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面馆by松雪酥
松雪酥  发于:2025年02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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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好就收,她当机立断,带着两个小的就告辞。丁氏铁青着脸送都没来送,倒是沈大伯送他们到门口,沈渺让他留步不要送了,他却拉住了沈渺的手。
他东张西望,犹如做贼般飞快往沈渺袖子里塞了一卷铜子,然后一溜烟跑走了:“大伯不送了,你们快回去吧!”
有钱不拿傻瓜蛋,尤其是沈大伯的钱,那更是要拿。沈渺也不客气,迅雷不及掩耳便收进了袖子里。
反正这是沈大伯欠济哥儿和湘姐儿的!
她捂紧袖子,赶忙带两个孩子再打车回去,她在沈大伯家耽搁太久了,回头内城门的南朱雀门若是闭了,便回不去了。
幸好回去还算顺利,一回了家,沈渺便拉着济哥儿躲在被窝里数钱,她一路上都害怕遭人抢了,把那包银钱的油纸都攥得皱巴巴了,解开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包了两贯钱,竟然有两千文!
这对沈大伯九牛一毛,但对沈渺姐弟三人可成了及时雨。
簇新铮亮的通宝把三人眼睛都照亮了。沈渺便与济哥儿商议:“先拿一吊钱出来把咱们后堂的墙与门窗都修缮修缮,否则夜不能闭户,我们只有两个孩子与一介妇人在家,怕叫贼惦记。”
“阿姊忧虑的有理。”济哥儿也说好,又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只恨我年纪太小,不能替阿姊守门户。”
“你的心意阿姊心领了,只是你小小年纪,实在不必如此勉强自个。”沈渺望着他认真道,“你已经极懂事了。”
济哥儿摇摇头,他只觉着自己能做的太少。
“剩下一吊钱,咱们先留着,回头留给你寻先生读书用。”沈渺将钱分配好,便领着两个孩子出门去吃晚食,顺带买些过两日摆摊用的东西,还得去寻那杨老汉,先将后院的门窗、围墙、灶头、房顶都修缮好。
昨日逛夜市时,她对金梁桥附近的商业结构已心中有数了。
也想好了暂时做些什么。
汴京已至暮春时节,风暖日和,柳色如烟,夜市五更方歇,但未及天明,街巷之间又熙熙攘攘,迎来了早市。
贩夫走卒在晨雾中穿行的吆喝声将沈渺吵醒,她还有些困倦,拥着被褥在床榻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彻底清醒过来。
为了早日能摆摊儿开业,她带济哥儿和湘姐儿整整忙了两日,这俩孩子都成她的童工了,里里外外帮着干活儿。
她这两日先是将杨老汉找来,又让他推介了一个好的砖瓦匠,一齐谈好了价码,算好了工钱,便将济哥儿与湘姐儿留在家里监工。沈渺提前熬好了一大锅罗汉茶、一锅浓稠的瘦肉小米粥,便让济哥儿与湘姐儿招呼给工匠们喝早茶吃朝食,盯着他们好生将院子修缮完。
沈渺则去了街道司,交了五十文钱,登记造册,算是办好了所谓的“桥市经营许可证”,其中二十文是租子,三十文是给街道司那些厢军的回扣。
街道司的青衫厢军不少是泼皮无赖,家里花了银子买进来的,沈渺进去办事儿还被言语调戏了好一会儿,幸好如今开封府尹是个如包公般铁面无私的清官,这些厢军并不敢动手动脚,调笑了几句便罢了。
沈渺只当狗在耳畔犬吠,淡然办完了事儿,在街道司得了块绿头漆的木牌,上头标了“丙左伍”几个红漆字,估摸着是她那小摊的号牌吧!
于是顺道去实地踩了点儿,果然那金梁桥上四根高高的表木上都写有“甲乙丙丁”四个字,沿着那丙字表木往前数了五个桥墩子,便是一块儿极为狭窄的小空地,顶多只有一尺宽,除了这块儿地,其他已经被挤得严丝合缝,什么也插不进去了。
正巧的是,这位置便与先前沈渺问询过的那卖香饮子的胖娘子挨着,那胖娘子倒还记得她,她眼尖,一眼看见她手里的木牌,立刻警惕问道:“娘子先前与奴家打探这许多,原是为了这个,娘子是贩什么的?”
沈渺笑道:“我是贩烤饼的,吃饼口渴,再来一碗娘子的香饮子,岂不正好?我能与娘子相邻,相辅相成,正是缘分呢!”
那胖娘子这才松了口气,看沈渺的眼神也不再那般排斥了。
办好了手续、找到了摊位、顺带调节了邻里关系,沈渺又采买明儿摆摊所需的各色食材:面粉、米粮、葱、大料、油盐酱醋等调料、五花肉、芝麻、菘菜、鸡蛋、鸡肉、红豆、猪肠、猪肝、猪腰子等猪下水……
可算是把原身所剩不多的嫁妆又花了个许多。
东西太多,便又雇了个脚夫,用车推到家里去。
算了算,修院墙、门窗一共九百一十三文;买了一车炭花费两百文;采买食材花了三百多文;加上先前路上花的,一共便花了两贯了!
捉襟见肘,坐吃山空啊!
沈渺叹息着拍了拍自个腰间那瘪瘪的荷包。
回去后,她便又带了点街市上买的时新果子,登了顾家门,与顾婶娘说明儿想借用他们家土车子用会子,结果顾屠苏在旁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还说车子推起来太重,他一早便来送她过去。
惹得顾婶娘在一旁对自家儿子那殷勤模样瞅了又瞅。
沈渺也有些察觉,忙客气地道谢,又特意说明:“还要多谢顾二哥告知,金梁桥对面有个杨老汉,做得一手好木匠活,我与他订了一辆土车子,回头便不用这样麻烦了。”
顾婶娘还没说什么,顾屠苏又已抢先道:“不麻烦,不麻烦,日后有什么事儿也只管说便是了。”
瞥见顾婶娘嘴角的笑似乎有些僵了,沈渺便赶忙从顾家回来了,心想以后还是少麻烦顾屠苏的好……她虽觉着坦荡无愧,但架不住人家多心,自个又是个“下堂妻”,还是避避嫌吧。
但总算,她摆摊儿的筹备工作便差不多都完成了。
沈渺回来时,后院还在垒墙,她与砖瓦匠讲好要修三合土石墙,原来没塌的部分也干脆全推倒了,这样垒墙花费自然比寻常的土墙更高,但围墙便是要结实耐用,索性多花些银钱造得好些,日后也省得返工。
院门找杨老汉选了一块十分厚实坚硬的胡桃木,价格不菲,但沈渺很喜欢胡桃木美丽的纹理,而且它高硬度不容易被刮伤也不易受潮变形、还不受白蚁青睐,上辈子沈渺妈妈陪嫁了一套胡桃木家具,用了几十年还跟新的一样。
灶房那漏水的房梁、屋顶也一并补了,灶房的门就选了更便宜的松木,轻盈又好加工,价格也比胡桃木便宜一半。
沈渺修院子的动静瞒不了街坊四邻,好事者围观,聚在一块儿,自然忍不住嗑瓜子说闲话,顺带还要悄悄可怜她:“……你们可知晓?沈家的大姐儿是被夫家休回来的。”
“她那官人作甚休她?”
“听闻是她婆母做主,她那秀才官人…咳…有与母同床的癖好……”
“苍了天了,竟有这样的畜生?”
“哎呦,可不是么!如今无依无靠,还得养育弟妹……她那个大伯也不是个东西,亲弟弟的孩子竟一个也不管……”
沈渺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这些婶娘背地里议论她,会不会说得太大声了些?她真的隔着半道还没修好的院墙,听的一清二楚……
但她仍旧假装没听见,毕竟这样的舆论对她并没有坏处。
她不怕自个被议论,也不怕被可怜。
这也是她一定要离开金陵的原因,汴京毕竟是沈大姐儿的故乡,巷子里的街坊与沈家打了几十年的交道,自小看着她长大,大多对她都没什么恶意。
沈渺又盯了会儿院墙的进度,杨老汉帮她寻的这个泥瓦匠姓贺,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了,干活十分熟练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推倒了原来的残墙,半日便垒起来一半了。
她便吩咐了一声:“贺待诏,你这头忙完了得了空,我过来与你说如何搭那土窑子。”
“待诏”是宋朝对匠人的尊称,这位贺待诏很是沉默寡言,只点点头就继续干活了,这是当初就说好的,他要替沈渺垒墙修屋顶,还要帮忙修两个灶头、一个土窑。
沈渺只是怕他们忙忘了白嘱咐一声,说完便回灶房去预备食材了。
灶房里她已经趁空提前收拾了一半儿食材。她一边绑袖子一边转了转腕子、活动活动筋骨。
随后,单手拔起砧板上的刀,手腕一转,刀锋便在空中旋开一道锃亮的刀花。
她今日要供应十几人的午食,要做得好吃顶饱又便宜,那得好好露一手了。

第15章 猪杂鲜汤
匠人们都是干重活儿的,因此饭食首要便是量大管饱,最好能有肉有油水,匠人们虽说收了银钱,但吃食上不亏待,人家心里舒坦,这手上的活计也会做得仔细些。
因此沈渺昨日买菜时便仔细谋划好了,跟街上那杀猪的郑屠猪特意要了一副猪下水,正经的肉食沈渺有些供应不起,但猪杂瘦肉鲜汤、糙米饭、再炒一大锅肉沫溜白菘还是能做到的。
沈渺买了三斤猪肉一斤炼油的肥肉,郑屠猪便将肉摊上一整副猪杂半卖半送给了她。宋朝猪没有阉割,猪下水味道比后世要重很多,常有卖不出去的时候,且这玩意儿比猪肉还坏得快,故而便宜,但沈渺有祛味的好法子。
上辈子当厨子,沈渺便是个科学派,她为了做好一道东坡肉,还去了解过猪肉腥味的来源,从而自己研究出了一套科学有效的祛味法子。
猪肉腥臊味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猪这种动物肾功能较弱,血液里会残留不少自身无法代谢完全的氨味。这种味道好去除,宰杀猪时进行放血,或处理猪肉时尽可能洗掉血水以及焯水即可;二是猪未经阉割,所分泌的大量雄性激素便会残留在猪肉里,沈渺曾去国外进修过两年的西餐与烘焙,便被西方坚决不阉割的骚猪肉迫害至深,头一回吃差点吐出来。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不阉割的猪肉是怎样的滋味,若是硬要形容:约莫便是将猪肉泡在猪尿里一晚上,没有洗干净便下锅的感觉。
但对亏了上辈子见多识广,沈渺在大宋处理骚猪肉竟显得驾轻就熟。
因未能阉割而残留的骚味十分难缠,需下不少功夫。
沈渺总结为“三板斧”:
第一招,将猪肉切开后用冷水淘洗,让肉里面的血水充分释放洗净。
第二招,用姜葱料酒水将猪肉浸泡一刻钟以上,焯水。
焯水一定要冷水下锅,再加入白醋与黄酒,猪的雄性激素主要残留在脂肪中,冷水下锅焯水,可以让猪肉与水同步缓慢升温,这样猪肉表面不会瞬间被热水烫熟,导致残血与异味闷在肉内。
加醋则能加快脂肪的分解溶出,让腥味能随蒸汽挥发。
这时还有个最重要的细节:决不能盖锅盖!一定要给异味大开方便之门。且捞出后要以沸水冲洗。若是此时用冷水冲洗,容易让肉因温差而口感变柴,这样便得不偿失了。
第三招:腌制,以切碎的葱姜水抓出青汁,再次浸泡腌制。
葱姜是骚猪肉的死敌,泡过葱姜水的肉,不仅会因吸饱葱姜汁水而掩盖异味,还会让焯水后的猪肉重新变得充满汁水,口感变嫩。
杨老汉正将门的下槛两端锯出抱豁肩并剔溜肖口子,几个徒弟则帮忙凿出框眼,留出余塞板槽及抱框眼。正干得专注,就瞥见沈渺动作飞快地处理着猪肉,手快得几乎带虚影,剁肉切肉也都不用眼盯着,只听案板剁得砰砰响,没一会儿便泡上了水,又进了锅。
很快带着一些腥膻味儿的肉香便传了出来。
杨老汉的大徒弟闻了闻,还小声跟另一个师弟嘀咕:“这沈娘子倒是大方,午间还为我等做热汤热饭,不像隔街那开点心铺子的魏掌柜,给他家修门板,午间只给几块干饼子就凉水。”
那师弟家里稍富裕些,点点头,但却面露难色:“可惜这豕肉……我实是吃不惯,上回婆娘贪便宜割了二两回来,我闻着那味儿险些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有饭吃还嫌!”杨老汉一个凿子打在他头上,“你是遇上好世道,自打出生便没挨过饿,否则便是吃观音土、嚼树根看你还吐不吐!”
那师弟顿时不敢说话了,但还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他还是宁愿吃饼子呢——这沈娘子烙饼的手艺不错,早上给他们烙得葱油饼,酥香掉渣,小米粥也香浓好喝,还不如吃早上剩的呢!
他如此想着又继续干活,帮自家师父扶着梯子,杨老汉爬了上去,将上槛安装在檐枋下口,就在这关键时刻,他忽然被一阵无法忽视的肉香勾得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沈娘子将猪肠、猪肝、猪腰与瘦肉都切成了纸薄片,裹上盐与生粉,在放入姜丝的沸水里滚上一滚,调了少许盐、黄酒,撒上枸杞叶,放上葱花便直接出锅。
一大锅热汤,瞬间带来了满屋子鲜香。
他瞪圆了眼,像只小狗使劲闻了又闻嗅了又嗅,真是奇怪,方才还能闻见一些的腥臊味儿竟然消失了!
被那浓郁香气一熏,他更是控制不住地喉头滚动,咽了一大口口水。
猪杂汤一定要猛火沸水快进快出,这样生粉不散,肉质嫩得几乎入口即化,小肠吃起来也会脆生生的。
沈渺将猪杂汤盛出来,早放进木桶里蒸的五色糙米饭也好了,再快速剁了肉沫做个溜白菜,便招呼杨老汉等人用饭了:“都歇一歇,吃饭吧。”
一大锅肉汤、一桶米饭、一大锅溜白菘,因分量太足,沈渺都是用盆来装的,之前在杨老汉那儿买的小方桌摆上这三大盆饭菜便没了地儿,只好大伙儿围在桌边手捧碗站着或是蹲着吃。
沈渺在灶房时便将自个和济哥儿、湘姐儿的先盛出来了,他们仨坐着圆墩子就着灶台边吃。因灶房的门还没安好,沈渺便一边慢条斯理喝汤,一边看着干活儿的匠人师徒们没一会儿便将一桌子饭菜都抢了个精光。
杨老汉还有个年纪才十几岁的小徒弟,喝了一碗汤后又舀了一碗泡饭,吃得满脸都冒汗,嘴里还呜呜个不停:“师哥……给俺留点儿……”
幸好沈渺做得多,这十来个壮劳力竟将一桶饭都吃光了。
最后吃得那小徒弟捧着肚子席地而坐,还在回味满嘴的弹嫩爽滑。
连杨老汉夜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走上前惊异地对沈渺道:“沈娘子有这一手料理豕肉的手艺……金梁桥下刘楼、金明池外樊楼、曹门蛮王家、州北八仙楼,只怕哪个都去得!怎的却甘愿选了个沿街贩食的行当?”
沈渺当然也想过,自己虽是女子,但此时的宋朝并不鄙夷女子外出谋生,厨娘、绣娘、当街卖酒的女子比比皆是,她去哪家大食肆、极负盛名的酒楼露一手,恐怕也不愁就业。
但她自个有个现成的小面馆,何必去当打工人?
于是指着渐渐褪去荒芜的小院子,笑道:“是老丈抬举我了!我这一身厨艺皆为家传,家中如今落魄了,我虽为女子,却不能不想着重振家门,您瞧,这日子不也慢慢好起来了么?”
说得杨老汉肃然起敬,贺待诏也频频侧目。
沈渺说得都是真心话,她没想过要做出多大的家业,也没想爬得多高,有一方小院、一间赖以谋生的小馆,能在这个世道过上平安宁和的日子,这一生似乎便很好了。
午后,不知是不是沈渺的饭食招待得好,杨老汉他们干得格外卖力,贺待诏带着五个徒弟从早干到晚,几乎没有歇,只花了一日便将围墙垒起来了。
之后便等着上头的三合土晾干便成了。
杨老汉比他收工更早,门窗与灶房的屋顶不及昏时便焕然一新。
沈渺还与贺待诏约好明儿一早再过来垒土窑、修灶头,便摊在灶房里不动弹了,湘姐儿懂事地走在她身后,给她捶背。
济哥儿则自发打扫院子满地的刨花、泥灰,又把一大盆碗筷刷了。
今儿下午院子里在做工,沈渺也没闲着。
此时夜深人静,灶房里已挂满了腌制好、晾干的肉肠——她准备先摆小摊儿卖手抓饼和烤肠。
手抓饼其实是从葱油饼演变而来的,据闻起源自后世的宝岛,是个南方特色小吃,因此宋朝的汴京还没有这东西。沈渺那日逛遍了夜市上的小食摊,没有瞧见一家卖类似的饼摊,便动了心。
汴京人与后世的河南人一般,非常喜爱吃碳水与面食,日常甚至吃米饭都不多,三餐饮食要么是炊饼夹咸菜就小米粥,要么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饼,奢侈一些,便包一顿羊肉馅“馒头”。
除此之外,宋人还格外爱喝“煎茶”与酒,因此对门顾家开的酒坊也是生意兴隆,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沽酒。
沈渺觉着用一种新鲜口味的“饼”,应当能抓住汴京人的胃口。
至于烤肠,在这样一个存在猪肉歧视的时代更是难寻,也算是新奇的玩意儿,而且沈渺打算做成本廉价的淀粉肠,这样卖得便宜又好吃,希望能薄利多销。
以前,沈渺真挺爱吃淀粉肠这类父母眼里的“垃圾食品”的,这也算童年回忆了。但后世外头卖的淀粉肠肉源不明,她吃几回就能拉几回以后,她便开始试着自个做,故而手熟得很。
将猪肉以她的“三板斧”处置好,剁成哨子腌制后,腥膻味便几乎尝不出来了,多掺些淀粉,不仅能控制成本,也能提升风味。
沈渺尝试了一下,一斤猪肉便能做几十根肉肠了。
虽说这样做出来的肠,用“肉肠”为之命名实在有些抬举它了,但比起后世满是科技肉肠,似乎又显得干净又良心了!
但沈渺做到后面才发现,这肉肠里成本最高的并不是肉,而是腌肉的大料与盐,这时候的盐真是不便宜哪!她买的粗面还得自个加工筛上将近十遍才能用,这样算下来,倒比她预想的成本更高。
可是已经做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做完,看看明儿卖得如何吧!
她今日花了半日,才将肠衣和八成都是面粉的肉糜制作好了,用完晚食后又将一根根肉肠灌好,最后还起来揉了做手抓饼要用的面,分成剂子后便刷油醒面。
手抓饼的饼皮做起来和葱油饼相似,不过沈渺会在揉面时便加少量糖、盐与芝麻,让面饼自带滋味。等肉肠灌装好了,面皮也醒好了,要做到饼皮千层、层层酥香掉渣,如今便是最关键的。
沈渺将每一个剂子都擀薄,再叠成折扇模样,抻成长条再卷成盘香一般,卷好之后再次醒面半刻钟,再擀成薄片便做得了。
说简单也不难,难只难在手法。
将饼皮胚子挨个做好,撒上干面粉后用油纸隔开摞在篮子里,便可以来切配菜料子了。黄瓜切小段、春菜叶洗净撕成一片片、炸鸡排、猪肉排、腌萝卜丁、油炸鬼……这手抓饼她打算分几个档次,全素的、加肉的、加肉加蛋的,以应对不同经济条件的食客人群。
最重要的是,她还用鸡蛋做了一小罐沙拉酱!
沙拉酱沈渺上辈子便做过很多次了,做起来极为简单,所需要的不过是蛋黄与油盐糖醋罢了,掌握好比例极容易复刻出来。主要是沙拉酱单看外表猜不出配方,有了这样的灵魂酱汁,手抓饼便不容易被人模仿超越,独家买卖自然不愁销路了。
可惜这时候还没有番茄,否则做些番茄酱配手抓饼也挺好的。
还有黑胡椒酱……得了吧,胡椒堪比金子,她做不起!
一切准备就绪,沈渺早早睡下了,明日早市的热闹,她可不能错过!

隔日天一亮,沈渺便醒了。
沈渺嘱咐好济哥儿与湘姐儿好好看家,便收拾好了桌子圆凳、食物、炭火与饼铛、搬上两只炉子,与早早来门口等她的顾屠苏一块儿风风火火地往金梁桥赶去。
顾屠苏拉着车,沈渺则飞快将车上的东西都捆好,尤其是她忙了好长时间用来装食材的七八个木食盒,还有装调料的瓶瓶罐罐,这哪一个打翻了她都会心疼到无法呼吸的。
沈渺围着车捆绳子,顾屠苏见她动作这样麻利,一点儿也没有曾经那遇事儿只会哭的大姐儿的模样,心里也微微有些感慨与心疼:当年大姐儿在家何曾这般辛苦地讨生活?不过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了。
杨柳东巷与金梁桥极近,没一会儿便到了,如今桥上已经挤满了正支棚子、阳伞、摆货物的贩夫走卒了,沈渺来得正是时候。
她一过来,桥上的小摊贩也都悄悄打量她。
金梁桥上的摊贩时有变动,新来了小商贩售货也不奇怪,但像沈渺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却是头一回见。
不少男人瞧了又瞧,直到那貌美的小娘子在眼前经过,视线前方突然冒出来个一个黑黢黢、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她身后帮她拉车,便赶紧收回了视线。
顾屠苏帮她将炉子与饼铛卸下摆好,沈渺则将家里那小方桌搬来了,正好塞进自己的小摊儿空位里,只可怜济哥儿与湘姐儿,晨起吃她温在锅里的包子与油炸糕,又得站在灶台边吃了。
“那我先回铺子里帮衬了,你几时回去?”顾屠苏替她安顿好,顺手从土车子下头抽出来一杆大大的油纸伞,替她撑开绑在石墩子上,还晃了晃看结不结实,回头便问道,“我再来接你。”
沈渺连连摆手:“我卖完了自个回去。”
她今儿只带了五十个饼皮,准备卖完就走,她还想替济哥儿找个学上,整日在屋子里憋闷,也不是个长久之法。
“这么些呢,你一弱女子可怎么拿?”顾屠苏指了指东西,又看了看天时,重新将土车推起来,“那我估摸时辰过来,你可等着我。”
说完也不等沈渺推辞就走了。
他一走,隔壁的胖娘子便嘻嘻笑着凑过来说道:“你家官人生得怪怕人的,但对你倒万分体贴呢!”
沈渺尴尬,总不能遇见一个人问便说自个离婚带两孩儿吧?
只能摇摇头:“他不是我官人。”
胖娘子呆了呆,望着沈渺一身的妇人打扮,又伸出脑袋望了望渐渐走远的顾屠苏,压低了嗓子,又凑过来问道:“那这是你相好的?”
沈渺:“……”
胖娘子见沈渺一脸无言,反应过来自个失言了,忙又一击掌:“我知晓了,你是个寡妇吧?那黑面郎君是不是看上你了,想娶你回家?”
沈渺:“……总之他不是我官人,只是邻人。”
胖娘子一脸不信,还想与沈渺攀谈,却忽见有客路过,又连忙回身招揽:“上好的茶汤嘞!枣汤、紫苏汤、盐豉汤嘞,一陶瓮二十文,一两盏两文,二两盏三文!官家也爱喝的好茶汤嘞!”
胖娘子的嗓音鲜亮,果然招揽了两位结伴出来买菜的小娘子,她们挽着菜篮子,一个要了碗枣汤,一个要了碗阿婆汤。
沈渺望着她们,这不就是后世小姊妹出门逛街的必要环节:喝奶茶嘛!
于是不知不觉便笑了。
宋人习惯在早食前后来一碗:“煎点汤茶药”,胖娘子开的茶汤铺子如后世奶茶店,是这儿除了食店酒肆之外最多的,可以称得上遍地都是。
虽沾了个“药”字和“汤”字,但并不是都带着药味,而是一些茶带着特殊的效用。比如方才胖娘子吆喝的“盐豉汤”便能舒胃润肠,“紫苏汤”能止咳平喘,还有个常见的“二陈汤”能醒酒提神。
当然小娘子爱喝的大多是“乌梅汤”、“木瓜汤”、“桂花汤”、“枣汤”、“阿婆汤”等等——这位小娘子买的阿婆汤是用烤熟的板栗、白芝麻、胡桃、橄榄等物细细煎来的,放一点点黄糖,滋味丰富淳厚。
沈渺若有所思:因宋朝北有辽国,故而北方游牧民族爱喝的奶茶似乎还没在汴京开始流行……不知做出来可有人喜欢呢?
在她出神的时候,胖娘子已将两碗茶四文钱收入钱罐中,清脆的叮当钱声马上让沈渺清醒——她还是赶紧烙饼吧!
天边已呈鱼肚白,街市两边各家铺子的灯笼渐渐都熄灭了,清晨薄雾之中,桥市上的茶摊、食摊已然开张了,四处皆是热气腾腾的水汽,各色香味夹杂其中,让人忍不住停步驻足。
与金梁桥不过一街之隔的大相国寺西钟鼓巷,谢祒肩头架着只鹘,一大早便趁着父亲上朝,领着家仆翻墙出来耍了。
家仆牵着狗,与他一并上了金梁桥,往金明池畔遛狗玩鸟。
在这金梁桥上做长久生意的,谢祒这样恨不得整日混迹在市井中的纨绔子弟便没有不认得的——那武大卖的肉脯最弹牙有嚼头、那胖刘嫂煎的甘草冰雪凉水最是沁人心脾、还有那郑屠贩的鹿肉是最新鲜不过了……
嗳?谢祒忽然闻见了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香味,循着那满溢的酥香望去,竟是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小娘子,生得白皙匀净、眉眼弯弯,正动作麻利地给聚了不少人的小摊前烙饼。
她身前摆了张小桌,整齐地搁了两排小菜,有切得手指长的黄瓜条、撕成片状的春菜、炸得金黄的条状肉排、一筐鸡蛋,还有几罐酱。
左手边生了两只小泥炉,上头搁着饼铛,下头烧得旺炭,饼铛刷了油,做好的饼皮搁上去煎得滋滋作响,麦香顿时被油脂激发,很快便烙得金黄,她两只炉子同时烙着饼,却一点儿也不忙乱,还有空回应面前的食客:
“这位官人,只加素菜的饼三文一个,加肉的五文一个,加蛋加肉则为‘双喜临门’,要再加两文钱哦。”那小娘子腰间围着蓝布碎花围裙,腰肢被勒得盈盈一握,手里捏着薄薄的小木铲子,温温柔柔地回头说着,竟把那粗壮的大汉竟说得面露羞赧,只知晓一个劲说:“使得使得!”
那娘子便手脚极麻利地捻起颗红皮鸡蛋,在饼铛边缘轻轻一磕,那烙得金黄的饼便立刻裹上一层蛋液,她用小铲子将蛋黄与蛋液混合均匀,便从边缘将饼皮铲起,翻了个面,给那大汉添上两块黄瓜、两块炸得金黄的炸鸡排与两片春菜、一截油炸鬼,又问他要豆酱还是白酱:
“这白酱是奴家自个做的,别家都没有,您加了肉和蛋的饼子,配这个是最相宜的,只是加这个酱也得加一文钱。”沈渺笑着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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