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从珚听罢,“你让张复去给他看看情况,不管如何,只要人还活着,就尽量救。”
“嗯嗯。”兕子重重点头,“女郎,我也是这么想的,都病成这样了还要他走着赶路,这规矩也太严苛了。”
兕子吐槽完这句,就急急去找张复了。
张家世代行医,救济百姓,从不因身份高低贵贱便区别对待,当初张原不顾张维的挽留也要离开就是担心自己会成为权贵的专属医士再没了给人看病的自由,后来愿意留下也不仅仅是因为姜从珚那套新颖的理论,更多的是看到他们对下面百姓的体恤,这才下定了决心。
现在张复听到兕子说有人快病死了要他去救人,他二话没说提着药箱下车随她而去。
匠人队伍原以为兕子开口让付铁匠坐车就是天大的恩赐了,没想到她居然又回来了,还带了医士说要给他看病!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否则他们这等贱民怎么能有如此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你还愣着干什么,别挡着良医给你爹看病!”
“哦哦!”
付铁匠的儿子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直到旁边的人捅了捅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让出位置。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张复给付铁匠诊了脉,然后还扎了几针,又吩咐身边的小药童去抓药熬药。
张复对兕子说:“这个老人家病情虽险,倒是不难治,只要喝下两剂药,等热退了就没事了。”只是他身体亏空得厉害,须得调养调养不能做太重的活计。
最后一句话他忍住了没说出来,毕竟说了也没用,他作为医者能帮病人一时,却帮不了他们自身的处境。
他却不知,自己的话对于旁人来说已经是天籁了。
所有匠人都用感激涕零的目光看着他和兕子,付铁匠的儿子更是泪流满面地跪到了地上,要给他和兕子磕头,“多谢女郎、郎君!女郎和郎君仁慈!谢谢你们……”
他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兕子想要扶他起来都做不到。
“赶紧起来,别谢我,是女、是公主命我这么做的,你们要谢也该谢公主。”兕子赶紧说。
于是众人纷纷改口,都说公主仁善。
一张张枯瘦黝黑的脸庞,老老少少,遥望着前方被护卫在中间的马车,他们死水般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希望,闪动着零星微光。
从来没有一位贵人会像公主这样在乎他们这些贱民的性命,公主是第一个主动给他们请医看病的人。
他们都是被迫选入送嫁队伍的,没有人愿意离开一直生活的家乡,尽管那日子也苦得看不到头,却也比去草原好多了,草原上都是没开化的茹毛饮血的胡人,想杀人就杀人,他们这些低等贱民去了之后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日子,胡人一个不高兴说不定就会没了性命。
但是现在,他们却从这个和亲公主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
既然公主在乎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想必以后会劝着那胡王的吧?
张复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女郎在收买人心,但她确实在照拂这些最底层的悲苦的百姓。
第二天,付铁匠的烧果然退了大半,等他恢复意识知道是公主救了自己之后,一时间也激动得手舞足蹈说不出话,只是一直握着他儿子的手,眼神牢牢追随着前方的马车。
这件事情过后,兕子在匠人们那里愈发受欢迎起来。
安营扎寨时,他们偶尔在河边捉到一条鱼,树上摘到几个野果,还会特意送给她,不过都被兕子拒绝了,她并不缺这点吃的,反而是他们自己需要补补。
有时若澜也会去看上几眼,然后回去跟姜从珚说些什么。
兕子跟匠人们打成一片,他们有什么困难也会力所能及地帮一帮,倒是旅贲卫这边还一直保持着距离。
他们很多是正经士家或豪族出身,旅贲营的待遇在军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兕子这点小恩小惠他们从没看在眼里,姜从珚也从没想过用这些东西打动他们,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人——谢绍!
离长安越远, 驿馆便越破败,间隔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这一日傍晚,车队没抵达驿站,而是在一处临山面水, 有大片河滩的草地上停下, 开始安营扎寨。
姜从珚坐了几日马车, 其实也挺累的, 骨t架都要散了, 只是那晚拓跋骁的闯入给她留了些阴影, 特意避了他几天,估摸着影响已经淡去,今日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姜从珚被兕子扶着下了马车,缓缓展开胳膊舒展了下疲惫的身体。
此时天边的山头上还挂着一轮橙黄的夕阳,暖色的阳光洒下, 给远处的山林罩了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霞云悠悠,天空中偶尔滑过归巢的飞鸟,很有几分山水画的宁静意味。
众人都忙着安营扎寨,姜从珚踩着缓慢的步子在河边一片平整的草地上散步。
忽然,鲜卑骑兵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吼叫,姜从珚侧身看去, 便见一支黑甲队伍离弦而去, 打头的高大身影,正是拓跋骁。
夕阳将他们的背影长长地拉到地上, 随着他们前进而飞快移动,活像一只奔腾的巨兽。
姜从珚正有些疑惑,然后便听到有人跟谢绍告状:“漠北王率了二十多人进山打猎去了, 将军,我们要不要阻拦?”
报信的人眼神忐忑地看着他,万一谢绍真要他们去追可怎么是好?打又打不过,万一惹怒了那些胡人……
谢绍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打猎不算什么,关键是打猎的人。
拓跋骁是胡人,现在还在大梁国境内,他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自己的面带兵出去,要是他有什么别的目的,或是遇到谁起了冲突,都是他这个统领没尽到护送职责。
“将军。”
谢绍还没下决断,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泠的女声,让他思绪一顿。
转身一看,“公主?”
这几日他虽负责姜从珚的护送工作,但大多时候是开道、防范周边环境以及安排守卫值夜,并不曾近身侍候,只短暂的见过两面,两人也不曾交谈过什么,现在她突然走过来,谢绍先是惊讶,紧接着便注意到她清艳绝世的容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艳,然后便低下头不再看。
“公主找末将,可是有事吩咐?”谢绍恭敬地立在一旁。
姜从珚没答,反而问:“将军可是在担心漠北王?”
谢绍沉默,一时间不好回答。
姜从珚继续说:“将军或许多虑了,以漠北王之勇武,身边还带着侍从,必不会有危险。”
谢绍张了张嘴。他并不担心拓跋骁的安危,只担心别的。
然而眼前这个年轻女郎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一样,下一秒他就又听她说,“漠北王或只是旅途无聊,一时兴起而已,应当不会横生枝节。”
谢绍本就摇摆未定,听到她这么说,只好顺着她的话答下来,“公主说的是。”于是挥退了报信人,不再派人去追拓跋骁。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
谢绍本就不擅言辞,更不要说对面是个身份高贵的公主,他实在找不到话题,只能安安静静立在一侧听凭她的吩咐。
姜从珚看了眼四周,“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绍抬起双眸,严肃的面孔上出现几分诧异。
“公主有令,末将自然遵从。”
姜从珚看他从开始到现在,对自己的话全都回答得一板一眼,恭敬又严肃,就像一个只会只闷头干活儿不懂人情世故的员工。
她忽然有些奇怪,以他这种性格,完全不会讨好上司笼络同僚,日后是怎么当上淮南大将军的?
也或许是……形势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只有他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士族们才不得不把他提上来吧。
两人挥退随从来到河边,晚风轻轻拂过,夕阳下的河面闪着粼粼波光,像不断跳动的金鳞。
谢绍不知道她要跟自己说什么,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等她先开口,却不想她第一句话就出乎他的意料。
“将军知道为何是你领兵护送队伍北上吗?”
谢绍沉寂的瞳仁一动。
姜从珚缓缓转过身,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谢绍当然想过。
他原本只是御前一个小小执金吾卫,在寒门中或许已经是个十分体面的差事了,可在真正的士人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执金吾卫护卫皇城,守候在天子身边,偶尔充当仪仗队,除了这些,他根本接触不了朝堂之事。
他也没有妄想决定国家大事,他只是想从军,用自己的本事挣出一份功业,守卫这大梁江山,可惜他出身太低,连想贡献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庶族。
官场升迁,出身远比干出的实事更重要。
以他原本的出身只能去当一个最普通的士兵,即便功勋卓著,也永远被阻隔在士庶的鸿沟之外,哪怕熬上十年八年也得不到一个正经职位。还是他一次外出时,在山匪手中救下一位士族的家眷,对方不想被别人说知恩不报,见他有几分武艺,最终才举荐他当了执金吾卫。
执金吾并非他的理想,却是他目前能选择的最好的路。
谢绍当了三年普通卫兵,因他每年在禁军演武中表现得尤其突出,才慢慢升到了卫队长这个位置上,能统领一支百人卫队,这样的成就,对出身寒门的他似乎已经到头了。
谢绍原本是这么以为的,结果半个月前,朝中在商量送嫁人选的时候,忽然有人举荐了他。
送嫁不是件好差事,和亲对梁国来说本就不光彩,办好了不见得有赏,万一出了差错他就是替罪羊,那些士族高官都不愿意才落到他身上。
对于别人或许是件苦差事,但对谢绍来说,几乎是天上掉馅饼了。
他很早就想离开执金吾了,只苦于没有门路,现在不仅被调到旅贲营,还被提为副将,连升数级,对于一个寒门子弟来说,这简直是他二十年来最幸运的事。
旅贲营跟执金吾虽然都是负责皇城安全,职责却有很大不同,执金吾基本都围着皇帝转,旅贲营却是维持长安城内外的治安,甚至还能出去剿匪,这让谢绍一时充满希冀。
然而现在,听到她这么问,谢绍脑海里飞快闪过什么。
“末将不知。”谢绍心中疑惑,嘴里却不露分毫。
姜从珚微微仰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将军,五官端正,眼神沉稳,一身金甲衬出他高大挺拔的武将身姿,或许比不得拓跋骁那般气势强悍,却也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最重要的是,他更无害。
“是我使的人情。”姜从珚说。
平淡的几个字,落入谢绍耳中却犹如惊雷,稳重如他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惊愕,一时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女郎。
河边的风吹来,轻轻扬起她的碎发,姜从珚随手拂了下撩到耳后。
“公主……”谢绍语塞,实在不知道该怎办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
“将军可信?”
一般情况下他或许是不信的,可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让他犹豫起来,他知道这个和亲公主不是一般人,可她能有这个本事插手朝堂吗?
带着这个疑问,谢绍突然想起半路上出现的张铮等人,又想起前两日她派人给匠人治病的事,一路走来,这位公主露面不多,却总叫人不敢轻视。况且,在她身后,还有凉州侯。
“末将信!”谢绍说。
当即单膝下跪朝她俯首行礼,“末将出身寒微,若无公主提携,绍非能有今日,多谢公主,末将定会尽职护送,让公主一路无虞。”
姜从珚瞧见他的动作,突然轻笑了下。
这一笑让谢绍忍不住抬了抬眼皮,然后便看到她在金色夕阳下被映得发光的绝世之貌,远处青葱的群山和身后磷光闪烁的河面都成了虚影,她静静立在那里,裙摆随风飘起,风骨却未动摇,比之那晚夜宴上的倾国之姿亦不逊色。
这样一位贵女,现在却被他亲自护送去和亲,谢绍的心忽的一塞。
姜从珚原以为谢绍是个不知变通的忠直将军,没想到他竟也有几分小心思,比如现在,把话说得如此敞亮,谢是谢了,但也透露着一股态度:我会尽职尽责,可您要是叫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可不干。
“将军请起。”姜从珚抬手虚扶了下,“我把此事告诉将军,并非想挟恩让将军替我做什么。”
谢绍心里仍然带着重重疑惑。
他确实不擅言辞,也不喜欢那些虚伪的交际,但不代表他没有看人的水准,可对面前这个模样娇弱的公主却始终看不透。
“我有些话想告诉将军,唯恐将军因我是女子而不信我,故而点出此事t。”姜从珚不疾不徐地说。
“公主想说什么?”谢绍再次严肃起来。
姜从珚见他确实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里满意了些。
她站在他面前,眼神先落在旅贲卫那边,接着又转向鲜卑骑兵那边,然后用一股近乎冰冷的声音问:“若叫你率这一千旅贲卫跟五百鲜卑骑兵对阵,你有几成把握能赢?”
谢绍表情一变,似乎想到什么,看着她的表情变得审视起来。
碰到他的眼神,姜从珚方觉自己的话可能会叫他想歪,于是解释道:“将军放心,我并没有逃婚的打算,也不会真叫你们对战,只是作出一个假设,想知道结果而已。”
谢绍暗舒一口气。
就在刚才,他真的想过公主要自己带她逃婚怎么办,他是万万不会这么干的。破坏两国邦交,使大梁陷入战火,这样的事他绝不允许,就算公主对自己有再大的恩情也不行。
但是她并没有打算逃婚,这让他为自己十分不磊落的想法羞愧起来,躲闪着眼神不敢看她,同时深深后悔自己刚刚的表现,好像他是一个内心阴暗的小人,不,他这么想的时候,确实很小人。
“公主大义。”谢绍道。
“大义?”姜从珚嗤笑一声,幽幽地说,“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似笑非笑的语调,带着嘲弄。
“……”谢绍一时羞愧得红了脸,只得深深低下头。
他确实该羞愧,原本该是他这样的男儿奔赴沙场保家卫国,现在却需要牺牲一个弱女子去维持国家和平。
谢绍双拳紧握,甚是难堪起来。
“我并非要埋怨将军,我只是想知道,如若你们对战,结果会怎样?”姜从珚见他羞愤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拿刀抹脖子了,连忙收回话题,不在和亲问题上纠缠。
她只是有感而发一句,没想到谢绍这么在意,如此实心眼的人可不多见。
谢绍终于好受了一点,开始认真琢磨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抬起脸,艰难地说:“并无任何胜算。”
不是他灭自己志气长别人威风,这是摆在眼前的实事,他也不会随便编两句来糊弄公主,况且……这位公主也不是他能糊弄的。
“将军很诚实。”姜从珚笑着说。
好像既不意外也不为此生气。
既然知道结果,为何还要特意问自己,谢绍实在搞不懂她的想法,然后便又听她问道:“将军觉得这大梁江山还能在胡人的铁蹄下坚守几年?”
谢绍惊疑不定,连礼数都忘了,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梁国会……亡?
作为一国公主,她这话真的合适吗?
晚风袭来,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但他此刻的心却比这发丝还要凌乱。
“太阳要落山了。”姜从珚偏过头,看着山际处已经消失一半的太阳,只剩一点余辉残留在大地上,连水面浮动的闪光也渐渐消失了,世界慢慢沉寂。
谢绍听她话里似有深意,不像在说太阳落山,更像是说大梁这个太阳要走向末路了。
他强行按下杂乱的思绪,斟酌着说:“天子与鲜卑结盟,就是想要尽量保住大梁河山。”
“任何的结盟都是以实力为前提的,任何的结盟也都是可以破裂的,如果自己手中的剑不够锋利而奢望敌人的手下留情,那只会死得更快。”姜从珚清冷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将军身在朝中,应该比我更了解如今的局势,你不妨仔细思量思量,以大梁全国之兵对上胡人,是否能守住这山河。”
这几年胡人虽时常扰边,但一直是小范围的摩擦,朝中的大臣们断定他们不敢轻易南下,是以虽在意边防,却没有加强防线的意思,甚至于因为天灾不断税收不足,拨过去的军费还比往年少了些,没有良马好甲,士兵们的战斗力只会被迫削弱,边防问题日益严峻。
这些,是他一个小小的执金吾都能看到的问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大梁恐怕还有更加巨大的数不清的矛盾。
朝中绝大多数人,连天子自己,都没想过以梁国自身的实力跟胡人敌对,而是妄想着让拓跋骁牵制匈奴,形成一个相对安稳的局面。
这似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这样的做法,就像公主说的,因为自己手中的剑不够锋利而把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早晚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谢绍痛苦地闭上眼,这代价太沉重了,沉重到需要全天下的百姓为此流血。
“将军作出这副模样,难道是因我短短几句话就自暴自弃?”
谢绍正沉浸在低迷的思绪里,又听到这样一句话,情绪忽然被打断。
他实在琢磨不透眼前这个公主,那些看破局势让人绝望的话是她说的,现在嘲讽自己的话也是她说的。
“末将位卑,出身低贱,实无力挽狂澜的本事。”谢绍声音有点闷,有点赌气的意味在里面。
纵他有一腔报国热血,愿马革裹尸埋骨青山,朝廷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姜从珚见他确实被自己逼急了,不再故意刺激他。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即将完全隐没的夕阳,过了好一会儿,一句轻得像蝴蝶一样的话随风飘到谢绍耳中:
“将军空负凌云志,我现有条通天歧路,将军可愿走?”
谢绍蓦地瞪大了双眼。
通天……歧路?
许久过去,谢绍脑海里仍回荡着那几句轻若鸿羽却又重如千钧的话。
“将军回到长安后,不妨去寻桓七郎。”
“天灾频发,起义不断,南边的山河或许正是将军登场的高台。”
谢绍对此犹有不解,为何要一定要去南边,不能去北方关隘抵御胡人吗?那桓七郎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但公主并不与他细说,只问他愿不愿意。
谢绍踌躇起来。
此时太阳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四周营地都已搭建,帐篷前都燃起了火堆,正在或烤或煮着吃食,还有人去浅河边打水,来来往往甚是热闹。
唯独他们所在的这片石子滩安静异常,周围亦没有旁人,只余浅浅的月色和周围的火光笼在两人身上,照出朦胧身形。
拓跋骁骑马回来时,远远的就看到这突出的一幕。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一纤细柔美,一宽厚雄健,差了大半个头的身高,远远看去,倒是般配极了。
拓跋骁五指收拢,攥起掌心的马鞭,深邃的碧眸危险眯起,喷出一道灼热的鼻息,扬起鞭子毫不犹豫地抽到马背上。
“驾!”
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的利剑冲了过去。
谢绍是习武之人,对周围的环境更加敏感,第一时间听到了急奔而来的马蹄声,连忙循声看去,正好瞧见马背上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以雷霆之势朝自己冲来。
他下意识拔出腰间的佩剑挡在公主面前,却在下一瞬,马首已至面前。
就在他横下心打算出剑,即便冒犯漠北王也要护卫住公主安全时,坐骑上的男人突然狠狠一勒缰绳,高速奔驰的烈马猛然刹住,胯。下膘肥的骏马被迫扬起前蹄,整个马背都竖了起来,男人的身体也横着悬在了半空中,可他双腿却始终紧夹着马腹,纹丝不动,手勒缰绳牢牢控着胯。下的马儿,直到马蹄扑腾了好几下后,才重重落到谢绍面前。
马头就在他额前,呼出的热息喷在他脸上,只差毫厘,他就要成为马下亡魂,谢绍却始终站在原地不曾后退半步。
拓跋骁见他竟有些胆量,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用马鞭指着他,冷声命令,“滚!”
谢绍不动。
漠北王来着不善,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害公主。
拓跋骁的脸色更加不好了,在本就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更显阴沉。
还不等他发作,姜从珚忽然开口:“将军先去吧,漠北王或是有事寻我。”
说着,她从旁边上前一步,站至马前。
“是。”尽管谢绍不放心,却不能违背公主的命令,只能暗自瞥了眼拓跋骁,忧心忡忡地退到远处去守着了。
他的距离,既能不听到他们的谈话,又能看到他们的动作。
拓跋骁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猜到他在想什么,愈发不痛快了。
他是她的夫,一个外人凭什么用防备的眼神看自己。
姜从珚站在马儿前,正整理着被劲风吹乱的头发,下颌突然被根坚t硬粗糙的硬物抵住,还带着几分温热。
是拓跋骁的马鞭。
他高坐在马上,俯下身,结实的长臂一伸用鞭柄抬起她的下巴跟自己对视。
“你不肯跟我亲近,却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
似乎充满了质问、愤怒,加上那极为迫人的高度和壮硕的体型,此刻的男人像极一头被入侵地盘的猛虎,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姜从珚本就站得低,她身量还没马头高,不得不高高仰起脖子才能跟坐在马背上的拓跋骁对视,被迫露出一截修长玉颈,一张眉目如画的素白脸蛋更是宛如夜晚中盛开的白色幽檀,美丽而脆弱至极。
可她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却不见任何惶恐情绪,反而迎着男人阴沉的脸色,弯起眼睛浅浅笑了下。
“你吃醋了呀!”她轻轻说。
轻灵的女声顺着夜风飘荡过来,拓跋骁满腔的怒火就被这么短短几个字浇了个透心凉。
“呃~”
一时间他竟哑口无言,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30章 姜从珚被他从身后搂住
很快, 他摇了摇头,让因这美貌而恍神的思绪清醒过来,重新绷起脸,声音冷淡:“你还没告诉我,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姜从珚却不回答他, 反而抬起胳膊, 露出衣袖下细白的腕骨, 柔嫩的指尖轻轻推了推抵在自己下巴上的马鞭, “你的鞭子把我弄疼了。”
清冷的音质里带了点撒娇委屈的意味, 拓跋骁一下像被戳中了穴位,浑身僵硬起来,连眼神都凝固在了脸上。
反应过来后,他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懊恼,立马收回鞭子, 接着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她那白得跟嫩笋一样的手指。
只是一截手而已, 就让他开始心猿意马起来,好像被抚摸的不是鞭子,而是他自己……
拓跋骁思绪飘散了会儿,接着意识到她还是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翻身下马,逼至她面前, 双手掐着她瘦削的肩, 咬牙切齿地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第三次问她了。
“没说什么。”姜从珚一脸坦然地说。
“我不信。”
姜从珚失笑,这男人也是真够执着的。
“那您觉得我们在说什么?”姜从珚偏了偏头, 故意反问。
她现在感觉拓跋骁就是只大猫,骄傲又傲娇,生气的时候张牙舞爪炸着毛看起来很吓人, 但只要顺着他的脾气捋一捋,很快就被安抚好了。
拓跋骁说不出来。
其实两人刚才的姿势并不亲密,中间起码有两臂的距离,更不曾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可拓跋骁看到那一幕,看到那一柔一高的身影单独在一起,周边没有任何人,像极了在夜晚里约会的情人,他心里的怒火就控制不住蹿了出来,好像自己珍藏的娇花被别人觊觎了。
“王,您知不知道,您的力气真的很大,你掐疼我了。”姜从珚软着声音埋怨,一个轻柔的“王”好似带着无限旖旎。
拓跋骁下意识松开双手,手伸到她衣领处想剥开衣服看看。
姜从珚被他吓了一大跳,赶紧往后退了几步,“你你、你住手!”连说话都结巴了。
“不是你说我把你掐疼了?”
姜从珚:“……”
她仍揪着衣裳前襟,生怕以这个男人的脑回路又来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放开我,并没有……”
说到这儿,她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她早该想到的,以男人的糙汉程度,根本没意识到礼节上的问题。
她雪白的脸蛋浮现出一点薄红,按理说在光线如此昏暗的夜晚根本不会被发现,偏拓跋骁目力极好,便把她这点羞怯的表现完全收入眼中。
看着她白里透粉的桃花一样的肌肤,他心底的火又蹿了几分。
他往前踏一步,姜从珚立马朝后退两步,用小鹿般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表情好像还在说“您忘记您答应过我的事啦”。
拓跋骁只好按捺下心火,嘴上却带出些情绪,“你们汉人女子就是娇弱。”
他完全没有用力她都说疼,这也碰不得,那也碰不得,要是他真使上三分力气,她不得折断了。
姜从珚听不得这嘲讽,反唇讥回去,“这个汉人女子可是您亲自选的呢。”
哼,嫌弃她娇弱,当初就别选她啊。
拓跋骁头一次在短短时间里几次被噎得说不出话,还都拜同一个女子所赐,心里不禁有些郁闷。
自他坐稳王位,已鲜少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他早知道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很有胆气,但现在的感觉跟最开始又有些不同,除了冷静大胆外,更多了点活泼灵动,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郎。
会对他笑,还会跟他斗嘴。
偏偏有了这点烟火气后,却叫他更加心痒难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