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忽得变作三个人,一个又是来催人回家的,苏青瑶见状,便说要回去。
于锦铭让贺常君在原处等他,自己送苏青瑶回到与后院相连接的厅门前,与卿辞别。
明月已经升到头顶,是极静的夜。
人在月下走,如行霜雪中。
苏青瑶目送他远去,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回花厅,预备向谭碧告辞。
结果她才迈进,便见谭碧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抽着烟,在等她。
“于少走了呀?”谭碧语调微扬。
“嗯,他朋友来找他。”苏青瑶说。
“贺常君是吧,他这人稀奇古怪,”谭碧短促地笑了声,“真不晓得怎么和于少混到一起的。”
苏青瑶下意识想避开于锦铭这三个字,便问起谭碧:“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还能去哪儿,”谭碧歪着头,带上一抹故意要吓唬她的坏笑,“我张开腿去被男人干呗。有的男人就好这口,生人越多越来劲,没办法。”
苏青瑶听完,平淡地点一下头。
谭碧略感挫败,娇娇埋怨道:“你这人——真是。我都不晓得你是脸皮厚,还是单纯到蠢了。”
“这是你谋生的活计,你靠这个养活自己。”苏青瑶淡淡道。“就像我,给志怀当妻,要安排家务、打点佣人、准备各种祭祀,逢年过节给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准备礼物,还要陪他睡觉、给他生孩子,当妻就是我谋生的活计。”
“行吧,你这是通透到能成观音菩萨了。”谭碧耸肩。
她弹掉积攒的烟灰,同苏青瑶道:“徐先生来电话催你回家,我已经给你备好车在外头了。”
苏青瑶转头看向身后进来的门。
门外月色清朗,适才互道再会的人早已了无踪迹。
她转回头,沉吟片刻,轻声道:“麻烦你了,我这就回去。”
苏青瑶推门进屋,见徐志怀换上睡袍,翻着新一期申报,正坐在沙发等她。
“志怀,”苏青瑶缓步走他跟前,唤了声,“怎么还没睡?”
徐志怀叠起报纸,斜睨她一眼。“这么晚回来,也不怕走夜路出事。”
苏青瑶道:“谭小姐安排司机送我到家门口,不会有事的。”
“谭碧一个娼妓,手下能有什么正经人。”徐志怀口吻不自觉带上几分严厉。“你同她做点表面功夫就行,实在想找玩伴,交行董事长胡先生的侄女不错,我替你牵线。她和你差不多大,我见过几面,谈吐也有教养。”
他素来看不起下九流,脑袋里是良贱有别的老一套。
苏青瑶懒得与他争辩,垂下头,不再出声。
徐志怀拧眉,伸长胳膊去拿茶几上的杯盏。他五指罩着白瓷盖碗,拎起,抬到唇边啜饮一口冷掉的白毫乌龙,眼神瞥着她委委屈屈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来。”他拍了下大腿,示意她。
苏青瑶走去,歪着身子坐到他大腿,弯腰依偎在男人怀中。脚离地几寸,她怕掉,胳膊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与他肌肤相贴。徐志怀也担心她不小心跌跤,左臂环紧她的腰,掌心贴在小腹。
她身形清瘦,斜斜靠在他怀里,不动亦不笑,好似供养在宋代瓷瓶里的花枝。
女人耳畔的两颗粉钻坠子闪得晃眼。
徐志怀拨开她浓密的长发,指腹贴在她的耳垂,食指与拇指用力,替她脱去耳坠,握在掌心。
她耳廓紫红,应是被冷风吹久,冻伤了。
徐志怀捏着耳廓的软骨左右看看,道:“去拿红药水和棉签来。”
说着,搂她腰的胳膊一使劲,挟她下地。
苏青瑶依言跑去橱柜里拿红药水玻璃瓶与棉签,折回来,两手递给他。徐志怀接过,将棉签探入瓶口沾满药水,又让她坐回到大腿上,好给她上药。
“嘶——”苏青瑶搭在他肩膀的手一紧,五指收缩,揪起他的睡袍。
“别动,乖。”徐志怀道。
棉签贴着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伤口来回滚动,男人努力放轻动作,对着她的耳廓徐徐吹起冷风。
有些痒。
苏青瑶缩了缩脖子,躲开他的唇。
“再忍一下,马上就好。”徐志怀掰回她的脸,又说。“实在疼就掐我。”
此话出口,苏青瑶反倒松开拧他睡袍的手,自己拢起油亮的鬓发,朝后捋去。冰凉的药水贴在肌肤,破皮的伤口被小火炙烤似的发烫,既热又冷的感觉在心口晃荡。
苏青瑶眼皮微抬,去瞧徐志怀。
他眉头微拧,很专心的样子。方脸,长眉入鬓,薄唇,是中式男子惯有的平实五官,但生在他脸上并不显蠢钝,只是瞧着太严肃,是那种一看就不大好说话的男人。
苏青瑶记得自己头回见他,还是学生的装扮,白衫蓝布裙,脖颈喷上继母的百花香水,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个子勉强到他肩头。
头天被父亲推出去约会,苏青瑶心惊胆战,毕竟还未见面便已知晓要嫁,离家出走了也要被警察厅捉回来嫁。而他见她第一眼,没说话,微蹙起眉。苏青瑶瞧见他微妙的神态,更是惧,同坐轿车去戏院的路上一声不吭。彼此静悄悄地看完戏,出来,他郑重地在她面颊亲了下,继而开车送她回家,便没了。
当日具体看了什么戏,苏青瑶记不清,但那种浅淡的畏惧感始终残留在心底,稍一想便能回忆起浑身发紧的滋味。
药上完,彼此间的空气全然被刺鼻的红药水味侵占。
徐志怀将废弃的棉签扔在茶几,手臂仍搂着她的腰,问她今夜沙龙怎么样,来了什么人。苏青瑶有意隐去于锦铭与贺常君的姓名,心不在焉地应着他,含糊地说自己起先坐在沙发闲聊,后来大家要跳舞,她不跳,便去花园里闲逛,直到谭碧来找她。徐志怀倒也不在意,大约是觉得她在犯困。
聊了一会儿,苏青瑶的装困成了真困,额头抵在他的下巴,半张脸埋进他胸膛。
她迷糊间听见徐志怀在叫她,“青瑶……青瑶……”,便扬起脸,唇瓣骤然一湿。他五指插入少女脑后的发髻,托着她的头压向自己,舌尖拨开她两瓣柔嫩的唇,吸着她的舌头。
苏青瑶喘不过气,闷闷哼了声,右手在他赤裸的胸膛挠了下。
搂腰的那条胳膊逐渐收紧,手掌沿着她的脊骨朝上抚摸,最终落在后颈。他抱着她、托着她,让她平躺在身下,去解她的旗袍领。
衣料摩挲的细响,仿佛响尾蛇摇摆尾部。
“有人。”吊顶的灯太亮,苏青瑶抬手,遮住眼。
“都睡下了。”徐志怀拨开她的衬裙吊带,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就我们两个。”
说罢,薄唇再度压过来,轻轻吸吮,离开,又拉开她挡光的手,去亲那双犯困到睁不开的眸子。湿濡的吻碎碎落在面颊,接着蜿蜒而下,路过脖颈,隔着紫缎旗袍一下下咬着她。
前几年政府倡导“天乳”,反对束胸,拒不执行放乳政策的,要进行罚款。
苏青放胸得早,但穿遮羞的抹胸。到民国政府主导的“天乳”运动起来,她才学着时髦女郎那般扔掉内衣,一层衬裙一层旗袍,让胸部自然活动。
苏青瑶娇弱地喘息,胸口起伏,顶端薄薄的衣料显出两点,受惊般颤动。
她见他望着她,十指慢条斯理拧开盘扣,扯开衬裙。
徐志怀怜惜地亲了亲她的圆肚脐,继而唇瓣含住胸前的奶红,舌苔刮着,牙齿轻轻咬。
他忽然变得好温柔……
苏青瑶霎时感觉心口痒且胀,心扑通扑通乱跳。她变成一条脱水的鱼,上身弹跳着,在他的手里大口大口地吸气。
徐志怀扫过她晕红的面颊,怜爱般轻吻她的面颊,接着勒住脖子令她仰起脸。舌头闯进来,居高临下的,直往里钻,勾着她的舌根。
有点疼,习惯了还好,既疼又酥的感觉。
刚开始要更疼些,按徐志怀的说法是太小了不好弄,湿得很慢,又瘦弱,以至于每次夫妻同房都仿若他单方面爱抚一只小猫。徐志怀对此事隐有不满,尽管嘴上没说,但苏青瑶能敏锐地察觉出他神态的微妙。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个人嫁过来,没人教她。
到婚姻的第二年情况逐渐好转,不知是做习惯了,还是因为她长大了。
糜烂的声响一点点蚀入肌骨,苏青瑶凌乱地喘息着,呼吸间满是他身上烟草味与檀香皂混杂的气息。
苏青瑶脑海深处毫无理由地闪现过一只男人的手,很漂亮,白皙且修长,乃至能揣摩出支起皮囊的骨骼是如何洁净。
是于锦铭摊在她眼底,同她问好的手。
这一切失控的念头只萌发在高潮的一瞬,宛如民间传说里侵扰仙家意志的邪恶迷境。
苏青瑶四肢瘫软,一点点拉回神智,看清眼前的是自己的丈夫。
哪怕不爱也要保持忠贞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可怖。
在这样的时刻去幻想一位初见面的年轻男人,在天主教修女姆姆的教诲里,是夏娃贪婪的罪孽,不被上帝宽恕。而在父亲苏荣明的道德训诫里,这是要拉去浸猪笼的不贞之行,为社会道德所不容。还有矗立在她合肥老家进村口的石牌坊——乾隆年间敕建的节孝坊,表彰一位守节贤妻;亲娘生前夜夜同她念叨的为女子表率的先祖——丈夫死后含辛茹苦养大儿女,侍奉公婆,最终因被地痞调戏,羞愤自尽。
一切的一切,都在诅咒她电光石火间不伦的念头。
她打了个寒颤,额头抵住他的肩,整个人湿透了,有人用小刀给她划开了一道扣子,透明的液体自伤口渗出来,像哭,盈盈的泪水划过粉腮。
应是过去了十来分钟,看她可怜吧,徐志怀搂着她,半晌才说:“过来,我抱你去睡觉。”
不干不净地睡上床,苏青瑶总觉得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深的一如她的眼眸,黑幢幢、阴森森,透不进光。
徐志怀叹气,从身后搂住她,问:“还不睡?”
“睡不着。”她答。
徐志怀沉默片刻,手掌缓慢地抚摸她的额头。
苏青瑶抿唇,合上眼,假装自己睡去。男人安抚的手逐渐停止,转而搭在她的腰上。过了会儿,他睡着了,后颈感受到均匀的呼吸。
苏青瑶小心地翻身,面向他,在漆黑中辨出丈夫的轮廓。
他大她九岁,宁波人,南洋公学毕业,从商,深得虞会长赏识,自身家底颇丰,嫁去后,不必洗衣做饭,为一日三餐发愁。为人也正派,重脸面,败坏风评的事素来不做,也不似那些个老商人有阿芙蓉癖。
她当然知道这是一门好亲事,所有人都知道。
但还是——
她清醒到天光在窗帘末端涂抹出些许微白。
入下旬彻底转冷,天恹恹的,了无生气。
徐志怀外出应酬不爱带她,谭碧也没再给她递请柬,苏青瑶算彻底赋闲在家,一直到十二月初。
赶闲无事,苏青瑶翻找出自己曾经的蒙学课本,想教小阿七识字。
勉强教了几天,小阿七嫌学来没用,不肯学。她说自己又不是太太这样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如今能在先生手下干事,多赚钱,攒起来,将来找个对她好的老实男人,当嫁妆,再生几个胖小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就行。
“识字了也是进纺织工厂!”小阿七脆脆生地顶完嘴,脚底抹油,溜走了。
也是,苏青瑶暗想,识字又如何?女教师、女记者、女打字员月薪约三十元,学医的薪酬高些,五十到八十,还不稳定。安稳体面的去处如上海邮局、海关等机构,则点明不录用已婚妇女,女职员在职期间结婚立即解雇。
然而徐志怀随手买个法国香水送她都要花五十大洋,这样一算,她靠男人吃饭居然比起早贪黑去卖命赚得多。
某日,用完早饭,苏青瑶照常坐在书房的扶椅看报。徐志怀没去工厂,留在书房理账。桌案前的香炉烧着沉香屑,苏青瑶亲手打的云纹香篆。
门掩上了,屋内略有些阴,暖炉烧得人直犯困。
苏青瑶看着看着,忽然瞧见一则关乎请愿的消息。她惊异地去翻日期,怕拿了旧报。
定神一瞧,才发现不是一件事。
此回是北平学生乘火车南下,到南京请愿,仍是为九一八东北沦亡。军警为镇压抗日运动,当场抓捕一百余人。中山大学的学生得知后,悍然闯入中大校长室取校旗。一群人挥舞旗帜,结队前去营救北平学子。
苏青瑶一句一句读,心里颇不是滋味。
先前于锦铭告诉她,先前那波上海去南京的学生们,见委员长出面发了勖勉学生书,便都回来了。
没想到回来了,又去了。
常言道:事不过三。到了三,便是气竭,他们却迎难而上去了四次。
徐志怀听见她小口小口吸气,正奇怪,抬眸瞥她一眼,问她怎么回事。
苏青瑶如实相告。
徐志怀听闻,搁笔,走过来扫了眼她手中的报纸。
他冷淡道:“你看,我就知道会出事。”
“行行行,你什么事都早一步知道。”苏青瑶甩掉报纸,起身要出去倒水喝。
徐志怀拾起报纸,折好,拿在手里。
“阿瑶,你别觉得是我冷血。”他看向妻子的背影,低声道。“学生的热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也是当过学生的人,再清楚不过。”
苏青瑶清楚他的话在理。
学生赤手空拳,徒有一腔热血,误以为断了少年头,是以血荐轩辕。结果?三一八惨案,五卅惨案,机关枪架起来打,旧人的尸骨凉了又有新人来焐。于官老爷而言,死学生就像在牌桌上输钱。
道理对,可心里难受。
苏青瑶想得鼻塞,下楼去找热水瓶泡桂花蜜喝。
小阿七正跟着吴妈学绣花。她见夫人过来说要喝茶,立刻笑嘻嘻站起身,去拿那套英国茶具,泡好了,端来,贴心地附送一盒荷花酥,是徐志怀特意叫人从杭州寄来的。
苏青瑶道谢,就近坐在矮凳,小口啜尽一杯桂花茶。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难怪书屋内那么阴。
雨丝漫天飘洒,松松散散,却无声响,一阵又一阵,压得人心尖好凉。
她深吸一口气,雨声沁进了心,也软了骨头。
“小阿七,帮我去把先生的明前龙井拿来,”苏青瑶道,“定胜糕还有没有?有的话少拿点,我不吃。”
没办法,她要靠他吃饭。
泡好热茶,苏青瑶端着放茶点的托盘回去。到书房前,她站在门外,透过没关严实的房门缝隙朝里看。一道狭长的小缝里,桌案前的徐志怀伏案核算账目,大约是屋里太暗的缘故,他带上眼镜,眼皮略有些浮肿。
苏青瑶进屋,摁亮电灯,右脚踢一下门,将房门合拢。
徐志怀抬眼看她,钢笔拿在手里,不吭声。
苏青瑶慢悠悠浮到他身侧,沏完茶,连同糕点一起摆在他面前,也不说话。
转过身,适才读的那份报纸被他叠好了,放在她坐的那张丝绒靠垫的扶手椅上。
苏青瑶心弦微动,坐回去继续读报。
彼此间安静许久,徐志怀突然叫她一声。“阿瑶。”
苏青瑶抬眸,发现他直勾勾望着她。
“怎么了?”她歪头。
徐志怀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下,掰开一块定胜糕,走过来,递到她唇边。“张嘴。”
苏青瑶咬住那块糯米糕点,咀嚼着,觉得他好奇怪。
徐志怀俯视着她,眼如柳叶,又说:“耶稣圣诞节想去哪里玩?”
苏青瑶是法国教会学校出来的。尽管启明女学不像圣玛利亚女校,有专门的宗教课程,但到耶稣圣诞节,女孩们还是要穿上新衣去教堂做弥撒、唱圣歌,结束后聚在一起吃香肠和鹅肝酱,还有树桩蛋糕。再加上海的洋人多,过耶稣圣诞的气氛比别处浓厚,年轻男女且当外国冬至过,吃西餐、看电影、跳通宵的舞。
他不提,苏青瑶简直要忘。
毕竟她在杭州四年都没怎么过圣诞,就去年一起出门吃了顿饭……所以说他这人真怪,发神经,突发奇想要去凑耶稣诞辰的热闹。
“都行。”苏青瑶垂眸,轻轻道,“你拿主意吧。”
一连几日,雨下得没完没了。
幸而临近耶稣圣诞日,冬雨停息,消沉的天色也日渐明朗。薄薄的白太阳透进来,照着房间光可鉴人的木地板,晶晶亮,似春雪。
苏青瑶打管事那儿支来些钱,给别墅里做活的下人们发过节的赏银,又因要跟徐志怀出门玩,干脆放了他们半天假。她特意给小阿七多分了几毛,叫她趁商铺圣诞日打折,去买几包冠生园糖果吃。
徐志怀换好羊毛西装,手拿礼帽,在衣帽间的圆凳坐下,看苏青瑶进进出出。
她体弱畏寒,学不来时髦女郎半袖旗袍下单穿透肉玻璃丝袜过冬的本领,只得在淡曙红的曳地旗袍内老实套上衬裤衬裙,外裹貂皮大袄,盘发插西班牙发梳,踩高跟鞋,盈盈袅袅立在那儿。
徐志怀瞧着她一层层穿,突发奇想,要是她内里什么也不穿,单裹一件貂皮氅,雪白的身子缩在油亮的皮草里,该多娇怯。
想完,随即被自己的下流念头惊到。
徐志怀起身搂住她的腰,唇吻过粉腮,带她出门。
林肯轿车开到外滩的沙美大楼,底层的邓脱摩西餐厅外已然聚集了不少年轻男女,晚风中紧挨彼此,说说笑笑。室内暖气成日开,一踏入,便分不清春夏秋冬。苏青瑶脱去外衣,交予侍从,挽着徐志怀的胳膊落座。
徐志怀要了两杯热红酒,叫她餐前暖暖身子。
酒一喝,她玉兰瓣似的脸浮起红晕。
“今年过年要不要回老师家住?”徐志怀问她。“你有三四年没过去了。”
苏青瑶沉默半晌,摇头道:“不回去。回去多碍事。出嫁从夫,我如今算你的人,去他家住算客,哪有客人跟主人一起过年的。”
徐志怀隐约知道妻子与岳父关系不好,但苏荣明是他在南洋公学的恩师,昔年他和同窗搞罢/课惹出麻烦,还是这些教员聚一块儿去警察厅将他们保释出来的。
于情于理,他要说两句好话。
“随你心意,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同我说。”徐志怀道。“老师脾气不好,有时说话难听了点,但心底还是疼你的。”
他正说着,邻座的两位穿乌亮马褂的先生突然大起嗓门。
“活该!蔡元培出面都被四仰八叉地拉下台,北大老校长!七十多岁了。更不必说陈铭枢,好好一个省主席,被学生搞得在地上打滚。”一人道。“砸外交部,砸政府,砸中央日报办公室!要我看,这哪里是学生,分明是流氓!”
“要不然说一个丘九顶十个丘八,学生疯起来没数,癫了都。”另一人嘬着旱烟枪,不紧不慢道。“但这回军警一口气打死三十多人,尸体扔进秦淮河,着实难看。南京怕不好交代…… 要我看,又有人要舍生取义喽。”
“哎呀!下台了换个地方呆几年,不就回来了。”
苏青瑶听着,举起高脚杯,急促地饮下一口,生怕对面人又说“你看,我早知道”这样惹人讨厌的话。
徐志怀意外地没吭声。
那桌人抽烟谈了几句时事,两个招摇的女人走来,一个挨一个坐下,应是他们招来陪酒寻欢的。两人搂着小娇娘,话头顷刻间拐到舞女的屁股上,叽里哇啦调笑起来。军警打死人与舞女的大屁股是一个分量的东西,都可乐。
苏青瑶回神,刀叉切断牛排,红肉间的冷血沿银刀流淌。
“南京出事了?”她问。
“月中的事。”徐志怀答。“三万学生组织队伍进行抗日游行,走到珍珠桥,被军警搜捕,有死伤。”
“怎么没在报上瞧见 …… ”
“我扔了,怕你伤心。”徐志怀道。
苏青瑶顿了顿,低着脸惨淡一笑,轻声说:“伤心也就一会儿功夫 …… 不然,我还能瞒着你跑南京去哀悼?”
“行了,不说晦气事,今天是出来玩的。”徐志怀转开话题。“吃完饭去跳舞。”
苏青瑶手中刀叉悬停半空,愣愣看向他。
她脚不好,素来不跳舞,这点徐志怀再清楚不过。
“我还以为就吃顿饭 …… ”
“哪有出来过耶稣圣诞日不跳舞的,成日憋在家里也不怕闷坏了。”徐志怀点烟,“你学两支简单的,日后也好陪我出去应酬。”
苏青瑶咬牙,不答话,惶惶不安地跟他进舞场。
乐队正奏爵士乐,是一支慢三步舞。
徐志怀搂住她的腰肢,俯下身,面庞贴着她的鬓角,在她耳边低低数着拍子。
一二三 …… 一二三 ……
苏青瑶勉强走出几步,脚尖便踢到了他的皮鞋,再走,还是踢,一绺细条似的身段摇摇摆摆地晃。她慌张地抬起头,见徐志怀神色如常,可朝四周望,红男绿女,伴随乐曲轻盈地摆动,唯独她是残废,站也站不稳。
只有她,唯有她——
往心窝里捅刀子也不过如此。
“不跳了,我学不会。”苏青瑶止住脚步。“你继续玩,我回家去了。”
“啧,玩得好好的,你又耍哪门子脾气。”徐志怀搂着她没撒手,低头,要去亲她的眼角,哄她。“累了吗?累了我们去楼上的中庭花园歇一会儿。”
苏青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掰开他搂腰的大手。“我不去。场子里多的是走路不晃的舞女,你随便选,少来折腾我。”
“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我要是嫌你,就不会——”徐志怀急躁地去拉她胳膊,怒气闷在唇齿间,话音极低沉。“苏青瑶,我真是鬼迷心窍了才娶你。”
苏青瑶气得浑身发抖,扭着身子,使劲挣开他。
她想,凭什么呀。
凭什么他想要,她就得陪。
凭什么他想娶,她就要嫁。
她难道是哭着喊着求着要嫁给他的!
“跛脚的不是你,穿高跟的不是你,跳起舞站都站不稳的也不是你!你徐大少爷说得好轻巧!”
语落,头也不回地逃离舞池。
林肯轿车停在外头,两人同车来的,她现在出去找司机送她回家,势必要被徐志怀堵,况且她也不想回家,不想看见有关他的一切。
可她身上也没带钱,一厘钱也无,仅一身虚浮的珠光宝气,杭绣的旗袍,西班牙的发梳,法兰西的宝石耳坠,但又怎样,到了这关头,她竟穷得没处去,连外头乞讨的小孩都比她富有。
苏青瑶跌跌绊绊地乱闯,往没人的地方跑,胸口藏着的早死透了的心一抽一抽地疼,疼到她后背渗出了细汗。在走台阶去三楼时,她发觉左脚高跟鞋的鞋跟断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干脆脱掉烦人的高跟鞋,穿着袜子走。
也不知这样分不清东南西北地逃了多久,她左脚一疼,险些跌倒。苏青瑶抬脚看,原是踩着了不知哪家小姐落在地上的胸花,别针划破脚板,淅沥沥流着血。
她头发晕,择了处没人的地方,倚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暝色渐暗,丝绒窗帘沉沉垂着,玻璃窗也灰扑扑。
苏青瑶蹲坐在地,捧着脸,两行热泪忽得下来了。
哭吧哭吧,哭完了还要回去,哭完了还要回去。
这时,耳畔有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苏青瑶缩起身,胳膊抱着膝盖,整张脸埋进怀中。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觉得那人是徐志怀,因为只有他才会来找她,可心里又不想是他。
“苏小姐?”那人蹲下身,轻柔地唤她。“是你吗?苏青瑶。”
苏青瑶抬起脸。“于……于先生?”
于锦铭见她满脸泪,眉毛扬了扬,语调仍稳稳地问她:“怎么一个人?”
苏青瑶不愿这副模样面见他,侧过脸,反问:“您在这里做什么?”
“和朋友来过节。”于锦铭手掌撑地,身子一挪,竟不顾形象地坐到她身边。“真没想到会碰到你……看来上海比西湖小,能让我遇见你两回。”
苏青瑶用手背缓缓压去泪痕,带着鼻音与他道:“上海哪会比西湖小。”
“两个人碰不到面,住一间屋子里也是大。能见着脸说着话,待在同个国家也是小。”于锦铭笑着说。“当然,我这是歪理。”
苏青瑶随之浅笑,笑意里透着一股苦杏仁味。
于锦铭却收敛了笑意,专注地望向她,片刻的相对无言后,长长舒了口气。
他改坐姿为蹲姿,挪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洁白的一双手轻轻抬起她流血的左足,搁在较低的那条大腿,说:“疼吗?”
淡粉色的血已浸湿罗袜,她沁凉的肌肤隔一层滑腻的绸,贴在男人精壮的大腿。
苏青瑶忍不住要缩,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脚踝,压回去。
“很疼吧,”于锦铭说着,扯开领带,抽出来预备当临时绷带用。
苏青瑶嗫嚅着:“还好。”
他抬眸,试探性地瞥苏青瑶一眼,左手掌心托着她的脚腕,右手怠缓地脱去罗袜。
藏着的那只脚是有点畸。
脚背微拱,小趾朝内凹,几近叠进脚掌,正因如此,才使她的左足明显比正常发育的右足小上一圈。
苏青瑶不由闭眼,并非疼,而是怕 …… 怕从他脸上看到厌恶。
是,她是个被疯癫的亲娘往死里缠足以至于落下残疾的女人,什么新式、什么摩登,皆与她不沾边,这是她浑身上下最耻辱的一处,而这耻辱,居然曾是比乳房更能激发男人性欲的标志。
于锦铭不动声色地捻着领带上端,拭去肌肤外的脏血,再改用丝制的中端贴在伤口处包扎好。
男人的领带花俏,缠在她的裸足,脚背开出大朵大朵金红色的花。
“我带你去找贺常君,就是上回来找我拿钥匙的家伙。”于锦铭抚摸几下她的额发。“他学医,以前我被父亲揍,全靠他救我。”
苏青瑶睁眼,正对上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