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杀人要偿命的——”那双狐狸眼中满是寒意,“更何况你杀了我的至亲!”
一声令下,城门打开,数不清的将士涌出,这一场大雪终于在剑戟声消失之际得到了结束。
京中的变动不过一日之间,后续需要处理的事宜则足够众人操劳数日。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的早,虽说不大,却阴沉沉的让人心烦。地牢中的狱卒素来是个清闲的职位,遇到冬日下雪之时便喜在牢中喝酒,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也让这寒冷的牢中多了几丝暖意。
杯酒下赌,脚步声到来时,趴着的狱卒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身份,便瞧见了那人幽深沉静的眼睛,忙一激灵地坐起,跪下磕巴道:“大……大大大大人。”
“施主不必多礼。”念尘扶着狱卒起身,开门见山道,“奉殿下旨意,劳烦施主带我去见见江月。”
“是是是。”狱卒忙应下,把手中的灯笼用火折子点燃后,躬着身子为念尘引路。
牢中充斥着虫鼠乱窜的声响,污浊的水珠砸落在地,汇成泥泞不堪的水泊。
念尘就是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的牢中见到江月的,那女人见了他倒也不惊讶,只漠然地坐在草席上,扯着嘴角问他:“你这和尚来做什么?”
“奉殿下的旨意,让我来送送你。”念尘说着,把手中的食盒放到江月面前,见女人盯了一会儿,歪头笑了笑,“派你来这种肮脏的地方送我,念尘,别是你那箭没刺中我,洛子羡以此来惩罚你吧。”
“江月,死到临头了,你又何必同我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念尘平淡道,目光落在江月发间的那支鹤簪上,眸光暗了一瞬,欲言又止地看向江月。
“少用那种眼光看我,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虽说你那一箭是奔着射瞎我去的,但死到临头了,你大约是我今生能与之说话的最后一人,保不齐,你问的东西我就告诉你了。”
江月漫不经心地说着,念尘蹙眉看着她,许久,叹息道:“江月,我曾劝诫过你。”
“那又如何?念尘,行至如今,我从未悔过,自毁其身,也总比毁在别人手中好。”江月淡然道,念尘抬眸,“江月,你可知若你当初未曾害过殿下,兴许他也会让你走上至高之位……”
“我自小为殿下奉香,见过殿下平素的模样,江月,他待你,大约是有情的。”念尘平和地说着,江月默然地去听,只待话音落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念尘,你一个和尚,也懂情吗?”
牢房中的水珠砸落,将平静的水泊激起一阵阵涟漪,幽暗闭塞的狭窄空间里,那女人的眼睛漆黑深邃,像夜里的湖泊。
“就算有情又怎样?”到底还是江月先开了口,“念尘,道不同,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
“于我而言,情是能相互给予,能并肩而行。你说殿下于我有情,”江月抬眼看去,轻笑道,“可殿下能给我什么呢?就拿我最想要的东西来说吧……”
江月弯眼笑起来:“念尘,你说殿下会帮我弑父吗?”
牢中静默一瞬,念尘语塞,却见江月轻轻笑起来。
“你看,这就是答案。他兴许会责罚他,却不会帮助我以孩子的身份杀了他。殿下是君子,行仁道,忠孝仁义,知礼明德,他做不出违背伦理纲常之事,可我天生反骨,有仇必报,弑父杀夫!日后所行,也不会是仁道。”
江月道:“他对我有情,可我们道不同,我纵然倾慕于他,可他连我最简单的,最执着的愿望都满足不了,我只能靠自己报仇,靠自己得到一切,我只能……杀了他,自己握住权利。”
“念尘,你不必可怜我,我从来没有悔过,成王败寇,我死得其所。”江月苦笑着,“所以……就算重来一次,一百次,一千次,念尘,我还是会杀了殿下……”
“道不同,千百次也只是殊途陌路。”念尘垂了垂眸,他这一生之觉得两双眼睛极为吸引人,一双过于无欲无求,一双过于利欲熏心,他之前未曾下过山,未曾见过许多人,只见这两双眼睛,便像是着了魔一样好奇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只可惜这两双眼睛都要消失在这世上了。
念尘惋惜地叹了口气,话已至此,便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关上牢房的门,他迈步走出,没等走上几步,忽闻身后女子开口,释然中带着自嘲。
“念尘,今生得见殿下,是我之幸,可殿下遇我,却是他之劫。”江月笑起来,那双眼粲然美丽,“于情于理,此世我亏欠于他,若有来世,我再偿还他吧。”
声落,那女人便不再说话了,念尘驻足等了一会儿,半晌,抬脚离去。
今世恩怨今世了,人随风散,待到来世,相知相遇的,又哪里是同一个人。
京都又下雪了。
无边无际的大雪洒落在城中,将满城的繁华染成一片素白。
镇南侯府内,沈银粟正摆弄着前些年自己挖回的草药,离去数年,草药早死了秧苗,不过是盆中的土仍是稀奇难得,她便蹲身松着盆子里的土。
身后砖瓦滑落声传来,沈银粟低着头不需多看,便知这是有人翻墙闯进了院子。
“阿策,你都成名正言顺的了,就不能走正门吗?”
“我这不是追忆一下往昔吗。”叶景策说着,抛了抛手中的砖瓦,低眉叹道,“不过也不算白追忆,至少知道咱家这墙已经老成这般模样,今年过年前是该找人翻修的。”
“翻修之事日后再议,还是先把院子中的雪扫了,这样厚的积雪,保不齐一会儿谁来又要摔个跟头。”
“遵命夫人。”叶景策闻言去屋内找了扫帚出来,沿着铺设的小路将雪扫至两侧,扫至后院,见檐下放着数个箱子,不由得好奇道,“粟粟,这后院的箱子是哪儿来的啊?”
“是颜太傅派人送来的,说是咱们俩的新婚贺礼。”
“太傅大人何时这般积极了,他不是最喜清静,讨厌与人来往吗?”
“大约是如今大仇得报,隐患已除,他放下执念,便也不再困着自己了吧。”沈银粟说着,忽然停下手中的小铲,眼睛眨了眨,侧首向院内喊道,“阿策,怎么过几日去瞧瞧太傅大人吧,所说天枢说他近日精神好了不少,但我还是担心……”
“精神好了不少,还担心什么?”
“你不懂,太傅大人这些年心中始终有着一个笼子,把自己活活困在那里,如今这笼子打开了,我便怕他这只鸟彻底飞走。”沈银粟说着,突然意识到叶景策安静了许久,连喊了几声未曾听见回应,便随手拿起铲子向着后院走去。
大老远的,沈银粟便见叶景策站在打开的箱子前,似是在拿着一本书看,耳朵不知是冻得还是如何,红得那叫一个醒目。
“阿策?阿策?”沈银粟的声音猛地在耳边响起,叶景策倏然惊醒过来,不等沈银粟完全走近,就把书往背后一藏,脚下一踢,箱子骤然关上。
“在藏什么?”沈银粟眯眼看去,叶景策眼神飘忽,“没……没藏什么。”
“还敢撒谎!”沈银粟手中的小铲子倏地亮出,在距离叶景策下颚一指尖的地方威胁着,“阿策,我大老远的就看见你在看东西,怎么,难不成是什么你不敢让我看的东西?”
“怎么会呢,夫人。”叶景策笑嘻嘻地应着,把手中的书左手换到右手,余出的一只手亲昵地环着沈银粟的腰,弯身哄骗着道,“夫人呐,这做夫妻啊,要恩爱两不疑,你说说,你怀疑我,我多伤心啊。”
“少来,你肯定有事瞒我。”沈银粟将脸瞥向一侧,叶景策见状忙控了力道,将手中的书偷偷扔出院子。
“夫人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吧。”叶景策在沈银粟面前伸出手来,见沈银粟低头来回翻他的手掌,便容着她看了一会儿,听她小声嘀咕,“你少骗我,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青天大老爷啊,我叶景策清清白白啊。”叶景策反手握住沈银粟的手喊了一声,被后者瞪了一眼后,故意握地更紧,俯首凑上前去笑着亲了亲她的脸。
“这算什么?”沈银粟歪头看去,“算哄我放过你?”
“是啊夫人,饶了我吧,我可没做坏事。”叶景策诚恳地念着,沈银粟被其逗笑,故作严肃地咳了咳,低语道,“好吧,下不为例。”
“遵命夫人。”
语落,二人向着前院走去,院内花盆众多,有些早早便被搁置在一旁,想来是很早就养死了一片,叶景策本想着同夫人多说两句话,问问这苗是如何死的,刚要开口,却突然想起自己早些年往镇南侯府送过一群山鸡,这山鸡不但大闹了镇南侯府,还把沈银粟养的草药都吃了。
思及至此,叶景策极为慎重地闭上了嘴。
然而他不张嘴,自然有人张嘴。
“小僧见过郡主。”男子的声音骤然响起,念尘迈过门槛,见了沈银粟于叶景策便是礼节性地一拜。
“念尘大师怎么来了?”沈银粟开口,念尘俯首道,“本是奉命去送一送江月姑娘,谁知除了大牢便遇见了旧时还俗的师兄,便出来小叙,小叙过后刚巧路过镇南侯府,便想着问问二位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镇南侯府本就上了年头,倒也不必大师帮上什么,只待过些日子遣人一并翻修了就是。”沈银粟说着,顿了顿,又道,“大师去看了江月,她可说了什么?”
“到是说了些的。”念尘叹了口气,同沈银粟简单说了几句,听其亦是在叹息。
“她这人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沈银粟慢慢抬了头,看向大牢的方向,许久,低声道,“如若我与她之间没有血亲之仇,没有背叛利用,兴许我们真的会成为朋友吧。”
“只可惜殊途两道,有些缘分注定是孽缘。”念尘摇了摇头,目光突然落在一侧站着的叶景策身上,平静无波的眼睛眨了眨,鲜少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
“对了,小僧进来,其实还有一事。”念尘说着,眯眼从袖中拿出一本书来,交于沈银粟掌中,随后淡淡道,“小僧方才走过墙下,刚巧被院中飞出的一物砸了头,此物既是从院中飞出,想来是郡主之物,小僧特来归还。”
“镇南侯府扔出去的东西?”沈银粟不解地念了一句,不等仔细去看,只见叶景策闪身抢过,急忙要撕。
“阿策!你不许撕!你拿来让我看看!”
“不能看啊!粟粟,你相信我,你不能看啊!”
“你要是敢撕,你今晚就别想进家门!”
“夫人!你饶了我吧!”
院中嬉闹声不断,念尘的眉目温和一瞬,敢要抬步走开,便见不远处有侍从急急忙忙地跑来,气喘吁吁道:“大人不好了!罪……罪人江月……在……在牢中死了!”
“死了?”念尘蓦地一愣,低眉道,“怎么死的?”
“她……她那两个弟弟贿赂了狱卒……想要进去杀她报仇,然后……然后被她反杀了……”
“她如今手无寸铁,她那两个弟弟身材庞大,她如何杀得了?”
“杀……杀得了。”侍从微微咽了下口水,小声道,“看样子,她大约是掐住了那二人的命脉,拎着那二人的头,活生生撞墙撞死的……”
“……”念尘张了张口,沉默一瞬,低低道,“这二人既被她反杀,那她是重伤而死?”
“不是……”士兵咬了咬牙,“是自裁,她用她发间的鹤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耳边的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
成王败寇,行至末路也情愿死在自己手中吗?或许江月等的并非是洛子羡的赐死,她等的,原本就是这两个欺辱她的蠢笨弟弟去找她报仇,杀了他们,便是她的最后一步。
念尘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走入了雪中,由着苍茫的白色抹去自己渺小的素色身影。
承德十二年冬,昭炀帝洛之淮于宫中自裁,不日,其兄洛子羡继位,平京都之乱,改年号为兴和,封前定国将军长子叶景策为玄翊侯,封镇南侯之女沈银粟为云安公主,追封叶景禾,唐辞佑为琅琊阁十二功臣之一。帝在位期间,政通人和,民熙物阜,盗贼衰熄,人知自爱,史称兴和盛世。
——选自《史记·大昭卷·第十二册》
兴和十年,冬至。茶楼中人满为患,叫好声不绝于耳。
“接上回书说,那云郡主回了京,正于院中接待宾客,岂料她那未婚夫阿京小将军竟耐不住寂寞,翻过墙头前来看未婚妻是何等模样。于是那小将军位于假山之后,暗中探出头去……你们猜怎么样了。”说书人抿了抿茶,茶楼内顿起一片催促之声,“说啊,怎么样了!”
“那小将军一看,只叹这姑娘真是惊为天人!仙女下凡!”
说书人高声一喝,茶楼中顿起叫好声,满堂喝彩中,二楼处的雅间内探出一只白皙的玉手,指间微微撩开帘子,露出温婉妇人的半张芙蓉面。
“小二,这书讲得倒是有趣,是何人写出的本子啊?”
女子声音轻柔温和,一侧伺候的小二忙躬身道:“回公主的话,是一个名叫清洛公子写出来的。”
“清洛公子?”沈银粟低低念了一句,脑中蓦然想起十七年前淮州城内挂着长命锁,一口一个姐姐的少年。
苏洛清,苏洛清……
清洛公子。
原是位故人。
沈银粟弯眼笑起来,侧首道:“那这位清洛公子如今在何处啊?我想见见他。”
“回公主的话,这怕是有些不赶巧了,那清洛公子是携妻儿来的,说是他儿子进京赶考,近几日要陪着买些书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妻儿?”沈银粟闻言一惊,愣怔一瞬又笑开,“竟有了妻儿了,当真是岁月不饶人。”
“哎,公主这是哪儿的话啊,小人瞧着那清洛公子也三十余岁了,这样的年龄怎会没有妻儿呢。”小二笑着应道,沈银粟点点头,“是啊,是我疏忽了,还以为他是十四岁时的模样。”
话落,楼下又是一阵喝彩声,沈银粟侧耳听了半晌,只听那阿京日日提心吊胆,只因听了那云公主爱慕自己的消息,便想着化去身份,亲自到云公主身边说自己坏话,指望着云公主先行退婚。
楼下的宾客在笑,沈银粟也在笑。
取下腰间挂着的玉环,沈银粟抬手将它交给身侧立着的小二。
“若他日清洛公子回来,便将此物赠予他,就说我虽无缘参与他儿子的满月酒,但这小辈的礼还是要补上的。”
“公主何不亲手赠予清洛公子?”小二接过玉环疑惑道,却见沈银粟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向外走去。
“因为时间不够了,我夫君还在楼下等着我呢,我必定是等不到清洛公子回来了。”
沈银粟说着,避开人群走向楼梯口,方迈下一步台阶,便见台阶下,一男子正仰头望着她,面容十年如一日般俊朗,岁月未曾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目光更沉淀了些许,盯着她,向她伸出手来。
“夫人这听书听得可还满意?”
“那是自然。”沈银粟抬眉道,“阿策,你是不知道啊,这书写得可有趣了,里面的阿京小将军为了骗云公主当真是煞费苦心呢!”
“夫……夫人,咱们下回要不听别的故事吧。”叶景策讨好地环住沈银粟的腰,见后者眉梢一抬,“怎么?敢做不敢当,听不得自己以前做的混账事?”
“我当初就不该告诉苏洛清,让他把这事写成话本子,闹得人尽皆知!“叶景策愤愤嘀咕了句,沈银粟闻言侧首看去,笑道,“说起来,这故人亦在京都,可惜你我无缘与他相见了。”
“苏洛清那小子居然来京都了?”叶景策一诧,沈银粟摇摇头,“傻瓜,他如今哪里还是那小子了,他已是个丈夫与父亲了。”
“也对,毕竟十几年过去了,他若是不成家立业,只怕跟在他身边的那位窦管家是要急死了。”叶景策说着,牵着沈银粟的手走出茶楼。
正逢冬至,街上的残雪还未化开,街道两侧张灯结彩,人群熙攘。
茶楼外,一架宽大的马车停靠在路旁,其上搁置着众多行李。
沈银粟抬眼看了看马车,又望向身旁的叶景策,弯眉笑了笑,调侃道:“阿策,你可想好了?一旦随我离京,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想好了,天地之大,总该去看看。”叶景策笑着将沈银粟抱上马车,立于马下昂首看着她,眉目亦如当初,“更何况是随着夫人同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怕夫人路上嫌我烦,别把我半路扔下才是。”
“我哪能扔了你呢?”沈银粟俯首亲了亲叶景策的脸,笑闹道,“扔了你,谁帮我提药箱啊。”
“可不嘛,而今这义药堂遍布大昭,夫人走到哪儿都是受人敬重的妙手神医,不像我,只会舞刀弄枪,充其量给夫人当个提药箱的小厮。”叶景策阴阳怪气地说着,沈银粟闻言笑出声来,俯身贴着他道,“怎么会呢,你还能当个护卫,当个管家……当个……”
“当个暖床的。”叶景策顺势接了一句,眉眼笑开,被沈银粟伸手捂住嘴,“什么话你都敢在外面说。”
“那我下次在屋里悄悄说?”叶景策哼唧了一句,沈银粟放开手来,美目瞪了他一眼,“你还嫌平时说的话不够害臊嘛?也不知你这脸皮究竟什么做的,竟如此无坚不摧。好了好了,不同你争辩了,咱们快些走吧,瞧着这日头,今日怕是要下雪。”
“好嘞。”叶景策应了一声,跳上马车,刚握住缰绳,便听不远处传来大喊声,“公主,玄翊侯,请留步——”
话落,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至马车前,见了叶景策,没等开口,先扶着腰猛喘上几口气。
沈银粟闻声掀帘向外看去,见那人涨红着脸喘着气,忙道:“小哲子,你快歇一歇,不必着急。”
“公主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啊。”小哲子躬着腰答道,声音却不似多年前那样脆,拖着长调,迟缓又带着些无奈,“其实这路也没多远,不过是人上了年纪,总不如年轻时腿脚利落。再过两年,怕是要改名老哲子了。”
“哲公公如今可是宫内的掌事太监,谁敢叫你老哲子,那不是自讨苦吃?”叶景策笑着打趣道,小哲子忙摆摆手,“主子您可别说笑了,奴才那有那威风啊,不过是想着息事宁人,平安度日便罢。这宫中啊,说到底还是平安顺遂最重要。”
“说得也是。”叶景策微微颔首,笑眼落在小哲子身上,待他喘匀了气,又道,“哲公公今日过来,所谓何事啊?”
“自是来为二位主子送行的。”小哲子说着,拍了拍手,身后一众瑟缩的小太监立刻将行囊拎来。
“今日陛下本是要亲自想送的,只可惜朝中政事紧要,众臣争论不休,吵着陛下要他做个决断,而今陛下正被老臣围攻,怕是赶不来了,故而交代奴才,务必把这些路上用的东西备齐全,给二位主子送来。”
“其实我们准备的已经够了,倒也用不到这么多。”叶景策垂眼看了看越来越重的马车,小哲子摇头笑道,“主子便收着吧,这到底是陛下的一片心意,您若不收,他兴许会觉得您怪他没有送行,晚些时候便又要到祠堂里,在大殿下的牌位前骂那些臣子迂腐唠叨,耽搁他时间了。”
“说起来,他这些年当真没有辜负大殿下的信任,将这天下治理得很好。”叶景策闻言笑起来,小哲子躬身道,“那也是因着二位主子的帮助,而今两位主子虽然离京,但先前培养的弟子们亦可独当一面,是大昭栋梁之材。”
“你呀,还真是能说会道。”叶景策淡笑一声,眼见时候不早,便也不做寒暄,拉紧了缰绳昂首道,“好了,我们要走了,若真有一日陛下他需要我,只需一道诏书,届时我们自会归来。”
“是。”小哲子躬身,抬首,却察觉到鼻尖染上一丝凉意,再抬头,只见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洒落,竟是又下起了雪。
“这京城的雪啊,总是缠缠绵绵的下个没完。”沈银粟抬手接过雪花,轻声叹了一句,叶景策闻声笑起来,“这样的冬日,就该寻个热闹的地方,一壶酒,一盘肉,好好听一听江湖上的故事。”
“时间不早了。哲公公,我们有缘再会。”叶景策说着,一扬鞭,马匹发出嘶鸣,抬步向着城门的方向远行。
“主子,主子!您稍等啊,奴才话还没说完啊!陛下还让奴才给公主带一句话呢!”小哲子大呼着,却见马车快步远去,只留下他落在空中的隐约声响。
“陛下让奴才告诉公主!当年……当年师兄们的事,是他对不住她!”
声落,马车已然行远,飞扬的落雪中,无数人与马车擦肩而过,年迈的妇人,娇俏的新妇,意气风发的儿郎……和牵着孩子与夫人的,带着长命锁的中年男子。
风掀开帘帐的一角,中年男子匆匆略过一眼,蓦然愣怔在原地。
“爹,你怎么了?”
“是啊洛清,你怎么了?”
两声询问下,中年男子摇了摇头,笑着叹道:“没什么,只是恍惚间似乎看到故人了。”
“故人?何时的故人?”妇人疑惑,男子愣怔一瞬,思绪半晌,慢慢笑开,“许久之前的故人了,我同他们相见时,他们也才不过二八年华,整日吵闹得紧。”
“那要追上去看看吗?”
“……不必了,人生在世,分分合合自有定数,有时候一次的相逢,哪怕是擦肩而过,也已是莫大的缘分和幸运,又何必执着于驻留。”男子平和地笑了笑,目光从马车上收回,随即握住身侧妇人的手,“走吧,儿子还要背书呢,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我去做饭,咱们一家三口吃了,也好早些休息。”
“好。”
妇人的声音淹没在街上的喧哗声中,回首探去,见那马车泯然众人间,不见踪迹。
城外,寒风凛冽,雪雾弥漫。
茫茫之中,沈银粟回首凝望,见都城巍峨,城门斑驳,犹似十七年前,雪中初见。
满京盛华。
恍然如梦。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终于写完了!期待这一天许久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其实这本书的数据蛮不好的,如果没有你们,我根本就写不完这个故事。
我每天都在想,它怎么会这么长啊!越写越多,越写越多,许多角色本来是不存在的,但某一天,某一瞬间,他们的故事突然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觉得我们是有缘的,所以我决定给予他们生命,让他们也存在于书里,但他们的生死与经历却是在出现在我脑海的一瞬就已经定下来了。
谁为道死,谁为情亡,因果循环,求仁得仁。
我想给每个人一个完整的故事,一段独属于自己的高光,但事实证明,没有那金刚钻,咱就揽那瓷器活,结局就是,我发现我根本写不完,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我一定有自知之明QAQ
由于我过签的非常突然,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存稿,断断续续,在后期更是因为初入职场,忙得分不开身,经常几天不更,谢谢我的宝贝们没有放弃我,我都记得你们的ID,我爱你们啊!!!你们都是我第一个孩子的干妈!!!干妈们!来!我敬你们一个!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在文笔和剧情分配上还是有很多不足的,一直以来谢谢大家的包容,我也会不断改进和加强,至于断更问题,我下次开书一定会备好存稿的!我吃一堑长一智!
然后捏,嘻嘻,不要脸的带两个预收,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现言的《笼中之欲》,是犯罪爱情的题材,不长,主言情,女主和男主是疯批×圣人,是浪荡者钟情,高尚者沉沦的故事。
古言准备写《帝后书》与《宿敌今日也没臣服》,前者是世家女×不得宠的皇子,蓄谋已久x先婚后爱x相爱相杀,彼此互为权力棋子,却在棋局中动了心。爱情与家族的纠葛,主打酸甜,he,两个嘴硬的人谁都不肯先承认自己动心。
《宿敌今日也没臣服》是纨绔世家女x前朝太傅,宿敌×相爱相杀×先睡后爱,he。是目前写完这本的姐妹篇,讲的是上两代的故事,可能会有一些角色客串。
此外!虽然目前正文已经完结,但是会有一些番外陆续更新,目前已经构思好的是两个前世番外,一个老一辈们的番外,和一个段子番外,大家可以期待一下,么么。另外,如果大家有喜欢的某个角色也可以在评论里说,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当做福利番外写出来。
之后这本书可能之后会改个名字,初步拟定为最后一章的《故梦京华》,但是我是起名废,大家要是有合适的也可以给我提一提。
最后!再次感谢宝贝们的支持!我们下一本书再会!记得过几天来领红包!
第148章 番外(前世)
传说有云: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神仙,小神仙说, 虔诚的人可以实现一个祈愿……”
守山的小妖摇头说着,看向对面巨石上坐着的一身山青色襦裙的少女,只见少女三心二意地听着, 一双杏眼打量着山中的野果, 只等她说完, 才忽然回过神来, 好奇道:“世间之人当真是这般说我的?”
“那是自然,我还能骗小神仙不成?”小妖说着,迈步跟上站起身的姑娘, 一双圆润小巧的眼睛紧盯着姑娘露出的雪白脚踝, 跟着那脚步亦步亦趋,顺着山路向上走。
山间薄雾弥漫,雨色空蒙,姑娘低头数着台阶, 一步一念,乌黑的长发紧贴着白皙脸颊, 湿漉漉的, 仿佛带着山间的寒露。
“他们怕是说错人了吧。”姑娘开口, 声音清亮婉转, “只有师父是神仙, 我不过是他带着身边的凡人, 如何能被称为小神仙?”
“小神仙天赋异禀, 以小妖之见, 您飞升不过时间问题。“小妖谄媚地挥动着翅膀, 一双圆润小巧的眼睛不断眨动着,见姑娘认真地摇了摇头,开口道,“飞升之路何其困难,小蝶,你莫要恭维我了,快帮我引路,我还要回去给师父护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