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群青毫不犹豫地应下,“我可以。”
无论在哪,都不会比宫内危险。她现在只想尽早离开旋涡中心,先出宫来,在越来越繁盛的大宸中保全自己性命,再想办法寻觅阿娘、图谋脱身……
她答得如此爽快,让安凛有几分惊异,他沉吟片刻,又道:“青娘,就算我应了你,出宫也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有一件事,你得做:把你的宫籍拿出来。”
群青望着他,一脸茫然。
“你该不会以为,随随便便便能跑出宫吧?”安凛失笑,将木窗推开,示意她向外看。
群青看到闹市当中,几个身着银甲的兵士,正在盘查一个领着幼童的妇人手上的文书。
“你进宫快一年,户部外面推行符信制也快一年了。凡出入各大城池官道、要塞者,须有符信为证;长安城内也随时有户部的人抽查,不持符信者可以直接羁押,为的便是将我们这群不见天光的细作赶尽杀绝!”
“当时你进宫时,宫内还乱着,是故那病死的宫女群青前脚被拖出尸体,后脚你便被我的‘杀’带进掖庭,顶她的身份,如今却是根本不可能了。”安凛说,“如今六部已经走上正轨,宫里也有燕王妃管理,很难再找到纰漏。”
“那张纸就是符信,需要随身携带?”群青观察了一会儿,指着那妇人道,“那宫籍呢,是宫女的身份文牒?就如从前,百姓的户籍一样?”
“正是如此。”安凛道,“只是如今,城内百姓都被户部清点统计过,换了特制的符信,每日带在身上;贱籍的乐妓、巫医,就连流民都有,只是种类不同。你要出宫,先过了宫内那关,他们会把盖了驱逐印的宫籍给你。”
“我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宫籍帮你换了符信,等林瑜嘉追出来,你已进了肆夜楼。这肆夜楼可是个吃娘子不吐皮的地方,林瑜嘉绝对要不出人,届时我再禀报主上,把你要过来。”
结合安凛方才说的话,若没有这符信,连出城都困难,这令群青心中一沉。她想了一想,问:“安大哥,这符信看起来不过一张纸而已,不能伪造吗?”
“你当李家人是傻的?户部自有验证之法,不被外人所知。户部尚书原是燕王的部下,此法听说是燕王府一个姓陆的谋臣想出来的,我们也曾想过假造,或是探听验证的办法,折了好几个人,如今户部是一个人也没了。”安凛抱怨。
二人一起看着那妇人和孩子被官兵带走,西市内一阵混乱,但听说是调查细作,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群青心底一片凉意,仿佛那个被带走的人是她自己。这雷霆手段,如此令人窒息,姓陆的谋臣,不会是陆华亭吧?
想到此处,群青暂时放弃冒险作假的念头:“需要带驱逐印的宫籍,就是得走正路出宫,倒也无妨。我已有个想法,只是需要点时间。”
她记得上一世,这一年的年底,会有一次大放宫人的庆典,只是这是因为重生才得到的信息,不便说出来。
“宫中管理森严,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安凛好像在安慰她,“左右你也不必着急……听说主上已给我派了一个新的‘杀’,接替死了那个的任务,她已在路上。若此女还不中用,我会联系你,到时才需要仰仗青娘你。”
群青不由得看向安凛,安凛的神情有几分不自在。难怪他刚才吞吞吐吐,答应得并不爽快,原来他已经有一个新的下属备选了。
安凛固然欣赏她,但假如昭太子新派来的这个新的“杀”能力卓绝,将宫外事务完成得井井有条,那还有她什么事?那样,他便没有那么强的动机帮她出宫了。
“安大哥,既然有细作折损,想来这任务有些难度。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杀’的任务是什么?”群青用黑眸望着他,“我愿意跟她竞争。我应该是更快的那个。”
安凛也吃惊地看向她,这细作的任务费力又危险,每个人接到任务,都须得闭着眼睛做一番心理建设,没想到这也能竞争!
“那林瑜嘉,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急切脱身。”安凛不禁道,“他不会是……仗着婚约,对你动手动脚?”
见群青低头不语,安凛心中愈加同情,对林瑜嘉的嫌恶之情也愈深:“我会在主上面前帮你参这个林瑜嘉的,什么东西……”
两人正说着,忽地从内室跑出一个女童,撞见群青,一脸委屈地转向安凛:“阿爷,你说好将糖葫芦留给我的……”
群青忙将糖葫芦递给了女童,有些意外:“安大哥,你都有孩子了?”
安凛细心给那女童理好衣裙,穿好虎头鞋,戴好脖子上红线穿的骨哨,打发她出去玩,方尴尬地回复:“卖油饼的月娘的郎君死了,孤儿寡母的,我们便凑成一家,扶持着过活罢了。”
提到家人,几丝不自在的温柔从安凛眼角的褶皱中溢出来,和从前的冷厉模样大有不同。
群青望着他,感觉有欣慰:一个有家人牵绊的人,想来不会为南楚疯狂的卖命了,以后若能跟着安凛,应该能轻松不少,届时更容易脱身。
对话既已经被打断,安凛便重新包好一根糖葫芦,趁机将写着任务的蜡丸塞在纸袋里交给群青。群青把糖葫芦放在篮中,离开了。
出宫不易,群青抓紧机会,踏上熟悉的小路,三拐两拐到了养病坊。
这里来往的人手中提着药包,穿着朴素的僧人,与普通百姓相互礼让。
养病坊的前身是灵悼寺。两年前长安城破,伤亡惨重,城内的郎中和医僧自发汇聚于此,把伤者收容进庙内疗养。后来,这寺庙就慢慢形成了数家医馆,病人络绎不绝。
李郎中的医馆便在其中。
养病坊大门敞开,院中竖着一座莲花座石碑,碑下靠着祈福的红烛,看病买药的人自石碑右边进,看好的便从左边鱼贯而出。
群青顺着看病的人群进入正东的法殿中,按照记忆的路线,去李郎中的医馆寻找芳歇。
东殿与后殿打通,比群青离开时扩大了几倍,容纳的病人也多了几倍。殿中三位郎中坐诊,桌案前排出了长长的几队,靠墙还有干净的草垫,让等待的人稍作休息。
群青随着几个妇人坐下,目光穿过人群,瞄到了正在给人诊脉的芳歇。
那少年身着青色法衣,因年纪小,尚未冠发,头发披散在后颈,把脉开方的动作却已经十分老练。
群青掀开羃篱,看得更清楚,也更讶异。她离开时,芳歇还是个瓷娃娃一般的孩子,短短一年,他却已经完全显出少年的清秀姿容了。
芳歇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直直望见群青的脸,呼吸立刻乱了。
群青打手势让他继续写方。
她来医馆,一来是想看看芳歇,二来,是林瑜嘉要的大量的蓖麻油,从熟人这里拿取更放心。
芳歇的心明显乱了,时不时便要抬头朝她张望一眼,他眼里写满不安,好似担心一个不注意,她又会消失。
群青无奈,微弯唇角,下一刻,笑容凝固在脸上。
另一旁的队伍中,有人随着芳歇的举动扭头看向她。
这人身着白布衣衫,但因身姿挺拔,将这薄而透光的衣衫穿出几分闲雅之气。随意转身时,衣衫贴住劲瘦的腰背,翘起的两袖轻盈如翼,高束的腰带上,匕首香囊碰在一处。
群青目光一转,对上那张神仙公子一般的脸。那双眼很黑,眼尾微挑,如夜中燃火般,绚丽至极。
她看见陆华亭了。
他也看见她了。
一瞬间,群青的心跳停住,背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整个人紧绷到极致,是对前世的生死宿敌本能的反应。
但是——他看见又如何,这一世,他根本没见过她,他们也没机会再为敌。
群青的心绪如潮落,没有回避,隔着来往人影,直直地与他对视。
陆华亭的目光自然地掠过她的脸,转回头,和身边人谈着什么。
群青放下羃篱,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顺着人群游出了内殿。
医馆内喧哗如旧,人语声,呼痛声,捣药声密密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
“长史,你在看什么?”狷素觉察到陆华亭的紧绷,右手放在了腰后的刀鞘上。
陆华亭整理着衣袖,口中却道:“盯好后面那个戴羃篱的娘子。”
“哪有戴羃篱的娘子啊?”
陆华亭回头,草垫上果然没了群青的影子,放眼整个医馆,半晌,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狷素急了:“好容易排了半天,又不排了……”
见陆华亭只是挪到了芳歇那桌的队尾,狷素松了口气,道:“这小子毛都没长全,哪有本事给燕王殿下看病?刚才那个老头看起来更靠谱。”
“小狷,你看这几桌哪一桌开方快,哪一桌排队多?”陆华亭似笑非笑地打断。
“当然是这小的快……”狷素闭嘴了。
小郎中接诊动作快,排队的人还多,可见每日找他看诊的人比老郎中们多出许多。大概率是这小郎中医术高妙,在邻里间颇有口碑的缘故。
陆华亭的脑子比旁人转得快,燕王府人早就心服口服。
桌案后,芳歇向草垫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再抓药开方时,长睫盖下,表情十分失落。
陆华亭看着他,眼中有泠泠的笑意闪过。
这小郎中,与群青认识,且不是一般的熟识。
看清楚此节,陆华亭低头,继续展平那易皱的衣袖。本以为裙下之臣就两个……
没想到宫外还有。
芳歇每隔一会便抬头看一眼,终究越来越失望,他从抽屉里摸出几包药,交给一旁捣药的侍药小童,嘱咐了几句,便不再抬头。
逆着人潮,小童提着药包出了门去。
“狂素人呢。”陆华亭忽地问。
“不是给殿下买点心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手脚够慢的。”狷素看见那侍药小童追出去,明白了陆华亭的意思,“要不您在此处,属下跟着他,去追那位戴羃篱……”
还未说完,陆华亭止住他:“你在我身边。要排到了。”
说着前面的病人也已离开,陆华亭撩摆坐在芳歇面前。
四面都是生人。
这种陌生又混乱的环境,简直是刺杀的绝好良机。最近针对燕王府的刺杀极多,狷素会意,亦步亦趋地跟着。
“哪里不适?”芳歇问。
陆华亭停顿片刻才说:“代人问诊。”
“什么症状?”
陆华亭注视着芳歇:“初始无恙,症状缓发,十日后两膝酸软,腿骨阵痛;一年后精力不济,头痛缠绵。若急火攻心,则倒地抽搐,涎液倒灌,有性命之危。请问这大概是什么样的病症?”
狷素懵了。今日不是来替燕王殿下求治脸的方子的吗?这一长串是什么东西?
芳歇还是那副不大高兴的表情:“光凭口述,判断不了。除非病人亲自过来,让我诊脉。”
随即,狷素睁大眼睛,看着陆华亭拉起袖子,将自己的手腕送到芳歇面前。
芳歇也不多话,搭上他的脉,片刻后蹙眉:“位浮无力,快慢无常,忽隐忽现,像……中毒。”
“什么毒?”陆华亭追问。
“不知道。”芳歇干脆地回答,“我医术不精,只能治疗日常杂症,郎君想确诊,找别人去吧。”
“你听说过‘相思引’吗?”陆华亭似毫不意外这答案,笑道,“好像是一种蛊。”
“蛊是蛊,毒是毒,病是病。”芳歇不客气地说,“我是看病的,不懂解毒,至于蛊,那是苗医养的虫。郎君先去分清这三者的区别,再来考我。”
“某这人喜欢同人闲聊,聊着聊着就跑偏了,郎君勿怪。”陆华亭却是一笑,暗中止住狷素,同芳歇赔礼,这才给燕王求方。
芳歇低头写方。一朵凋零的夏花从窗外滚落,掉在陆华亭的衣袍上。
陆华亭垂眼,端详着这朵花。
他微微出神,想起上一世他离世时前的日子,正是百花凋零。
他的最后时日,过得非常不好。身体如风中烛火每况愈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许多事情不及做,还叫孟观楼逃狱跑了。
李焕紧赶慢赶地加快了登基的速度,朝服冠带送到他床边,可还是来不及了。
登基大典,他站不住一炷香的时间就昏了,不久陆相殡天的纸钱洒满了喜庆的宫廷。
全盘筹谋的错乱,都因他二十六岁那年,鸩杀了一个细作女官,拜她给他下毒所赐。
那之后,他杀人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被杀者滚地求饶有之,痛哭流涕有之,都叫人提不起兴趣。混沌之时,倒是频频梦见那一日。
夏日燥热,昏闷的蝉鸣中跪伏的绿影,单薄得仿佛一吹就能散去,却无声扑上来,化作刺进心口的暗剑,很静,又带着透心凉意。
闭上眼,就能回忆起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感受。
距群青的死,不过十个月而已。
逃狱的人没捉回,新朝堆积成山的政事尚未处理,他却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陆华亭倒不怕死,连他的死,也在自己的掌控中,便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中途退场。
这种时不我待、全盘失控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吐出最后一口血时,他只攥紧床沿下令,将群青的棺椁从地下挖出来,他要葬进去,外面拿铜钉钉死,叫人唱诵做法。他要让此女和他一起封死在棺椁内,以免下了阴曹地府找不到人报仇。
怎能想到,会有回到三年前这般神奇的际遇。
圣临元年的阳光,从窗外抚摸着陆华亭的侧脸。若非那花已被他的手指捏得簌簌颤抖,他的神情,看上去简直像在惜花一般。
多年苦心孤诣,一夜溃散,要把这毫无指望的人生重演一遍,陆华亭原本打不起精神。直到方才撞见羃篱下那双眼,就像被泼了一脸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不介意再杀她一遍。
只是方才试探过,那相思引并非小郎中给她的,毒的来源,看来只有群青一人知道。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像一团缠得紧密的线,若一刀斩断,就再也找不到源头了。
陆华亭手一松,花朵掉落。芳歇见他脸色苍白,补充道:“郎君中毒经年日久,得有十年以上,恐难治愈,若是头痛,我知道可以在身上佩戴西域的黄香草缓解症状。”
“多谢。”陆华亭应答得甚至有几分乖巧。
芳歇写方子的速度却快了些。此人相貌俊俏,看似有礼,却有反骨蕴藏在眼中,他能感觉得到那种暗中刺探的锋芒。
“这是两包白霜膏,都是土方,可敷在患处,淡化脸上的伤痕。至于你那友人眼睛内的胎记,却与寻常的皮肤瘢痕不同,我师父李郎中也许有办法。他云游了,我去信问他,一个月后你再来吧。”芳歇说。
狷素接过药包,因为佩服芳歇的医术,已变得十分尊敬。
陆华亭离了座,不经意指了指芳歇的衣袖,道:“小郎中衣上有檀香,也做过佛门弟子吗。”
芳歇忽地抬眼,眼神因戒备带上一瞬锋芒,又好像是错觉:“这养病坊原来就是寺庙,我待久了和住持熟识,也帮住持跑腿,宣经、撞钟。”
“这么巧。”陆华亭笑道,“某也是。”
也是什么……佛门弟子吗?
芳歇瞥见他袖管中,苍白的左腕上,拿红绳穿着一串小叶檀木佛珠。
四瓶蓖麻油到手,群青从东殿拎着竹篮出来,微微松口气。有了这个,便能证明自己还在完成任务,能暂时稳住林瑜嘉。
方才她借机问那郎中,服用蓖麻油有何效用,郎中答道:“可以通便。”
“那若是服下一桶呢?”
郎中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那会死。”群青自知问题愚蠢,赶紧告辞。
蓖麻油粘稠,想让人喝下大量也很困难。何况不一定是入口,涂抹在皮肤上可以生疹……
她不知道林瑜嘉筹谋的“大事”会是什么事,一时半会没有头绪,只好暂时搁下。
想来这个时间,陆华亭应该走了。
群青本想折回去寻芳歇,可她敏锐地看到,道边停着一顶金帐辎车,有几名高大的武士正倾身聆听着车内的人吩咐。
这些人身着黑色短打,款式各有不同,但腰带后都绣有同样的圆形纹饰,应隶属于某位贵主的府兵。
城内偶尔会有官员或皇储办差,抓捕为南楚散布消息的细作。群青已旁观过官兵查证符信,不敢乱晃,掉头往菱心记走去,只怕代买点心的人等得久了,出现变故。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道边争执声传来,她托付的那名布衣小孩正与一个黑衣青年抢夺什么,小孩一见她便喊:“娘子,是你!我好容易帮你买到的点心,就快给人抢走啦!快来呀。”
群青走过去,劈手便将点心夺了过来。但那青年反应极速,指抓如钩,转眼又抢回怀里。
群青一把攥住那青年的手腕,不叫他离开:“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不成?”
那小孩道:“娘子你不知道,他强买强卖!你让其他两个嬢嬢买的糕也在他手里呢。”
群青见道边果然不见那两个妇人的身影,又见那人怀里抱着两盒写有“菱心记”字样的点心,脑中空白了一瞬。
她想过可能有意外。但三盒一盒都落不下,这是什么运气?
想到此处,群青的指甲狠狠嵌入对方护腕内,先将他右手上那盒掰下来丢进竹篮,随后一手薅住他领子,将他拽到了眼前,两眼望着他:“郎君,天子脚下你敢作奸犯科,不怕我叫人?那两盒是我花钱买的,求你还给我呢。”
“谁抢,谁奸!我、我也买的!”那黑衣青年涨红脖子向后躲,左手抱着荷花糕不放,如孩童一样情急,“我花,金锭!”
群青不管他如何解释,伸手去捞,青年旋身一躲,用肘击在她锁骨上,群青后退两步。眼看他大步要走,群青两手拽住他的衣裳,女儿家的声调扬出来:“来人啊!救命啊!你怎么欺凌妇孺?”
好些人看过来,那黑衣青年脖子更红,用力将她震开,走了两步却停下,手一摸腰间,携着冷气回头:“鱼符,还我!”
铜制的鱼符落在群青掌中,上有篆书“燕王左武卫将军传配”,群青瞥了一眼便将它握紧。
居然是李焕身边近卫。
“你先把点心还给我。”她淡道。
那青年黑着脸凑过来,群青一把抓住纸盒,青年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群青不肯先张开拳头,只觉腕骨都快被他捏碎了。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干嘛呢?放开。”
青年立刻松了手。那道融雪碎玉的声线从身后入耳,群青只觉得后心一凉,她侧过眼,果见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过来。
撒泼喊人,喊来了陆华亭,群青站在原地,冷汗湿了手心。
陆华亭慢慢地走近,隔着白纱,他的面容逐渐清晰。这一年的陆华亭,比她第一次见他还要年轻几岁,他双眼漆黑,眼神明亮,看人时满含真挚,抬腿便在狂素的靴子上蹬了一脚:“他脑子有问题,娘子别和他计较。”
狂素满脸委屈,老老实实的挨了一脚。
群青道:“他脑子有问题,你还放任他一人买东西,你这个主人没问题?”
小娘子说话直冲长史,狷素惊异地望向陆华亭。陆华亭停顿一下,竟是退后一步,长作一揖:“某考虑失当,御下不严,给娘子道歉。”
风吹动羃篱,吹得陆华亭腰上匕首和袋中鱼符相撞,泠泠作响。有羃篱挡着脸,多少让人觉得安全,群青在等。既然道歉,怎么还不作主把点心还了她?
陆华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狂素怀里的点心:“只是……”
果然有“只是”!
“只是他毕竟是付过金锭的,和娘子你代买的人钱货两讫,于情,他不道德;但于理,他手上的东西已是易主之物。”陆华亭话锋一转,望着她笑道,“我们也是替燕王殿下办差,身有任务,不好相让。娘子花了多少,某折了银钱还给你如何?”
陆华亭行事莫测,群青不敢多做纠缠:“也行,那还我三枚金珠并十钱。”
她把给小孩买糖人的钱也算了进去。
陆华亭开始在周身摸索,在群青逐渐蓄积的怒火中,掏出三枚金珠,便再摸不出分文,他拿眼梢扫过狷素,狷素无辜地转述:“钱没带够……”
“……就这样罢。”群青吸了一口气,只将竹篮伸过来。
竹篮上严实地盖着衬布,看不见里面之物,和这戴羃篱的娘子一样充满防备。
她通身上下只露一双手,手指纤细,苍白得如久不见天日,她甚至还不愿意伸出来。狷素不由看了一眼陆华亭。
微风中,陆华亭望着她持篮的手,面色如常:“某不喜欢欠人。娘子在哪个宫当值?某下午差人送过去。”
群青心惊一瞬,陆华亭一把拽住她的篮子,防止她抽身而去,那股力量不大,却仿佛千斤秤砣向下牵引着她,让她几乎失去平衡。
陆华亭漆黑含情的眼睛似乎穿过羃篱,看着她的眼睛:“戴羃篱行走长安的,除了贵女便是宫人;我们袋内鱼符,若非宫内人,不是随便谁都能卸得下的。娘子既想藏匿,就别留下太多纰漏,否则,我们早晚还会见面。”
说罢,手劲松开,将金珠轻轻放在篮中。
狷素彻底地疑惑了。他知道长史先前要捉这羃篱娘子,专程站在另一边,形成包抄之态。谁知陆华亭自己退开了。
群青把金珠拿在手里抛了抛,竟转身便走,一句话都没有回应,让人有一拳打在空气中的感受。
狷素急道:“站住,你还没说你哪个宫的呢!”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骚动。群青余光内晃过几道身影,那名叫狂素的近卫脑子有问题,身手却一点也不慢,他手中的两盒糕点“噼啪”地掉在地上,人已瞬间移动,挡在陆华亭身前。
陆华亭被着十几个持棍棒的黑衣府兵团团围住,这些府兵身形高大,面色不善,腰带后的圆形纹饰金光闪烁。
官道上百姓迅速四散。
变故陡生,陆华亭不得已向后退了数步。
在两个护卫间的缝隙中,他看见群青摘下羃篱,以行云流水之势将地上两盒点心一裹,拉住那小孩往人群中一钻,如游鱼入水,跑得没了影踪。
几年暗杀生涯,给了群青感知危险,拔腿就跑的本能。
直跑安全之处,随着人群一起退后,她才敢回头。只听那个带头的府兵声震风中:“燕王府拿人,肃清败类!都住步!”
燕王府?群青不由朝那些人望了一眼。
她想起来了。
那眼熟的圆形绣纹,上面的纹样是水纹银螭。螭是水龙,是圣人为了压一压李焕的火气,赐给燕王的标志。燕王的衣饰、府中装饰,都可以用银螭作为装饰。
腰带上有银螭,说明这些人是燕王府护军。
难道她来时看到的那个坐在缁车内的贵人就是燕王李焕?
李焕和陆华亭一向交好,怎可能如此声色俱厉,当街来抓他。
难道燕王府内讧了?
燕王府不是一直很团结吗?
那边已经动起手来,群青又拉着小孩退后一步。那些人不要命地挥舞棍棒,狷素与狂素都拔了腰上短刀,还是被逼得步步后退。
狷素跳在了卖甘蔗的摊位上,反手抓起两根甘蔗,当成长棍,挥开那些家丁。一时间摊位倾倒,汁液四溅。
西市许久没有这么激烈的打斗,一时所有的买卖都受惊停止。
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转眼狷素、狂素便挨了好几下,所有人朝陆华亭包抄而去,带头的那个拔出一把锃亮的长刀,逼近了他们。
三人的衣裳很快染红了,群青看出那些人下的是死手,心情很复杂。
“姐姐,还有一包点心。”那小孩指着黑衣人足间差点被踩了好几脚的点心。
“不能捡了。”群青拉紧他,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偏在此时,那早就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哼着歌走来一个胖胖的小童。
小童脖子上挂一只红线串的骨哨,道袍拖沓在脚下,手上提着几包药。若是旁人早就闪躲,偏生他有些迟钝,立在道中左顾右盼,又把胳膊抬高,朝人群挥舞。
旁人议论纷纷,群青定睛一看,竟是她的熟人。
是芳歇身边的侍药童子小松,想来是芳歇叫他追上来给她送东西的。
小松急着过来,又注意到身旁打斗的人,缩了缩脖子,不敢从他们身旁经过,竟僵在道边,群青忙打手势示意:“退回去,到桥下等我。”
谁知小松看看她,又看看那些人,犹豫片刻,竟闭上眼,提着两包药踢踢踏踏地朝她狂奔过来。
那群府兵早就杀红了眼,一人闻风而动,飞起一脚,直将小松踹了个仰翻!“碰”地一下,药包散落一地。
群青手中的石子儿同时掷出去,在房檐上当啷一碰,击在那府兵脖子上,打得他后退几步,捂住脖子:“流血了!”
府兵霎时聚拢过来:“有人掷暗器,小心他还有后招!”
“啊呦,作孽呀!”四周妇人都可怜那平白受害的小童,但谁也不敢上前去扶。
群青已经穿过人群将小松扶起来。
小松挨了一脚,倒无大碍,只是疼得涕泪挂了满脸,衣裳也蹭破了。他的性子一贯倔强,生气地将药包往群青怀里一塞,拔腿跑了回去。
“你给我站住!”那被打中脖子的黑衣家丁拔腿去追,却被人拖住手臂。
群青道:“孩童而已,郎君不要与他为难。”
下一刻,她便被人反手一推,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心被砂砾划破。
旁边的拄杖老人终于怒道:“你们是什么人哪?连弱女子都欺!”
“可不是说。燕王府的人这样跋扈,连圣人定的律法都不顾了?”
“燕王府办差,有你们什么事,想保住舌头的,就不要多话!”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持刀恐吓,只吓得大伙儿又退开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