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促使陈阔如此积极来到学校的另有其事。
老赵也很了解自己的得意学生, 在电话里特别强调,让他顺便来拿学校打款的凭证。
看着两个脑袋挨在一起确定卡号户名,又很小声地在核对金额, 老赵会心一笑,揶揄道,“陈阔,这一笔钱打算怎么花?上交给你爸妈吗?”
“我爸妈让我自己存着。”
陈阔有自己的小金库,但他确实没见过这么多钱, 眼睛看起来都比平常更有神。
一旁的章韵宜羡慕嫉妒恨, 江州新增红眼病一例。
“那也行。”老赵还是不忘叮咛,“不过可不要随便乱花, 钱还是很难赚的。”
章韵宜好奇地追问,“老师, 那您这次肯定也有不少奖金吧?”
老赵一秒收回脸上的和煦笑容, “小孩子瞎打听什么。”
说完后, 她又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递给他们,“本来想着请你们喝点东西,但今天太忙,实在走不开,你们自己去后街买啊,别跟老师客气,剩下的钱呢,报销你们过来的车费。”
陈阔接过, 交给身旁的章韵宜。
跟老赵都这么熟了,实在没必要说一些客气话。
“老师,我们走了。”章韵宜挥手道别。
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但一定会有下次。
老赵含笑点头,目送他们并肩离开,越走越远,她就站在这里,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章韵宜跟陈阔去了学校后街,离饭点还有一会儿,先在水吧买了份红豆冰便直奔韩料小店,两人坐在小桌前,一份红豆冰她吃不完,时不时就会喂他一口,他也不反对。
“今天我爸问我要不要报驾校。”他嘴里的味道跟她一样,“你想考驾照吗?”
考驾照???
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啊……
章韵宜已经很久没有露出痛苦且无奈的表情了,她居然忘了,除了经历两次高考以外,还要再经历一次驾考,她是大冤种吧?
“怎么?”他迟疑地看她,“不想也没事。”
“不,我要考!”
人要保持乐观的心态,往好的方向想,她上辈子可是开车上路过好多次,这回要是驾考,岂不是轻轻松松拿捏?
秋名山车神来也!
陈阔淡声笑道:“那我们一起?”
一起考驾照,以后还可以一起自驾游,去很多地方。
“好啊。”她一口应下,琢磨着回家就跟尹女士申请经费,她很清楚,未来还会有很多个美好的夏天,但没有哪个夏天会像此时此刻般悠闲自由,不如就把能做的事全都做了吧。
说干就干。
吃完午饭后,两人便开始询问朋友同学江州哪个驾校好一点,收到反馈也没闲着,下午就挨个考察,看场地问价格,不亦乐乎。
又是到很晚才要分别。
陈阔并不觉得自己黏人,本来他们在上学的时候每天就会见面,现在不过是延续罢了,“明天要不要去美术馆转转?”
“明天?”章韵宜摇了摇头,“佳姐今天下午回的江州,我们约了明天见面哎。”
陈阔:“……哦。”
她觉得他瞬间低沉下来的语气很好笑,“或者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你们去玩吧。”
正如戴佳不愿意当电灯泡,陈阔同样也不愿意,他也有几天没见费世杰跟王序然了,正好可以去找他们打游戏。
次日清晨。
没有约会行程的陈阔早起无所事事,打开电脑研究哪个驾校更好,听到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走出房间时,任慧正好结束了跟丈夫的通话,一脸倦色地坐在沙发上,刚刚下班回来的她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没有。
“爸又忘记拿手机了?”他无奈地问道。
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运气好,走到楼下就会及时发现,运气不好,车都开到医院了才会想起来,这次显然是后者。
“你爸这记性我都不想说了。”任慧使唤儿子,“你要是没事,就帮你爸把手机送过去吧?”
陈阔点头答应,“好,我现在就去。”
任慧打了个呵欠,随手将丈夫的手机扔在茶几上,伸了个懒腰,起身走进洗手间,还没等她出来,陈阔已经换好鞋拿着钥匙出门,来到小区附近的公交站台等车,低头发消息:【起来没?】
章韵宜正在刷牙,抽空回复他:【刚起床,被我爷爷叫醒的[大哭]】
陈阔看着这个表情,很不厚道地笑了声,他听她提过几句,因为她爸爸妈妈工作不算清闲,平常没时间去菜市场,他爷爷奶奶一个星期总会来送几次菜。
只要她在家,他们来了就会给她带早餐。
偶尔这也是幸福的负担,因为在老人家看来,不吃早餐绝对是不行的,一定要喊她起床。
章韵宜洗漱后出来,见爷爷坐在鞋凳刷鞋子,打趣道:“您比我爸还在乎形象,走出去谁敢相信你们是父子,分明就是兄弟嘛。”
老章听了这话心花怒放,“没大没小,不过你爸确实不精神,天天上个班好像谁欠了他的,不知道整天累什么。懒得说他,韵韵,汤包放桌子上你记得吃啊,爷爷先走了!”
“哎哎哎!”章韵宜想起妈妈交待的事,赶忙叫住爷爷,“我妈说让您带个西瓜回去,很甜的。”
“今天拿不了。”老章摆摆手,“没骑车来,我还得去趟医院。”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她追问道。
对于孙女的关心老章很受用,“爷爷没事,去医院看望老同事,就是以前给你买麦芽糖的那个老李,这几天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得去瞧瞧才行。”
章韵宜闻言松了一口气,等爷爷出门了,她回到餐桌前坐下,一边吃早餐一边回复朋友们的消息,不知不觉就将一份汤包都吃完了,收拾一次性碗筷的时候,脑海里涌现一件事,令她心跳骤然加快。
时隔太久了,久到记忆已经模糊,具体哪一天她忘记了,但就是她考完的这个暑假,某天爷爷去看望住院的老同事,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碰到小偷,见义勇为,脚不小心扭了,好一阵子没法骑三轮车,她爸爸气坏了,很不赞同爷爷这种做法,斥他一把年纪了还要逞英雄,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那段时间只要父子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总是要发生争吵。
爷爷脾气也暴躁,把桌子拍得震颤,“就你这狗屁觉悟,你还不如我在公交车上碰到的那孩子!”
她听爷爷说,当时公交车上有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男生挺身而出,无奈小偷身手矫健溜下了车,那个男生可能也有顾虑,并没有追过去,但他扶着爷爷去了医院。
爷爷很遗憾,都没有好好道谢,对方就悄悄走了。
私下还问她,是不是他长着一张会讹人的脸,把人给吓跑了。
她被逗得哈哈大笑。
现在她笑不出来,她不确定是不是今天,至少这辈子她不能再让爷爷遭罪。她慌忙拨出爷爷的号码,那边一直不接,实在心慌,拿起包着急往外冲,站在街边伸手焦急拦出租车。
快接电话啊老章!!
陈阔手拉着拉环,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车上拥挤吵闹,隐约听到一阵接着一阵的和弦乐,侧耳倾听,确定声源,微微俯身,出声提醒,“您手机好像在响。”
老章“啊”了一声,明白过来,从短袖衬衫的口袋里搜出手机。
陈阔礼貌地挪开眼,看向别处。
老章见是孙女打来的电话还很纳闷,用力摁了接通键后,大声喊道:“什么事啊!爷爷在车上!!”
电话接通的时候,章韵宜已经坐上了出租车,报了医院名,她额头都热出了汗,耳膜险些被爷爷异常洪亮的声音震破,急声道:“终于接电话了!您还在公交车上吗?”
“在车上!”老章继续喊,“什么事啊!”
陈阔偏过头掩饰眼中的笑意,他觉得跟他姥爷很像,打电话基本都是靠吼。说起来很有意思,这个位子还是他让给这个老人家的,算上这回居然碰到三次了。
“打什么车,爷爷有座位!”老章听出孙女话语里的担心,爽朗一笑,“是个熟人让的位,坐着呢!”
碰上了熟人?
章韵宜提着的心瞬间也落地了,那应该不是今天发生的事,要不接下来每天都打电话问问爷爷,只要他去医院,她就陪他一起去?
陈阔并不是有心要听别人讲电话。
但他相信,这公交车上至少有一半人都听见了。
他愣了愣,错愕不已,这个老人家口中的“熟人”该不会是他吧??
章韵宜挂了电话后,正要开口跟出租车司机说就在前面停车,转念一想,都出来了不如就去趟医院吧,她还是不太放心。
医院门口拥堵是常态,她提前下了车,前往大门的路上看到爷爷坐的那路车缓慢驶向站台,不确定是不是这一辆,她还是抬腿跟上前去。
公交车停下,前后门开启,乘客上车下车,几米之外,章韵宜怔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变得安静了。
健朗的老人不服老,没让陈阔搀扶,稳稳地下车,夸赞道:“一整车的人,愣是个个事不关己,现在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可不多了!”
陈阔不会也不想跟不熟的人聊天,偏偏目的地又相同,只能干巴巴地回道:“没有,因为我之前在车上也被偷过手机……嗯,我跟人约好了在这碰面,您有事要不先走吧?”
说完后他拿出手机装忙,准备等老人家走远了他再进医院,忽然,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侧过头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猝不及防撞上一道目光,她正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第95章
像老章这个年纪的人, 在人际关系中,讲究你来我往,他也准备比较郑重地说一声再见, 想跟陈阔道别,见对方看向别处,循着望过去,确定自己不至于老眼昏花认错人后,扬声喊道:“韵韵!”
陈阔在错愕之后, 顾不上猜测她在这里的原因, 只剩下惊喜,正要大步朝她走过去, 听到这一声“韵韵”,猛地顿住。
被这一老一少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 章韵宜很想逃跑, 内心风起云涌, 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她认命地走了过来,垂着头,像是怕吓到了谁,声如蚊呐:“爷爷。”
陈阔:“……”
他面露茫然,侧过头看看瞪着眼睛的老人家,下意识地朝外挪远了半步。
“爷爷,”章韵宜知道,伸头是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以老章的敏锐,就算她现在以同学这样的身份介绍糊弄过去, 都不用一天他就会回味过来,老头最讨厌的便是欺瞒,她一鼓作气,轻轻地,含糊地说,“这是我……嗯,男朋友。”
老章懵了,眉毛都竖了起来,“男朋友?”
就这毛头小子呢?
章韵宜趁着爷爷愣神时,赶紧给还呆若木鸡的陈阔使了个眼色,傻了吗,叫人啊,可她眼皮都快眨抽搐了,他还是一声不吭地站着,医院门口的石墩子都比他圆滑!
老人家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至于连这种场面都应付不来,直愣愣地哦哦两声应了后,仍然有些恍惚,看向孙女,没话找话,“你来这做什么?”
如果没有碰到陈阔,章韵宜有充分的理由,比如她没事做,也想来探望那个给她买麦芽糖的爷爷。
但现在情况有变,她也得改变策略,她跟没事人一样笑了笑,实际上脸部肌肉都僵了,“我跟他约好在这碰面,要去对面的公园划船!”
陈阔怔了怔,他们约好去划船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划船啊?”老章其实也没听进去,张了张嘴,“行行行……”
“爷爷,您是不是还要去……探病呢?”章韵宜委婉提醒,结束吧,快结束吧,再这样继续尬聊下去,江州这片土地都要被她的脚趾抠烂了。
“哦对对对!”老章仓促地转身,跟无头苍蝇似的往前走,显然没回过神来,琢磨着男朋友这三个字是不是对象的意思,还是说现在的小孩把男生朋友省略为了男朋友。
章韵宜跟陈阔都长舒了一口气,酷刑总算结束了,谁知老章走出几步后,又一脸心事重重地折返,脸还是黑的,两人又急急地提起一口气,又怎么了?
“爷爷——”
您还有事吗?
话还没说完,老章从衬衫口袋里搜出一卷钱,抽出两张百元现金往孙女手里塞,“拿着,划船当心点,热了就买点雪糕吃。”
这举动令章韵宜哭笑不得,收起手心,攥得很紧。
看来爷爷很喜欢陈阔啊……
老章走之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陈阔,这回是真的走了,不一会儿便看不到他的身影,他走得很快——等等,章韵宜一惊,又一喜,她明明有听到他们提起小偷的字眼,所以,爷爷的脚没事?
她吃惊地看向陈阔。
直觉告诉她,上辈子爷爷碰到的那个男生就是他。
两人面面相觑,她在疑惑,他则还处于紧绷中,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的对话一直围绕着公园划船,都很默契地往前面天桥走,走了一段路后,她主动打破了沉默,实在是太好奇了,“你们是不是说了什么小偷?怎么回事?”
“……哦。”陈阔慢半拍地跟她说清起因,语调平淡,仔细一听,实则语无伦次,“之前在你家小区门口碰到过你爷爷……两次,坐车时又碰上了,你爷爷看到有人偷东西……”
说起公交车上的那一出,他皱了下眉,其实私心里并不太愿意管这样的事。
因为高二寒假他被偷了手机时,他们都跟他说,是他不小心,就当买了个教训,下次注意就好。
不过他跟老人家毕竟有过两面之缘,还被对方称之为“熟人”,所以,在老人家利索地起来要抓小偷去派出所时,他没有犹豫便上前护着。
理清来龙去脉后,章韵宜微微失神,上辈子是陈阔,这辈子也是他,这也太神奇了吧?那时候她接到老爸打来的电话着急忙慌赶到医院时,他早就走了,如果他没走,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她肯定会很惊喜,居然是同班同学哎!
她抬起眼眸看向正皱着眉头、还处于苦恼中的陈阔,若有所思,不,他不会留下来的,这就是他会做的事。
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离公园越来越近,章韵宜抬眼看看日头,有些发憷,这么热的天,只有勇士才会来踩鸭子船吧?他们两个怎么想的,约会做这种事?
她立刻停下了脚步,不确定地问他,“等等,你今天来医院做什么?”
陈阔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难得卡壳,“……”
与此同时。
陈医生抽空喝了口水,抬手看了眼腕表,嘀咕了一声,“怎么还没到,路上堵车了?”
同事路过听见,随口问道:“谁要来?”
“没谁。”陈医生弯了弯唇角,语气寻常地说,“我出门忘带手机了,都说了不是多着急的事,我儿子非要给我送过来,估计这会儿还在路上。”
“这么懂事孝顺啊?”
同事艳羡不已,“还有你有福气,我都不想提我家那个,一天天的不着家,出门比鸡早,回来比狗晚,他还记得家住哪我都谢天谢地了。”
陈医生顿了顿,“长大了就懂事了。”
话说完没多久,陈阔便神色匆匆地赶来,气息不平,一看就是跑过来的,说话时都喘着气,站定后将手机递出去,“爸,手机给你。”
“急什么?”陈医生背过身要找杯子给他倒水喝,嘴里念叨,“手机晚点送来没关系,大热天跑着不累?我这也不急着用,上班呢,你——”
一回头愣住了,身后没了人,儿子已经走了……
公园的榕树下很凉快,蝉鸣声不绝,章韵宜坐在一边的石凳上,思来想去,见时间还早,给戴佳发了条消息负荆请罪:【今天发生了一件事需要消化一下,咱们明天见好不好?】
戴佳很快回复:【可以,不过什么事啊?】
跟好朋友聊天,不需要斟酌,想到哪就说到哪:【一件很……的事】
戴佳:【省略号里是什么?无语?开心?】
章韵宜绞尽脑汁,暂时还没想到很好的词,她只能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抬起眼眸,陈阔在人行道的另一端,脸上带着她所熟悉的清浅笑意,阳光穿过树叶,光影斑驳,挺拔的少年好像从郁郁葱葱的夏天油画中走过来。
她突然就想到了该用哪个词,怕灵感转瞬即逝,立刻发送出去:【很有缘分。】
上辈子是他,这辈子还是他。
太神奇了,神奇到,她愿意称之为缘分。
陈阔来到了她的面前,四目相视,都同时偏过头笑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很尴尬,离吃饭还早,章韵宜根本就不想傻乎乎地去踩鸭子船,想不到更好的去处便坐在树荫下乘凉,陈阔买了两瓶水,拧开瓶盖后给她,憋了一路,仍然欲言又止。
“怎么啦?”她看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就想笑,“还没缓过来吗?我爷爷不吓人的吧!”
“没说他吓人,不过,能给我看看你家别的长辈的照片吗?我真怕了。”
陈阔提起这件事就很挫败,努力回忆跟她爷爷三次见面他的一些表现,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太糟糕了,她爷爷几次都热情地想跟他聊天,他闷声躲闪,避之不及,实在太没礼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章韵宜本来觉得他太夸张,但及时地想到,要是她碰上了,那岂不是傻眼?一个激灵,“你说得对,这堂课很有必要!”
不愧是班长!
不愧是老板!
接下来半个小时里,他们拿出了高考前冲刺积极认真的学习态度,将所有关系亲近的家人照片想办法找齐并记牢,陈阔最后看着她手机里爷爷的照片,神情郁闷,“你爷爷对我的印象应该不太好……”
“怎么会呢?”
章韵宜很少见他垂头丧气,她探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眼睛明亮,“他一定很喜欢你,我都看得出来,不然不会给钱我们买雪糕吃,你都不知道,他上次——”
她瞬间收声,闭紧了嘴。
以前尹女士说她是话多大王,她还不服气,现在想想,还真是知女莫若母。
陈阔听着前面半截话唇角微扬,渐渐地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定定地看着她,“上次?上次什么?”
她蜷了蜷手指,想收回手,却被他有力地扣住攥紧。
“疼。”她故意喊疼,他马上就松开了手,被她逮着机会,她起身拔腿就跑,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天气好好啊,下午要去哪里玩呢?”
陈阔无可奈何地跟在她身后,手插裤袋,悠悠地叫她,“章韵宜。”
章韵宜走得很快,充耳不闻,听不见,她听不见。
跟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谈恋爱,真的好惊险,处处都是陷阱,一不留神就炸了醋缸。
“章韵宜。”他稍稍提高了声音。
他看着她的背影忍俊不禁,想要逗她玩,但笑意根本藏不住。
“干嘛呀!”
“中午吃烤肉还是吃火锅?”
走在前面的章韵宜努力忍笑,扬起下巴,骄傲地说,“只要不是醋,都可以。”
收到中传的录取通知书后, 尹文丹跟章志宽马不停蹄地安排升学宴。
两口子前一晚兴奋地坐在沙发上对账,女儿的争气固然值得炫耀,但真正开心的是之前送出去的礼金终于有由头收回来了!
每年的家庭支出中, 人情往来必然也是大头,碰上脸皮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发请柬,每每碰上,夫妻俩总会在家里骂骂咧咧, 到日子了又窝窝囊囊地去捧场。
“闺女, 你确定要给你留两桌?”章志宽高声问道。
章韵宜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对, 两桌!”
尹文丹骂了她一句,“你不知道现在江州一桌酒席多贵啊?”
“我已经很省了好不好!”她据理力争, “本来有三四桌的, 扣扣搜搜地减到两桌, 实在不能再少了,我请的都是我特别好的朋友!”
“你朋友来自五湖四海吗?”
章韵宜被噎了一下,“反正两桌必须给我留!”
她又缩回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跟朋友们挨个确定时间地点,想了想,给陈阔发了消息确认:【你明天真的来哦?】
原来看起来再淡定的男生也有胆小的一面。
陈阔收到消息的时候,刚从洗手间换好衣服出来,坐在电脑桌前的费世杰扭过头来, 抬手捏了捏鼻梁,求饶,“就这身吧!”
要是知道这哥喊他来家里睡, 是为了这一茬,打死他他都不会来。
陈阔面无表情地弯腰,脱下一只拖鞋砸了过去,“滚,我这是睡衣。”
费世杰精准地接住又砸了回来,没什么歉意地说:“是吗,对了,你手机振动了,我掐指一算,她。”
陈阔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回复:【来。】
他余光瞥了眼别处,连老肥跟何远他们都去,他难道不去?没这样的道理。
第二天天气很好,不似前几天一般高温,章韵宜早早地就被爸妈叫了起来,她是今天唯一的主角,注定要从早忙到晚,手机就没歇过,电话跟消息汹涌而来。
酒店几个大厅小厅都是满的。
路过别的厅立起来的“祝贺xxx被京大录取”巨幅请柬时,一家三口目不斜视地走过。
不羡慕,真的不羡慕……
章韵宜站在宴会厅门口落落大方地招待来宾,亲戚朋友一茬接着一茬过来,她脸都快笑僵时,不由得眼睛一亮,小伙伴们来了,她迎了上去,满意地听取哇声一片。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身上的小裙子是小姨带她去专柜买的,剪裁合体,裙摆层层叠叠,却不累赘,平日里穿也不会显得浮夸。
陈阔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但这样的场合,他并不合适在人前跟她表现得太过亲密,于是只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偶尔视线交汇,他笑,她也偷笑。
今天的宾客特别多,章韵宜毫不怯场,拿着话筒站在台上,她自己一个人都可以把气氛炒得很热,并非千篇一律地感谢父母长辈,她只谈记忆深刻的童年趣事、读书时光——
“大家过来的时候应该有看到隔壁是京大的,我跟她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她是去念京市大学,我是去京市念大学,没差啊!”
台下的宾客们被逗得哈哈大笑。
费世杰乐不可支,凑近陈阔,耳语,“我真觉得不可思议,你俩怎么能在一起的?”
仿佛来自不同的星球。
一个在自己的升学宴上没什么存在感,一个却在台上侃侃而谈。
陈阔稍稍收敛脸上的笑容,以一种“你少明知故问”的语气道:“你说呢?”
费世杰呕了一声。
章韵宜跟在父母身后敬酒时,还有人跟她说苦日子都熬过去了,未来肯定前途无量、精彩非凡,她嘴上笑嘻嘻,心里苦哈哈,上辈子就是信了你们这些大人的鬼话,这辈子再也骗不到她了!
他们还没有来到这一桌前,陈阔已经紧张到不停喝水,神情凝重。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爸妈正面碰上。
“是韵韵的同学吧?”
尹文丹也是交际的一把好手,她杯子里的是红酒,并没有把这一群十八岁的年轻人当小孩,认真地喝了几口,“谢谢你们对韵韵的照顾,她在家里都提起过你们,戴佳!徐诗诗,周安琪!”
她目光一转,几乎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最后停留在个子最高的男生身上,微微一笑,“陈阔,谢谢你。”
章韵宜含在嘴里的橙汁差点喷了出来,呛了个半死,耳朵红得好像被人拧过,尹女士为什么不打招呼就来这一出!
而在座的同学们,几年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班的班长脸红,纷纷表示惊呆了。
升学宴并不是吃完饭就结束,除了几个实在有事赶着要走的同学以外,其他人都被章韵宜强势地留了下来,她跟妈妈要了两个钟点房的房卡,有凑成一桌麻将的,有坐在沙发或者床上斗地主的,热闹极了。
陈阔对这些兴趣不大,坐在章韵宜旁边,偶尔会教她出牌,两人嘀嘀咕咕,阴谋阳谋,把对家杀了个片甲不留。
慢慢地,周安琪跟孙凯旋敏锐发现班长在算牌,太无耻了。
几人合伙把他赶走,甚至还圈出地方,不允许他靠近章韵宜,否则斩立决!
章韵宜:“……”
陈阔扬了扬眉,没办法,去了另一张床上躺着,也不耐烦玩手机,干脆双手背在脑后,闭目休憩。
玩了一个多小时后,大家的兴致也没那么高了,章韵宜早就有所准备,放下手中的扑克牌,呼朋唤友,去往酒店附近的ktv继续嗨,保证今天让他们尽兴而归。
“阔——”
孙凯旋想叫醒睡觉的陈阔,被章韵宜急忙嘘声阻止,“我们去唱,让他睡,他醒了会找我的。”
“哦~~~”
又是熟悉的起哄声,以及挤眉弄眼。
章韵宜通通无视之,拿起房卡,轻手轻脚地跟着他们走出房间,关门时都是小心翼翼。隔壁房间的沈明睿他们在打麻将,死也不肯走,一行人离开酒店,顶着烈日来到了ktv,她大手笔地订了个大包,让他们可劲儿扑腾。
“宜宝!”
周安琪抢到了麦克风后,喊了声,以一种早已经看穿了她的语气揶揄道,“你要去哪?”
章韵宜抛了个媚眼,“不是去找成——”
岩就够了。
周安琪立刻认怂,打断了她,“哦哦哦,没事没事!”
她成功脱身,撑着太阳伞迈着轻快的步伐回了酒店,从包里拿出房卡,轻轻地放在感应上刷开,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
房间里。
陈阔都坐了起来想喝水,听到门口有开门的声音,迅速地躺了回去,直挺挺的,他闭着眼睛,只能从动静上来辨别她的举动,然而地上铺着地毯,踩在上面都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