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之壤by宿轻
宿轻  发于:2025年0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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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比江述月看起来高兴很多。
两人总是可以将世界切分成两半,一半天朗气清,一半层云阴霾。
“你今天想听什么?”
江述月并没有喝很多,声音没有掺杂杂志,仿佛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少了几分疲惫,尽管他的情绪色彩依旧是浅淡的。
“我能自己拿来给你看吗?”
她礼貌地询问道。
江述月每次看到她这些谨小慎微的模样,都带着轻微的叹息,再点点头。
也不知道他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陶栀子能明确的一件事是,他应当只是不大爱说废话而已。
接到江述月的回应后,她立刻从木质台阶上走了下去,一双软底皮鞋在开心激动的心情之下无意间发出了噔噔噔的响声。
但是走了没几步,她似乎察觉到自己发出了噪音,便放慢步伐轻声像小猫一样下去。
这一切传入江述月的耳朵里,他转过视线从楼上看去。
那个身影远远看去也格外娇小,她上人字梯的动作相当轻松。
像是早就瞅准了那本书的位置一样,往上爬几步就精准伸手够到。
她取到书之后,乐滋滋地抱在怀里,用最快的速度上了楼梯。
“是这本。”
江述月接过,径直坐在了皮革沙发上,他虽然整个人带着慵懒和淡漠,但是从来不曾歪歪扭扭地坐沙发,将书放在宽大的手掌下,他看了一眼封面,便心下了然。
陶栀子在一旁努力调整着呼吸,她的情绪波动很大,加之刚才上楼有点走得太快,尽然已经有很轻的缺氧感。
呼吸粗重了几分。
江述月的听觉似乎极为敏感,看向陶栀子,问道:“你很累吗?”
陶栀子一边压下自己的呼吸声,一边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并且下意识地往远离江述月的方向挪了几分,否认道:
“不累,一点都不累。”
她用意志力安抚着自己敏感的心脏,好在江述月收回视线,继续翻看那书,应该是在组织语言。
这给陶栀子留足了充分自我调整的机会,裤子口袋里的小药瓶,被她无声地握在手心,蓄势待发。
好在那药最终没有用武之地。
陶栀子平复后,抬头张望着眼前一切。
空寂的建筑内,在江述月的身后,众多的书籍充斥着好几层楼,密密麻麻,整齐有序。
她望着群书,群书亦望着她,庄严地,如同诸神的俯视。
但是江述月的面容却如此镇定自若,好像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撼动他内心半点,群书的傲慢,被他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身后。
这个地方,要是没有江述
月的存在,陶栀子是有些害怕的。
“准备好了?”
江述月合上书,重新看向陶栀子。
正好是陶栀子正在思考的书籍与人的哲学问题的时候。
“嗯,好了。”
她起身,坐在了江述月面前不远处的蒲团上,看上去想个乖巧地等着上课的学生。
她挑选的书,正是英文版的柏拉图《会饮篇》。
“上次说的《斐多篇》,主题是‘灵魂不朽’和死亡态度,是苏格拉底生命的最后一天,而这本《会饮篇》则是《斐多》之前的时间线,描述一场雅典的宴会,宴会上众人围绕‘爱’来展开的一场讨论。”
当江述月开始讲书的时候,他的那双如静湖一样眼眸会注视着她,说连贯而富有逻辑的话,会让他的声线不像平日那样硬朗,连眉眼和精致的五官都因声线而显得柔和起来。
在他有质感的嗓音中,他的表述带着谦逊,全无半点外放卖弄之意,将听者无意间放在了绝对的平等位置。
陶栀子总觉得他这样的状态,倒是比平时让人赏心悦目得多。
关于爱的话题,听上去没有《斐多》那么严肃。
“‘爱’这个概念,好像很宽泛,他们讨论的是哪种爱?”
陶栀子被他那双眼看得久了,总觉得对方的眼睛仿佛是一面镜子,将她的内心一览无余。
她略微侧目,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惭愧,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古希腊将爱进行了分类,一种是Eros,情yu之爱,指激情之爱,是爱最初的模样,跟身体上的吸引力有关,《会饮篇》讨论的这种追究美丽和愉悦的爱。”
江述月的这个人,眼神很是正派,哪怕提及Eros,也无半点狎昵之感,秉持着严谨得态度去精准解释而已。
陶栀子点点头,比了个手势,利落答道:“明白!”
“还有一种叫Philia,友谊之爱,基于互相尊重,共同的价值观和兴趣,存在于朋友之间,也是雅典城邦之内所说的团结爱。”
他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概念。
陶栀子听到这里,像是感同身受般认真地点头,甚至对这句话做出了反馈。
“你我之间,是不是就类似Philia?”
这句话有些出乎预料,江述月即将要说的话忽然断了节奏。
坐在蒲团上的陶栀子,不带一丝杂念地看着他,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喉结上下微动,眼睫无声翕动,说道:“是的。”
小姑娘的嘴角又重新露出笑容,笑容总是来得轻易。
短暂的沉默之后,江述月继续说:
“还有Agape,无条件的爱,与精神或宗|教的爱有关,被认为是最高形式的爱,它不受情yu或个人利益的驱动,而是出于无私的关怀和牺牲。可以表示神对人类的爱,也可以是人类的无条件的爱。”
在第三种爱的面前,陶栀子沉默了,她没有任何想要发表的看法,这第三种爱像是陡然间唤醒她内心的渴慕。
越是渴望且视为珍宝的东西,越难以说出口。
好像她对第三种爱Agape,总有羡慕的份。
她本身并不相信Agape存在于她的生活中,以至于她更倾向于一种“交换”,比如给很多人送去小礼物,表达心意。
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的善意。
她的行动,在无私之爱Agape的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第四种爱,是Ludus,童趣之爱,以玩乐和享受为基础的爱,比较轻松而愉快。”
江述月话音刚落,陶栀子便又来了精神。
“童趣之爱,我比较喜欢这个。”她愉悦地说道。
“最后一种Storge,家人之爱,家人之间的自然之爱,一种与血缘、家庭纽带和自然情感有关的爱。温暖的、持久的,并且往往不需要付出特别的努力就会自然存在。”
最后一种爱的面前,陶栀子眼神晦暗下来,她一切的情绪有时候轻易写在脸上,有时候又讳莫如深。
最后一种爱,她连渴望都算不上,只有无尽的失望。
她早已将最后一种家人之爱排除在外。
“嗯,劳烦你解释了,我明白了。”
陶栀子又开始下意识地客套。
江述月对此倒也有些见惯不怪了。
“在这场宴会上,有不同身份的人阐释他们对爱,也就是Eros的理解。”
“斐德罗作为第一位演讲者,从神话角度讨论爱,称爱为最古老的神灵之一,并且认为爱能激发人在战争中英勇奋战,甚至为所爱的人献身。”
陶栀子沉吟一阵说:“听起来有点超乎了Eros的范畴,但是又没有达到Agape(无私之爱)的程度。”
“它可成为爱的灰度光谱上的一个点。”
江述月为她造就了一个所谓的“灰度光谱”,这令她的话找到了某个支点。
陶栀子心里有点发暖,像是心脏去温泉池里偷偷泡了个澡。
“帕萨尼亚斯将爱分为两种类型——“普通之爱”和“高贵之爱”。普通之爱是基于rou|体欲望的爱,而高贵之爱则是基于精神和智力的追求。”
江述月像是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视线微滞,良久后才继续说:
“厄克西马库斯作为一位医生,从医学和自然哲学的角度来看待爱,认为爱不仅存在于人类的情感中,而且存在于整个宇宙和自然界中。作为一种和谐的力量,使身体和灵魂、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处于平衡之中。”
“阿里斯托芬以神话的形式讲述,人类曾经是圆形的、具有四只手四只脚的“整体人”,但后来被宙斯劈为两半。这导致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以恢复完整。因此,爱就是寻找我们失去的另一半,以恢复原本的完整状态。象征着爱的结合是对完整性的追求。”
第9章 执念 沉重得可以随时将她虚构的世界压……
听到古希腊神话中关于人寻找另一半的说法,陶栀子静默一瞬,才浅笑起来。
“这个说法很有想象力,在神话里人为了将自己复原完整而寻找原本丢失的另一半,像是一个圆滚滚的球劈成的两半,直到找到对方的时候才能滚动。”
“不过放在现代语境下,我认为一个人也是完整的,独行于世间,孤独地来又孤独地死,其他人都变成了过客,不断地相逢和告别。”
“好像一些短暂的相遇也挺好的。”
她笑容灿然,看向了江述月,好像意有所指。
江述月对自己最后一句话毫无防备,一时间也注意到陶栀子的目光。
他不像陶栀子一样喜形于色,他从不回避他人的凝视,墨色浓重的眼,是旁人看不懂的底色。
陶栀子不奢求自己真的能读懂什么。
空气停滞了很短的瞬间。
他抬手拿起纸杯,喝了很小一口,小到陶栀子在一旁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喝了。
江述月的语气难得轻缓:“……挺好。”
话音落下后,他继续说道:
“阿伽通是一位诗人,他认为爱是美的本质,具有智慧和德性,是完美的理想。”
将阿伽通的说法简短带过之后,这场雅典宴会才真正迎来了苏格拉底的说法。
“接下来轮到苏格拉底发言了,他引用了一个女性智者——狄俄提玛(Diotima)的教导,提出了一种更高层次的爱——爱智之爱(爱智慧,哲学)。”
“狄俄提玛的理论指出,爱是追求美与智慧的途径,它从对身体的爱开始,但最终应该超越身体,追求灵魂和心灵的美,甚至追求‘美本身’。这种美本身是永恒不变的。”
听到这里,陶栀子没来得及寻到江述月的气口,不忍直接打断,她只是沉默地举起了手。
江述月停下,看向陶栀子,耐心地等待她说话。
“这次苏格拉底描述爱,是不是有点像Agape(无私之爱)了?”
她从刚才知道Agape(无私之爱)这个概念之后,对这个概念有别样的执着。
那可是世上最高层次的爱啊!
陶栀子在蒲垫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合拢双膝,被她的手臂环抱着。
有种取暖感,她似乎极爱这个坐姿。
坐在人字梯上捧着书看的时候也是这样。

“苏格拉底描述爱,和Agape确实有一定相似的特征,从Eros开始,人们因外表之美而被吸引,随着了解的深入,这份原始的身体之爱开始发生变化。”
“从单一的美之欣赏,逐步提升到对精神美、智慧,还有抽象‘美本身’的追求。”
“藉由苏格拉底的发言,‘爱的阶梯’的概念产生,Eros的产生比作阶梯的起点,当人踏上阶梯,逐步往上走,将经历不同的更高层次的爱,最后,爱达顶点,成为灵魂之爱。”
最后,江述月话音落下,陶栀子却迟迟没有说话。
她若有所思,一呼一吸间,好像过敏的牙齿,被凉风一吹,麻麻的,有些发酸。
她看向江述月的眼神,带着茫然,好像这份来自古希腊的爱的描述,一度让她觉得遥远到连灵魂脱离躯壳的时候都无法抵达。
那些哲学里的含义,似乎一开始就将终极之爱放在了寻常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你好像对爱有很多理解。”陶栀子的眼神有些缥缈。
江述月将书随手放在了桌上,咖啡杯的旁边。
他不似陶栀子的茫然,但是也低声说:
“我也无法理解《会饮篇》里的提到的爱,我明白亲情之爱,友情之爱,童趣之爱,但是Eros和Agape,我的认知只停留在表层,那些文字描述中。”
陶栀子认真听着他的叙述,知道他在保持着在真理面前的敬畏和谦逊。
她任由自己在记忆里找寻,才发现这是江述月第一次用在“你我”为主语的语境下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江述月平时好像并不热衷闲聊。
陶栀子耸耸肩,无所谓地说:“巧了,我也不懂,甚至我连亲情之爱也不懂。”
没等江述月说话,她指了指桌上的咖啡。
“今天的咖啡送对了,我觉得物超所值。”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栏杆扶手处,将双手轻轻搭上,从楼上去看远处的木质窗棂。
阳光在夜幕降临之前,会由金色变成橘红色,还是枫叶给天空拢上的一层滤镜。
在错目之际,她好像有种江述月不经意弯了嘴角的错觉。
待她看完那窗棂下的橘红光影才完成心理建设,想去探寻那短暂的一瞬,是不是自己错觉。
当她重新看向江述月的时候,他已经起身,走向了一旁的储物间暗门,里面储存着很多未拆封的书。
陶栀子在远处瞥见他背影遮挡下的储物间一角。
她竟然有些喜欢他背对着自己的场景,她可以对内心不加任何修饰,就这么直白地注视着。
当此刻陶栀子注意到江述月背影的硬朗线条时,再加上宽肩窄腰,一个将简单衬衫和西装裤穿出绝佳气质的人,轻易在脑海中联系到“美之欣赏”这个词。
如果有一日,她因一个人卓越的外表而产生欣赏,这是不是就是最原始的Eros。
但是陶栀子又在心里否认了,因为江述月除了那副外表以外,还有他的言谈举止,和他用一双严谨的眼睛,对听者讲述的模样。
他皮囊下如黑匣子一样的大脑,远胜皮相。
不一会儿,江述月从储藏室走了出来,回身将门把手重新带上。
这时陶栀子才看到,他手上多了几本未拆封的书。
随着江述月向自己走来,陶栀子直觉大动,僵在了原地。
“这是《斐多篇》和《会饮篇》的中文版,你应该会喜欢。”
“《斐多》的中文版封面没有《苏格拉底之死》的油画,所以我再送你一本英文版。”
熟悉的声音,与熟悉的书,一同到来。
陶栀子低头,看着这三本书在江述月的手中如此轻巧。
但是她知道它们加起来是如何沉甸甸。
沉重得可以随时将她虚构的世界压到崩塌。
藏书阁内的空气像果冻一样静止,而后又在江述月很淡的气息中,重新开始流动。
陶栀子能捕捉到庭院内吹来草木万物的气息。
她再也想不起上一次收到礼物是几岁了,她幼时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像是大脑为了保护她而不令她主动想起。
她孑然一身地来到林城,两个蛇皮袋里只装了几套换洗的旧衣,剩下的一袋是她当做礼物送人的安州蜜饯。
蜜饯会全数送人,旧衣扔掉就好。
她本不对这优美的世界有执念。
但是这些书籍……好像即将能成为她在世上的执念。
收下它们,她那早已给殡仪馆准备好的遗书里,应该今晚就要额外添上一句话。
「您好,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将遗物中的三本书烧给我好吗,谢谢您。」
想到这里,陶栀子重新露出了笑容,仰头看着面前的江述月,说话声带着动容: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藏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表述过于沉重和正式,她又一次看出了江述月眼中细微的意外。
但是这反应再正常不过,因为他们之间拥有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
她永远不会穿上江述月的衬衫和西裤,正如江述月永远不会穿上她的旧皮鞋一样。
他们二人永远感知不到对方的痛苦。
江述月不知陶栀子笑容背后的每一瞬都是诀别,陶栀子不知道江述月为什么总是对世界充满冷淡。
今天直到傍晚,陶栀子才起身离开,江述月一如既往和她一起从阅览室下来。
起先陶栀子认为这也许不是送别,但是次数多了之后,她才迟钝地意识到。
江述月在送她出门。
抵达门口时,陶栀子犹豫了一阵,才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最近一直过来,会打扰你工作吗?”
“不会。”
收到这个回答,陶栀子才暗自松了口气。
走了几步,她发现空气有些发冷,停住脚步的看了眼天气,发现那方才夕阳下的橘红日光早已不复存在。
“又有下暴雨的迹象了,那我明天稍微晚点来。”
江述月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暴雨会把脏物冲进池塘,我明天要多花些时间的去清理。”
说话间,陶栀子想起公馆内不止一个池塘,便顺带补充道:
“我说的是后院那个有锦鲤的池塘,一群来自新泻的鱼,很脆弱,需要很仔细的照料。”
她压低声音轻声吐槽:
“那一池塘的锦鲤应该不是江先生的宝贝疙瘩,因为他从来没去看过他的鱼。”
江述月简短说道:“他可能对什么都不在意。”
“真的吗?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他神神秘秘的,大家口中都经常提及江先生,但是公馆的场地,在推理小说里面都是案件高发处,一些众人口中的大人物,极有可能是一种集体的意识错觉而已。”
“当然,这是我开的脑洞而已,你别当真。”
江述月听到这番独白,嘴角略微动了一下,说道:“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陶栀子说:“坐拥七号公馆如果还不是大人物的话,我确实想象不出什么是大人物了的。”
江述月的语气略显无情:“继承来的而已,算不上人物。”
陶栀子对他的犀利话语而大为震惊,总觉得他不想是会狠下心吐槽别人的人。
她环视周围没人,才放下心来,轻声道:
“好歹也算你的现任东家,也是我的大房东。”
江述月低头看着陶栀子小心谨慎的模样,表情有些松动,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微表情,没有继续言语。
今天挥手作别的时候,陶栀子将书紧紧拥在怀里,腾出手跟江述月作别。
很开心的是,江述月终于冲她挥手了。
第10章 喂水母 不如当一只被他悉心照料的月亮……
果真被陶栀子说准了,这夜暴雨漫天。
大家总说林城的风是妖风,江南一带,天气呈现温婉性格,可里林城像个傲娇大小姐,安静的时候端庄有力,发狂起来,便是连桌子带人都要掀掉的程度。
陶栀子在阳台上的屋檐下,暴雨被狂风带到了面前,雨水扑来,恰好浇湿她的小腿。
她总是将室内打扫得很干净,为了方便自己可以赤足在室内行走。
尤其是木头房子,赤足行走并不会冰凉彻骨。
对于陶栀子来说,只有当脚上没有鞋子的时候,才觉得双脚踏到了实地。
人心时而可信时而不可信,但是脚下的大地总
是一成不变,让她觉得格外可靠。
刘姨未雨绸缪安排人提前将池塘盖了起来,可总归不是密封的,一晚上的落入吹进池塘里很多树叶和泥沙。
由于公馆内刚好公休,只留下少部分值班的人,于是整个公馆内比平时安静更多,连人影都很少看到。
陶栀子在想,既然是公休日,那昨天她和藏书阁那人说今天见面岂不是不可实现。
按理说图书管理员不算是厨师和管家这样需要每天上班的,他应该也是属于公休名单里的人。
恰好今天没人帮忙,只有陶栀子一个人穿着装备清理池塘,再加上她干活一阵就要及时休息,一个池塘慢悠悠打扫到了下午。
昨夜暴雨过后,云层退散,加上空气中还未流失的湿气,下午太阳直射过来的时候,陶栀子中场休息的时候便找了出廊道悠哉坐着休息。
她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下午去藏书阁多少看一眼,毕竟她也不知道他们算约好还是没约好。
每次的相见都更像是陶栀子单方面约好,但是每次那个人恰好都在。
可惜没能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兴许还不用跑一趟。
她一面想着,一面摇晃着加了冰的柠檬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余光却瞥见廊道尽头处出现了一个身影,步履款款,逆着光。
待陶栀子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口中的酸涩触及黏膜,刺激到口腔,害得她连连咳嗽起来,赶紧放下水杯。
“你怎么自己找到这里来了?”
陶栀子下意识担心他今日是串岗还是正常休息。
江述月从台阶下走来,将目光投向池塘的方向。
“来看看鱼。”
陶栀子昨日傍晚刚说他对自己的锦鲤不伤心,他今天便来看看。
“我还没清理完毕,等我弄完你再去看比较好。”
陶栀子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饼干碎屑——刚才带来补充能量的葱味苏打饼干。
“我要去干活了,你坐这里歇着吧,记得吃饼干。”
她将拆开了吃了半包的饼干熟络地往江述月怀里一塞,将头发解下,把挡眼的碎发重新盘起,避免影响视线。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默契,陶栀子往他怀里塞的东西,从未有一次没被他接住过。
以至于陶栀子总想给他怀里塞点什么,以验证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默契。
她看着那个绿色葱香饼干包装落在那只骨感白皙的手上,眼底露出了笑容,朗声招呼他坐下:
“那里有干净杯子,和我泡的柠檬水,你自己倒吧。”
反正大家都是熟人,陶栀子也不给他整那套假客气了。
语毕,她重新穿上手套和雨鞋,一步步在装备的束缚下略显笨拙地向池塘走去。
午后池塘周围的阳光最是毒辣,但是晒到她苍白的脸色却能让脸色微微发红,但是稍不留神就变回白色。
或许不是因为生病的原因,而是她努力多次没能让自己的肤色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鱼,穿着塑料高筒雨鞋进入池塘,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戴着手套的手在水底下若有所思地摸索。
表层漂浮物已经清理完毕,她进入池塘是为了将沉底的污物人工掏出。
她摸索一阵后,直起腰,发现自己忘记把垃圾桶拖到岸边了,这样只能上岸再跑一趟。
一阵杂音之后,江述月帮她将橙色垃圾桶直接提了过来。
陶栀子微微一愣,两手抓着有点发腥的水草有点不知所措。
“扔进来。”江述月站在岸边,跟她说道。
“你避开,免得扔到你身上。”她心疼地看了一眼江述月身上料子名贵的衬衫,更多是心疼这件衣服。
“没关系。”
江述月显然不能避开,因为他需要扶着垃圾桶倾倒一定的角度,这样陶栀子才能精准地扔进去。
陶栀子将清理好的水草扔进去,不过恰好每次她的扔得很准,完美避开了他的衣服。
等陶栀子回到岸上的时候,正看到江述月将自己左手腕上的一根手串摘下放在了一边的石头上。
她无意间说了一句:“那手串看着应该是个老物件,紫檀木的?”
“沉香木,是……”江述月一时语塞,斟酌着该不该说,但是当他看到面前的明眸时,才补充道,“母亲的遗物。”
陶栀子一时间深感遗憾,眼神开始闪烁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失措,也不知作何表情,只得提醒说:
“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得离池塘远一些吧,免得沾了水。”
凡是关于他人父母和生死的话题,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恰当的话。
唯一只能从实用角度做出一些提醒,她不是不能共情于他人的亲情,只是每次共情完她需要很久的时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将那些情绪慢慢吞咽。
久而久之,她意识到共情的代价是巨大的。
她将目光立刻调转,取来测试仪来检查水质,每一个测试仪都配有操作指南,她原本还准备研究下的。
但是江述月却直接帮她完成了这一步。
剩下的工作都是江述月完成的,陶栀子乐得清闲,坐在阴凉地的巨石上,一边吃零食一边晃荡着小腿看他干活。
他做那些检测和换水的活看上去熟练而利落,他那双眼眸做任何事都保持着绝对的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检测水质,对仪器有着相当高标准的规范。
以至于她甚至怀疑他以前是不是也被刘姨抓来清理过池塘。
清理好池塘后,两人坐在廊檐下喝柠檬水,泡了一下午的柠檬早已酸涩不堪。
陶栀子放下杯子,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庭院,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我们好像还没交换过名字。”
江述月倒似乎不在意交换名字这件事,但是既然陶栀子主动提起,他便配合地说了一句:“的确。”
“我全名叫陶栀子,就是那个白花的栀子,刘姨他们叫我小陶,你就叫我栀子吧。”
江述月浅抿双唇,看着池塘里畅游的鲤鱼,凉凉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叫小陶?”
陶栀子显然没预料到他竟然会问出称呼问题,有些始料未及。
“叫小陶显得你像长辈,还是叫栀子好。”
尽管她看不出江述月的具体年纪,他的面容像是同龄人,但是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优雅倒像是时间一点点淬炼出来的。
陶栀子问向她的时候,眼神灼灼:“你呢,你叫什么?”
她的反问来得极快,好像在心里将这个问题已经酝酿得不止一遍了。
“……述月。”
陶栀子默念着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尝试复原这两个字。
然后不确定地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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