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弛的手触碰到脸上,感受着陌生的灼热触感,微微眯起眼睛。
这还是他头一回被人打到脸,心情算不上多糟,甚至都没有生气。
卜绘的挣扎反击,与他而言不痛不痒。
犯不着计较。
独自待了一会儿后?,他把裴修斯叫了过来。
裴修斯一眼便直勾勾盯上了辛弛脸上顶着巴掌印,震惊到无以复加,甚至忘记掩饰。
直至辛弛冷笑?着问?了句:“想死?”
他这才装作无事?发生别?过脸:“老大你说?。”
“把那些裙子丢了,至于穿什?么,问?她自己?想要的。”
她的脚步被裙子和?不适应的鞋子牵绊,这些都不适合卜绘。虽然确实很美,但这不像她。
只是提了这句话后?,辛弛的话题就转到公务上了。
两人简短聊了会儿,确定接下来的动作后?,裴修斯意犹未尽地出了门。他的八卦心抓心挠肺,实在是太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只觉得辛弛脸上毫无怒气这件事?简直太过惊悚。
联想到之前?白三说?拥有就是从驯服开始。
裴修斯摸摸下巴,回忆起辛弛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禁沉默。
按照目前?这幅样子。
指不定是谁驯服谁呢。
卜绘被带到房间后, 灼热的手心还有些颤抖。
即使她对男女之事再不懂,也能?反应过来,辛弛那会儿是想要她。
他像是在报复卜绘那晚对他的控诉,彻头?彻尾表现得像个野兽一样, 以?绝对强硬野蛮的态度侵犯她。
她怎么会真的以?为裴修斯那家伙能?提出什么好意见。
分明是让她收拾干净了送入虎口。
她倒好, 还真傻乎乎地?送上门去了!
匆匆洗干净身体, 也洗掉辛弛的味道, 卜绘换了睡衣坐在床上, 表情沉默地?想着?什么。
那晚的冷嘲热讽、被炸毁的匹配库、方才坐在他腿上的无力反抗……辛弛用一言一行?向她表示, 只要他愿意, 世界的规则都得围着?他转, 更何况卜绘这?样普通的平民罢了。
就如?辛弛所说。
她能?做的就是依附, 讨好那人阴晴不定的性格, 除此之外绝无办法。
真是个令人绝望的事情。
在这?个按照阶层划分的社会,辛弛对她而言便是无可撼动的存在。
他就算强要她又怎么样?
没人会出来替她说一句话的。
“……”
卜绘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垃圾城多得是搭伙过日子乃至身体交易的外星流民, 她从来不跟他们混迹在一起。每个困倦到快要昏厥的日子里?, 她都在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脱离目前的困境。
她不要饿死冻死在路边,也不要向下堕落到一些声色场所。
来到辉民市的这?几?年, 她满心都是如?何努力工作。
卜绘扪心自问, 她愿意抛弃现在的一切, 她刚租聘的小区, 刚升职的工作,她的朋友和同事们……抛下一切跟着?辛弛吗?
仅仅因为他现在所剩无几?的耐心和兴趣?
她不懂爱情, 却也看?过别人的爱情是什么模样。
辛弛对她算不上爱,她对辛弛也只有敬畏,他们之间哪里?有爱?
一个可笑的匹配结果毁了她稳定的生活。卜绘从来没有后悔过, 此刻却禁不住想,如?果她没有投入基因匹配就好了……
“啪嗒。”
门被推开的动静,打断卜绘杂乱的思绪。
她的双腿蹭着?坚硬的床的边缘,再往后就是墙,这?里?看?守严格得像一座牢笼,四处铜墙铁壁毫无隐藏的余地?,她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了。
卜绘干脆钻到被窝里?装睡。
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听到皮靴踩在地?上轻微的动静,沉稳,不急不徐,从远处渐渐地?近了。
然后,停在她的枕前。
“……”
单薄被窝里?的手紧攒成拳,不敢轻举妄动。
卜绘不禁想,若是辛弛还在记恨刚才那一巴掌,打算要她的命怎么办?她是不是选择顺从,最起码能?保下命再做打算?
在她纠结是否继续装睡,还是牺牲自己的身体,换取平安时?,对方没说什么,又走远了。
他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卜绘不敢睁眼,维持着?装睡的模样,远处忽然传来哗哗冲澡的动静。她的心顿时?沉下去了。
看?来辛弛没打算放过她。
被扇了巴掌都还有兴致,果真是个禽兽!
约莫一会儿,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又渐渐地?近了。随即在卜绘忐忑的心情中径直躺在身边,半晌都没有继续动作的意思。
鼻尖嗅到一股好闻的潮湿气味,是刚沐浴过的味道。
卜绘裹着?被子思绪如?乱麻一般,身体僵硬得像尸体,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半晌,休息室里?寂静无声。
漫长的煎熬后,卜绘开始猜测辛弛是不是睡着?了。如?裴修斯那家伙所说,他最近公务繁忙,肯定累得不轻,或许那会儿只是一时?兴起……
渐渐地?,卜绘放下警惕,心情也微妙地?放松些许。
如?果只是睡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她还是能?接受的。
卜绘的身体维持着?装睡的姿势已经很久了,长时?间的绷紧开始让卜绘觉得劳累,她想稍微松动松动,换个姿势,不然一晚上都要睡不着?。
她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微微地?睁开一只眼,视野从一片漆黑缓缓透入光亮,枕头?凹陷大半挡住了目光,只看?到男人侧身躺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卜绘这?下敢大胆看?过去了。
待到她能?看?清后。
“……”
黑色潮湿的碎发散落在凌冽的眉梢,那双狭长的眼睛正似笑非笑盯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但从表情满意的程度来看?,应该是欣赏到卜绘偷窥的整个过程。
“呜啊!”卜绘被吓得惨叫一声,急忙抱紧被子向后滚。
然后非常意料之中地一头撞到墙上,一记闷响后,她的脑袋嗡嗡作响,终于安静了。
灵魂已然飞去远方。
卜绘望着?天花板,看?到无数颗星星在半空飞舞,表情是释然的安详。
辛弛:“……”
他的手覆上卜绘的后脑勺,触碰的那一瞬,卜绘顿了一下,却没躲的意思了。
男人非常欣赏她的识相?,破天荒地?,态度也放缓到还算温和的语气。
“我看?一下。”
他掰过卜绘的脑袋,拨开头?发检查,果然如?所料略微有些红肿。
卜绘的身体太容易受损,海盗们被摔到墙上都不一定负伤,轮到她一点点的磕碰都会留下印记。
辛弛像翻一条僵硬的鱼一样翻过卜绘的身体,掀开衣服后摆,看?到细软的腰上被捏出红肿的印痕还没消。
……他甚至把力气放到最轻地?对待了。
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的脆弱。
他又将卜绘翻过来,她紧闭双眼,唇也抿得死紧,僵直地?硬梆梆躺着?。
辛弛扯起唇。
“怎么,刚才还敢扇我巴掌,这?会儿怎么不敢反抗了。”
卜绘心想,她要是能?打得过这?家伙,她早动手了!两人的体力是天壤之别,她胡乱挣扎也是惹对方不高?兴,坦然接受是她唯一的解决办法。
心里?这?么想,嘴上当然不敢这?么说。
卜绘睁开眼,看?到辛弛近在咫尺的脸,措辞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这?才给出最虚假的回?答。
“当然是很懊悔。”
“哦?”他的语气毫无起伏,“懊悔什么?”
“懊悔不应该动手。”
“那你应该怎么做?”
卜绘内心咒骂,表面真诚:“我应该顺从您。”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暗金色的瞳孔宛若野兽般,捕捉着?她脸上的情绪变化。
他的嗓音逐渐低了,似是也被勾起兴致:“要如?何顺从?”
“……”
刚才瑟缩在被窝里?装睡的卜绘,还以?为她已经做好献身的心理准备。
此刻她清楚知晓自己并没有。
她一遍遍地?默念命要紧,被对方像刚才那样亲亲碰碰也没关系的,就当是被狗咬了。
这?样想着?,卜绘的手磨磨蹭蹭地?移到领口,不情不愿地?解开纽扣。
光是从第一颗纽扣解到第二颗,就花费好久的时?间。
卜绘真恨不得穿件几?百颗纽扣的衣服,从天黑解到天亮。
辛弛的耐心消失殆尽,忽然强势地?拽住她的手,冷笑着?问道:“怎么,连纽扣也不会解了?”
“……当然、当然是没有的。我只是不太熟练。”
“那我帮你。”
“不用!”她下意识地?反驳,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坚决,求生欲作祟,又缓缓放软了声音。
“也……也行?吧……”
那张脸上,几?乎明晃晃写着?不情愿。
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海盗头?子满意地?勾起唇。
“小骗子。”
这?般亲昵地?说着?,好似他们已经是同床共枕的亲密爱人。
可他们之间却毫无温存的氛围。
拽着?的手松开。
卜绘忐忑的心还高?高?吊着?,等待他接下来会如?何动作。却看?到男人重新?躺了回?去,合上了双眼。
“睡觉。”
“……哎?”
“怎么,”他的眼睛闭着?,平静地?问道,“很遗憾么?”
“……”
卜绘搞不懂辛弛的意思,却也知道今天晚上安全了,立即拢起领口重新?躺下来,生怕辛弛兴致来了又反悔。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忍不住躁动地?扭来扭去想翻身。
“明天天气不错,带你去岛上逛逛。”
辛弛补上一句。
“精神不好就算了。”
“……”
卜绘立即躺平酝酿睡意。
人生中第一次跨星球长途旅行?,还以?为被彻底毁掉,听到可以?出去玩的卜绘强忍高?兴,微微翘起的唇角还是暴露了她还算不错的心情。
这?些天紧绷的神经让卜绘谁得不是很好,精神一旦松懈,很快就来了困意。
约莫片刻功夫,她的呼吸就变得悠长平稳了。
身旁的辛弛忽然睁开眼,侧过脸盯着?她审视一番,他心里?想着?如?果卜绘能?一直这?样乖乖听话,他不介意对她好一些。
他对听话的人,向来都是很宽容的。
翌日清晨。
卜绘睡醒的时?候,身旁的男人已经没了踪影。
这?让她的心情还算不错。
卜绘秉着?过一天算一天的乐观想法,精神抖擞地?翻起床,床边摸到的是自己昨天脱下的长裙,非常不方便出门,就连走路都费劲。
破布就是破布,这?条裙子顶多算个高?级破布。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是一位上了年龄的大婶,皮肤黝黑,很老实地?在门口一动不动站着?。
她说要去给卜绘买衣服。
听到能?穿自己想要的衣服还不用花钱,卜绘立即来了劲拉着?对方好一顿比划。
大婶从一开始的似懂非懂,到最后自信确认。
于是早早忙碌完公务的辛弛看?到卜绘的第一眼,便是她穿着?花里?胡哨的海滩宽松大半袖和短裤,正兴致不错地?跟岛民的妻子聊天。
张牙舞爪的样子配上那件衣服,简直傻兮兮的。
“……”
他忽然有些后悔。
让卜绘自己做决定的事了。
这?一片小岛群落很密集, 远远能看到其它的岛屿,星星点点散落在?海面?上。
海岛上风景很好?,穿着花衬衫的卜绘四?处溜达一圈,一路上巡逻的海盗们应该是被打过招呼, 来来回回都没什么人看她。
让卜绘惊讶的是, 岛上居然有村落。
明显是新建成的, 用的是在?辉民市不常见的建筑材料, 反倒在?后勤处处理?的时候接触过。防风防潮, 价格实惠是最大的优点。
村落的人不算多, 只有零星的小孩和步履蹒跚的老人。
卜绘走近了, 看到几?个小孩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正聚在?一起不知道学习着什么, 摆弄一小块机械臂, 半天都找不到要领。
“不知道怎么用是吗?”她背着手上前?, 小孩怯怯地缩成一团,却没有躲。
卜绘伸出手, 站在?最前?面?身材最高壮的女孩犹豫了一下, 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卜绘。
她接过后检查一番,手灵活地扣上一块零件, 再按动按钮, 机械臂便流畅地动起来了。
孩子们瞪大眼?, 立即欢呼一声, 高高兴兴地接过去。女孩回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们小脸腼腆地齐声对卜绘说谢谢后, 非常乖巧地按照顺序,一个接一个轮流重复步骤。
卜绘朝女孩露出善意的微笑,对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闪躲地望向一边,忽然看到某处,小声喊了句“妈妈”。
卜绘惊讶地扭头,看到大婶远远走来,语气有些粗鲁地让他们进村里别乱跑,却是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进去了。
“她是你的孩子吗?”
大婶不好?意思地点头。
“都是胡闹玩的。我们去村子那边吧。”
沿着海岸线穿到另一边,居然开着几?家小店,卖吃的喝的,有饮料啤酒,更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鱼干腌制品。
卜绘选了一杯果汁,也给大婶买了一杯,尽管对方说着不要钱,她还是态度坚决地支付了。
她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身后忽然响起辛弛的询问声:“我的呢?”
“……”哪有人在?自家地盘敲诈的!
卜绘头也不回:“这?种东西你喝不惯。”
辛弛哼笑:“哦,还以为你是想?道歉。这?么喜欢海岛的话,不如?多待……”
卜绘:“老板再来一杯谢谢!”
大婶不知何时悄然离开,卜绘非常不情愿地接过饮料递给辛弛,是甜甜的果汁,口感单一,和平常营养液的味道很相似,她猜测辛弛应该喝不惯。
没想?到辛弛接起一口气喝了半杯。
粗糙的包装盒,粗糙的手指,却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男人有种矛盾的美?感。
“还不错。”他望向卜绘,给出中肯的评价。
卜绘露出伪善的真诚笑容:“你喜欢的话,我就很高兴了。”
“是么。”
他扯起唇角:“再给我买点别的。”
卜绘:“……”
“哦,心疼钱。”他的唇角更笑意更薄凉了,“怪不得我的卡随便给,自己的钱舍不得花。”
卜绘:“……买。”
“买这?个。”
“……行。”
“还有这?个。”
“……好?!”
“加两倍馅料。”
“……哈哈哈今天花的好?值啊!我简直要高兴死?了!”卜绘忍痛给他加两倍馅料,给自己的没加。
一切都源自她舍不得花钱买衬衫,她应得的!她以后一定会?大方慷慨的做人!
岛上的吃食比起旅游景点确实便宜多了,但平时的卜绘是绝不可能如?此?花钱的,她在?吃喝上都是省之又?省,今天这?一趟足以算得上“挥霍”的程度。
但是为了顺利回去,她忍下了这?一切。
加料的卷饼做好?,辛弛却递给了她,自己握着什么都没加的卷饼吃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干净利落,吃了几?口嘴边都没沾到酱料,察觉到卜绘惊讶的目光,他扬眉问道:“怎么不吃?”
卜绘握着沉甸甸的卷饼,反应过来辛弛是在?逗她玩。
方才还舍不得的肉痛愤怒,忽然转变成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嘟囔了一声,拿起卷饼就是一大口,一口下去是咸香的丰富味道。
“好?吃!”卜绘眼?睛亮了。
辛弛没说什么,唇角的弧度变得真实了许多。
卜绘被带着在海边溜达了一圈,这?一次终于让她转了个够,贝壳也捡了一兜,从中午溜达到傍晚,辛弛没说什么,颇有耐心地在?身后跟着,最后还是他帮忙拎着一兜贝壳,否则卜绘都不知道满手的东西怎么提回去。
这?时忽然有守卫过来低声同辛弛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让卜绘不要乱跑,自己径直回到基地。
临走的时候还是拎着贝壳回去的。
卜绘方才绕了一圈,知晓这?里的岛上都是待挖掘的矿洞,工人们操作着辅助机械,熟练地开采挖掘。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岛上的工人不算多,比她之前?见到的官方开采速度要慢很多。按照这?样的速度,恐怕要用数十年乃至更久,也怪不得会?有人安家落户。
某些方面?来说,辛弛算是个相对环保主义的“煤老板”了。
真是件滑稽的事情。
大婶被守卫带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条腌鱼,小心翼翼地递给卜绘。
正好?玩了一下午有些饿,她蹲在?地上分给大婶一半,一边吃一边聊。
来了这?么多天,卜绘很是好?奇本地的风土人情,当然要问个痛快。
大婶朱尔莎是岛上生活的居民,她的通用语说得不太纯熟,磕磕巴巴带着浓重的口音,跟卜绘连说带比划也算能沟通顺畅。
原来这?一片的岛屿上产出矿石很多,他们几?代人以挖矿为生,哪里有开采的资源,就跟到哪里干活挣钱。
第三星的本土居民们基本上就在?这?两种行业里谋生。
要么靠水吃饭,要么靠矿吃饭。
听到这?里的卜绘内心很是震惊——凭借她对第三星的理?解,一个资源如?此?丰富的星球,不论是本土行业还是旅游业都十分发达,居民们竟然都过得很是贫穷。
“水里的,是大人们的,不让捞。”
朱尔莎向她比划着说道:“土地,是大人们的,不让住。”
“这?里很好?,让住,可以不搬走。也让做买卖。”
“……”
卜绘问道:“那你们之前?住哪里?”
“水上。”
她自然而然地指向海岛边缘,被锚牵住的一艘艘简陋的渔船,破破烂烂的就像这?糟糕的人生。
原本还算轻松的心,被这?些船倾轧着,也跟着沉甸甸地沉入海中了。
卜绘逐渐沉默,跟着大婶在?周围闲逛一圈。
都是跟他们一样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短小的本地居民,他们在?海里出生,在?海里结婚生子,最后死?亡葬于大海中,一辈子能上岸的机会?屈指可数。
对他们而言,在?这?里挖矿的工作,已经是最梦寐以求的工作了。
因?为可以死?在?陆地上,可以埋在?土里。
陪她聊了一会?儿后,朱尔莎大婶听到护卫说了什么,明白她今天的陪伴任务已经结束,满脸高兴地向卜绘道别。她和丈夫每天挖矿挣的星币,加上陪伴卜绘给的薪酬,足够他们在?这?座岛上丰裕地生活。
卜绘失去玩耍的兴致,呆呆坐在?沙滩上,看着潮起潮落。
对于她来说是出来度假的海景,对大婶来说是从出生就想?逃避的噩梦。
这?种认知让人实在?沮丧。
她努力工作后享受的度假,不过是另一个星球的“垃圾城”罢了。
海浪翻涌着滚到面?前?,浸湿了脚尖。
身后响起辛弛淡淡的嗓音:“怎么,不是出来玩的么。”
“……突然没兴致了。”
卜绘垂着脑袋,双手拢紧膝盖,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从垃圾城出来的人会?怎么想??”辛弛站在?她身后,落下的长?长?阴影倒在?卜绘的身上,让她的身体完全融入到影子里,“会?觉得,你用尽全力逃出来的地方,也大相径庭,所以有了落差感?”
“我以为那天在?船上,你已经有所觉悟了。”
卜绘沉默一瞬。
辛弛俯身望向她的表情,唇角勾起:“害怕么?害怕的话,就听话到我这?里,我会?一直保着你,无论以后如?何。”
他向来说话算话。
卜绘半晌没说话,就在?他以为她打算同意时忽然仰起头,她的脸埋在?阴影里,表情却还是明媚自信的。
“我还是觉得,世界是什么样子需要我自己亲眼?看看。我的判断才作数。”
辛弛哼笑。
“我只会?问这?最后一次。”
卜绘全然没当作威胁,她逐渐发现辛弛的心情还是很好?猜的,就像此?刻虽然语气很冷淡,却无不高兴的意味。
她忽然认真地问道:“辛弛,你想?跟我结婚么?”
辛弛炸了匹配库的事,她认为是一场宣告,向她证明对方的绝对权威。照理?来说他应该是避之不及,但若是有点真心,哪怕是粗暴可怕的态度,她也想?知道。
一番事情让她对此?深深感到困扰,在?临走之前?非得问清楚不可。
“结婚”这?词一出,辛弛就像听到什么怪异的措辞,皱眉冷淡地对她说道:“你是疯了?问这?种话。”
那就是没这?种意思了。
卜绘丝毫不意外辛弛的态度。
他在?纯粹地玩弄一个女人,给点纵容和好?态度,这?就是他最大的施舍。
或许在?此?之前?已经用同样的手段玩弄过不知多少个。像这?样的大人物,身边有一些情人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卜绘站起身,脱离他的阴影。
“谢谢你的照顾,但是……我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没办法成为你的情人。”
哪怕踏入没有爱情的婚姻也绝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
辛弛的脸色逐渐变得冰冷。
此?时的他是真的生气了,语气冷冷地问:“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即使我不出手,也多得是别人。”
“那就赌一赌吧,”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看在?匹配所修好?之前?,我会?不会?向你求饶。”
“如?果没有的话……
你得跟我去解除婚约。”
黑沉沉的暮色倾轧而下, 渗透进海水里,浸染成墨水一般的黑。
一道纤瘦的身影蹲在沙滩边,沉思地望向那几艘破船。
首先,船是那些本土可怜居民的家, 她不能偷;其次要是依靠船的速度回到勒伊岛上?, 恐怕得花费几十天时间。
还有一天公司即将返程, 她跟不上?大部队的话, 只能厚脸皮地假装说话不算话, 求辛弛把她送回去。
卜绘心里暗恨自己不懂得灵活变通。
如此?帅气?的话, 早知道等?辛弛把她送回去, 踏在勒伊岛的沙滩上?再说了!
小心眼的家伙, 居然反悔不送她回去。
还冷冷说着什么“既然如此?, 那就?现在起不要依靠我?, 自己想办法游回去吧”。然后拍拍屁股坐飞行器走人,又丢她一个人在岛上?。
卜绘端坐在沙滩上?思考半晌, 在回去求辛弛和自己游回去中?间的选项里犹豫不决, 目光落在居民们停泊的船上?,更纠结了。
她陷入沉思。
这时,身后传来缓慢轻巧的脚步声。
卜绘回头?, 看?到月光下女孩的身影。她依旧穿着白天破旧的长袖短裤, 朝卜绘走了过来。
在卜绘疑惑的目光中?, 她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 小声说道:“阿妈说……明天不陪你了,你是不是想走。”
“或许还不一定能走。”
卜绘为难地挠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凡给点东西,她都能试着运作一下。
“要是有点破烂就?好了。”
听到这,女孩的眼光闪了闪。她抿抿唇, 下巴轻微地朝村落后指了指:“那儿有,白天的那种。”
卜绘眼睛一亮。
“你确定吗?我?想要……”
“嗯!”
女孩坚定点头?。她远远看?到两人似乎在吵架,那位大人一走了之把她丢在岛上?。她看?起来就?不像这里的人,皮肤很白,身材很纤瘦,一定是被掳过来的!
她白天也很渴望卜绘这样的人能够留在岛上?教教他们,这里太缺老师了,他们的父母只会使用挖矿的辅助器械,其他都需要他们自行摸索学习。
但?是阿妈以?前给他们讲过这样的故事?。
神把少女掳走丢在岸上?,等?待她服软,祈求着对方,神才?会变成牛驮着她离开。
她不喜欢大海,更不喜欢被困在岛上?的少女。
村落后面有一堆那些海盗们留下的东西,有的能用,有的零零散散,无人问津,岛上?的村民们压根不会用,小孩子们也搬不动,只能偶尔在白天捡点零件琢磨一下。
她觉得卜绘很厉害,在他们眼里无用的玩意,卜绘一定知道怎么用。
“谢谢你,我?会自己前去看?看?怎么一回事?的。”
女孩点点头?,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夜色笼罩在这片小岛上?,卜绘脚步轻便地抵达这片堆放着许多废置飞行器的山坡背面。
她丝毫不担心有人来,既然辛弛没让人监视她,就?说明由着她自己折腾。
凭本事?离开,或许只是一种对弱者的嘲讽。
卜绘摸索着找到一件工具包,在这些飞行器中?间转来转去,找到一艘轻松便捷的小型飞行器,看?起来机壳和线路完好,只是一侧机翼出现损伤,需要专业检查后再修好。
关键是,这套系统她也很熟悉。
按照之前在“忒休斯”号上?那些家伙极其缺乏维修师的样子,恐怕对于出手阔绰的海盗们来说,换个新的飞行器要比维修快得多,她毫无负担地接手使用了。
重操旧业的卜绘很高兴。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心爱的扳手,仿佛浑身的力?量又回来了。
就?这样勤勤恳恳投入到维修步骤中?的卜绘,从暗沉的天色一直修到熹微光亮,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洗掉手上?的脏污机油,一想到等?会就?能够回去,便有些迫不及待。
最后检查一遍完成度,卜绘收起工具包,完完整整地放了回去。出于对这一行的尊重,她对每一次使用的工具都是十分爱惜的。
这时候,她远远看?到小山坡的背面露出半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