万一说错话呢?”
一屋子人搁这儿担忧,但又不敢追过去,那就太明显了,反而叫人生疑。
只是她们这样担忧,那几位宫女别说去看一眼了,连怡红院问都没问,送了林黛玉到潇湘馆,放下手里东西,就告辞了。
林黛玉稍稍梳洗,看了看屋里座钟,再一算自己回来的时间,笑道:“老太太屋里肯定是摆好饭了,但肯定没吃,正好叫我赶上了。”
她猜得不错,大家都在贾母屋里坐着,有一句没一句说话。
林黛玉进去便笑:“怕外祖母担心,衣裳都没换,就先过来了。”
贾母非常慈祥地笑着,招手道:“我原的确是有些担心,不过一想,你是我的掌上明珠,我把你教养得极好,哪儿能出什么问题呢?”
林黛玉在贾母身边坐下,贾母问道:“娘娘宣你去做什么?”
“也没什么。”林黛玉笑道,“陪两位公主练字。”
屋里某人的眼睛都红了。
“想必宝玉也跟外祖母说过,我给忠勇伯教写字儿来着,陛下看他进步极大,便跟皇后娘娘说了我。”
我就不信我哪里不如她!薛宝钗眼睛红得要滴血了,忠勇伯能认识几个字?教他谁不能教?进步极大?谁教他都是进步极大。
“是陪着公主写字儿?”薛宝钗强装镇定,只是屋里所有人都听出来她语气不太对。
也难怪,探春瞥了她一眼,当初这位薛大姑娘进京,打的旗号就是给公主选伴读。
虽然她住进贾府就再没出去过,连初选都没去,但那几年,不管谁问她,都是:“我是来给公主选伴读的。”
有时候她还会流露出些伤感:“若不是我兄长……唉。”
“也不能说是陪着。”林黛玉犹犹豫豫地说。
薛宝钗笑得挺假:“怎么都是恩典,就算没有才人、赞善之职,但也是陪侍,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可也要劝你一句,别在宫里闹别扭。”
探春一听这话就知道薛大姑娘要完,她被勾得出了怒火,不冷静了,而且林姐姐那神情,想也不是陪侍啊。
况且还有忠勇伯呢。
果然,林黛玉道:“你可记得当年宝玉说要去上学,他那几个小厮也算是陪读,不过正经陪读应该是隔壁东府秦氏的弟弟。”
这一长串,薛宝钗想了想,点了点头:“你是说你是秦公子那样的陪读?”
一直绷着的林黛玉这才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当然不是,我是坐在上头的贾公。”
“噗嗤。”
探春惊讶的转头,她还没笑呢,谁笑在她前头了?
“你别不信。”林黛玉极其认真地解释,“我屋里还有十条肉干呢,你总该信这个吧?”
探春忙道:“这肉干你留着自己吃吧,宫里的束脩,吃了好生教公主。”
但薛宝钗也不是常人,她很快调整了过来,不过咬牙切齿地语气没太控制好:“公主毕竟是主子,你也别太摆架子了。”
薛宝钗憋屈,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但贾母打断了她:“吃饭。你们这聊得开心,生生要饿死我不成?”
众人忙起身, 陪着她往吃饭的大厅去了。
再说那几位宫女, 回去宫里跟皇后复命,为首的池兰道:“林姑娘就住在个小院子里, 正屋一明两暗一共才三间,屋子不大,还不是正南正北的房子。院子里满是竹子,要说景儿是有的,但太潮湿阴暗了些。”
皇后惊讶地看着她。
池兰又道:“若是竹子减一半,兴许能好些,娘娘,女子住的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太阳都晒不到, 怕是要体弱多病, 子嗣有碍的。”
“荣国府啊荣国府。”皇后面色阴沉下来, “你再去荣国府一趟, 叫林姑娘搬去那园子的正院住。”
陛下既然要查林如海当年是怎么死的,那荣国府是逃不开的, 也就顺手查了查。
荣国府盖的那省亲别墅, 里头也有林家的银子,占比还不小, 虽然被下头人贪去的更多,但不能花了人家的银子,还给人安排最小的一个院子吧?
皇后想着,又埋怨起了穆川:“陛下总说忠勇伯这好那好做事周全, 怎么连这个也没想到?”
池兰道:“忠勇伯毕竟是个男人,哪里有机会去林姑娘闺房呢?不过我看林姑娘屋里好些东西明显不是荣国府的风格,肯定是忠勇伯送的。”
皇后笑了一声:“咳,你赶紧去吧。”她也好借着这个笑笑陛下。
池兰又往荣国府来。
荣国府是开国的四王八公,荣国府的地段也好得不像话,池兰这一来一去,荣国府的午饭也就刚吃完没一会儿。
“皇后娘娘口谕,令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殿。”
王夫人只觉得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非但发不出声音,她连气都吸不进去。
在贾府一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黛玉行了半礼,口中道:“谢娘娘。”
池兰怕荣国府这群人装傻,便又多问了一句:“你们听清楚了?”
贾母忙挤出笑来:“这就叫人去收拾屋子!”
池兰收了红封,转身就走。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林黛玉。
薛宝钗原本就没好,现在更是又被从头到脚泼了一桶热油,她强忍着没叫自己跳起来,而是尽量用还算柔和的声音谆谆善诱道:“这也太过了些。不如上书推辞了吧?这原就不该是你我这样的女子住的地方。”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可别出主意了,连个宫女还没混上呢。早年贵妃叫你搬进大观园,怎么不见你推辞?贵妃一年好几次的礼,你是最丰厚的那个,也没见你推辞。合着送你的就是贵妃赏赐不可辞,到我就成不配了?”
薛宝钗死死咬着牙,盯着林黛玉的笑颜,努力让自己不要心虚,不要转移视线:“这又如何一样?这园子是给贵妃娘娘建的,你住了正殿,你就不想想这是什么意思?我劝你推辞也是为了你好。”
她这话一出,王夫人跟贾母都是神情巨变。
进宫当娘娘?
这不是夺元春的宠?王夫人愤愤地想。
再送进去一个?又能给贾家续多少年的命,贾母觉得可行。
可林黛玉还是笑:“我劝你别胡乱揣测上意,还是那句话,连个宫女还没混上呢。你见不得我好就见不得我好,别总说娘娘如何,你见过娘娘吗?你连北安门都没进去过。”
“况且我原先家里住的地方比正殿也差不了什么。我父亲是高官,我家里的正房都是一排五间的大屋子。倒是你,既然熟读诗书,又自诩知书达理,你怎么不搬出来?蘅芜苑虽然挂了个花房的名义,又在角落,但也是一排五间的屋子,这是你能住的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薛宝钗嫉妒得脸都变形了,她方才说了这两句,发泄出去些嫉妒,这才惊觉说错话了,她脸上又挂上假笑,可却不如平日自然,几乎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你既然没话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林黛玉转身走了。
屋里雅雀无声,探春余光左右看看,只觉得这位薛大姑娘今儿是把嫉妒全露出来了。
薛宝琴旁边缩得跟鹌鹑一样,一边算着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安排好老家来信,一边又觉得畅快至极。
她刚来那会儿,老太太爱她跟什么似的,她的这位堂姐也说过:“我就不信我哪些不如你。”
这么一想,薛宝琴看着林黛玉背影的眼神里就充满了敬佩。
没人敢开口,那就只有贾母圆场了。
她起身笑道:“屋子没人住也不行,鸳鸯,安排人去打扫吧。我累了,回去睡一会儿。”
探春憋了一肚子的话,又有一肚子的想法,可又没人可说。
迎春性子过于懦弱,大太太逼一逼,什么都说的,惜春还是个孩子,况且她又是东府的人……怎么东府要搬走,也不来吩咐她收拾东西的?
探春一个冲动之下,上前挽住了王夫人的胳膊:“太太,我送您回去吧。”
可王夫人也想跟薛姨妈说话,所以刚到院子,王夫人便跟探春道:“你回去吧。如今日头长了,中午歇一觉,免得下午没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