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果全被拿走,少年握住空空的手,低垂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他也该谢谢她。父母早逝,寄人篱下,跑山挣的辛苦钱,全拿去?供养了同宗的二叔。一日两日,甚至数日不回,没?人会在意,他甚至失去?了姓名,只是被你你你地指使着。
他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这?种鲜活的待遇了。
“谢谢你。”少年忽然说?。
“嗯?”茆七转过脸。
他笑着指她,又指指自己,“你也救了我。”
茆七恍然,是茆树那件事吧,但也因她而起。她伸手分出野果,坦然地说?:“不客气。”
“呵呵~~”好新奇,少年忍俊不禁地捻走一颗橄榄,含进口?中,甜中泛涩。
“你出去?以后打算到哪?”
“……市区,左凭市。”
“城市啊,肯定先进漂亮。”
“那你呢?”
“我可能留在这?里,山林有我的活路。”
闲聊着,吃完野果。
少年起身去?查看木门。
树上?比山洞安全,唯一的威胁是蛇。检查过树木制成的门,他将松动的角落塞稳,蛇就爬不进来了。
回到树屋里,夜风袭入,还有寒冷比较恼人。他见?茆七缩在屋角,因为夜色隐匿看不出她的脸色,从肢体动作猜测出她困了。
“困了的话到左上?角去?睡,南面植株丰茂,能遮挡住一部分冷风。”
“嗯……”茆七低声应,爬过去?躺下,慢慢地抱紧身体,没?再动作。
少年则靠坐北面,今夜刮北风,他也可以挡住一部分寒冷。猎枪就放在手边,慢慢地,他也睡了过去?。
半夜被淅淅飒飒的动静吵醒,少年第一警觉是握枪,并俯身过去?察看茆七的情况。微弱的光线下,她睡颜安静。
再一扫树屋内部,没?有什么可疑生物,细细听,淅淅飒飒的声响是从树底传上?来的。也许是野猪群,等它们过去?了应该就安静了。
刚要放松,腿边被什么碰到,少年低眼,看到茆七的脸蹭着他腿边的布料,身体蜷着像只无害的小猫。是冷了吧,所以不知?觉地靠近他。
少年索性就让她挨着,但他不会脱下唯一的衣服给她盖,因为他也要保持健康的身体,才能送她出去?。
时间?来到下半夜,几种熟悉的鸟啼交互出现,接下来还会有傻冒的黄麂子,“喂噢喂噢”地欢叫,还有野山羊哑嗓嘶喊……不熟悉的,是他当下的处境。
无数次在深山的夜晚,都是少年独自一人。
最后他掏出一块折叠工整的布帕,展开盖在茆七腹部,能暖一点是一点。
天亮了。
茆七迷迷糊糊地睁眼,被缝隙中摇晃的树影惊醒,猛然坐起来。视线看清,记忆回笼,她抓抓睡乱的头发,感到奇怪,自己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也许是真累了,现实一直没?清醒过。
少年不在树屋里,茆七起身时发现从自己身上?掉下的帕子,素的浅蓝色,上?面用靛蓝线绣了两个字:凯生。
这?是他的物品吧,凯生是他的名字吗?
茆七收好布帕,走去?打开木门,撞见?少年的背影,他站在树屋边缘,眼神朝着一个方向。他的眼神少有的攻击性,她好奇地顺着视线望去?,看见?树底下一只举头龇牙的狼!
毛发竖立,弓背前爪前倾,獠牙毕现,显而易见?的准备攻击动作。
这?下怎么走啊?茆七低喊了声,“欸……我们怎么办?”
少年现在是狼的攻击目标,他不能乱动,手指向后给茆七做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
茆七秒懂,回身找到猎枪,拿出去?送到他手里。
因为茆七的出现,狼警惕地后退半步,气势依旧不减。
少年不动如?山,茆七也不敢乱动。
越是这?样面对?面对?峙,狼应该没?把握迟疑不前才是,但是底下那只却慢慢地向前,鼻子嗅闻,在探寻人类上?树的行踪。
少年发觉这?只狼的腹部完全瘪了下去?,明显饿空腹了。又是因为烧山,食物锐减,这?些?野兽违背昼伏夜出的习性,迫不得已在白日出来觅食。
狼是群居动物,这?附近还有其他同类,少年感到棘手。在树上?没?吃的,他们熬不起,还有,被逼急了狼其实会上?树。
狼嗅闻几下,前爪扑到树上?,仰起脖子“嗷呜嗷呜”地叫。
茆七不知?少年思绪辗转,她被想爬树的狼吓了一跳。局势不可控了,他们先发制人更有胜算,她小声询问?:“要开枪吗?”
少年也似乎是下了决心,“开吧!”
之前他检查过猎枪,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底下那只狼已经用狼嚎通知?同伴,他们必须得赶在狼群到来前离开!
上?膛,抬枪,瞄准,扣扳机,不带任何犹豫地射出一击!
茆七惊讶少年对?枪的熟练程度,想去?看狼被射杀没?有,但他转过身来,拉过她手臂,催促她快点下树。
茆七来不及问?,纵身脚下滑,一踩一蹦,跳落到地面。狼倒在半米外,脑门中央有个血窟窿,它还没?完全咽气,暴睁着眼喘息,但看着失去?了行动力。
那边少年已经跳了下来,急匆匆道:“我们快走,先出森林。”
“嗯。”茆七走动时,余光忽而捕捉到狼骤然蹦起的动作,她急喊,“小心!”
猛力推开少年,她挥刀出去?,刺进狼獠牙大张昂扬的咽喉里,狼疼痛挣扎,甩掉刀后彻底倒地,连气息也没?了。
当时狼正在身后,少年一阵后怕,幸好茆七反应及时。她过来拉住他手,“我们快走!”
少年却说?:“等等。”
他返回去?,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捡起那把被狼甩开的刀。茆七用刀熟练,这?把刀不止一次救过他们,直觉吧,刀应该对?她挺重要。
“我找到了。”少年笑着说?,踏出一步,脚底传来的微小动力感让他情绪冻结,立时冒出一身冷汗。
“快过来啊!”茆七不明白,他怎么不动了?
少年低下头,眼中不可置信,熟悉的触感引发痛苦的记忆。当初爸爸就是因为摁住这?种开关?让他跑,才被夺去?性命。
他抬眼时已经清空一切情绪,平常地说?:“你先走,快去?!一直向西北,走过中午,就能到达你说?过的香樟树林。”
茆七朝他走近两步,“那你呢?”
少年抬手制止她再靠近,“你别过来,我有事要处理,你先走。”
茆七察觉到了,“你脚下有什么?”
少年的眼神里变为哀伤,“……是怪物,不过我能应付。”
怪物,又是怪物,那到底是什么?茆七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可是狼找到我们了,我们一起走不行么?”
“独狼不可怕,已经死?掉了,你忘了吗?在这?山里我熟到来去?自如?。”他扯起个笑容,试图安慰。
那个预感如?同预言一般,阉割掉茆七仅剩的精神力,“真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阿七,”少年喊她,说?,“别想太多,不是因为你,我居无定所,自小就在山里找活路,碰到怪物是迟早的事。你的刀先借我,我有办法应对?,你先走。”
茆七下意识要拒绝。
他又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那么平静。
茆七抿紧唇,忍住哽咽,转过身。走出几步,迫切地想回头。
“阿七,快走!别回头!”恳求的声。
茆七跑起来,眼泪无声落下,“你会好好的吗?”
他说?:“会的。”
“那你……会来找我吗?”
他还是说?:“会的。”
“你一定要来找我,凯生。”
茆七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山林中。
少年露出笑容,原来,她知?道我的名字。
一个在世上?已无亲人的孩子,竟然会有人唤他的名字。
少年握稳刀,缓缓蹲下,刀尖插进鞋底,接触到埋地的启动装置。这?一生死?难明的瞬间?,他心中涌现出愧疚:对?不起阿七,我食言了。
茆七没?有回头看,跑出了森林。
她知?道他是谁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句:你是在喊我吗?早在二十年之前。
班善因不是说?狼在很远吗?撒谎,撒谎。
统统都是谎言!
茆七不想再回忆了,不想再重经一次痛苦,为什么就不能让她从此忘掉?
跑啊跑,不知?过去?多久,她闻到了香樟树花的味道,
“崩——!”
一声震地的闷响。
山林深处,惊鸟四飞。
茆七失去?力气,跌坐到地上?,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茆七?茆七……茆七!”
“茆七!茆七!”
有人在喊她,她转动目光,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江宁,原来他是江然的孩子。
茆七此时,坐在一片燃烧过后,又丛生藤蔓的废墟里,头发散乱双目失神,女鬼一般。
江宁艰难地跨过废墟,走近。
茆七看着他说?:“我记起来了,江然送了我一个驱蛇挂包,对?不起,是我忘记了。”
江宁骤然停下,这?一刻,他忽而生恨,恨自己曾经对?她做过的一切。
“茆七,天亮了,我们回去?,我带你回茗都公寓,回你的家。”
茆七笑了笑,“我已经回来了呀……”
她终于来到现实的一层。
第72章 医院楼高七层,顶层悬……
在老许根据江宁手机定位, 跟着森林警察赶到时,江宁真的找到了茆七。
因为二十年前的山火,香樟树群被烧毁, 现今生长出来?的新树, 都是从树桩上裂缝钻开的分枝, 经过多?年也长成了大树。江宁就是根据香樟树和去?西北找到了茆村旧址。
茆七因为数日不吃不喝,身体极度虚弱, 由江宁负重背行,一半行程后,再经担架送往市医院。
这?时的她已经瘦到脱相, 锁骨肩胛瘦削嶙峋,五官神?情麻痹,毫无生动气息。
住院做全身检查,挂营养液, 身体稍微恢复精神?后, 院方安排精神?科医生会诊。茆七拒不配合,同时拒绝江宁以及任何人的探视。
住在医院的那几天,茆七只跟护士有些许互动,只要顺着她的意,就愿意吃几口?饭。多?数时候, 还是依靠营养液让身体恢复生机。
但精神?方面?, 依旧萎靡不振。
江宁整理好茆七以前的行李袋,拖病区护士交还给她。
护士拿着行李袋进病房时,茆七破天荒地主动说话?, “这?是……哪来?的?”
护士说:“是江先生送过来?的。”
茆七伸出了手,护士放进她怀抱中,她没有立即拉开拉链, 而是轻轻地反覆地抚摸包裹。
护士讶异茆七微微笑着的表情,这?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表现出开心。这?里面?的物品,应该对她挺有意义的。
护士检查过输液管的流速,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茆七。
茆七低头闻了闻行李袋上面?陈旧的味道,再拉开拉链,看到了以前的日记本?。日记本?密码锁有损毁痕迹,江宁转交的,也应该看过了,他知道江然最?后对他说的话?了吧。
放下日记本?,茆七在行李中翻找着什么,最?后在一件上衣的口?袋里找到那张浅蓝布帕,刺绣的丝线已经褪色。
护士片刻后又进病房,柔声询问茆七,“茆小姐,有一位姓李的先生想见你,你要见吗?”
茆七从布帕上的名字抬眼,“是李亭甲吗?”
护士:“是的。”
茆七点点头,“见吧。”
病房在住院楼三层,李亭甲穿着常服,等在病房外。
护士出来?打个收拾,李亭甲走?进病房。
他还提了一个果篮,跟茆七摇手招呼:“哈啰,茆七。”
茆七冲他笑笑,“好久不见,李医生。”
李亭甲回以微笑,“嗯,真的是好久不见。”
茆七冲破心理防御,都记起来?了。这?是从十年前分开后,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同时,她要重新面?对记忆里愈加凶猛的怪物。
果篮搁在病床柜柜面?,李亭甲在陪床椅坐下,关心道:“你好些了吗?”
“嗯,”茆七挥动胳膊,说,“有力气了。”
“那就好。”谈话?的间隙,李亭甲打量病房一眼。从一进来?他就注意到,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向阳,相对安静。
在全市医疗资源最?好的市医院,能弄到单人病房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需要动用人脉,应该出自那位警察的手笔,据说茆七也是他从卞水山里找到的。
就李亭甲观察以来?,江宁算个好人。
“对了,挂水手凉吗?”李亭甲又问。
茆七说:“还好,只是营养液。”
李亭甲啊了声,颇惋惜地说:“吃东西是一件幸福的事,人在某些时刻,能在美食入口?、味蕾接收的那瞬间,获得?到满足的快乐。”
他稍倾了上身,眼神?直直地跟茆七传达:“我们要去?享受这?个进食的过程,营业液对我们的人生真的太没有诚意,太敷衍了。”
茆七但笑不语。说是如此?,但李亭甲送的果篮里都是容易剥皮的懒人水果,他也清楚她对吃一直很敷衍。
“说到这?,我都饿了。”李亭甲自然地伸手扯开覆盖果篮的膜纸,自然地拿出一个释迦果,剥皮,自然地吃起来?。
释迦果散发出一股甜蜜的清香,口?感软糯似冰淇淋,李亭甲的表情实在享受,让茆七觉得?,那个果子一定很好吃。
李亭甲边吃,闲聊着:“我今天没穿白大褂,你习惯吗?”
茆七:“还好。”
“还记得?你在我的大褂褂角写的字吗?”
“一个‘七’?”
“嗯,那个调皮的小患者,就是你划的。”
茆七笑了笑。
李亭甲说:“你有行动力,创造力,我看过你的手作,神?韵具足,可见用心。”
“是什么作品?”茆七好奇。
李亭甲形容:“一个40厘米高、肩畔有荆棘刺青的俏皮娃娃,肢体灵动,色彩自然,冷酷刺青与萝莉体态形成反差,十分有记忆点。”
“哦,那个啊。”茆七记起来?了,那名买家?是位资深收藏者,经营着几十万粉丝的自媒体号。
“你最?近有出作品吗?”李亭甲问。
茆七:“没有。”
李亭甲:“住院无聊吧?可以捏捏娃打发时间。”
茆七:“我的材料在家?,不在这?里。”
李亭甲笑笑,说:“那你要赶快好起来呀,回家?去?,继续经营你热爱的手作。”
茆七真思考了一下,释迦果的甜香更诱人了。她输着液不方便,跟李亭甲说:“我想吃那个。”
“什么?”李亭甲站起身。
“香蕉。”
“哦好,……拿着。”
茆七接过香蕉剥皮,咬一口?香蕉,脸颊鼓鼓的,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她说:“跟你聊天很舒服,我会不自觉顺着你的引导去?思考,但是……我现在累了。”
“累了啊。”李亭甲不多?问,拿着吃剩的释迦果道别。
“那小患者,你好好休息,下次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茆七将香蕉吃完,皮扔进垃圾桶。她是累了,将行李袋拉上放好,那块布帕就放在枕头边,躺下休息。
“怪不得?我会忘了他……”她呢喃着,安静的睡了过去?。
出市医院大门,李亭甲撞见江宁,他站在地下停车场的闸口?,视线追随。
说撞见也不贴切,江宁是故意在这?等着他的。
远远目视李亭甲,等他走?近,江宁说:“找个地方聊聊吧。”
“不用。”地下停车场闸口?挺宽阔的,李亭甲觉得?就这?处说事挺好,“关于什么?”
江宁:“茆七的……病情。”
李亭甲:“那这?个,真没什么好说的。”
江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话?外意,“她病得?很严重吗?”
“不是,”李亭甲说,“我无法判断她的状态,她拒绝我对她内心想法的侵入。”
用日常环境去?让一名精神?紧绷的病人落定到现实,去?感受自然所属,是李亭甲对咨询者常用的疗愈方式。但茆七不似从前那样信任他,因为失败过一次,她下意识抵触他的任何入侵行为。所以他无法判断。
这?方面?江宁不是专家?,“什么意思?”
李亭甲没立即回答,而是就地说起他和茆七的羁绊,“茆七初次就诊,挂的普通号,随机分在了我的诊室。我初次见她,她就像一只刺猬,浑身长着警惕。精神?科医师只开药不作心理咨询,她拒绝用药就离开了,我当时察觉到她精神?已抻到极点,就快要崩溃,预想到她的下一步动作,便脱岗去?寻。最?后在附近一座烂尾楼的楼顶发现了她,承诺让她忘记过去?,她才肯跟随我回去?治疗。”
江宁: “你那天无故离岗是因为这?个?”
李亭甲:“是的。”
“为什么不跟院方领导说明,医生本?就以救人为使命,你有正当理由,这?样的好事也能为他们医院宣传。”李亭甲既有天赋,也一定聪明,江宁觉得?他不应该不懂操作。
旧事蹉跎,李亭甲只是淡然,“茆七需要静养,如果因为此?事暴露她的处境,外界的渲染会让她再次陷进极端,于她病情无益。”
江宁默了默,随后问:“值得?吗?断送了你往后职业生涯的可能。”
“至今我也不清楚值不值得?,但是现在我过得?问心无愧,一条路不行,我还有无数条路可以践行自己人生的意义。但茆七她,只有最?后一丁点可能了,没有人拉她一把的话?,她真的会从此?溺在黑暗里。她足足治疗了两?年,才忘记掉过去?的痛苦,开始新生活。”
茆七消失的那两?年,在李亭甲的叙述中具象了。医者仁心,问心无愧,江宁以前不理解父亲的行为,现在也因这?段纠葛而了解。
“那你还能再救她一次吗?”
“不能,或者说她不信我了。也才十年,她又重新经历了一遍痛苦,她不会再信我,她潜意识里的抵抗,我的治疗对她再起不了作用。”
李亭甲走?了。
江宁没有问出那句: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李亭甲也想救茆七,不然不会在那时问江宁,是不是一名好警察。
其实江宁清楚,不破不立,事到如今,茆七只能自救。
又过两?日。
茆七好好吃饭,主治医师批准出院。
在她办出院手续的那日,仲夏如带着仲翰如来?看望她。
两?人也许没什么看望病人的经验,不知道找地方坐,就干站在病床边。要不是穿着私人衣服,还以为是医生护士查房呢。
茆七好了许多?了,盘腿坐在病床上,笑眼说:“怎么了?仲夏如,快坐啊。”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就控制不住眼泪,仲夏如瘪了嘴,那种心疼的神?色才显露出来?,“小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茆七摸了自己的脸,“我怎么样了?”
“小七,你好憔悴……”仲夏如哭腔道。
“没有啊,我都要出院了,你别担心。”茆七安慰地拉拉她的手。
仲夏如看到床头收拾的行李,说:“你今天出院吗?刚好让我哥送你回去?。”
茆七看向仲翰如,仲翰如也表示方便送。
茆七对他笑笑,“不用了,已经约好了出租车,不好退单。”
仲翰如点点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说到这?个,”茆七转向仲夏如,“仲夏如,我想吃金桔,你去?帮我洗两?个行么?”
“好呀!金桔在哪?”
“在柜面?,果篮里。”
“哦,看到了,你等会儿啊。”仲夏如欣然而去?。
单人病房里就剩了茆七和仲翰如。
茆七坐着,他站着,她又笑笑,平常地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可以。”
“你那天说我怎么会叫你阿七,那你认识的阿七是谁?”
仲翰如:“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叫甘念琪。”
茆七:“你喜欢她是吗?”
被当面?戳破,仲翰如难为情地承认,“是的。”
茆七低声道:“那有很久了,最?少有二十年了。”
“是呀。”仲翰如几不可闻地叹息,二十年的关系一直原地踏步。
“好了,金桔洗好了。”仲夏如很快回来?了。
话?题没有继续的必要。
金桔皮脆,芯极甜,茆七吃着,对仲夏如说:“以前你说的对,是我魔怔了。”
仲夏如听不懂,“什么?”
“没什么啦!”茆七笑眯眯地从病床起身,“我得?换衣服啰,要回家?了。”
“哦好,那我们避一避。”
仲夏如和仲翰如出了病房。
茆七换下住院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心中已过千帆。
她发觉,记忆错的就是错的,她幻想出的感情,其实脆弱,一旦破灭,说平静就平静。
茆七换好衣服,抱住行李出病房。
仲夏如和仲翰如送她上出租车。
仲夏如交代了一些健康作息的话?。
仲翰如则说:“好好养病,身体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茆七只是点头。
车开走?了。
奇怪,她一点也不期待。
回家?后,夜晚做梦,是真实的做梦,没有危险,处于混沌中。茆七听到有人叫她阿七,她总是在找,在喊:你是谁?你在哪?
但是入眼也是混沌一片,看不清是谁,也看不清她自己的心情。
经常地梦,回家?这?一周的每天。话?常有,日思夜梦,早知道是如此?一别,茆七就不会以那样的方式终止。
她后悔了,也忐忑。
那人是不是生气了?才不再来?。
一个很平常的早上,门被敲响。
是703纠集了其他住户,上门来?讨伐之前诡异的事。
事关小区安全,出警内容物业有必要了解,所以茆七生病的事就传了出去?。越传越诡异,到不定时疯癫,到存在伤人的可能。
茆七开门与他们对峙。
对面?的每一张脸都张着口?,嚷着一致的言辞,大约是想驱赶她,因为她是个精神?病,是个定时炸弹。
茆七觉得?很吵,她关门穿过人群,无人敢阻拦。
坐电梯下楼,来?到街上。
她漫无目的,只觉得?不能再呆在那里,这?样会窒息。道路四面?车流,将她碾了又碾,不知道何处才能立足。
对茆七来?说,这?整个世界都是一座西北区精神?病院,她往哪儿跑,都跑不出去?。
日光照得?人晕眩,记忆回来?了,但却?越混乱,茆七时常在现实,茆村,西北区精神?病院的处境中来?回。
她甚至开始怀疑,种种经历,我还是我吗?
人生来?是一副空壳,意识是如何得?的?
我的思想为什么会在这?副躯体?
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长相?这?样的生长经历?
这?个世界会不会是操控的假象?我的灵魂思想的递进,会否是另一个灵魂濒死的转移?
我难道是鬼吗?
虚实难分。
我还是意义上的我吗?
无处可去?,只能回去?。
翌日,由茗都小区所属街道办出面?,将没有亲人的茆七送进医院治疗。
救护车上,随车医护见茆七安静,无伤人倾向,便没有给她使用束缚带和宝宝椅。
到目的地,茆七下车,医院大楼伫立在前,她抬眼望去?。
医院楼高七层,顶层悬挂七个字:西北区精神?病院。
第73章 (全文完) 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茆七被送进西北区精神病院的第二天, 江宁就得知了消息。
去专科医院住院也好,茆七能?得到规范系统的治疗,于?她病情有利。
这天老许也跟江宁通气, 刘献金失踪案的传唤令下来了, 介于?茆七的精神状态, 他和大国?要亲自去医院问询,在此之前需要先跟茆七的主治医生?沟通她的病况, 适不适合做问询。
江宁没多犹豫,决定和老许一同。茆七不愿意见他也没关系,他不露面就行, 只?要能?在问询第一现场。
西北区精神病院住院视病患病情轻重来划分可探视和全封闭的住院方?式,茆七能?正常和医护沟通,配合治疗,被分到了可探视区。
市公安局和江宁家去西北区精神病院的路程差不多, 老许和江宁前后脚到达。
老许和大国?先前往医生?办公室, 江宁与他们?错开来到住院病区。
探视需要办//证,到护士站办理好后,上三楼女病区。楼梯到三层就被一扇厚重的铁门拦住,门后有专门人员核对证件放行。
专门人员很冷待,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面目也麻木不仁。
在江宁进入病区后, 身?后铁门匡当一声,落锁的声音十分沉重。能?猜得到,是为防病人逃跑。
之后, 一种突兀的寂静,如山洪般没有预兆地袭来。江宁还未看到真正的病房,就已被这里的压抑影响了心?情。
面前是一小段玄关, 玄关正对一间工作间,江宁走过玄关左转,真正的住院病区才铺展在眼前。
此时早上八点半,所有病患排队在走廊,队伍前头是两?名护士和一辆装药的推车。
江宁看到茆七了,她排在队伍中段,齐耳短发有辨识度,跟周围病患一样,安安静静地排队等药。
护士核对住院手环,发药,给一杯水,病患吃完药后,张口给护士确认吞咽。
队伍秩序稳定,很快到茆七,她吃了药张口给护士检查,然后离开,走进310病房。
江宁在走廊另一边,目送茆七的背影。病号服穿在她身?上,阔绰有余,仙风道骨的瘦姿,仿佛轻轻一攥,肉骨就能?碎化一般。
随着护士发完药,越来越多的家属探视,病房才增了一丝人气。
江宁没有去找茆七,而?是等着。
约莫半小时后,老许和大国?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