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儿往顾知灼的背后躲,呸的一声,朝他吐了口口水。
“接着说。”顾知灼道。
小乞儿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不回去,我娘说要和他和离,他不肯,也不让我们走。他对我娘拳打脚踢,还把我们拖来了京城。”
“他又穷又爱赌,每天一亮就去赌,输光了钱就去喝酒,喝完酒就打人。我娘带着我跑了三回,都让他抓回来了,他把我娘的腿打断了,我们跑不了了。”
小乞儿龇着牙,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我是她男人,想打就打,你小子乱说话,老子我……”
“我让你闭嘴。”
顾知灼的手一扬,锋利的刀刃从他脸颊划过,紧跟着,一只耳朵掉了下来。
哇哦!小乞儿兴奋地两眼冒光。
江午吓得呆住了。
若说刀抵着脖子,他怕的只是对方姓顾。
那么现在,他怕的是,对方真的会杀了他。
小乞儿跑过去在他的耳朵上头狠狠踩了两下,愤愤道:“……他逼着我娘做绣活来养他,我娘眼睛都要瞎了。后来有一回,他赌的厉害,还不出钱就要砍了他的手,他就把我娘卖了。还逼我出去偷银子,他说,要是我不拿银子回来,就把我卖进宫里当太监。”
小乞儿满脸都是恨意。
“我偷来的银子全给他了,全让他赌没了。”
要不是他拿捏着娘下落,不肯告诉他把娘卖去了哪里,他早就一刀捅死他。
“呵。”
顾知灼冷哼,她手腕一转,刀柄狠狠地敲在了江午的太阳穴上,打得他趴在了地上。顾知灼一脚踩在他身上,留下了鞋底的泥泞。
“在北疆军中,从士兵升到百户,至少需要历经十战,杀敌千人。”
她轻蔑地上上下下打量他。
“就你这德性,百户该不会是从同袍的手里偷来的?”
“杀敌立功,你敢吗?”
“你在战场上,都是躲在死人堆里,苟且偷生活下来的吧?”
这一句句,带着嘲讽的声音,有若一把把利刃扎进江午的心口,把他剜得鲜血淋漓。
顾知灼掏出那块小圆牌,把正面对着他。
“你的同袍都死了,就你这逃兵还活着,这东西,你配吗?”
“别说了!”江午抱着头,尖叫起来。
从一介士兵,拼杀到百户,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哪怕是到了如今,他本能地也听不得有人抵毁。
“说!”
顾知灼踩在他身上的脚更加的用力,喝问道:“你是不是出卖了北疆军,害死了镇国公,才会装死一逃了之。”
“不是的,不是我……”
江午伸长着脖子,尖声叫道:“我没有出卖北疆军,出卖国公爷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他的喉咙滚了滚,哑了声。
“你以为不说就能活?”顾知灼嘲讽的笑了笑,盯着他格外显眼的肚子道,“你肝积鼓涨,腹中有血,你这病活不过三个月了。”
啊?小乞儿先惊又喜,好耶!
他兴奋道:“你都替你守过灵,烧过纸了,这回你死了,我不会再重来一遍的。”
江午看向自己的肚子,别的不说,他确实肝痛的厉害,晚上睡觉的时候,喘不上来气。他还以为是酒喝多了。
顾知灼冷眼看他。
“你逃出来了,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你有没有梦到过同袍?”
小乞儿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他就算做梦,也是在赌博,他就是个烂赌鬼,烂酒鬼!”
顾知灼轻笑:“你这三年多来,活出了个什么名堂?既是逃兵,抛弃了同袍而生,从今往后,你也不再是北疆军的人了。”
她把那块圆牌往空中抛,扬起短刀挥砍了下来。
短刀削铁如泥,圆牌应声,一断为二。
咚!咚!
连续两记的落地声,敲击在了江午的心上。
他盯着掉在地上的圆牌,膝行着一步步挪了过去。
“没什么好问的了。”顾知灼短刀入鞘,走向谢应忱,“不过就是龙椅上的那一位,想借着西凉的名义除去北疆军而已。”
这根本毫无悬念。
只是时隔三年,再见到当日和爹爹一起征伐西疆的人,她心里想多知道一些当年的事。
想知道身经百战的爹爹怎会轻易地死在沼泽中……
这就像是一根刺,堵在顾知灼的心里,时不时想起来的时候,刺得她鲜血淋漓。
江午把断成了两半的圆牌紧紧地捏在了手中。
圆牌已经锈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敢面对了。
他以为就算丢了他也不会在乎,可是,事实证明他不可能不在乎。
“是!”
“是皇上。”江午用尽了最大的勇气和力量说道。
顾知灼站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对于这个答案,她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谢应忱牵住了她手,握在拳心中。
最难的话已经说了,后面也就容易开口了。
江午满身酒气散去了大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
当年的种种,这三年多来,他没有一刻忘记的。
他心里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崩溃了。
“皇上密旨,命国公爷把西凉逼退回加兰河以西,拿下西凉边境七城。”
“这道密旨是由国舅爷亲自带去西疆的。”
顾知灼慢慢回首。
“接到密旨后,国公爷决定立刻追击,不让凉国有整兵的机会。”
“当时我在国公爷麾下,是、是斥侯。”
斥候……顾知灼闭了闭眼睛,慢慢地转过身。
斥侯决定着行军路线。
斥侯先探,大军随行,若是斥侯故意瞒下了沼泽……
“你故意引了大军去沼泽?”
“不是!我没有。”
江午用力摇头,“我发现行军路上有沼泽后,我们就被人偷袭了。”
“我和常人不一样,我的心脏在右边,侥幸没死。我听得懂凉国话,我听到他们在说凉国大王子多棱主动给皇上去了信,说动了皇上除掉镇国公。作为交换条件,凉国愿意递交降书,十年不再犯境。”
“凉人走后,我从尸堆里爬了起来。我本来想去禀报国公爷的,但是……”
差点死过一回,江午特别怕死。
“要国公爷命的人是皇帝,就算国公爷能躲过这一次又怎么样,他能躲得过下一次,再下一次吗?”
现在回去,只会陪着国公爷一起去死。
于是,江午犹豫了。
“所以,我偷偷地跑了。”
江午捂着脸,冰冷的圆牌贴在了额头上,生锈的表面刺得他皮肤隐隐有些痛。
“我从西疆逃了回来。”
“我没有背叛,我是不得已的。
一口气把话说完,江午瘫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唯有肚子大的有些出奇。
小乞儿不屑地看着他。
平时对着娘和他又打又骂,这会儿倒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出了,呸,只会窝里横的废物。
“夭夭。”
谢应忱唤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对,顾知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退后了半步。
公子从来不会插手她做事,所以肯定有原因。
“江午?”
江午小心翼翼地抬头。
江午不认得谢应忱,但是,能够轻易注意到他的贵气和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你有两个选择。”
江午看到他轻轻启唇。
“一是,临阵逃兵,斩。”
江午打了个哆嗦,嘴唇颤得厉害,连求饶都不敢。
“二是……”
谢应忱故意停顿了片刻。
“孤送你去承恩公府。”
这一个字,江午顿时明白了他的身份,全身上下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告诉他,你知道皇上和多棱之间的约定。”
江午慢慢仰起头。
他不懂他的用意,他只知道自己要是这么做了,就是在自投罗网。
“选吧。”
谢应忱做了个手势,重九的长剑抵在了他的后颈上,只要他选了一,就会立刻人头落地。
“你数到十。”
说完,谢应忱牵着顾知灼的手,转身走了出去,似乎对他的答复并不在意。
刚掀起门帘,重九才数到三,江午就吓得哭喊了出来:“二,二!我选二,选二。”
“重九,你去办。”
重九应了诺。
“你反正都快死了,赶紧告诉我,你把我娘卖去哪了!你现在说了,以后说不定我还会给你烧两张纸,不然你到下头没钱买路,就等被阴间鬼差折磨……”
小乞儿的声音被隔绝在了门帘后头,尽管胡同里的气味也不好闻,好歹不似里头的窒闷和闷热。
顾知灼道:“公子,他肯定会和承恩公说是你教唆的。”
这个人贪生怕死,又不老实。
临阵脱逃,还不断地为自己找借口,好像有多么的不得已。可事实上,他连自己的妻儿都能这样对待,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谢应忱温言道:“他肯定会说。”
顾知灼:“……”
对了!她的情绪多少有些失控,以至于反应稍稍慢了一拍。
公子特意用了自称,让他知道了身份。他为了活命,必会跟承恩公全盘托出,说是公子威胁他去的。
“承恩公此人,胆小怕事,不堪重用。”谢应忱一边走,一边慢慢道来,“行事杂乱无章,最易摆布。”
顾知灼想到他在三里亭,跟晋王打起来的事,噗哧笑出了声。
她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听他说道:“他担心顾家下一个要收拾的人是他,他会劝皇上,借助西凉,重掌大权。”
“师父说的对,大气运偏向了我们,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如今,承恩公手上领了谢璟和亲的差事,来往的文书我都看过了,凉国公主近日就会启程,但送嫁人选迟迟未定。”谢应忱牵着她小心避开地上的污泥,“原本我倾向于四王,不过,如今看来,多棱更为合适。”
“嗯?”
顾知灼挑眉。
“你下月及笄,我把多棱弄来京城送你,好不好?”
“好!”
顾知灼眸色微敛,点头应了。
“公子,你和我说说西凉的事吧,还有那多棱。”
对于西凉,谢应忱了解的远比顾知灼多得多。
“凉国有着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传统。如今的凉王是先王的弟弟,而大王子多棱则是老王莫扎的嫡亲儿子。”
“谢璟要娶的公主是现任凉王的女儿,舞姬所生,养在多棱母亲的膝下。这位王后,拿大启的话来说,已是三朝王后了。先王的父亲莫扎在年老时,娶多棱母亲为第三任的王后,多棱尚在腹中时,莫扎病逝。其子继位,不但继承了王位,还继承了王后和多棱。先王死后,王后和多棱又由如今的凉王继承。”
尽管顾知灼也知道凉人父死子继的传统,但一说到这些人的关系,她还是会听得有些乱。
顾知灼掰着手指数了半天,总算是理顺了。
见她掰完了手指,谢应忱轻笑道:“以凉国的传统,这位大王子多棱是第一继承人。”
“不过,凉王如今并不愿意让多棱继位,而多棱也心知肚明,两人如今是面和心不和。”
顾知灼若有所思。
公子是不想再等,他想借着凉国内斗,把多棱和皇帝绑在一块,
逼迫皇上主动对公子出手。
谢应忱微微一笑,两人目光相对。
他绝对不想再见到夭夭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要御极天下!
作者有话说:
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在看他时,眼中就唯有依靠和信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好,能让她这样的全心全意。
为了夭夭。
他也会走上那个位置。
“公子……”
顾知灼还想多打听些多棱的事,垂首时注意到有一道影子追在他们后头,她脚步一顿,蓦地一回头。
小乞儿吓了一大跳,又倔强地看着他们:“我帮你们盯着他,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顾知灼注视了他片刻,递了一张银票过去:“去赎你娘吧。”
小乞儿眼睛一亮,他拿过银票,连连保证道:“我会还的。我叫乔山,跟我娘姓,我一定会还的!”
“对了,这个给你。”他说完,把一个扁扁的钱袋子给了顾知灼。
乔山?!
顾知灼眉梢扬起。
上一世的几年后,东厂有一个太监就叫乔山,是沈旭的左右手,管着侦缉。这小乞儿的脸上脏兮兮的,也看不出长什么样,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他方才好像说,江午要把他卖进宫里当太监?
“你走吧。”
乔山拔腿就往胡同外头跑,跑得跌跌撞撞。
走出胡同,重九把江午堵着嘴,也绑了出来。
江午老老实实缩着头不敢挣扎,倒是惹来不少路人驻足,指指点点。
“公子,我饿了。”
“师父肯定等急了。”
“一会儿咱们也去永乐观逛逛再回去。”
她说什么,谢应忱都应。
顾知灼牵着他的手,脚步轻步地跑回了天熹楼,二楼忽地探出了一个像蓝孔雀一样,闪瞎人眼的身影。
“表妹。”
王星靠在窗边,朝她挥手,金冠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狸花猫趴在他边上甩尾巴:“咪呜。”
“星表哥。”
顾知灼蹬蹬蹬地跑上去,开心道,“你怎么来了?”
“表哥让人捉婿,过来避避风头。”谢丹灵双手插腰,气鼓鼓地说道:“捉婿捉到本公主眼皮底下来了,这是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星表哥,你别怕!”
王星:“……”
他其实也没怕。
王氏子弟的婚事,谁能强迫得了?
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连连点头:“表妹,多亏有你在。”
唔,这话有点耳熟,顾知灼瞥了谢应忱一眼,谢应忱只作不知地打和王星打了声招呼,坐了下来。
顾知灼把手上那个扁扁的钱袋子丢给了清平。
猫伸出爪爪去勾上头的系绳。
“贫道的钱袋子。”
清平激动地接过,打开一看,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欲哭无泪,眼巴巴地说道:“师父,您说会找到的!”
“找到了。”
“空的。”
无为子捋须笑道:“为师只说能找到。”
清平又伤心了,把空空的钱袋子折好放在怀里:“小师妹说得对,还是改个道号好了……”
王星饶有兴致地摇着折扇,忽而就听小表妹问道:“谁要捉婿。”
“姓孙的。”
“承恩公府?”
谢丹灵连连点头:“就是那个孙念。”
她一直都不喜欢孙念,孙念和季南珂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上回在宫里,孙念还帮着大公主欺负小表妹。
谢丹灵气鼓鼓地说道:“承恩公要把孙念嫁给晋王世子那个丑八怪,孙念不愿意。”
顾知灼给自己斟了一杯水,让小二上菜。
“星表哥,你从前见过孙念没?”顾知灼听得有意思极了,“快说说,快说说嘛,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星瞪了她一眼。
“没见过!”王星用折扇敲击掌心,上头的玉坠子一晃一晃,勾得猫眼圆瞪。
他澄清道,“刚来京城时,在三里亭见过承恩公。就是他和晋王打起来的那一回。”
当时小表妹看打架看得欢快,王星也没在意别的事。
“没过两天,承恩公就递了拜帖上门,问我有没有定亲,说想招我为婿。”
“真不着调。”顾知灼摸摸下巴。
王家是顾家的姻亲,不管星表哥有没有定亲,承恩公招婿都不该招到王家来。
“后来呢?”
王星清清嗓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空的茶碗。
顾知灼只当没看懂,如弱柳垂风般往谢应忱的身上靠去,这虚弱的样子一看就是装的。偏所有人都吃她这一套,谢丹灵拿起茶壶往他跟前“啪”的一放。
王星:“……”
听话的自个儿斟茶,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
谢丹灵:“说!”
“说说说。”王星严肃着脸道,“我当时就告诉承恩公,家中已经定亲,他便走了。”
丹灵表妹还待字闺中,王星自然不会到处跟人说家里和姑母的约定,只能含糊表示已经定了亲,没提定的是谁。
像他这样的年纪,定了亲也正常的。
王星啪地展开折扇:“祖父和姑母说好了,除非丹灵表妹瞧不上我。”
谢丹灵有些嫌弃地看他这穿得五颜六色的样子。
承恩公走了以后,王星也没放在心上,只后来听说承恩公想要和晋王府毁婚,在满京城到处打听谁家有适龄的男儿没定亲,还差点想把孙家女送去给三皇子当正妃。
后来好像又没了动静。
再听说是两家已经重新说定了亲事。
“前几天吧,我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孙姑娘。”
王星自个儿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春闱将至,王星虽然不参加科考,但也会去学子们经常去的地方听他们谈政论事,一般都只听听不插话。
他也是像往常一样,去了一家茶馆,坐在二楼的雅座,一边喝茶一边听。
王星说完,又道:“没想到,承恩公夫人和孙姑娘也在,承恩公夫人说她捉了我,我就得给她当女婿。”
“我只听说有榜下捉婿的,还没见过在茶楼好好喝着茶,都能被捉的。”
王星有些委屈。
京城真是与众不同。
顾知灼笑得前仰后合,想必承恩公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来茶馆是想挑一个有出息的学子,瞒着承恩公让女儿先偷偷嫁了。没想到,正好看到表哥在。
比起前程不明的学子,表哥这个王家嫡子显然更好。
“承恩公夫人说当平妻也行,我也拒绝了,王家不纳妾。”
“谁知道,今儿一大早,孙姑娘又来了,马车堵在门口不肯走,我从偏门溜了出来。”
王星绝不会认为孙念是对自己一见钟情,只不过是想借借王家的名头罢了。这满京城,除了自己,也找不出几个敢和晋王世子抢亲的。
但凭让自己去淌这趟浑水?
既然无意,王星也不愿意和对方有任何接触。
出来后,他到处走了走,正好看到谢丹灵在这儿。
谢丹灵仰起修长的脖颈:“本宫去找承恩公给你出头!”
“等等。”
顾知灼按住了她的手。
她吩咐道:“晴眉,你回去一趟,把我哥叫来。”
“不用表弟出马。”谢丹灵撩起衣袖,虎愣愣地说道,“承恩公还敢对本宫动手不成?”
“去吧。”
顾知灼拉着谢丹灵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把江午送了过去,顾知灼正愁没个借口找承恩公晦气,刺激刺激他。
小二敲了敲门,上菜了。
“师兄,你给我表哥画张五雷驱邪符,他最近好像有点倒霉。”
连猫都没打他,很不寻常。
猫:“咪?”
扭头看了王星一眼,对他不感兴趣。
“师兄。”
顾知灼朝着清平勾了勾手指,凑过去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表哥有银子,你一张符卖他一百两,给他画个一百张,保管你这辈子掉的银子都能赚回来。这样就不用改道号了,毕竟都叫熟了嘛。”
清平用尾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深觉有理。
王星:“你们的悄悄话能不能说得轻一点?”
清平掏出一张符箓给他。
“拿着。”
“王善信气运旺盛,不用一百张,这一张就够了。”
王星双手接过,乐滋滋地放进荷包里。
“谢师兄!”
他又去摸猫,猫弓起背,啪的给了他一巴掌。
王星乐了:“有用!”
他拿了一块鱼肚奖励给猫。
等顾以灿到的时候,已经吃了七七八八,顾知灼特意让人给他煮了一碗酒酿圆子汤,顾以灿一边吃,一边听着原委,等听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扔,摩拳擦拳道:“交给我!”
“我们先送师父去永乐观,一会儿去找你。”
顾以灿扬了一下手,快步到了窗边,一手撑着窗沿,还不等别人反应过来,就已经翻了出去,稳稳地在一楼的凉棚上借了一下力,落到了地上。
“灿灿!”
顾知灼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扭头对谢应忱说道:“看,跳下去没事的。”
谢应忱:“那我也跳?”
顾知灼:“……想都别想!”
顾以灿一眨眼就跑远了。
把无为子和清平送到永乐观后,谢应忱暗中派了一些人手护着他们,以免晋王不死心,过去骚扰。
从永乐观出来,重九回来了。
“公子,事办妥了。承恩公见过江午后,匆匆去了鸿胪寺衙门。王爷方才也过去了。”
王爷指的是顾以灿。
“走走走。”
于是,马车一拐,又去了鸿胪寺。
他们往边上一停,正好看到顾以灿把承恩公从衙门里头揪了出来。
里里外外的围了好些人,热热闹闹的。
衙门的对面停了一顶简单的花轿,是顾以灿特意从冰人署借来的,简单归简单,至少轿子是红艳艳的,随轿子的还有十来个吹打。
承恩公身边也有护卫和长随的,但这些人哪里是顾以灿的对手,三拳两脚就被打趴在了地上,痛得哇哇乱叫。
见到妹妹他们的马车,顾以灿招摇着挥了挥手,又兴高采烈地把承恩公往花轿里头一塞。
“起轿。”
鸿胪寺衙门里的人全都追了出来,他们想拉又不敢拉,想拦又不敢拦,除了承恩公府的人还老老实实地追在后头外,他们只得努力做出尽了力的样——像模像样地跑了十步,又气喘吁吁地坐在路边。
王星张望着随口道:“灿灿要把人带去哪儿?”
“拜堂。”
谢应忱挑眉看她。
顾知灼呵呵笑着,掰扯手指跟他说道:“谢启云一天没成亲,孙念就担惊受怕,一怕就要找冤大头,这不就缠上你了。要是谢启云成了亲,孙念不需要嫁了,事情就解决了。”
“这就是你们把她爹嫁给她未婚夫的理由?”
顾知灼抱着猫,理所当然道:“对呀。”
猫:“喵!”比她还要理直气壮。
王星拍了拍谢应忱的肩膀,刚想劝一句“你辛苦了”,见谢应忱笑得眉眼温柔,瞳孔中只有自家小表妹一个人,顿觉自己还是省省吧。
“跟上去。”
顾知灼大手一挥,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两人一猫扒着窗户朝外看。
载着承恩公的花轿一路招摇着穿过大街小巷,承恩公府的护卫们在后头大呼小叫,喧闹声也招惹来了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注意。
带队的是郑四,他刚想质问怎么回事,见到懒洋洋地走在一旁的顾以灿,表情一改,笑容满面道:“灿哥,你在做什么呢。”
“送嫁。”
郑四往花轿里一探头,见是承恩公,他乐了。
“嫁谁?”
“谢启云。”
“这个可以。”郑四大臂一挥,“小的们,咱们也去。”
当不当差的,一点儿也不妨碍他凑热闹。
旁人兴许会忌惮承恩公几分,他可不怕。他娘是先帝的亲闺女,只要不是想不开去谋反,最多也就是被训上几句,更何况,还有灿哥呢!
郑四让手下人借了个铜锣来,用力敲打了下去。
郑四再纨绔,生在长公主府,他也不会对朝事一无所知。如今的朝堂再没什么三党分庭,只有太孙,和皇帝两方,已经是到了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地步了。
咚咚咚。
铜锣敲得震天响,手底下有人特意去买了两串鞭炮,噼里啪啦的放着,又换了好些铜钱,说是扔喜钱。
“这小子机灵。”顾以灿夸了一句,“你不是要调走了吗,让他接你的位置好了。”
郑四:“还不快谢灿哥。”
“多谢灿哥。”
“灿哥,这是刘侍郎家的老六。”
一路上吹吹打打,夹杂着“让我下去”,“顾以灿你别乱来”,“我求你了”,还有一声声的“国舅爷,国舅爷”。
在四周的注目围观中,顾以灿把人送到了晋王府。
“灿灿。”
顾知灼悄悄朝顾以灿招了招手,待他过来,把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符箓给他。
“你烧成符灰,趁谢启云不注意地时候,抹在他的手背上。”
顾以灿一挑眉,也没多问,乐呵呵地应了。
百姓们捡着喜钱,陆陆续续地也跟了过来,站在晋王府前,指指点点。
刘六确实是个机灵的,甚至还叫来了说书先生,说书先生敲着醒木,声音嘹亮地说起国舅爷要嫁给晋王世子的稀罕事,听得百姓们惊呼连连,满脸激动。
顾以灿把谢启云从里头拖了出来。
郑四等人则轰笑着喊拜堂,捡了喜钱的百姓也凑热闹的跟着喊。
“住手。”
晋王从衙门赶了回来,气急败坏地喊道:“镇北王。你别欺人太甚。”
“顾以灿,你都继承爵位了,怎还这般不着调。”
“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参你一本。”
顾以灿拍了拍不小心沾到的符灰,漫不经心地笑道:“本王亲自为你们两家送亲还不满意?哎,好人难做呀。”
“走啦。”
顾以灿大臂一挥,郑四吆喝着跟了上去。
晋王扶着儿子,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把他的血肉给剜了。
“是故意的。”
承恩公从花轿里头爬出来,抖着声音道。
谁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顾家人无法无天,现在仗着有谢应忱在,满京城怕是没有人被他们放在眼里了。
“云儿,我们回去。”晋王扶着儿子就要走。
“父王,等等……”
谢启云虚弱道:“手。”
晋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他的手。
他的一只手的手掌已经断了,而另一只手,从手背到小臂的整张皮都掉光了,只留下了一片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