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姜从珚双手执于身前,弯腰往前一揖,行了个士人之礼。
底下甲士纷纷变色,不敢承女郎如此大礼,却又不敢贸然上前,站得最近的张铮也想阻拦,伸了伸手,可对上她的极其郑重的眼神,便莫名不敢动作了,只说“这是我等分内之事,当不得女郎重谢。”
姜从珚摇摇头,没在这上面纠结,而是继续说起自己最初的目的,“天子下诏命我与漠北王结姻,不日我就要北上,你们虽是被府君遣于我处听命于我,然当初也不曾预料此等情形。尔等也有家小亲友在凉州,如今北去草原,千里之遥,不知情形如何,少则几年之内都不能回到中原,恐有难别之意,故我至此询问尔等意愿。你们无需勉强,若有想回凉州者,我自会书信向府君写明个中缘由,亦不用担心府君责怪;若是随我北上,即日起,我便是尔等主君,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一日,自是有你们一处立身之地。”
“如此,你们遵从自己内心即可!”
姜从珚话落,五十几个将士均沉默着注视她,小院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清风吹拂众人衣甲发出的细微号响,呜咽沉闷,像是他们不断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的情绪。
他们屏息凝神,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大,气氛似压缩到了一个临界点,终于,张铮大步朝前一跨,“啪嗒”一声,单膝跪伏在姜从珚身前,双手抱拳,“属下愿为主君效力,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他一开口,便似引信引爆了在场众人,余下五十甲士也纷纷单膝跪地,目光炯炯,昂首而曰:
“愿为主君效力!”
“愿为主君效力!”
“愿为主君效力!”
誓言激荡,绕梁不绝!
姜从珚静立在檐下台阶上,天际的斜阳倾洒至她挺拔的身形上,雪白的脸在金光中神圣得不敢叫人直视。
张铮抬头仰望女郎,虽只是个年轻女郎,身上却自有一股令人想要追随的上位者的气度,他甚至从她身上看到了府君的身影。
若说他之前听命于她只是因为府君的命令,经过虎头山那一战后,他便真心认可了女郎,这份临危不惧的胆气,别说女郎,便是许多公侯家的郎君也不见得有。
在这样的乱世,若要建立功业,便需要追随一个有见识、有谋略,更要有胆气的主君。
而他面前的女郎,便是这样一个主君。
这一刻,鲜血在体内澎湃,极速奔涌向前,张铮胸中升起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
同他一样想法的还有余下五十人。
今天之前,若女郎要他们随她北去草原,他们当然也会听命行事,但也只是听命而行,今天之后,他们却实实在在认可了她,不再是凉州女郎,而是他们新任主君。
“好!君等托身于我,我必不负君!”
第21章 将离 张氏三百六十一口,皆亡。……
马车回城时已是夜幕将临,他们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进了长安城。
成功收服张铮等人,姜从珚沉重的心情稍松,这样一来,就算她嫁去了漠北,有亲兵在侧也会多些保障,行事也会方便些。
她今日那番话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追随自己,也是真心的,如果他们不愿随她北去,她并不勉强,也不会怪罪。在遥远孤独的塞外之地,她身边需要的是绝对值得信赖的忠心之人。
定下一起北上的约定后,姜从珚当即修书一封,让人送去凉州跟外祖父说明张铮等人的情况,请求外祖父照料好他们的家人,同时让兵士们也写了家书一同送回,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回中原。除此之外,姜从珚还从自己的私房里掏了些钱,分给兵士们,让他们寄给家人。
这一番操作下来,众人更是深感重恩于她,恨不能以命相报。
回到楚王府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深蓝色的天际处,一轮弯弯的上弦月正发着淡淡微光,周边辰星漫天。
长安是地上的一座城,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
整座长安城在无边的夜色中沉寂下来,只有四周的城楼和一些高宅大院仍星星点点亮着烛火,姜从珚的房间亦点了数支烛,屋内一时亮如白昼。
奔波一整日,回来后姜从珚草草用了些粥饼,却没立即歇下,反而叫若澜搬出一箱账册,随意盘腿坐在榻上一本本翻看起来。
她在人前礼仪完备叫人挑不出错,私下里却有几分随意,毕竟跪坐这种礼仪实在太不人道了。
她小时身体不好,外祖更不会要求她礼仪,只盼着她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长大就行,还是大了些后,有出门交际的需要,她才跟若澜认认真真学了些。
若澜的心跟凉州侯一样,只要女郎自己开心就行,于是私下也从来不管束她,倒叫姜从珚越发随性起来。
姜从珚在烛台下仔细翻看手中的账本,这是她近几年经营所得。
一部分是原本楚王府的产业,交在她手上后被经营得有声有色,比如京郊的田庄和几处宅院;一部分是其它产业被她改的,如归元酒坊还有今天的合庆银楼,还有几家药材铺子和食肆。
这几处产业,不单单是为了挣钱,更是她的实验室。
酒精的消毒杀菌功t能在战场上对外伤感染有奇效,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即便姜从珚有理论知识,想要真正批量生产成功也很艰难。如果不计成本反复多次蒸馏自然也能得到高浓度酒精,但这样成本过于巨大,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只能得到极小的回报,并不划算,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她现在只能慢慢摸索,在有限的条件里尽可能的提高效率。
即便如此,凉州侯在发现她蒸出来的酒精对伤口感染发脓有奇效后,依旧两眼放光,赞不绝口。
而那栋银楼,她原本是想顺带研究一下冶铁技术的,后来她发现自己天真了。
现在的冶铁技术正在从炒钢法向灌钢法过度。炒钢法可以生产出质量比较好的钢,但工艺过于复杂,对铁匠要求极高,只能打造出极少数上佳的兵刃,不能批量生产,难以满足底层将士的武器需要,灌钢法则能在提高钢的质量同时大大降低工艺复杂程度,若能成功必然能提高社会生产力。
但她虽有银楼,跟冶铁却是相去甚远,这其中所涉及的工程量和需要的设备非是一个小小银楼可比。至于在凉州进行实验?呵!凉州不知有多少梁帝耳目,但凡被他知道张家在琢磨冶铁之事,恐怕第二天他就要以谋反的罪名兵发凉州了。
于是这件事就只能不上不下的吊着,姜从珚也只能在小作坊里先验证一下理论知识,搞搞小试,等以后时机成熟了,说不定能放大,即便如此,她也需要格外小心。
倒是医药这方面的发展不受限制,让她有几分满意。
此时医者还是贱藉,并且多与巫术相关联,很多百姓生病之后甚至分不清巫医和医士,以至于靠喝符水跳傩舞来驱邪去病。
姜从珚身体不好,张家为她遍求名医,正好请来了张原,姜从珚听到这个名字后,张原就注定离不开凉州了。
历史上的张原是一代名医,尤擅内科调理,相传他是医圣张仲景的后人。张仲景首创《伤寒杂病论》,其中的辨证论治原则是中医临床基本原则,也是中医灵魂所在。
张家当初便是听说了他这名声特意请来为姜从珚调养身体。
张原给她诊过症状开了药后想要离开凉州继续四处行医,却被张家软磨硬泡请他留下,一时许金银,一时许珍药,一时又是拿两家同姓十分有缘说事,磨得他都没脾气了。
但张原仍旧坚持离去,直到姜从珚跟他谈了一场话。
她跟他谈起现代医学,谈起人体解剖和分子生物学,这是一个全新的理念,人体解剖尚有先例,可分子层面的理论于他而言不啻于天方夜谭。
张原起初简直不敢相信,直到后来一一验证之后,他才惊觉原来医术还有如此神奇的一面,当即大为震惊,感觉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当然是姜从珚故意唬他的,她虽然因为生病多年住院,中途也自学过一些医学知识,偶尔还会听别人探讨病情,但她并没有真正行过医,连动物实验都没做过,又哪里来的真才实学,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半吊子的理论知识给这千年前的古人一点震惊。
她后面还让人用透明水晶磨了一个放大镜,张原看到后,彻底对这着了迷,于是被姜从珚顺利留在了凉州。
姜从珚留他不是为了给自己治病,而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把现代医学发展下去。
有时候,一个新型理论的出现远比后来的完善重要得多,只要理论的种子种下,总有一天能生出繁茂的枝叶长成参天大树。
数年以后,山河越发动荡,即便凉州兵强马壮,终究只一州之地,大梁沦陷后凉州孤立无援,如同漂浮在大海之上的一叶孤舟,最终被淹没在了汹涌的浪潮中。
【张氏三百六十一口,皆亡。】
短短十个字,是史书为张家写下的惨烈结局。
姜从珚十分担心自己改变不了历史,凉州终有一天会彻底卷入战火中,只能不断地努力、再努力,努力运用自己所知的那些微薄知识为凉州增一块砖、添一片瓦,从而使得滔天的洪水奔腾过来时能留有几片残垣,给众人一点栖身之地。
张原还待在凉州继续验证医学,并把其中一部分整理出了具体细则可以应用到凉州军中。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复、二儿子张呈,也都继承他医学,其中张复对姜从珚说的现代医学更感兴趣,两年前跟着她一起来了京城,在她一家药材铺子住下,姜从珚去过一两年时常跟他探讨。这一次离开,姜从珚是想带上他的。
“姑姑,明天你去给张复传信,问他愿不愿同我北上。传信即可,不必勉强。”姜从珚说。
张复跟张铮等人还是很不相同的,他并不是凉州家将。
接着,姜从珚又翻看起最后一部分产业,这些是不能见光的。
造纸、印刷。
纸在汉朝便被发明出来了,但洁白细腻的高级纸张造价极高且相比起竹简绢帛十分容易损坏,到现在还没成为主流,只能成为少数上层士人写诗作画的专属。
造纸和印刷作为四大发明又有许多公开资料,对姜从珚来说本该是最容易发展的技术,她对这两个技术也了解得更透彻,但她现在并不能拿出来示人——这会让她成为士族公敌。
士族之所以高居封建社会上层,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封建文化,他们掌握着家传经学、名教、玄学等,别说普通百姓,便是稍低一等的寒门都缺少文化,士族完全掌控着这个社会的思想和话语权。
若有一日,人人都能读书认字,士族对整个国家的知识垄断就会被打破,那时他们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这是他们绝不允许发生的。
姜从珚现在只是先让手下的人验证工艺技术的可行性,即便生产纸张也只是极少数,仅在自己内部使用,印刷术便更不曾透露任何消息了。
她只希望有一天,自己能不惧任何势力正大光明地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姜从珚很快扫完账册,对手中的产业有了更具体的评估。
“长安经营所得的银钱,日后仍拨一半回凉州,曲姚那条线要继续好好维持,让他继续购粮,凉州那边的产业便让三表兄帮我照看,所得银钱让他尽数交给外祖父充入凉州军吧,长安这边,我是想着交给郑叔,他也是府里的老人,这些年跟着上下奔波,对其中关窍也很通透……”
姜从珚一口气对若澜说完自己的安排,却见她表情有些犹疑,便问,“怎么?可是我哪里有疏漏?”
若澜坐到她身边,“女郎只顾着别人,怎么不多为自己着想?”
她视线落到铺开的账册上,上面的每一笔,都是女郎这些年的心血。
“您要远去千里之外的胡人部落,若不多带点银钱和产业傍身,到时可怎么立足?”
姜从珚摇摇头,“若要立足,仅靠财富是不够的。”
“可手里有钱好歹会方便许多。”
“我这不是带着钱吗?光是酒坊和银楼每月就能给我几万钱,就算我把这些产业带去鲜卑王庭又如何,没有相应的营商条件,也创造不出价值,不如留在原地还能多挣点钱呢。”
“而且,我只是说不把产业带走,没说不带技术啊!”最后一句话,姜从珚明显促狭起来,笑盈盈地看着若澜。
若澜这才明白自己操之过急被捉弄了,不过她也是关心则乱。
都这个时候了女郎还有心思跟自己玩笑,若澜忍不住想翻个白眼,但想到她是自己的女郎,终究还是忍住了。
两人就着烛光翻看账册和名册,一点点讨论最后的细节,商定了日后联络的相关事宜,又挑选了些名单,让若澜明日去各个作坊选人。
直到结束,已将近三更天了。
若澜懊恼自己竟忘了女郎身体柔弱不宜熬夜,连忙催促她洗漱歇息。
第二日,若澜一大早便乘车出发去办女郎交代自己的事。
姜从珚则去澧水院阁楼找父亲,要他帮自己两件事。
“你想要谢绍护送送嫁队伍?”
“嗯。”
姜淮的脸色有些古怪,还暗自打量女儿的表情,想从中看出什么。
“你该不会……该不会……”姜淮支支吾吾,想到某种可能,脸色更加不好了。
姜从珚抬起眸子,眼神清凌凌地看过去,“该不会什么?”
姜淮对上女儿的眼睛,清澈得让他有点心虚,但又实在担心,干脆心一横,直接问了出来。
“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姜从珚:“……”
女儿面无表情。
好他知道了,不是喜欢谢绍。姜淮想。
空气安静得叫人有些尴尬,姜淮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讨好起来,“那你为何非要他护送?你也说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执金吾卫,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t,怎么就要选他?”
因为,将来的谢绍,会从一个小小的执金吾卫一路官至中丞、卫尉,以至淮南大将军,掌兵十万。
五年后长安城破,朝廷被迫南迁,中途不断有匈奴骑兵追击,谢绍便是在这个时候崛起的。
梁国原本的大将早在匈奴破关时便战死大半,剩下的兵将见匈奴人如此凶猛,惧于乌达鞮侯的威势,完全丧失了斗志,纷纷弃甲而逃。
拓跋骁陨落后,乌达鞮侯在这片大地上再也没了可与他匹敌的对手,所到之处、马蹄所至,皆为他的猎场。
谢绍原是执金吾卫,执行宫廷内外的保卫工作,南迁途中时负责保护皇室公卿,但随着军队涣散,他被迫上到了前线,出人意料的,他率领的卫队竟在匈奴的刀锋下成功保护住了这些贵族,于是在一年间连升数级,等到士族抵达淮南站稳脚跟后,谢绍已从一个小小执金吾变成九卿之一的卫尉,掌辖旅贲营、南北宫卫士、左右都等。
但他并不满足于固守淮南,在江淮一线建立起防线后,他便开始组织军队北上,试图收复失地,但那时南梁上下毫无斗志,闻胡便逃,连朝中士族也只想安居一隅,不想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并不给他提供支持。
也是因为士族贪图安逸,南梁最终埋葬在了他们手中。
谢绍纵使有满腔热血,单枪匹马终难抵抗历史滚滚车轮。
他是除桓均之外南梁另一个悲剧人物,跟桓均相比他更不利的一点是,他出身寒门,身后并无家族支持,并且随着掌握兵权,士族们反而十分忌惮他,这也导致他后期处处掣肘难以聚起南梁的兵力抵抗乌达鞮侯的铁骑。
士庶之别,不仅葬送了士族们自己,也葬送了这两百年最后一个汉人王朝。
现在的他距离今后崛起还有很长一段路,姜从珚想推他一把,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我自是有我的安排,父亲只说帮不帮我就行。”姜从珚拿起语调,变得有些骄纵起来。
姜淮看着向来沉静稳重的女儿竟向自己撒起了娇,一时间眼角泛酸,竟忍不住掉泪。
他原以为,把女儿送去凉州后,余下半生自己都只能在黑暗里踽踽独行,再也见不到任何天光,即使两年前她回到长安,自己也不敢对她表示出任何亲近,只能隔着朦胧的醉眼偷偷瞧一眼她长大后的模样,瞧她长成的模样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他便无憾了。
可能上苍终究垂怜他孤苦,让他在有生之年还能享受到这份父女之情。
姜淮极力忍住内心的酸意,抬手擦了擦眼角,笑着点头,“好,只要你要的,父亲都答应你。”
姜从珚受他情绪感染,眸里也浸出些水意,但她很快压下去,提出第二件事,也是一件官职安排。
“我还想让鸿胪寺译官文彧成为送嫁正使。”
“……”姜淮的泪一下憋回去了。
又来一个,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女儿究竟认识了多少男子?
第23章 嫁衣 “拓跋骁。”姜从珚在心里默念这……
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女儿选他们并不是喜欢他们,而是有她自己的目的。
让他有点郁闷的是,既然女儿识得不少人,为何在此之前没考虑过成婚,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可接着他又自责起来,长生奴回到长安两年,他这个做父亲的不闻不问,她一个女郎,又如何为自己择婿?
唉,说到底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不仅护不住她,还给她带去许多磨难。
姜从珚看父亲眼里的光暗下去,脸色越来越失落,知他恐怕又在愧疚了,只好故意激他:“父亲做出这个模样,难道是帮不了我了?”
“胡说!”姜淮小斥了一声,“不过两个可有可无的官职,为父虽不在庙堂之上,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两国结姻,公主送嫁,太常寺那里都有相应的规格,何等官职,送嫁之人几何,嫁妆几何都是定好的。
送嫁的护卫还好,送至梁国边境交接完后就能回来了,负责主持礼仪的官员却是要抵达鲜卑王庭,等两人完婚之后才能返程。路途遥远,危险重重,还要跟野蛮的胡人打交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几乎没有人主动。
但负责送嫁的官员也不是没好处,因为送嫁规格的要求,需要太常寺或者鸿胪寺负责诸侯王朝聘宴迎的高级官员负责主持,规格至高者甚至需要封王亲自送嫁,因此若是原本官职不高却被提为送嫁官员的话,很可能连升数级。
士族子弟们自有其恩荫和途径根本不需要吃这苦,倒是寒门子弟会去争取,却也抵不过士族一句话。
姜淮安分守己了近三十年,但暗中还有少许太祖和昭文太子的人脉,如他所说,确实不难。
“谢谢您,父亲!”姜从珚笑着说。
这一世上天待她还是不薄的,有真心待她的家人。
姜淮看着女儿粉润的脸庞,比最璀璨的明珠还要耀眼,却马上就要嫁人了,心中被种种难舍的心绪填满,又想到她要一个人只身嫁到遥远的塞外之地,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只恨不能做尽一切能做的事。
“我还有些当初太。祖给我的暗卫,你把他们带去吧,好歹能多护你一些。”
姜从珚摇摇头,“父亲,我不用,张铮他们会随我北上,已经足够了,您的处境比我危险,就让他们留在你身边吧。”
姜淮本还想再劝一劝,可对上女儿认真坚定的眸色,知道她十分有主见,既然如此决定了便不会再变,只好咽下嘴里的话。
他不知女儿是怎么从小小一团长成如今这样聪明又有谋断的,但肯定很不容易。
忽然,姜从珚想到什么,觉得自己应该提醒父亲一句,“父亲,赵氏跟赵贞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她知道赵氏是梁帝安插在楚王府里的眼线,但她却老觉得有些古怪。
姜从珚原本只是想让父亲以后多注意赵氏,没想到说完这话后,他却古怪了起来。
姜淮谨慎地问:“你知道多少?”
“并不知很多,只是那日接待漠北王的宫宴前见她与赵贞密会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异样。”
姜淮松了口气。
姜从珚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想隐瞒什么,幽幽地问:“父亲知道?”
“呃——”当着女儿的面姜淮实在羞于启齿,怕污了她的耳朵。
然而姜从珚却不肯轻易罢休,非要刨根究底,甚至威胁道:“父亲要是不跟我说也无妨,我自己着人去查就是。”说着就要起身。
“别!”姜淮赶忙阻止。
姜从珚便坐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姜淮脸色几经变幻,眼神飘得老远,看窗看地就是不敢跟女儿对视,白皙的脸皮甚至泛起了红,最后无奈地说:“他们……不伦。”声音扭捏得像个小媳妇。
姜从珚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赵氏和赵贞是那种关系?他们不是堂兄妹吗?
但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惊讶,回想那日两人相处的举止,确实过分亲密了,如果不说是兄妹,还以为是夫妻。
“那您就这么放任他们……”姜从珚张着眼睛喃喃说。
话已经说开,姜淮倒不如先前难以启齿了,他道:“我从不曾与赵氏亲近过,我们都知道这场婚事因何而成,所以她做什么我并不在意,甚至……赵氏又何尝不是我的棋子。”
赵氏被派来监视姜淮,但她并不聪明,只能掌控明面上的事情,姜淮甚至可以反利用她来叫梁帝放心,知道她跟赵贞不伦的关系后他并不揭穿,反而放任他们,否则梁帝没了眼线再想换一个人恐怕会更麻烦。
但是现在,她竟然敢算计自己的女儿,那就不能善了了。
姜淮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转眼便消失不见,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姜从珚则想,既然父亲知道,那她就不多掺和了,虽然赵氏的算计让她有些恼怒,但父亲留着她还有用的话,那就先留着吧。
父女俩没在这个尴尬的事情上多纠结,商量好事情后,姜从珚回到院中。
晚上,若澜回来,说事情已经办好了,张复愿意同女郎一起北上。
姜从珚点点头,心里稍安。
很快,日子就到了三月中旬,拓跋骁来长安已半月有余,如今定下了和亲人选,与梁国结盟的条约也商定好了,鲜卑不能长久没有王,大梁上下也早盼着他走,于是所有环节都推进得很快。
和亲诏书下达第二日,太常寺便派过人来给姜从珚量身。
公主嫁衣早便预备着了,只需修改尺寸即可。
离开前一天,太常寺把随行宫侍和妆奁一起送到楚王府,让姜从珚试嫁衣。
绣娘们的手艺很好,根据量得的尺寸做出来的嫁衣十分合身,并不需要额外的修改。
此时的楚王府内外早已张灯结彩,挂上了各色彩绸,甚至还奢侈地移t栽了许多花木进来,让这沉寂了十七年的王府第一次热闹起来。
赵氏对此事显得尤为上心,满脸笑容,不知情者恐怕还以为她是真心为姜从珚高兴。
姜从珚趴在菱格窗台前,随意披了件素袍,一只细腕支着腮,静静凝望着悬挂在树梢上的明月。
玉白无暇,清辉遍洒。
李白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可她这个千年后的“今人”,却看到了千年前的“古时月”。
这月亮与她后世瞧见的没有什么不同,世事沧桑,变化的只有这片大地上的人而已。
若将视角拉到一个宏观的时间线来看,所有人都注定要散入历史的尘烟中,一个短暂的王朝的兴衰,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可她真正身处其中后,她不能不在意。
她见过的一张张面孔是那样鲜活,她所经历的一切是那样真实,她体会过的亲情是如此让人眷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将来的悲剧发生,她想努力扑动蝴蝶的翅膀,让这辆历史的火车偏离哪怕一点点的方向。
“拓跋骁。”姜从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颗注定要陨落的明星,有可能被自己改变命运吗?
第24章 出嫁 她知道自己要走一条注定遍布荆棘……
“明日天不亮便要起床梳洗着妆,女郎早些歇息吧。”若澜过来把窗户关上,低声劝道。
姜从珚收回视线,点点头,正要脱鞋上床,兕子突然进来,“女郎,主君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这么晚了……”若澜有些迟疑。
父女俩要谈的早谈完了,更不要说现在已至深夜,姜从珚思索片刻,还是点点头,朝若澜道:“帮我换件衣服,我过去一趟。”
夜风寒凉,她稍微扎了下头发,换了件厚实的丝缎斗篷,让兕子在前面打着灯笼,乘着明亮的月色朝澧水院而去。
相比别的院落里的张灯结彩,澧水院显得格外冷清,因为只有中间一栋阁楼,四周又没有长廊庭院,连下仆都没几个,草木萧疏。
姜从珚推开大门,里面黑漆漆的,不曾点灯,窗户紧闭,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她接过兕子手里的灯笼,让她和若澜在外面等自己。
她慢慢跨过前厅,绕过那道玄面朱背绢丝绣花鸟纹的折扇屏风,果然看到姜淮坐在那里,大半身形隐入身后的黑暗中。
他面前案上只有一盏极微弱的油灯,时不时因为轻轻扰动的气流而飘忽,昏黄的灯光愈发映衬得他的脸莫测起来。
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人已经来了。
“父亲?”姜从珚轻声唤了一句。
姜淮这才被惊醒了似的,抬起眼,“长生奴,你来了。”
姜从珚将灯笼置在一侧的地上,拎起斗篷慢慢在他对面跪坐下。
“父亲深夜唤我来,想必是有极重要的事。”
姜淮闻言,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种情绪很难说得清,昏沉的光线中,他眸光闪烁,姜从珚只觉得这闪动的微光像是将他此前四十年的人生碎片都具象在了眼前——多年的隐忍与无奈,被仇恨吞噬的理智与生命,还有……他的后悔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