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猪油渣单独留起来,晚点可以用来包包子。
沈渺趁此往陶瓮下了瘦肉丁,慢慢炒得变色。用这土陶瓮炒菜实在有些粘底,幸好沈渺熟于灶头事,用筷子飞快地翻炒,这样微微一点焦香反倒更添几分滋味。随后,她将泡发的香菇切丁混入其中继续煸炒,之后添上葱蒜、八角等佐料,再来一勺自制腌姜辣酱,炒出辛辣的香气,再浇上酱油、陈醋、盐、花椒等佐料。
其实还应当加些胡椒,但胡椒昂贵,在宋朝,一斤胡椒的价格高达数十贯钱,一匹绸布只能换一袋胡椒,沈渺此等小民连买都没处买去,因此她便用花椒代替,滋味虽略显不足,但沈渺还有个诀窍:加豆瓣酱。
她去买菜刀的时候,发现有间酱铺贩豆瓣酱,沈渺还惊讶了一下,原来在宋朝,各类佐料、酱料已如此齐全了呀!尝了几口觉着不错便也买下一小罐。如今正好用上了,将这豆瓣酱加满满一勺进去,这香菇肉酱便也有了灵魂,再加两瓢方才泡香菇的水,便算差不多了。
沈渺擦了擦汗,握着火钳将炉膛里的碳木拣出来几块,趁机往陶瓮里放上一点糖与芝麻,改用细火慢慢地熬煮至肉酱汤汁棕红黏稠,这与后世相差无几的香味儿便扑鼻而来了。
沈渺闻了都觉着口舌生津,实在太香了!
趁肉酱在炉子上咕噜会儿的功夫,沈渺开始和面。
和面,其实也是一件技术活。
不过沈渺五岁就学会和面了,小时候人家学钢琴、跳舞,她学切豆腐、和面……等她长到七八岁,她爸妈就开始撂挑子了,家里的一日三餐都让她自个操刀,再等上了初中,她都能一个人挑大梁做年夜饭了。
要做烩面,必须得用温水和面,且要边和边慢慢地加水,将面粉打成絮状,再快快地揉成光滑的面团,这一步至关重要,否则时间长了,手温会让面团更快发酵,揉出来的面团会影响口感。沈渺和面还会加一点点盐,这也是面条能够筋道的关键。
揉得差不多便用湿布盖着醒面,醒个约莫一两刻钟便好了。
之后将面团擀成长条,用刀切成两指宽便成了。
将面备好后,沈渺喝了口水休息了会儿,又开始码素菜,她带了一颗白菘菜,便是后世的白菜。据说这种白菘是唐朝时在扬州选育出来的:“叶圆而大,啖之无渣,甚脆嫩,四时可种,腌食甚美。”
从此成了老百姓的最爱。
有趣的是,沈渺上辈子乳名就叫菘菘,她妈生她之前吃了碟辣白菜,刚下肚羊水就破了,于是她爸说那孩子就叫辣白菜吧!这一提议被她妈妈好一顿打,但最后还是选取了白菜相对文雅一些的说法。
除此之外,她还带了两根萝卜、波棱(菠菜)、黄瓜、芫荽(香菜)……两箱行李有一半都是吃的。虽都是蔬菜,但此时有句俗话:“腊雪如席麦苗肥,春雨如膏菜苔贱”,这春日里的蔬菜新鲜又便宜,且这会儿的天气还有些凉,这些蔬菜常温阴凉处保存几天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沈渺也都没买多,漕船沿途停靠码头的话,还能下船采买。
于是便切了半根萝卜,春天的水萝卜极脆嫩美味,切成丝。再码了些白菜和黄瓜丝,芫荽则切碎在碟子里,爱吃的自个加一些,毕竟不论古往今来,吃不吃香菜之争从未停息。
这样忙下来,这道“香蕈肉酱烩汤饼”便预备的差不多了。
天色果然还早,沈渺便又开始包蕈馒头,她方才刻意留出来一些香菇与肉,再加上剁碎的猪油渣混成香喷喷的肉馅,正好包出三个。等蕈馒头包好用筷子架在陶瓮上头蒸好,天色也晚了。
将陶瓮洗干净,烧水,将素菜与面烫熟,再将香菇肉酱加进去,熬肉酱的汤汁也得加上,撒上葱花,沈渺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面条劲道爽滑,还吸饱了浓郁的汤汁,让人唇齿间都是诱人的酱香。
不错,没翻车。
沈渺将自己的那碗盛出来,用油纸包上蕈馒头,便将整个陶瓮都抬到隔壁。她送过去的时候,只有砚书一个人在屋里,船舱的房间都差不多,不同的是这“九哥儿”的屋里随处可见些古旧、破破烂烂的书。
沈渺没进去,放下东西收了砚书的尾款,便微微弯腰,笑眯眯与砚书嘱咐:“你与你家九哥儿记得趁热吃,不然汤饼该坨了。”
说完就走了。
砚书早就闻到隔壁飘过来的香味了,他两眼发直地盯着桌上还咕噜噜冒泡的汤饼,围着那陶瓮转悠来转悠去,还忍不住趴在桌上嗅了又嗅,被香得口水都来不及咽了。
他着急地望向门口:九哥儿去上茅房,怎的还没回来呀!
幸好没一会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着朴素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神思不属地走了进来,他穿一双青口布鞋,其中一只鞋上,还印着半枚清晰的鞋印。
“九哥儿你可回来了,你瞧,奴买了什么?”
砚书献宝一般爬上圆凳,将那陶瓮的盖子猛地掀开,热气裹着浓浓的肉香顿时将整个屋子席卷,陶瓮里面汤浓郁却不浓稠,汤饼根根齐整,盘成圈卧在红亮的汤里。
谢祁也被这香气一扑,怔了怔:“好香,哪儿来的?”
在外这么些日子,谢祁与砚书这对连火都不会生的主仆,除了投宿客栈的时候,大多只能吃些胡饼与炒粟米,因此也好几日没吃过热汤热饼了。
“奴与隔壁那住乙字陆号的娘子买的。”砚书碗筷都拿好了,踩在圆凳上往陶瓮里分出两碗汤饼,还懂事地将肉酱里的肉都挑给了谢祁,又爬下凳子去拉谢祁,“九哥儿,快来用吧。”
谢祁原没什么胃口,他与砚书此番出远门是为了替家中父亲寻觅古籍。他祖上是两晋鼎鼎有名的陈郡谢氏,虽是旁支,却也是被誉为“五姓七望”的高门士族之后。如今王谢虽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但谢家还是代代从文入仕,只不过都没什么大出息。
官家扩招了国子学,成立辟雍书院,便是为了压制士族再起,要多从寒门平民中取仕的缘故。如他父亲,便因士族出身受官家芥蒂,即便文采斐然,努力了半辈子仍是秘书省里一从八品的小小校书郎。
上月父亲愁眉苦脸下朝归家,说官家要寻早已失传的《急就章》,听闻有商贾曾在敦煌小方盘城得了几枚汉简,正记录着《急就章》残篇,只是这商贾到了金陵后便失了音信。
官家所需,便是再离谱,下头的官吏也得照办。于是这些时日汴京多有官吏领了外差,一路人冒险前往敦煌,沿着疏勒河畔挖掘,只盼能得更多汉简,另一路便往金陵明察暗访那商贾踪迹。
大宋因厚嫁之风盛行,男女成婚都较前朝更晚,但谢祁年岁虽轻,家中却自幼为他订了一门亲事,婚期将近,六礼都过了一半了,他便也被想借此讨好官家的父亲也派了出去:“九哥儿,你便先往金陵寻这简牍,若无消息也不妨事,顺道前往陈州过定吧。”
他与姨母的长女自幼定亲,只不过因两家距离远,加之男女大防,谢祁拢共也只见过三四回。最近见的一回,还是三年前父亲带上全家到陈州下聘时,屏风后那个沉默伫立的模糊身影是谢祁对这位表姐仅存的印象。
果然往金陵寻人是大海捞针、白忙活一场,谢祁逗留了好长时日,也寻得了其他几本孤本书画与古籍,虽不如《急就章》这般珍贵,也算小有所得,想来足够父亲拿去邀宠了。
他写信告知父亲后,便启程往陈州去。家中已将与表姐过定的箱笼与礼币先行送往陈州,可不知为何,姨母家一直没有回信,这越接近陈州,谢祁也总觉右眼皮直跳,心里也没上没下的。
谢祁因家学渊源,信奉读万卷书不如行行万里路,是常跟随几位叔父外出游学的,在外舟车劳顿惯了的,倒不觉辛苦。而且这回出来已是十分顺利了,往年他出门,总是先遇劫匪后遇盗贼,不是翻船便是翻车,那样坎坷他都从不会有心绪不宁的时候,如今却连胃口也减了。
真是怪了。
怕不是他又要行霉运了?
砚书捧过碗来,早已馋得直咽口水,劝道:“九哥儿莫要多思了,快趁热吃罢。”
谢祁瞥了眼,有些挑剔地用筷子拨动那炖得软烂的肉丁:“这可是豕肉?哪儿来得?豕肉腥膻,白糟蹋了这一碗汤饼了……都与你吃吧,我吃烧饼便是。”
说着便要放下筷子。
豕肉总带着一股奇怪且浓郁的骚味,这让宋人与唐人相似,变得以羊肉为贵。
在文人之中更是如此,文人用来形容美食的字:“膳、馐、羹、馔”都与羊有关,与猪从无关系。
《礼记》还曾言中:“君子不食圂腴”,因此在宋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不爱吃豕肉,有些人还认为,豕肉是仆从之贱食。
砚书原也是富农之子,是数年前因蝗灾家破人亡才被谢家买去为仆童的。他不识字,更没读过《礼记》,但他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故而对豕肉没有半分歧视,压根不知士族中还有这等为了当君子不肯吃豕肉的操守。
在自家主人发呆的那片刻,砚书不顾烫都埋头吃了大半碗了,闻言忙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九哥儿试试便知,奴奴觉着,便是咱们谢家手艺最好的那方厨子也不及,这娘子的手艺只怕去樊楼掌勺也使得了!九哥儿闻闻,哪有什么膻味?这汤饼,汤鲜味美,无一处不好,奴奴平生未曾吃过这样美味的汤饼,这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见砚书整张脸都要埋进碗里去,谢祁也被他那呼噜呼噜嗦面的模样感染,鼻尖那香气萦绕更是诱-人,便重新取了筷子与汤匙,尝了一小口汤。
令人担忧的腥膻味道果真没有出现。
当肉之淳香、蕈之鲜香、汤之浓香争先恐后在舌尖炸开,谢祁都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筷子已经下意识去夹了汤饼送入口中。
砚书便眼睁睁看着谢祁一改往日那恨不得先焚香沐浴才慢条斯理用饭的模样,不多时便将一整碗汤饼都吃下肚去了,连汤底的萝卜丝、黄瓜丝与白菘也未曾放过。
他怔住了,方才是谁挑拣说不吃的?
“这汤饼……”谢祁吃得竟热出一头汗来,他坐着回味,用丝帕擦了擦额头,又试了试嘴角,才极为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与这酱汁,真乃绝配!一碗下肚,通身舒畅,妙哉妙哉!”
说完又抚了抚肚子:“好些时候没吃过如此美味,竟仍觉不足。”
砚书忍不住笑,捧出两个蕈馒头:“大娘子都说了,九哥儿如今正是窜个头的年岁,正要多吃些呢!那娘子还包了两个馒头,全与九哥儿吃罢!”
谢祁只拿了一个,谢家家境殷实,他并不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人,这会儿便从一时的惊-艳中慢慢冷静下来了,笑着抬手揉揉砚书的脑袋:“你寻来的美味佳肴,自当与你同食才是。”
砚书满脸喜色:“谢过九哥儿了!”
两人便又吃起馒头来,谢祁一口咬下去,面皮蓬松暄软极了,薄薄一层,一口便咬到里头的肉馅,那馅料里不知还加了些什么,吃起来不仅有香菇肉酱的美味,还香香脆脆。
谢祁方才还意犹未尽的美味又一次回到了口舌之间,他几口吃下肚,不禁摇头喟叹:“这酱熬得实在好,可惜明日到了陈州码头我们便要走了,否则托那娘子再熬个一两罐,咱们带回家中孝敬长辈多好。太婆牙齿松摇,吃不得硬物,想必会很喜爱用此酱佐粥。”
是啊,吃了这顿也不知何时还能吃上如此美味了!想到此节,砚书都舍不得吃完这蕈馒头了,捧着小口小口吃,灵机一动道:“九哥儿,那娘子也是汴京人士,不如奴奴一会儿归还陶瓮时问问她家在汴京何处,咱们回了汴京再寻她买些,如何?”
谢祁摇头:“素未谋面便探听女子归家在何处,太失礼了。”
砚书歪了歪头,忽然指着谢祁那印着鞋印的鞋子笑道:“九哥儿怎说是素未谋面,那娘子早间还踩了你一脚呢。”
谢祁愣住,原来是锅炉房打水时那位年轻的娘子吗?
早间他带砚书去锅炉房打水,因人多拥挤,砚书又年幼矮小,他便让他在一旁等候自个前去采买,省得叫人推挤,若掉进锅炉里去可就遭了,谁知被身后的女子踩了一脚。
谢祁便也想起那年轻娘子的模样,她作妇人打扮,虽穿得朴素无华,还有些病容憔悴,却生得一双桃花眼,清澈潋滟如秋水,荆钗布衣都难掩颜色。
他瞧了一眼便不敢多看了。
女子出门在外,他直勾勾瞧像什么样子?
尤其女子的名声是最紧要的,何况他也即将成亲,于己于人都应更注意分寸。这心里便更加不愿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唐突,便再三与砚书交代:“男女有别,不许多问,你去还过东西道过谢便是了。”
砚书只得恹恹地应了。
再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了,砚书心里像被谁揪了一下似的。因此谢祁又出门打热水用于夜里洗漱时,砚书便难过得眼圈和鼻头都红了,洗净陶瓮碗筷,抹净桌椅,他抱着陶瓮敲响沈渺的房门时,已快哭出来了。
沈渺看着这孩子一副生离死别强忍悲伤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于是多问了几句才知晓原因,更加哭笑不得。
“九哥儿说女子在外不易,名节之事不能轻忽,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不许我多问,可是……可是我真的还想再吃娘子做的汤饼,还有那落苏饭,我只闻了味儿,都还没吃过呢……呜…呜哇……”
这眼泪终究是没忍住。
沈渺忍住笑蹲下来,用自己的帕子给砚书拭泪,笑道:“你家九哥儿是正人君子,故而由此顾虑。但我并非出身大户人家,便没有这些道理。你若想吃我做的饭菜,尽管来金梁桥杨柳东巷的沈记汤饼铺子,我本是开食肆的,敞开门做生意,没有什么不能问的。”
砚书眼泪顿时便止住了,双眼放光:“果真?”
“自然是真的。不过我家铺子先前走水遭了灾,还未修缮完毕。嗯……或许会先在金梁桥上摆个小摊儿,若是不嫌弃我手艺粗鄙简陋,你与你家九哥儿尽管来关照。”沈渺眉眼弯弯,一改先前的谨慎,十分大方地说出了自己的住址与打算。
日后要做生意的,怎么能藏着掖着?若是开业前便能拉上这一两个客源,还有人替她宣扬,这可是大好事儿。
何况,沈渺经了此事,已有八成把握,这位“九哥儿”听起来与后世那些眼神清澈的大学生别无二致,这是优质客源,无妨无妨。
漕船行至夜半,航速便愈发慢了,外头喧闹的声响也愈发明显。在船上没有其他事,她也不想出门闲逛,夜里便早早就寝饱睡了一顿。
此时拥着被褥从床榻上坐起身,便发现船舱的小窗外,不再是波涛无垠的宽阔江面,而是一处热闹非凡的船坞码头。
想来是离汴京不远的漕运重镇陈州到了。
经过陈州后,再坐五六日的船,便能在蔡州换马车,约莫再赶两日路,便能望见巍峨雄壮的开封府南城门了。
此时船刚靠岸,无数拖拽船头的纤夫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大声吆喝着号子垃船。沈渺望着望着,再睡不着,便干脆起来。
如陈州这样的漕运重镇,几乎是彻夜不眠的热闹,即便天未亮,码头上也悬着无数高高的灯笼,四处都是忙碌的船影、人影。
她一边梳发髻,一边继续眺外头形形色色的往来行人,憧憧灯影之下,人流不息,有扛包的脚夫、挑着货物沿路叫卖的小贩,还有许多兜售炭与柴的驴车,这些卖炭翁在每一个船老大跟前大排长龙,希望停靠码头补给的船只能买下这些炭。
看了会儿,沈渺残存心头的郁气便消散了。从一个文明程度远胜古代的时代穿越而来,心中怎会没有思念、惶恐与不甘呢?只不过,她如这些苦力人一般,还想要活着,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罢了。
沈渺从箱子里翻出猪鬃毛牙刷和竹盐牙香来,准备洗漱。
刚来宋朝时她也很惊讶,原来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说古人嚼杨枝、以齿木揩齿清洁牙齿。但在宋朝,牙刷铺子与牙香行(牙膏)都极为普遍。而且这的牙刷形制与现代牙刷好生相近!木质长柄、有两排刷毛,就是这刷毛摸起来粗硬了些。
当然,更好的牙刷会用玉、象牙做成手柄,甚至镶嵌宝石、雕刻纹样,刷毛也会选择更上等的,但长得都大同小异,只是材质不同。
细想想也是,古人又非原始人,更精巧的东西都能制出来,一根牙刷又有何难?成本又不高。
沈渺先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牙香粉抹在牙齿上,才用牙刷开始刷牙,她用的这牙香属于最便宜的一类,是用竹盐、松脂与茯苓等材料晒干捣碎后,再用筛子筛一遍杂质就装在罐子里的,因此是粉末状的。
听闻这时的贵人所使用的牙香则会用龙涎、乳香、白檀、甘松等名贵药材捣成粉末,再用熟蜜调成膏状,盛在瓷罐里,用起来如后世牙膏一般方便,但也十分昂贵。
沈渺不挑,便宜的牙香用着也挺好。她里里外外、认认真真地把牙齿刷了两遍。在古代,牙齿和眼睛一定要保护好。若是近视了,她八成买不起此时用水晶磨成的古法手工眼镜“叆叇”,而蛀了牙就更糟了——她可不想在古代医疗条件下做根管治疗。
洗漱完,沈渺便准备出去倒脏水。谁知一开门却发现地上躺了个布袋子,里面是好些半青不红的沙果,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沈渺从里头取出那纸一瞧,纸上是一手舒展得体、匀净流畅的锺繇体——这字写得真漂亮!
原身其实不识字,识字的是沈渺。如今虽是竖排繁体字,但沈渺小时候跟着外祖父学过一阵子书法,她最喜欢的书法家便是锺繇和赵孟頫了,可惜自个学得实在不怎么样。
但这会子辨认起来倒不太艰难。
只见上头言辞温柔地写道:
“沈娘子谨启:
昨日暮食味美难述,舌之所触,皆为妙处。岂料童言无礼,多有冒犯,心甚愧之,今以沙果为礼致歉,沙果虽微,望纳之,以解吾愧。
——谢祁敬上
宝元三年四月初九于舟上 ”
舱房外的过道漆黑一片,隐隐能看见许多门前合衣睡着的仆从,呼噜声此起彼伏,暂时没有人起夜。唯有隔壁砚书住的那间屋子开了门,沈渺探头去看,屋子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已无人影。
想来为赶路,砚书主仆二人已紧着下船启程。
脚下船板随着江水微晃,四下静谧,幸好沈渺起得早,否则这袋沙果放在门外,只怕早被人顺走了。
沈渺缩回脖子,就着码头上摇摇晃晃、不甚清晰的灯影,靠在门边又读了一遍,只觉满纸温文尔雅,便含笑拎着这袋果子关门回屋。
第6章 到汴京了
进了船舱,沈渺洗了颗沙果吃,果子酸得她脸一皱,但好长时间没吃上水果了,她顶着牙酸吃了好些个,后来又奢侈地用一点淡盐水泡着吃,有了盐的加持,这果子便酸中带甜更可口了。
她顺带在心中感慨了一声:虽然她和这位谢祁、谢九哥儿素未谋面,但通过这一饭、一果之交,她已明确感受到了家教良好的正经文人和原身那只想吃女人软饭走捷径的前夫哥有多大差距了。
之后在船上的日子均是乏善可陈,倏忽而过了。在十余日后的清晨,坐船换车的沈渺已站在了曾出现在《清明上河图》中的上善门外。
她在蔡州换乘时又赁了一辆驴车,此时便跨坐在那驴车的车辕上,有些恍惚地仰望着眼前大宋京都的繁华景象。
在守门的官兵处交了点铜子,验了公验,沈渺顺利进了城。走近城门时,她仰头满是惊叹,好高的城楼!这门洞起码有八-九米!而且极厚,沈渺觉着自己坐着这驴车应当走了有六丈多,合后世约莫有十八米多,这才走出去。
怨不得她上辈子学历史时,辽金挥军南下遇到这类坚城便容易铩羽而归,这么厚的城墙,便是带着投石机也难以攻克啊。
再往前走,沈渺望见了彩楼欢门、飞天虹桥,四处都是高挑翻飞的酒幡、招子,续走着,竟还偶遇一支满载货物的驼队!
《清明上河图》果然是极致的写实之作。她仿佛一朝步入画卷中,成了这汴京繁华街景中的一员。由于内城中人实在太多,过桥时车把式便跳了下来,拉扯着驴车在拥挤的人群中一步一挪。
那驴也被挤得焦躁起来。
往来的小贩、行人熙熙攘攘,路上卖什么的都有,尤其沿街巷口路口的小店,更是将堆满货物的矮柜横出街面,用来吸引顾客。
沈渺不禁在心底嘿嘿笑:看来“占道经营”这种事古来有之。
开封府有汴水、惠民河等河渠穿城而过,因此“桥市”和“河市”最为热闹,整段河岸全是鳞次栉比的小店,沿河的食店多是正面朝路敞开大门,朝河的背面还要搭出去一个吊脚楼式的棚屋,沈渺边走边看,感觉这大约便是后世“违章建筑”的起源了。
桥市则更为灵活,小摊贩们利用宽阔的桥面两侧摆摊,称为“浮铺”,也有一些商户搭了棚子设置固定摊位的。
沈渺坐在车上东张西望,过桥时将桥市上的小摊看得最认真仔细。原身父母留下的铺子也不知被烧得如何了,她没有余钱,想做些吃食攒钱,摆小摊是最好的选择。
但一通看下来,倒让沈渺不大自信了起来。汴京各色商品都格外齐全,美食也不少,若手艺不好,或是不卖些新奇之物,只怕会无人问津!
就要下桥时,沈渺看见了一个浑身上下都插满琳琅货品的货郎,连忙请车把手停下稍等,她下车挑了两个竹制的风车。
那货郎口舌伶俐,殷勤地拿着风车一边演示玩法,一边说:“娘子好眼光,这竹车一文两个,竹子选得凤阳老竹做得,经久耐用,不怕摔不怕水,能玩好久呢!”
沈渺挑来挑去,想到原身那一对弟妹的生肖年岁,便要了一个绘了小蛇的、一个绘了大马的,这每个风车叶片都打磨得光滑,不会扎伤孩子的手。一文钱两个的玩意儿都做的这般精细,沈渺算是开了眼界。
那车把式也笑道:“这位娘子可是回娘家归来?这出门一趟也不忘给膝下儿女带些小玩意儿,母慈子孝,娘子家中将来定是要兴旺的。”
“借您吉言了。”沈渺笑着上车,没有多解释。
就这样挤挤挨挨、拥堵非常地走了有两刻钟,车把式终于吁了一声,用挂在脖子上帕子擦了擦满头汗:“沈娘子,金梁桥到了。”
沈渺结了钱,车把式还帮她卸下两箱行李,放在了金梁桥后头的巷子口,这巷子里种了好几棵高大的垂杨柳,故而人称杨柳东巷。
也是原身自小长大的地方。
但沈渺到这里仍旧没什么安全感,她一路上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沈记汤饼铺看看,再跟邻里打听打听情况,自己心里有了数,再去沈大伯家接两个弟弟妹妹比较好。
她大包小裹刚下了车,巷口柳树下边做绣活边闲话的二三妇人便望了过来,沈渺出嫁三年,除了回来奔丧再也没回来过。当年那个备受家人宠爱,被父母娇养得白生生、丰满匀净的小姑娘,如今被磋磨得又瘦又憔悴,因此那几人直勾勾瞧了半晌,愣是没好意思唤。
倒是沈渺注意到了她们,很快从原身留下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些大娘的名姓,立刻抖搂出袖子里的帕子,往眼角使劲擦了擦,这便红了眼,呜咽地呼唤道:“顾婶娘、李婶娘、方婶娘,我是沈家的大姐儿啊!婶娘们自小瞧着我长大,怎么如今都不认得我了吗?”
还一甩帕子,掩面而泣。
那三位大娘这才呼啦一声围过来,也都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啜泣流泪,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嘘寒问暖道:“哎呀,大姐儿,婶娘险些不敢相认!你……你怎么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哎呦,回来也不递个信儿,婶娘好叫你顾二哥去城外接你啊!”
“哎呦,大姐儿你可算回来瞧了,你不知晓,你家屋子都被火烧榻了一半儿!你那好大伯,也就来看了两回,听闻至少要出四五十贯钱才能修得好,吓得再也不敢过来了!”
“还有,你快家去!你家济哥儿和湘姐儿,被你那心狠的伯娘一扫帚赶出家门,如今两个孩子可怜得很,孤身缩在那漏风漏雨的屋子里,全靠街坊邻里接济才活下来。”
“何止啊,你家济哥儿前个儿还病了一遭,浑身烧得好似火炉,你顾叔连夜背着去的医馆,灌了两副药才醒过来,如今还起不来床呢!”
第7章 济哥湘姐
这一番话听得沈渺心惊肉跳的,没想到原身弟妹的处境比她想得更糟糕!这下沈渺望着这三位婶娘更多了几分真心,她拉着三位婶娘的手,诚心感激道:“多谢各位婶娘照拂我一双弟妹,待我安定下来,定要挨家挨户与婶娘们致谢!”
顾婶娘是最热心的,她与沈家住对门,还道:“多年邻里何必言谢?你快去瞧瞧济哥儿和湘姐儿吧,这两箱行李我让你顾二哥儿给你抬去,你且别管了。”
沈渺又再三谢过,果真将行李托付给她,便快步穿过狭窄又堆满了各色杂物的巷弄。
杨柳东巷其实是汴京延秋坊南街的后巷。这里家家户户的门房都背街而建,有前后两个门,前门面向街市,大多与前厅一块儿改成了各式各样的铺子;后堂与巷子里的后门则是日常生活出入之所。
沈渺走到半截便认出了沈家——那被烟火熏得黑漆漆、房梁倾塌了一半,还没了半截围墙,满地瓦砾的便是了。
原身伯娘来信还说火势不算大,这都几乎烧没了还不大?
幸好汴京人烟稠密,防火算是很严密的。沈渺的记忆中,汴京每处坊巷三百步左右,便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每条街前后还各有一个砖砌的望火楼,时时有人警戒,望火楼下还囤了厢军百人,每遇救火之事,厢军便纷纷拎着大小水桶、梯子、斧锯、火叉等前来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