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等某的好消息。”药罗葛一口应承下来,一拱手便向外冲出去了。
沈渺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也闪动着精明的光。她看出来了,她和药罗葛的利益是一致的,不仅是因为牙人能抽不少利,他更是为了他自己的招牌,他这回应该能及时帮她把价压下来了。
茶棚外忽爆出震天喝彩,十二条龙舟青旗已先后冲过河面上拉过的彩绸。两岸观赛之人的声浪几乎要将棚子都掀翻了,有些彩棚的赌桌上今天也都堆满了龙舟赛的筹码,此时也瞬间爆出巨大的欢呼声来。
沈渺赶忙回来问:“谁赢了?顾二哥赢了吗?”
顾婶娘正抱着几个小孩儿又笑又跳,高兴得都来不及回答她了。
谢祁笑道:“夺了魁首呢!听闻有几十贯钱酬金。”
沈渺也惊喜道:“顾二哥这么厉害呢?不过他和顾叔一向力气大!”她又忙去给顾婶娘道贺,俏皮地挨着顾婶娘撒娇,“婶娘,有这样的大好事儿,今儿你可得做东,我们好好乐一乐。”
“也是没想到他们能夺魁,原本那弄桨手病了两个,咱们家这俩是赶鸭子上架,没成想成了最争气的!之前哪里想过有这一遭?”顾婶娘喜得都流泪了,忙也把沈渺搂紧:“好好好,就在你家铺子里热闹成吗?婶娘拿出银子来,咱们把街坊们都叫来,再把我家里的酒都抬过来,说什么也得好生喝一场!”
“那感情好啊,走,咱们这就家去,置办起来!”沈渺笑眯眯,“前阵子于鲟才来说,他那些越冬的鲫鱼各个都肥了,正好今儿高兴,咱们来做一道大锅子吃好吗?”
“大姐儿可是又有什么好主意?”
“您吃过酥锅吗?是临淄那儿腊月里常吃的大菜呢,拿五花肉、肘子、鲫鱼、昆布、豆腐、白菘和藕一起慢慢炖进去,以香酥软烂、口味浓郁而闻名。但咱们也不必讲究什么腊月了,高兴时便做来吃一吃。”
“听你说得孩子们都馋了。”顾婶娘低头一看,湘姐儿和砚书已经在咽口水了,不由捂嘴笑道,“那快回去,晚食招呼大伙儿一块儿来吃。”
等天色一晚,街坊邻里果然都聚在了沈家。
这日的天泼了墨似的,夜色极浓,偏生又晴朗得很,天边银河倒悬清晰可见,碎星子星星点点,低得仿佛下一刻便会簌簌地往青瓦檐上落。
沈家小院里两盏红纱灯笼晃着暖光,映亮了大方桌边摆着的三大坛青梅酒。这酒都还未启封,刘豆花他爹和李挑子已拍着肚子唱起瓦子里的粗俗俚曲来了,古大郎竹筷敲碗打拍子,时而张开嘴想唱,却每每因找不着调而加入失败。
旁边,连胡子都花白的曾家阿爷正严肃地让葛神棍给他看手相,紧张地问:“我这还能活多少年啊你看?”
葛神棍也严肃地问:“您现今有没有七十了?”
“明年就七十了。”
“那不太行了,顶多再活三十了。”葛神棍遗憾地摇摇头。
弄得曾家阿爷一愣又一愣,才突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你啊你啊,你不是个正经的道士!”
“哎,您别不信啊,这都是大实话。”
他俩身边,湘姐儿领头,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孩子(包括个子最大的有余),人人都举着一个竹编的龙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还嚷嚷着:“赛龙舟喽!赛龙舟喽!”
雷霆驮着麒麟也跟在孩子们后头跑来跑去,家里热闹得像开锅的水,唯独驴棚里的十一郎头戴蟾蜍帽子,安静悠闲地嚼着草料,时不时还打个响鼻。
有余在院子里跟湘姐儿他们玩,灶房里烧火的自然成了谢祁。
他也绑了袖子,正努力地添柴拉风箱,脸上手上都沾了炉灰,沈渺跟婶娘们正准备酥锅呢,回头一看,好一个大花猫蹲坐在那儿。
顾婶怀里搂着三颗水灵灵的白菘走进来了,灶间云雾缭绕,她问了句:“大姐儿,这放哪儿啊?”
“婶娘给我就成了!刘婶娘劳烦帮我煎些豆腐角来……”
“成,这事儿我擅长。”
“方婶娘切几根大笋,哦呦,曾阿婆你削藕可要小心些哦,这个刀子利得很,你可别削着手了……”
沈渺边说边往陶瓮底铺层上白菜,等方婶娘笋切好了,又在青玉似的叶脉上密密排了冬笋片、煎豆腐、煎鲫鱼……一层层铺上各色食材,忽听得灶房的窗外脆生生喊:“沈家阿姊你猜猜我是谁!”原是古家阿宝举着新编的艾草龙舟往灶口凑。
沈渺忙用襻膊拭了汗,从蒸笼里拣个枣泥糕子塞她嘴里,故意满脸犹豫地沉思道:“我猜你是阿弟!”
窗子下立刻又冒出来一个圆脑袋,叉着小腰得意地仰头道:“猜错啦!猜错啦!我才是阿弟呢!”
沈渺忍笑给他嘴里也塞了一个“好了,去玩吧!”
回头继续领着婶娘们做酥锅。
山东有句话叫:“穷也酥锅,富也酥锅”,除了淄博烧烤,酥锅便是当地最出名的了吧?
酥锅其实在冬天做是最好的,冬天的白菜最好最甜,每家都有自己做酥锅的独特方子,放的材料各有些许不同,但是一定会有白菜、海带、豆腐、藕、猪蹄、鱼,其他的就看家里喜欢吃什么了。
做起来其实也很简单,锅底垫个竹垫子,先码一层白菜再铺一层其他的食材,一层层往上铺,铺到锅快满的时候,沿着锅边竖着插一圈大白菜叶子,接着把剩余的食材倒里面。
用葱段、姜片、蒜末和各种大料调好料汁,倒进大锅里就行了。除此之外一滴水都不加,白菜会煮出来清甜的菜汁,足够了。
这时候锅盖是盖不上的,但慢慢地白菜会煮得软塌下去,盖上锅盖后慢慢地焖上一个时辰就能开吃。
沈渺和婶娘们一边说笑一边忙,谢祁因专注烧火太过安静,渐渐的,古家嫂子和顾婶娘都忘了这儿还有个男人的存在,又嬉笑着“开荤”了。
等沈渺也笑得前仰后合地时候,突然发现谢祁已经僵在灶边,整个人都红了。
她轻咳一声,假装自己方才没有笑过,默默过去看酥锅煮得如何了。
此时已是戌时,那四周竖起的白菜叶子早已煮得塌了下去,锅盖盖住焖煮半个时辰了,香味也早出来了。
掀开锅盖一瞧,琥珀色的汤汁咕嘟嘟冒泡,海带吸饱了肉汁,豆腐角鼓胀如金元宝、炖至酥烂的鲫鱼、肘子酥烂得筷子一碰就化,酸甜咸香的素菜与浓郁的香油味儿……
婶娘们也跟着围上前来,望着满满一锅炖得酥烂的食物,各种蔬菜肉类浸满了浓郁的汤汁,各有各的滋味,又相互交融,那不断腾起的香气都香得人忘了说话了。
过了会儿,谢祁帮着沈渺将酥锅端出来,被风一吹,顿时满院飘香。院子里的男人们也被吸引得围上来看,葛神棍还一边咽口水一边掐指要算吉时来开锅。
顾屠苏已经默默蹲在地上开酒坛子了。
正热闹着,忽听得巷口脚步声急,药罗葛满头大汗闯进来,扶着膝盖不住地喘着粗气,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人群中讶异的沈渺。
“沈娘子,我谈妥了!”
“酥锅真好吃啊。”
湘姐儿和砚书两人吃得肚皮都快撑破了, 两个小豆丁还不知偷喝了谁的酒,已经醉醺醺地倒在廊子下,打着饱嗝, 相互扯了对方的袖子盖肚脐眼, 脸上还贴着饭粒,嘟囔嘟囔地好吃好吃便睡着了。
夜深了,满院子杯盘狼藉,酒坛子滚了一地,吃醉了酒的叔叔阿爷们敞着衣裳、勾起膀子唱起歌要回家, 婶娘们正帮着沈渺收拾碗筷,见状气得往他们屁股上踹:“吃吃吃, 光吃不做!”
古大郎被踹到在地,竟倒头就睡, 片刻便鼾声如雷。胖胖的肚皮随着呼吸高低起伏,好似波浪一般。阿宝立刻便趴了上去,接着阿弟也趴在了姐姐身上,两个小的笑嘻嘻招呼古家嫂子:“阿娘, 来玩叠罗汉啊!”
古家嫂子手里抱着一大摞碗筷扭头一看,古大郎已被压得满脸憋红,眼见便要没气儿了, “可不敢再闹!”古家嫂子忙去拎家里两个小祖宗的后领子,把人挨个拽起来:“快快起来,你们爹虽不中用, 但没用的命也是命啊!”
古大郎呼吸通畅后继续打呼噜。阿宝阿弟便又蹲下来, 顺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泥灰,先给古大郎涂了两道粗粗的黑眉,之后又偷笑着给亲爹扎了俩小辫, 然后再给他嘴角贴上泥团子。
两个小捣蛋鬼干的坏事顾婶娘全看在眼里了,她摇头笑着把桌子抹干净,忽然低头一看,才发觉桌底下顾屠苏醉得舌头都大了,还拉着雷霆的狗爪直絮叨:“济哥儿啊,你最近学习一定很勤勉吧?你瞧,你这眼圈都黑了,嗝,你的脸怎么也黑了?怎么还长了那么多胡子呢……”
雷霆歪了歪大毛脑袋,倒像真在认真听似的。
“到底谁黑啊,你也好意思说人家济哥儿黑。”顾婶娘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拿脚踢了踢醉得烂泥似的儿子,“别在这儿赖着了,自个回家去睡。”
顾屠苏被踹得脸着地,还是被雷霆拱起来的,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对雷霆喊着济哥儿那二哥走了,摇摇晃晃爬出沈家。
济哥儿和陈汌也醉倒了,不知怎的缩在驴棚里,十一郎低下脖子看了看,便开始拿舌头舔他们的脸,等沈渺发现的时候,这俩已经浑身驴口水了。
赶忙把人扔进屋里去,扭头又见阿桃叉着腰对树说话,她又忙赶她回屋去睡。
酒气慢慢反了上来,她也有些摇摇晃晃了。
家里收拾完,连沈家的地都扫干净了,婶娘们才三三两两地走了。今日沈渺也喝了不少,她强撑着把婶娘们送出门后,便莫名呆坐在桂树下,想不起自己如今要做什么了。
酒气在喉头和心腹来回翻滚,脑子里好似隔了层纱似的,想什么做什么都慢半拍,原本并没有把古代这点度数的果子酒放在心上的她,今儿算是尝到放肆喝酒的后劲了。
风过处,桂枝簌簌摇动。
呆了好久,她总算想起来了:今儿是端午,她看了龙舟、做了酥锅,还跟急得好似要上房的药罗葛买了康记那两层临河铺子。
两千贯啊,她竟然真这么阔绰,这么干脆地进屋拿了交子,一起等邓讼师赶过来当中人,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契书给签了。
药罗葛好似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明儿一早便与他去衙门签官契。
因喝醉了,沈渺想到这些事,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买了?就这么买了?这两千贯一掏出去,除了几家铺子和鸭场里日常经营所需的流水,她的积蓄好像又一分钱不剩了。
沈渺仰起头,往后靠在了树干上。
谢祁刚帮着把同样醉得不轻的唐二和福兴都扛回了屋。捏着鼻子将他们丢进各自塞满了臭袜子的床上,出来便见着这幅光景。
重新变得空荡荡的院子里,唯有沈渺一人坐在树下,仰头看天。
她脸颊酡红,神色呆呆的,眼眸却像被星子照亮一般,盈润润泛着水光。
谢祁拍了拍发皱的袖子,慢慢走了过去。
他蹲在沈渺面前。
沈渺半晌才发觉身前有个人,缓而迟钝地低下头,拿喝得有些不聚焦的双眼静静看他,认出是谁后,忽而便松了浑身的劲,猛得往他怀里一扎。
谢祁下意识便张开手臂接住了她,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身上带着淡淡青梅酒气的沈渺。
结果他刚搂住她,她便像麒麟似的蹭着他的脖子,还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醉话:“九哥儿,你怎么长了两个脑袋啊。”
谢祁笑了:“你再看看,我几个脑袋?”
沈渺果真抬起头来,还从他怀里抽出手来,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都挤得嘟了起来,严肃地左右端详,最后下定论道:“三个!有三个脑袋!”
“那也好,这又多了一个脑袋,日后将我剖成三个,一个给沈娘子打扇,一个给沈娘子捶背,一个给沈娘子捏脚,好不好?”谢祁也笑着揉了揉她的脸,眉眼温柔得恍若春日微风。
谁知沈渺却不开心地叹气:“好是好,可我不舍得啊,劈成三瓣,你可多疼啊。”说着还张臂搂住了谢祁的脖子,软软地道,“不疼不疼,我不要三个九哥儿,一个就够了,只要一个。”
谢祁的心霎时便软软地塌陷下去了。
他垂眸,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好。我也只要一个阿渺。我们都只要彼此就够了。”
抱了一会儿,沈渺便自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臂放开了他脖子,改为圈住他的腰,脸颊依依地贴着他的左胸,像个小孩儿似的安稳地蜷缩在他怀里,困倦地眯起眼,似乎马上就要睡着了。
夜里静悄悄的,雷霆和麒麟也趴回门边,乖巧地值守门户。
“我送你回房。”谢祁便就着她感到舒服的姿势,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抱着她的肩头,将她抱了起来。
用膀子搡开沈渺的房门,谢祁没敢多看,快步穿过隔断,里头便是一间不大的卧房。屋子里还没点灯,所幸今日夜色够晴朗,窗外透进来一地银霜,房内便也泡在淡淡的月光里。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榻上,为她脱了鞋袜,又忙着出去兑了水来,为她擦脸擦脚,将人擦洗得干爽,才好好地将人裹进棉被里。
之后又仔细地从上到下都掖好被角,还把被子的尾端也折进去,塞到沈渺的脚下压着。
谢祁这才直起身来,撑着腰,望向床榻上被他裹成大春卷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沈渺,满意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没过一会儿,沈渺便似觉着热了,两条腿利落地把被子一踹,胳膊一扬,裹得好好的被子立刻就被踢得乱七八糟了。
谢祁呆立着,眨了眨眼,又连忙上前再次给人裹得一丝不苟,甚至还耐心地抚平了被子上的褶皱。
站在床边满意地欣赏了片刻,眼见不安分的人又要踢被子了,他连忙又过去,跪在床榻边,两手摁住了沈渺张牙舞爪的手。
但随即,他连整个胳膊都被抱住了。
“九哥儿是松木雕成的么?香香的。”沈渺迷糊着往他掌心里蹭,柔软而发烫的脸颊贴住了他的手背,“我喜欢你的味儿,像森林里的味道。”
谢祁血液慢慢涌上了脸颊,他彻底地跪了下来,胳膊僵着也不敢动,半晌,他才小声而有些紧张地问,“只有味道喜欢吗?”
沈渺闭着眼,忽然笑起来。
“人也喜欢啊,从头到脚全部都喜欢。”说着说着,她声音愈发轻了,开头的话轻得几乎听不清,“……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就是你啦。”
谢祁垂着眼长久地凝望着已睡熟过去的沈渺,不知过了多久,月光在窗棂上绣出水波纹,其中一波月光移到他的眉骨时,他正缓缓伏下了身子,在沈渺额头上近乎虔诚地印下一吻。
隔日,晨光爬上东墙时,沈渺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坐在床榻上寻思着:昨夜家里热闹高兴,她不小心喝多了,灌得脚底打飘、头脑发昏,竟连自个最后怎么摸回房里的都已经有些记不真了。
但她坚信自己没有醉到断片的程度,因为她依稀还记得自己强撑着眼皮,挥手赶阿桃回屋歇觉来着。
要照这般推究,她应当也是自己洗漱后才回床榻上睡的。嗯,一定是这样。
就是这被褥……沈渺低头看了眼身上围着自己卷成一圈的被子,有些纳罕:昨日有这么冷么?她给自个盖得这么紧?
没想明白。
但满院子醉得东倒西歪,她已算挺能熬的了。
要说还有醒着的,好像九哥儿也没醉。他酒量倒是很不错,昨日席上不少叔婶都因他们将要定亲而猛灌他的酒。
他一杯杯全都喝了,毫不推卸。
看他一杯接一杯,微笑应着叔婶们的嘱咐和祝福,二话不说仰头一饮而尽,当时看得沈渺都有些心疼,顾婶娘在旁边对她耳语道:“没事的,巷子里迎新婿的老规矩,任是铁打的汉子也须过这遭。”
沈渺只好看着他喝完又坐下,屁股都还没坐热,又被人叫起来喝。
然后她偷偷给他换了一壶茶。
谢祁尝出来后还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了。
但谢祁的脾性果真温厚,一直对邻居家的叔婶们尊敬有加。或许是因为他总念着她没了爹娘,巷子里的叔叔婶婶便成了最亲的长辈,所以也心怀郑重地对待他们。
沈渺揉着发木的脑仁儿回想到这里,记忆便模糊了起来。所以九哥儿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使劲回想都一片空白,还是记不清了。
推开房门,才发现竟已日晒三竿,昨日比她更醉的阿桃、唐二和福兴竟然都起来干活了,反倒是她和偷喝了酒的几个孩子还在呼呼大睡。
阿桃在院子里的菜地里摘了一篮子的“落苏”、莴笋和黄瓜,正好挎着水灵灵还沾着露的蔬菜经过沈渺房门,要去灶房里。见到沈渺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样子,忽然冲她咧嘴一笑:“嘻嘻。”
“?”沈渺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娘子昨夜可睡得安稳?”阿桃笑得更开怀了,挤眉弄眼,“嘻嘻,应该睡得不错吧?”
沈渺才张了张口,她自个儿忽然笑到打跌,捂嘴笑着,一溜烟往灶房蹿去。
沈渺的心头突突乱跳——莫不是她昨夜贪杯撒了酒疯?可…可那青梅酒分明甜水似的,之前她连着吃三五盏也不见醉呀!
虽说昨日多饮了些,不止三五盏……嗐!酒色误人啊!
沈渺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却见唐二提着鱼篓打灶房出来,她紧赶着上前:“唐二,你可知道九哥儿是何时走的?”
“天光乍亮便走了。”唐二浑不在意道,“端午休沐只得一日,他前脚从娘子房里出来,后脚就唤砚书套车往书院赶,连朝食都未用哩。”
哦,刚走的……沈渺颔首至半,忽地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九哥儿一早就走了啊。”
“不是不是,你从头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
唐二不理解为什么同样的话非要说三遍,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讷讷重复道:“我说九哥儿一早从娘子屋子里出来便……”
“好,停住,不必说了。”沈渺不由扶住了一旁的柱子,脚步更加虚浮地往洗漱的水池边走去,心里都尖叫出声了。
九哥儿…从她屋子…里出来……
她昨日干什么了她?沈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九哥儿这样守礼得连“轻薄”都要征求得她同意才会亲下来的人,是绝不会擅入女子闺房的,他一定是被她强迫的!
要命!当真醉成浪荡子了!
还把人吓得连朝食都顾不上,带上砚书直接趁天没亮便逃了去……沈渺掬起一捧凉水泼面,放了一夜的井水冰凉,她被刺激得脑中清明了一瞬,忽地记起些零碎光景——自己搂着九郎脖颈倒在他怀里,踩着满地月华被横抱着回房,末了竟捧着他脸说些浑话……
要死要死!她全想起来了!
沈渺深吸了一口气,她果然做了不得了的事。
绞着帕子拭面时,沈渺擦脸的手又顿住了,等等……但后来她真睡着了,九哥儿不会真就这样让她抱着胳膊守了一晚上吧?
她回屋换好衣裳,深刻地检讨了自己,怎么能犯经验主义的教训呢?真不该小瞧古代的酒的。这回好了,丢脸丢大了。
并发誓以后再也不贪杯了。
家里如今一堆酒鬼,沈渺进灶房时,福兴已经在熬鸡汤小米粥了,鸡架子炖得高汤单独撇了油,便往洗好的小米里倒,放在灶上咕嘟两刻钟左右,加些盐,撕些鸡肉丝拌进去,再小火咕嘟一刻钟,便能吃了。
这样的粥宿醉之人喝最好了,养胃滋补,香香暖暖。
沈渺捧着粥,坐在廊子下唉声叹气地喝着。济哥儿这才像屁股着了火似的从屋里冲出来,飞快地抹了牙粉,使劲儿刷起牙来,急得不行:“完了完了,今儿书院还有早课,睡过头了!”
吃了两口粥,沈渺又看着济哥儿在眼前跑来跑去,一会儿去院子里拿晾的衣裳,一会儿又跑回屋里穿,没一会儿又从屋里冲出来,去灶房收拾这个月的干粮。
不一会儿,唐二跟着慌忙跑出来,帮他套好驴车,嘴里念叨着 “不慌不慌,肯定能赶上早课”,可自己却比济哥儿还着急,跳上车辕,鞭子一甩,就送他去书院了。
两人一驴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巷子。
沈渺又叹了口气,撑着下巴回想起昨夜的事儿。
原来她夜里抱的不是前世她喜欢的长条猫咪抱枕,而是九哥儿的胳膊呀。想到自己抱着人家胳膊当猫枕蹭,还叫谢祁误以为她吃了酒面上起疹痒痒,用指腹替她揉了整宿……
啊,沈渺无声地揪住鬓发,想找个地洞钻。
就在沈渺内心崩溃的时候,院门口探进来一个簪花的大脑袋,药罗葛笑眯眯地打招呼:“沈娘子早哇,吃早饭呢?”
沈渺松开手,放下粥碗,恢复平常的样子,起身去迎:“咋来这么早,吃早饭了没?要不要来碗粥暖暖肚子?”
“吃了吃了,其实不早了!沈娘子甭忙活,乐江侯夫人催得紧,咱们现就往衙门结契去?”
沈渺也猜到了他的来意,就跟着药罗葛去了衙门。没一会儿就啪嗒盖了个大红印,沈渺捧着热乎乎、墨迹都没干的官契出来了,阳光正好照在她和药罗葛身上。
药罗葛美滋滋地揣着另一份要放在牙行备份的白契书,把钥匙递给沈渺,不住地躬身恭喜沈渺,之后就借口有事,急匆匆走了。
沈渺这会儿没啥别的事儿,捏着手里钥匙,决定走去原本是康记的临河铺子看看,也好琢磨日后咋改造。
过了桥,看着暮春夏初河岸边又茂密得像青纱帐似的篙草,她忽而想起去年观莲节和九哥儿站在桥上一起看烟火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没弄明白自己心意呢,没想到如今都快和九哥儿成家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想着那些令人心头温软的往事,她因自己昨夜做出的荒诞行径而感到惭愧的心终究慢慢平复了下来。
没法子,好的坏的,都是她嘛。
她忽然又高兴起来。
走到康记时这股子莫名的兴奋之情都还没褪去。
她再次仰头去看,这铺子上的匾额已经摘下来了,如今便不能再叫它康记了。
打开沉重的大锁推门进去,里头到是还算整洁,桌椅板凳之类的东西全都搬空了,铺子里空空的,积了一层薄薄的尘。
她又踩着咯吱响的老旧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楼上两边用住竹栅栏隔出了六间雅阁,中间还有一大片空地可以摆放桌子,真是很宽敞。
走到露台上,视野更是开阔,河面上清凉的风扑面而来,能望见两岸拥挤的商铺和翻飞的招子,还有河面上时而经过的画舫、渔船。
露台约莫有四人宽,修了木质栏杆,日后倒是可以沿着栏杆摆一溜二人小桌,挂一串过街灯,夜里吹着江风喝着小酒,望着万家灯火闪烁,再听听小曲……想来很有氛围。
可这二层的临河铺子,到底该做何营生呢?
沈渺站在那儿沉浸地想了很久,从大城市里的酒店自助餐综合体想到了粤式茶楼……最后对比下来,可能还是觉得粤式早茶风格比较合适。
汴京饮食业发达,街市上诸多“北食”“南食”“川饭”都有所耳闻,但广式早茶尚未出现,沈渺正好能填补市场空白。
这铺子是两层大平层,正好一楼可以设为“散茶区”,用屏风分隔座位,也很符合汴京茶坊惯例。二层则设“雅阁”,挂岭南的山水画,提供私密宴饮。
早上卖早茶,中午、晚上兼卖中餐,也别忘了外卖……想着是挺美好的。但如今宋人饮食以面食、羊肉为主,广式早茶的“海鲜”“甜口”“蒸点”都还需要做本土化改良——比如尝试用鱼肉泥和河虾肉泥混合替代纯虾馅料?蟹黄灌汤包就换成羊肉灌汤包?至于叉烧,也能做蜜汁烤羊肉版的。
沈渺其实心里也还没个准主意,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参照“本土化”优质案例(譬如肯德基和麦当当),仔细地调研之后,再忙活不迟。
她想做出一家既有特色、融合当地风俗且不可替代的茶楼。
到时候再厚着脸皮蹭蹭人家樊楼的热度,把自家这早茶宣传成“樊楼之外又一胜处”,吸引文人墨客来打卡,也不错。
当然如果要承接宴会,除了找笔墨厉害的在墙上题诗,好吸引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自然就得打造些特色服务,比如说书、唱曲、评弹小调之类的……嗯这就得再雇几个艺术类员工。
沈渺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阿桃远在大名府的娘。
与其在汴京城里雇佣不知底细的伶人,不如花些钱帮阿桃把她娘赎回来,这样铺子里有了稳定不易辞职的员工,又能满足沈渺的需求。
这样不是两全其美么?
沈渺越想越觉得值得,她把铺子又仔细地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便立马去人市里寻矮子牙保,打听打听如今阿桃娘现状如何。
第101章 蝲蛄来了
矮子牙保蜷在榆木圈椅里, 手指头搓着青瓷盏沿儿叹气:"沈娘子哎,你莫说我没心肠啊,我说的是真心话。阿桃娘年岁大了, 那老鸨母常说她那嗓子眼儿, 高腔一吊就成破锣嗓,寻她的客人都少了。三十几的人,赎身银钱倒能压压,可这买卖,算盘珠子一拨, 我怕你回头后悔呐。”
矮子牙保盱着沈渺的脸色,咧嘴一笑:“我把话说在前头, 您自个儿好好掂量掂量,说开不伤情分, 咱们俩日后都省得有什么麻烦事。”
“你说的在理,我也知晓。”沈渺倚着牙行铺子里那雕花隔扇,扭头瞧着院里那株歪脖子枣树抽芽:“我也思量过了,阿桃娘虽不是金嗓子, 但如今也不是不能唱了,而且她定会识谱会调弦,回头带其他小伶人也比外头不知根知底的强——横竖我预备着, 待她唱不动了,让她给我当个管事,帮着料理料理杂事儿, 也没啥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