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必须长命百岁by临天
临天  发于:2025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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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不止是一个人,他竟还有血脉之亲,还活在这个世上。
沈旭:“你再算算,她在哪儿?”
顾知灼轻点罗盘:“督主,您的生辰八字。”
想到这人多疑的很,顾知灼解释了一句:“她是您的血亲……”
沈旭懒得听,直接给了一个八字。
顾知灼拿出算筹,掷在茶几上,一连三卦。
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盯着卦象半天没有说话。
这表情让沈旭也多少有些紧张,可惜他看不懂,这几枚算筹在他眼里除了位置没有丝毫不同。
“往东。”
她指着第一卦说道。
“风尘地。”
这是第二卦。
沈旭又指着最后一卦:“这个呢?”
“大凶。”
顾知灼的指尖拂过算筹。
“她很快会死。”
作者有话说:

沈旭突地一巴掌按在茶几上。
他的力道有点大,直接把茶几给掀翻了,顾知灼早有准备,一把拿起罗盘,算筹噼里啪啦地洒落一地。
沈猫一跃而起,啪得一爪子按住了一个,得意地一声“喵呜”。
这套算筹是用桃木打磨而成的,咬感特别好,沈猫啃得“嘎吱嘎吱”。
沈旭倒满了酒,一饮而尽。
随后,一甩袖,宽大的敞袖盖在了坐厢上,目光阴沉骇人。
盛江往后缩了缩,打了个哆嗦,就见顾知灼依旧好枕以暇,心里佩服不已。
顾知灼泰然自若地俯身捡起一枚算筹,说道:“坎为水,风山渐。”
她转动手中的罗盘,注视着天池磁针所指的方位道:“此为困卦。用罗盘来解,意思就是,她受到重重掣肘,为报血仇,困死在绝境中。”
“最终会神魂俱灭而亡。”
说到“神魂俱灭”时,顾知灼略微迟疑了一下。
普通人哪怕死了,也该是重入轮回,怎么都不可能神魂俱灭。偏偏卦象又是这样显示的。
沈旭捏碎了酒杯,碎开的瓷片扎进了他的手掌。
他仿若未觉,死死地捏着瓷片,鲜血顺着掌缝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在竹席上晕开。
“主子。”
盛江吓了一跳。他心口狂跳,示意车夫驾的平稳些,蹑手蹑脚地走进车厢,跪在沈旭身边,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手掌,把掌心中扎着瓷片一块块挑出去。
顾知灼暗暗叹气。
她把罗盘放在膝上,宽慰道:“从卦象来看,她哪怕置身困境中,也在艰难求存。她还活着。”
顾知灼强调了一遍:“她活着,死劫还未到。”
沈旭一言不发,他的眼睑低垂,桃花眼少了几分艳色,充斥着浓浓的阴郁之气。
盛江闷不吭声地给他包好了手,又坐到车厢的角落。
这辆马车很大,哪怕容纳了三个人一只猫,也丝毫不见拥挤。
过了好一会儿,沈旭开口了:“往东的意思是,雍州往东?”
顾知灼把罗盘收回到袖袋里:“对。”
“京城在雍州以东。”沈旭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阴柔的嗓音中含着戾色,“姐姐要是还活着,如今肯定在京城。”
因为他从那个血海里逃出来后,为了报仇,也来了京城。
顾知灼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肯定。
许是姐弟间的默契?
她没有反驳,卦象只显示了以东,倘若人真的在京城,范围一下子能缩小很多。
沈旭捡起一枚算筹,递还给她。
他的嘴边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笑容不达眼底:“风尘地,青楼楚馆?”
顾知灼思忖道:“歌姬,舞姬,乐伎,戏班子,同样属于风尘。”
沈旭头也不抬道:“寻个擅画人的。”
这句显然是对盛江说的。
盛江立马应诺。
顾知灼补充了一句道:“还有,再找找道观寺庙。”
沈旭挑起眉来看向她,顾知灼想了想说道:“卦象显示,她的死劫会神魂俱灭。我猜,可能会和佛道有关。这么说吧,你我要是死了,不对,是你要是死了,是会重入轮回的。这在佛教叫作六道轮回,在道门也有‘三界五道六桥’之说,反正都是一样的意思。”
沈旭不快地冷哼道:“为什么是我死了,你呢?”
沈猫扑着车厢里的算筹,黑色的算筹滚到了沈旭的脚下。
沈旭眉头紧皱地拾起,两指捏着算筹的一端,嫌弃地把上头的猫毛拂去,丢给顾知灼。
“我啊。”顾知灼指指自己,笑得若无其事,“说不定会魂飞魄散,不能跟您一同进轮回。”
沈旭捡拾算筹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抛了一枚给她。
这一枚的上头有两个清晰的猫牙印,小小的,可爱极了,还糊着口水。
沈旭拖着冷嘲的尾音,刻薄地说道:“怎么,你是作孽多端,死了连轮回都进不去?”
顾知灼单手托腮,这个人不但多疑,还阴阳怪气。
“要是说作孽多端。”沈旭低低地笑着,摊开自己的双手给她看。
他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手指上没有薄茧,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划痕,白皙完暇有如似上好的白玉。
“这双手,杀过的人,剥过的皮,抽过的骨,呵,少说也有几千个。”他讥诮地笑着,掌心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白绸,“你说我能进轮回?”
盛江往后缩了缩。
“能吧。”顾知灼坦率地说道,“我不一样的。”
沈旭幽冷的目光盯着她,想看看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我是对命运不满,想搏一把,争一次。”她把算筹都收拾好,放到一个布袋子里,声音带着一丝酒气,“修道之人,知天命,却逆天而为,总得要付出点代价的,对不对?”
代价……沈旭垂眸:“对。”
“若是败了,魂飞魄散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
顾知灼笑得自然,这样子,就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
“不过,我不会败的。”
先认输的只会是天道。
“啊,我到了。”顾知灼高声,提醒外头的车夫道,“往这条巷子右转进去就是了。”
顾知灼把罗盘往怀里一揣,又摸了一把猫猫头。
等到马车停后,她欠身告辞,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你站住。”
顾知灼:“……”这个人没学过好好说话?
沈旭动了动嘴,他想问她,她的知天命,知的是什么。为何败了会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许许多多的疑问到嘴边,最后化作了两个字:“走好。”
顾知灼:?
她偏了偏头,狐疑地打量着他。
车帘被重重的放下,隔绝了她的视线,还能听到里头嗲嗲的喵呜声。
顾知灼耸耸肩,对盛江充满了同情。
有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主子,他真辛苦。
“玉狮子,来。”
一直跟在马车后头回来的白马踏踏踏地走到她跟前,顾知灼上前去敲门。
尽管王家人极少在京里住,但王家的宅子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
琅琊王氏是承袭了数百年,历经几朝的世家,哪怕战乱纷飞,也始终屹立不衰败。皇帝换了几个姓氏,王氏还依然是琅琊王氏。
前朝未年,京城辗转在数人手里,也没有人动过王家的宅子。
一个五进的院落,每年都在修膳,处处是景,步步是画,颇有些江南园林的风雅。
作为王家的表姑娘,顾知灼来来往往的,压根也不需要有人通禀,进了门,门房的下人们恭敬的唤着表姑娘。她把马给了小厮,问到了谢丹灵在哪儿,脚步轻快地直奔水榭。
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穿过摇曳的花树,就是一个葫芦形的池塘。
谢丹灵站在池塘边的水榭,正在埋头画画。
夜色已经有些暗了,水榭点起了一盏盏琉璃灯,灯光映在了她的身上。
顾知灼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凑到案几前。铺在案上的画卷是夏日的池塘,有莲花,有荷叶,水波荡漾。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银朱,在池中轻轻一点,留下了一抹漂亮的朱红色。
“讨厌。”
谢丹灵嗔怪了一声,在朱红色上寥寥勾勒几笔,一尾鱼儿跃然纸上。
顾知灼凑近了看:“池塘怎么能没有鱼呢。”
“还没画完嘛。”
谢丹灵心念一动,持笔在她的眉心画了一个游鱼的花钿。
“真好看。”
她满意地搁了笔,兴奋地问:“怎么样了?”
“不对劲!”
谢丹灵耸了耸鼻子,在她的身上嗅来嗅去,又绕着她走了一圈,低头嗅闻。
“我知道啦!”
谢丹灵握拳击了一下掌心,恍然大悟道:“你你你,你喝酒了?”
“喝了。”
“喝了多少?”
顾知灼比划了一下:“一壶。还有点点醉。”
她晃了晃头,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有些晕乎乎的,所以,托了沈旭送她回来。
这酒入口香甜,后劲倒还是挺足的。
“很好喝。”顾知灼愉悦地眯眯眼。可惜,沈旭没告诉她是在哪儿买的。
“喝酒都不带我。”谢丹灵气鼓鼓地说道,“亏我还以为和你天下第一好呢,你太让本宫伤心了。”
她嘟着嘴,别过头去,又悄悄地往顾知灼瞥,全身上下都像是写着:快来哄我吧。
顾知灼掩嘴一笑,熟练地换了话题:“季氏死了。”
谢丹灵的肩膀轻颤了一下。
顾知灼:“我现在好渴,好想喝水,有没有好心人给我倒杯水。”
“好心人来了。”
谢丹灵体贴地给倒水,摇着她的双肩,娇滴滴地追问道,“快说嘛。”
顾知灼喝完了水,指指自己道:“扇风。”
谢丹灵拿起一边的团扇,屁颠屁颠地给她扇扇。
顾知灼从姻缘符说起,把宫里的事原原本本的都说了,包括在午门时,万嬷嬷对着季南珂的句句控诉。
全说完,又喝了一杯水,终于解了口中的干渴,她说道:“所以,就是咎由自取。我算的真准,对不对?”
恩恩!谢丹灵把团扇一扔,给她鼓掌。
“我打小住在宫里,各种争宠的事就没少见。你不知道,那些娘娘们争起宠来,花样百出。唱歌跳舞什么的早就不稀奇了。有的时候还会故意让孩子生病,她们不太会折腾皇子,倒是挺舍得公主的。”
“我那个四皇姐,打小病歪歪的,三天小病,十天大病,一个月里没每几天能看到她在外面走动。四皇姐的亲娘是丽嫔的宫女,难产死了,四皇姐打小是丽嫔养大的。丽嫔在外头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私下里,又凶又坏。”
“四公主?”
“是呀。四皇姐又是个软性子,谁都能欺负一把。愁死我了。”
顾知灼没记错的话,上一世四公主和亲凉国,皇帝为了安抚或者奖赏丽嫔,晋她为了丽妃。
凉国素有父死子继的传统,四公主嫁的凉王死了后,又改嫁了继子。
一年后,凉国起了内乱,元帅斩杀凉王,自立为王,四公主又嫁了新王。
从和亲,到“病逝”还不到三年,死时也就十八岁。
顾知灼暗暗叹息。
谢丹灵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季氏太蠢了,竟会听信季南珂的怂恿。”
“她要是在镇国公府能安份守己,至少吃喝不愁。就算是进了宫,只要她不听季南珂,日后最多也就是不得宠而已,皇后娘娘这人吧,对后宫的嫔妃倒也不坏,全都按份例来,也不会故意苛待谁。”
她两手一摊:“两条路她都不选,非要选一条死路。”
顾知灼用力点头,表示她说得都对。
“现在人死了,还留了个儿子……”谢丹灵想到了一件事,“对了,顾琰呢,顾琰怎么办?”
说到顾琰,顾知灼就是懊恼,早知道季氏死的那么快,上回就一块儿打包卖给皇帝了。
顾知灼双手托腮,迟疑道:“我在想,是给礼亲王,还是给季家。你说呢?”
谢丹灵认真得陪她一起想:“叔祖父应该肯花银子。”
“那我再等两天?”
主动找上门卖不出好价钱。
“可以可以!”
酒劲又上来了,顾知灼打了个哈欠,迷糊地靠在谢丹灵的肩上:“丹灵表姐,你要回宫吗。”
谢丹灵扇着团扇的手顿了一下,语调有些低沉:“父皇他,会不会有事?”
“皇上他没事。”顾知灼肯定道,“如今季氏死了,姻缘符解不开,皇上沉迷季氏,闹着要追封皇后,立太子,举国服丧什么的。礼亲王只能暂时借‘生病’让他远离朝堂,其他都好,有太医日日请平安脉。”
“那我不回去了。”谢丹灵闷闷地说道,“其实我知道,父皇他一直都提防娘……娘是有妃位,又有王家在后头帮衬,可日子真的不好过。哎。”
当然,顾知灼扯了扯嘴角,若皇帝对姨母和表姐有一分真心,上一世她们俩也不会早逝了。
“你陪我多住几天好不好?”谢丹灵挽着她说道,“等到星表哥来了,我再回宫。”
顾知灼点着头,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灼表妹……”
谢丹灵一回首,见她已经沉沉睡着,对着阿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叫个婆子来。我和表妹住一块儿。”
她们俩在王家都有自己的院子,同样日日会有人打扫,年年都会修缮。
谢丹灵让粗使婆子把她搬了回去,两个人跟小时候一样,睡在一个屋里。
两人就在王家住下了,一连几天,顾知灼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然后就陪着谢丹灵搭秋千,挂珠帘。
她们的院子里有一个自雨亭,谢丹灵让人用薄烟纱把自雨亭周围的天棚围了起来,还从库房里找出了两张白玉凉席,铺在薄烟纱中。
“乘凉!”
谢丹灵特别有耐心,花了五六天把院子打理的舒舒服服。
宫里果然没人来找她,倒是正木阁派了人来,说是顾知灼定的太湖石到了。
两人兴致勃勃的去了正木阁。
这两块太湖石果然是上品,洞中有洞,有重峦叠嶂之姿,顾知灼一看就喜欢上了,大手一挥全部买下,让人送去辰王府。
花了一大笔银子,顾知灼顿觉神清气爽。
她豪爽道:“去吃饭,我请!”
谢丹灵左右看看,随手一指:“去这里。”
她指的是对面的花玉坊。
这大概是新开的,布置得花团锦簇,隐约有丝竹缭绕。
小二殷勤地把她们领到了二楼的雅座,说道:“两位姑娘,要不要听小曲儿。”
“我们花玉坊的乐伎个个不俗。”
顾知灼的目光随意往底下扫了一圈,忽而见到了一个抱着琵琶的熟悉身影。
“咦,是归娘子?”她眼睛一亮,对小二道,“就她。”
谢丹灵也凑过去看:“谁呀?”
“她的琵琶说书唱的很好听。上回,我和二妹妹她们听过。保你喜欢!”
说着她们走进雅座,坐下后点了菜,小二刚斟上茶,戴着面纱的归娘子走了进来。
“姑娘。”她也认出了顾知灼,一双含情的桃花目潋滟生姿。
她含笑,柔婉动人:“您今儿要听什么曲子?”
作者有话说:

归娘子款款而来,莲步轻移,风情万种。
她福过礼后,在一个圆凳坐下,桃花眼脉脉含情,似是笼罩着薄薄的雨雾。
若非顾知灼见过她面纱底下被烧毁的脸,单单这眉这眼,便是一绝色美人。
谢丹灵喝了一小口茶,问道:“你会什么?”
归娘子纤长的手指随意的拨动了几下琵琶弦后,柔声问道:“京中流行的,奴家都会。”她音线清灵,举手投足间柔媚天成。
谢丹灵抿着嘴,认真想了一会儿,抚掌笑道:“新出的话本子你会不会唱?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就是,有个秀才,和富商家的姑娘一见钟情,富商姑娘义无反顾的嫁了过去,秀才家中只有一个瞎眼的寡母,乞讨供他读书。”
顾知灼听得额头的一抽一抽,没抱什么希望地问道:“成亲后,是不是富商姑娘跟寡母一起去乞讨?继续供他读书。”
谢丹灵愉悦地点头:“后面的不一样,可好看了。”
顾知灼双目呆滞:“你说。”
谢丹灵兴致勃勃地往下说:“秀才寒窗十年,终于考上了举人,又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有贵女榜下捉婿,状元郎义正言辞,家中已有贤妻,不能负,拒绝了……”
“不许听。”
这剧情听着就让人头大。
顾知灼从她举起来的手往下压,又拿了把团扇塞给她,一本正经道:“以后这种话本子少看。”
“为什么?”
“看多了脑子会看坏掉的。”
“什么嘛,这是最近京城卖的最好的话本子了,我住你家时,三表妹拿过来和我一起看的,买都买不着呢。”谢丹灵剥着龙眼给她喂了一颗,又一颗给自己。
“而且,状元又没有抛弃糟糠妻。”
“老娘媳妇都在外头乞讨了,说明生活艰辛,快活不下去了,还不谋生计一门心思只知道读书,这不是蠢,就是坏。不管是蠢是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以前也爱看的。”
“所以,我脑子坏掉了。”上一世。
谢丹灵伏在她肩上咯咯娇笑:“我要告诉忱堂哥。”
归娘子美目含笑,看着她们俩嬉闹打闹,她的长睫颤了颤,温言道:“有支新曲儿,叫《与凤归》,姑娘要不要听。”
谢丹灵看她:“是讲什么的?”
顾知灼大手一挥当下拍板道:“好,就唱这个。”
“还不知道是讲什么的呢。”
“不知道听了才有意思呀。”
说的好有道理。谢丹灵笑嘻嘻地应了,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归娘子先是试了一下音,紧跟着,曲声一下子激昂了起来,有如千军万马兵临下。
这是一个与上回的《鸳鸯佩》有些相似的故事,归娘子犹记她不爱才子佳人的故事,特意挑了这一首。
谢丹灵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这儿,她拍拍手上的松子碎屑,认真起来。
谢丹灵不擅弹琴,但她擅辨音,也爱听曲。
曲声在最初的激昂后,渐渐轻缓,变得缠绵起来,归娘子朱唇轻启,伴随着琵琶声轻唱起来,声线清亮如潭。
雅座门上挂着的铜铃轻响了一下,年轻的小二推门进来。
顾知灼只当是来上菜的,没有在意。
小二悄声走到她们桌前,低眉顺目地说道:“两位姑娘,你们可否换一个乐伎?”
他讨好地笑道:“今儿姑娘们的花费,小店全包了。”
谢丹灵凤眼一瞪,本来想拍桌子的,手刚刚举起,又不愿意扰到曲音,改为轻轻放下。
“我们付不出银子?”
她堂堂五公主,还会没银子?谢丹灵摸摸钱袋,扁的。
唔,就算她没有,小表妹肯定有!小表妹买太湖石的时候,她偷偷看过了,钱袋里好多银票。
谢丹灵冲顾知灼挤眉弄眼,示意她摔出一叠银票来吓死这没眼色的小二。
顾知灼如她所愿的把钱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说道:“不换。”
“我小表妹说不换,没听见?下去。”再啰嗦拿银票砸死你!
“姑娘。”小二有些为难道,弯腰道,“是晋王要人,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晋王府?”那就更不行。
见她没有出言反对,小二以为她是在犹豫,毕竟对方是晋王。
他赶紧又道:“是这样的,晋王在对面不远的广厦楼宴请。晋王请了一位得道高人进京,今儿就是宴请他的。”
琵琶的曲声一滞,但很快就有如行云流水,越加激扬,几乎难以察觉这微妙的变音。
归娘子眸帘低垂,浓密的羽睫遮住了眸光。
“归娘子的琵琶是京中一绝,晋王特意点名要她过去。您看……”小二点头哈腰,要不是瞧这两位姑娘衣饰华贵,气度不凡,连带着的丫鬟也都穿金戴银,也不至于要这样解释。
搬出晋王的名头来,谁不立刻乖乖应下。
“小的再给您换个伎子吧?”
“不好。”顾知灼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见小二依然踌躇不决,顾知灼有些嫌烦,就道:“你去告诉晋王府的人,人在我这儿,我姓顾。他们要是想要人,自己过来找我,别为难你一个小二。去吧。”
“那……”
“孙添寿,孙添寿!你在哪儿。”
一阵着急的脚步声响起,紧跟着,雅座的门被人从外头“砰”的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一个长着一把大胡子的男人。
他穿着带补布的粗布衣裳,衣袖这里磨损的特别厉害,肤色黑黢黢的,手上全是厚茧,看着似是干苦力的。
这什么店啊,好好的雅座都会有陌生人闯进来。谢丹灵不快地皱眉,正要让阿妩把人全都赶出来,那个大胡子嗓门很大的叫唤起:“你妹妹不见了。”
什么!?
小二吓白了脸,脱口而出道:“添喜不见了?我出门时叫她不许出来的。”
他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急得口唇青白,这样子让谢丹灵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她宽慰道:“也许只是走开了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的。”
“算了,你赶紧去找找吧。”
小二感激连连,白着脸就朝外跑,门都没来得关上。
他走得太急了,脚下一滑踩了一个空,从楼梯滚了下去,直接从二楼摔到了一楼。
谢丹灵惊住了。
“他妹妹多大年纪啊?”她问那个大胡子。
“八岁。”
谢丹灵:“八岁还怕走丢吗?”
谢丹灵作为一个深宫娇养的小公主,不知民间疾苦,她心想:现在百姓们的孩子都养的这般细致了吗?
顾知灼也接口问道:“不会是有拍花子吧?”
孩子到七岁就算是养成了,哪怕是他们这样勋贵府邸,八岁的孩子也会放心的撒手放出去。
大胡子硬闯了雅座,本来还怕里头的客人怪罪,见她们还算和气,他稍松了一口气,粗声粗气地解释道:“咱们巷子那儿,这三日连丢了三个孩子了,全是长得好看的女娃娃。要是拍花子的拐去,卖去那种脏地方就完了。”
“报官没?”
“报了,报了。”大胡子哀声叹气,“有孩子的人家,今儿都把孩子拘在屋里不让出门,没想到又丢了一个。”
“扰了客官吃饭,是小的错,您二位别跟掌柜告状了。”
大胡子连连作揖。
这世道找份活太不容易,自己力气大还能干干苦力,孙添寿有个赌鬼爹还得养妹妹。要是没了这活,日子就难过了。
“不告状。”谢丹灵爽快地答应了。
大胡子又感激了几句,这才出去。
顾知灼向晴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过去看看,能帮的话,帮他们一起找找。
“若是需要人手,你去府里调几个护卫。”
大姑娘的心肠真好。晴眉暗道。她是被亲爹卖了的,在牙婆那儿,和她一块的也有被拍花子拍来的富贵人家的小姑娘,小姑娘怕得跟受惊的鸟儿似的。
晴眉被乌伤买走了,带到了东厂,再没见过那个小姑娘。
她唏嘘了一下,躬身应诺,跟着出去了。
作为乐伎,主人家没有喊停,无论席间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停。
琵琶声声,如滚珠落玉盘,归娘子已经唱到敌军破城而入,新婚燕尔的两人执手逃亡,前方是生活,身后是追兵。
谢丹灵听得紧张极了,连松子都顾不上剥。
归娘子的琵琶声伴随着她的时而悠扬,时而高亢的的声线,故事仿若一张画卷在她们面前呈现。
有别的小二轻手轻脚地过来上菜,还有冰镇的果子露。
一曲在似风似水的叹息中而止,女子死在了敌军的刀下,夫君为了报仇,入伍从军,他守在了他们俩相识相知相爱的城池,直到白发苍苍。
谢丹灵低低抽泣,眼眶湿润润的。
“真好听。”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比那本状元郎的故事好听。”
归娘子抱着琵琶欠了欠身,哪怕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垂眸,也带着万般风情。
谢丹灵意犹未尽道:“再唱一首。”
她示意阿妩给归娘子一杯水:“休息一会儿再唱也没事。反正,你不许去晋王那里。”她嘟着嘴,哪怕是在说强硬的话,也丝毫没有蛮横感。
顾知灼笑吟吟地喝着果子露,这大暑天的,冰冰凉凉的果子露最过瘾了。
“归娘子,你要是为难的话,去也无妨。”
谢丹灵扭头看她,仿佛在问:为什么。
晋王知道是她们留人,还敢来找麻烦?
顾知灼略略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不敢找她们麻烦,以后说不准也会去找归娘子的麻烦。
好吧。谢丹灵耷拉着头,有些郁闷。
“是姑娘先点的奴家。”归娘子拨弄着琵琶弦说道,“奴家自然得在这儿唱。”
好好好。谢丹灵眼睛一亮,抚掌道:“那再唱一首。我想想……”
她的手指在唇上轻点,苦思冥想。
“让归娘子自己唱吧。”顾知灼故意夸张地叹气,“你挑的故事一点也不好听。”
谢丹灵笑嘻嘻的,吃了她亲手剥的龙眼,小手一挥:“你唱吧。”
归娘子含笑应诺,又是一个故事伴随着曲声,娓娓道来。
听得正兴起时,外头的惊喊声陡然响起。
“找着了,找着了!”
“快。李来福,你快去搭把手。”
紧跟着的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和乱七八糟的声响,几乎压住了曲声。
这条大街有些吵闹,用膳什么的,热热闹闹当然好,可听琴听曲,顾知灼更喜欢清静些的环境。
叫喊声,哭闹声,奔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作一团,吵得连归娘子的唱声都快听不清了,阿妩走过去关窗,突然一声带着哭腔的高喊:“你别吓哥啊。妹妹,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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