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情—— by木鬼衣
木鬼衣  发于:2025年0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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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口气不断地说完,憋得眼角微红,真真像委屈极了在倒苦水。
耳垂也是红的,徐志怀抬手去捏,滚烫,仿佛一块小小的炭在烧,焰心里透着白灰。苏青瑶吓得一抖,打毒蚊子那样扇他的手,嘴上闷闷喊,你滚,你滚……
徐志怀收回手臂,笑了下,顿时觉得自己本能萌生的疑心异常可笑。
且不说她的为人,单说她早晨送他走、夜里等他回,一年到头也不出了几次门,哪来的空去幽会野男人。
徐志怀心生歉意,难得低下身段,把她抱到膝头又是亲又是哄。
苏青瑶鬓角倚在他胸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面上还不能显,便打起精神,扮作小女儿娇态同他闹了会儿脾气,直至他胯下那物快膈到她,苏青瑶才显出疲态,说困,卷着被子背对他躺下。
兴许是方才那一番装腔作势,将她的精气神全耗尽了的缘故,苏青瑶头一沾枕,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梦了多久,深潜的睡意又渐渐浮上水面。她翻过身,总觉得眼皮前浮动着一团晕黄色的光,便含混地唤了声:“志怀。”
徐志怀闻声,掌心掩住照片上的四人,低声问:“怎么了?”
“好亮。”苏青瑶口齿不清地说。“你快睡。”
徐志怀旋即拧熄灯,放下相片。
他躺下身,手臂环住她,右手轻轻抚着妻子裸露在外的肌肤。消沉的夜色里,他的面容透着一种隐忍的哀愁。
“青瑶。”
苏青瑶只想睡,不理。
见她不应,徐志怀亲了下她的发,换着称呼挨个叫。
“徐太太?”
“阿瑶?”
“小乖?”
“宝宝?”
苏青瑶受不了,嘟囔一句。“神经病。”
徐志怀笑着叹气,他拥住她,伏在她耳边低声道:“瑶,其实我只有你了。”
他从不说这样的话,所以苏青瑶觉得这是梦里幻想的话。
她半梦半醒间想,她要出去给徐志怀买条领带回来,把今夜捅出来的窟窿填上,免得日后他还记着从包里翻出男人领带这事。
可惜这念头一闪而过,连带徐志怀反常的温柔,在第二日晨起时,随旧梦一齐扫进角落。
过几日,家内做好了过年的甜酒酿,接下去要做蒸糕。
小阿七兴冲冲盼着过年,拉着苏青瑶问过完年去不去看戏,去的话,是去上海哪家戏院,看哪一出,又是哪位登台。
她自然是没钱专门去戏院看戏的,不过徐志怀每年过完新年,到初五、六,都会携她去戏院看戏,几个贴身伺候的佣人也能沾沾光,分到一张票。
徐志怀在这方面很慷慨。
“看了四年,到把你眼光看挑了,”苏青瑶调侃她,“就不晓得是不是听个热闹。”
“哼,太太小看人!”小阿七不服气地说。“我虽然眼睛不识字,但耳朵听得来戏啊!小时候乡里办庙会,年年请戏班子来唱,什么思凡、白娘娘、小红娘,我都听过。就是唱的不如戏院里那些角儿亮堂。”
“好好好,是我眼拙,不识英雄了。”苏青瑶笑。“那你想听哪一折?我去问问志怀。”
“孽海记和西厢记,但不要听牡丹亭,我到半途会忍不住哭的,”小阿七道,“吴妈是不能看窦娥冤,一看就哭,就像太太你给我读过的那本,讲什么什么嫂子。”
“祥林嫂。”
“对对对,那个戏要是改成越剧和评书,放乡下一演,吴妈看了绝对哭到夜里睡不着觉。”
正巧聊到这儿,吴妈两手擦着围裙跑来,同苏青瑶说,她该去纸作店请祃张,好在谢年仪式中供奉。
祃张即印有神祇像的红纸张,而谢年仪式也可叫祝福,各地区献给福神的物品不同,但意思相差不多,无非是送走这一年的霉运,求得新一年的庇佑。
她听了,才想起来自己要给徐志怀补领带,便打算出门一起买回来。
那日,正是上午,按阳历算,是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日,按农历,是十二月十三日。别克轿车驶出法租界,靠近外滩,人一多,便处处显现迎新年的气象。
路上人太多,苏青瑶叫司机就近寻个空位停车,在原处等一会儿,她走去买了东西就回来。
下了车,苏青瑶望着琳琅满目的招牌,左拐右拐,寻到纸作店。
突得,她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你怎么在这儿。”于锦铭卷着纸印的神仙,打店铺出来,正对上她进门。
好一段日子未见,两人望见彼此,皆是心尖一颤。
背后,电车叮铃铃驶过。

身后的人撞她一下,挤进店里。
苏青瑶小小“唉“一声,侧身,一缕发跌下来。她着急出门,长发拿旧发网一股脑兜住,头上脸上干干净净,在浮冰的水缸里浣洗过那般。
于锦铭目光上上下下,将她从头到脚看遍,展眉笑了笑。
他上前,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到台阶边,用一口气要说许多话的表情讲了寻常不过的两个字:“真巧。”
一次相见是缘分,再次偶遇是天注定,三次相逢便是命里刻了对方的姓名。
苏青瑶眼神落在他的手上,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不动声色地脱开。
“于先生也来请神啊,”她退后半步,挑起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哦,你说这个,”于锦铭举起红纸,“常君叫我买的,他出诊去了。”
“原来如此。”苏青瑶低头,才别上去的发丝又颤巍巍要掉。
于锦铭攥紧手,忍住想摸的欲望。“苏小姐也是来买这玩意儿的?”
苏青瑶点头,有意点醒自己般,开口:“还要给志怀买条领带,快过年了……于先生有推荐的店吗?我不太懂这方面的事。”
于锦铭笑在脸上僵了僵,极短的一下,但苏青瑶过于擅长察言观色,他那转瞬即逝的僵硬,在她眼里被拉得又密又长。
短暂的哑然后,于锦铭出人意料地同苏青瑶说:“我知道有家店离这儿不远,店主是我熟人。这样吧,你先进去买神仙图,然后我开车带你去。”
苏青瑶听闻,心中乱得很,三步并作两步闪进店内选好祃张,付了款,出来坐上他的车。
她搞不太清他是单纯把她当朋友,还是他压根不懂她话中的含义。又或者,先前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可那些记忆还历历在目,他是握住了她的手,这不假,她每一秒都记得准确。
苏青瑶是个心思很多的女人,一个被冷落久的小孩长大了的模样。
就这样忐忑不安地与他并肩进到西服店。店主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坐在柜台后,正读报,见于锦铭进来,仅客气地点头,示意他们自行选购。
她给徐志怀选了一条钢青色的领带,上头排布着倒三角几何纹,他有几条领带都是这个色。
“说起领带,苏小姐,你欠我一根没还呢,”于锦铭站在一旁,有意无意地打趣,“几十大洋,没了我还是很心疼的。”
领带?苏青瑶反应了一下,他的领带,好像自那晚被徐志怀发现后,就没再见过。
八成是被徐志怀丢进垃圾桶了,那男人小心眼的很。
“真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弄丢了,”苏青瑶瞥向架子上排布的领带,顺势道,“我补一条给你。”说罢,又转身,专心挑选。
于锦铭站在她身后,默默等。
最终,苏青瑶选出一条金盏黄的真丝领带。较之他交予她的,这条颜色更亮,没多少花纹,张扬却清爽。于锦铭接过,往脖子上套,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一眼看去像个恶作剧。
“我来吧。”苏青瑶看不过,走到他面前。
在那短短几步,苏青瑶其实在怀疑于锦铭在存心骗她。
因为他与贺常君住,出门不自己打领带,难道两个大男人面对面互相系?但以他的身份,家中必然是有佣人,说不准出门都是佣人在收拾,就跟徐志怀出门,她要帮忙拧袖扣一样。
所以苏青瑶吃不准其中真假。
待她踮起脚,解开领结,将两段重新束到到他脖颈时,于锦铭弯着腰,突然在她耳边说:“我记得我们刚认识,就说要直呼对方姓名,怎么都到现在都还先生小姐的,真怪。”
苏青瑶浅笑:“叫于先生来得尊重些。”
“假如我不想要你这么尊重呢?”于锦铭笑着瞧她,口中好似含着一颗糖。“青瑶?”
他的笑颜带点孩子气,恣意又任性的味道。
苏青瑶眼神战栗地望向他,指腹捏着领带自上而下抚过。
她轻轻咬牙,不愿越过那条湍急的河流。“还是叫于先生好 …… 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但我还是想称呼你为于先生。”
于锦铭薄唇抿作一条直线,喉结咽了咽,说:“好,苏小姐。”
苏青瑶猜自己是将他惹恼了。
她付完账,喜忧参半地坐上车,回纸作店附近。于锦铭执意要送她进另一辆轿车,看着她走,可开车兜了两圈,都没找到送她来的司机。
街道上的人骤然少了许多,也不见电车的影子,寒风紧凑地刮。马路边有一名配枪的巡警在执勤,于锦铭开车过去,询问情况。那警察见两人,脸色微变。
“没什么事快回家!吴淞路有一群日本人在砸店铺,少说也有七八百人!”巡警道。
苏青瑶听后,脑子轰的一下,蒙了。
她想起今早徐志怀出门前,说要到吴淞路办事。
于锦铭神色紧绷,急忙打转方向盘,沉声道:“我先送你回家。”
他踩下油门,一路朝法租界的方向飞驰,车里谁也不说话。
风迎着车头小刀似的刮,太阳直直照下来,眼前的路像在烧。
苏青瑶坐在副座,两手捏着包装袋,指尖泛白。她没法想离开徐志怀的日子,至少现在没办法想,她已经嫁给了他,那他便是她毕生赖以谋生的手段,他要是死了,那她 …… 砰、砰、砰!心在乱跳。
前几天是有听说,一个日本和尚死了。但上海每逢冬天就要死人,算不得大事,街头甚至有专门的收尸队,开着收尸车,日夜处理马路上冻死的乞丐。
太突然了,谁都没料到的事。
车逼近法租界,路上人流渐多,也没有持枪的巡警,同往常无差。
于锦铭回忆着苏青瑶给电话号码时附带的住址,开到巨籁达路的别墅前。
他本打算将人送到就折返,但苏青瑶怕他回去的路上出事,堵着他的车不肯放,非要他先进自己家避一避,等天黑,游行散了,再回去。
她话说得颠三倒四,于锦铭觉得她状态不对,不放心,只得先随她进家门。
小阿七见苏青瑶急匆匆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步伐矫健的年轻男人,正要上前去问,却被苏青瑶劈头盖脸一句“先生呢?回来没!”吓到了。
“什么?先生、先生怎么会回来?他不是到晚上才——”小阿七立在原处,磕磕巴巴。
“司机呢!吴妈!司机回来没!”苏青瑶撇过头,脸色惨白,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回来了叫他开车去找先生!”
于锦铭皱眉,几步上前,从身后搂住她的肩。
苏青瑶反过来推他,使了浑身的力,失魂一般,眼珠子黑得骇人。“你放开!他不能死!”
徐志怀要是死了,她就成了寡妇,一个没有孩子的寡妇,跛着脚,娘家家道中落,还怀揣丰厚的遗产。在这个凶恶的世道下,想骗她、害她的人,比蜂蜜罐里的蚂蚁还要多!这些人里甚至包括她的亲生父亲。
于锦铭揽住她的腰,抱起来,把人摁到沙发。
苏青瑶不停掰他的手,挣扎着,声音发抖地叫于锦铭放开。
她必须把徐志怀找回来 ……
“你先坐下!大不了我去找。”他道。
苏青瑶愣愣望着他的脸,紧张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嘴唇动几下,出不了声,眼睛眨了下,竟无声地落下泪来。
于锦铭叹息,俯身拥住她。“别怕,别怕,没事的 …… 实在不行,我替你去找他。”
她靠在他的臂弯,好像被抽筋剥骨,身子在他的怀抱里软下来。
不知哭了多久,玄关忽而传来几声呼喊。
“青瑶!青瑶!”
苏青瑶抬头,鞋也未来得及穿好,便脱开面前男人的怀抱,背对他,跌跌撞撞跑向门口的人影。
跑太急,纤弱的身影一颠一颤地扑向玄关的男子,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嗓子眼发出几声捉摸不透心情的哽咽,既喜又悲。那男人俯身环住她的腰,在耳畔低语,又托起她的脸,吻去两腮的泪痕。
于锦铭看着,眼皮轻轻一跳,背起手站在原处。
苏青瑶见到徐志怀还活着,惶惶不安的心骤然安稳,很快便止住哽咽。
她抹去面上的泪痕,也挣开丈夫的怀抱,掌心推开他悬在半空的手臂,半天不作声。
徐志怀抚了几下她的后背,抬起头,望见屋内笔挺站着的年轻人。
他第一次见,瞧神情,也不像登门有求于他的。
精瘦,高挑,瞧模样估计有洋人血统,西服是意大利货,售价约三百块大洋,背手站立,在别人家反倒显出自在的主人姿态,应非富即贵的公子哥。
经验告诉徐志怀,他是个桀骜且冲动的人。
“青瑶,这位是 …… ”徐志怀手搭上妻子的肩。
苏青瑶抬头望向丈夫,又低下,嘴唇无声地张了张。
于锦铭见状,大步走近,目光低低扫过苏青瑶,转而下巴一抬,正对上徐志怀的眼睛。
“徐先生,百闻不如一见。在下于锦铭,久仰大名。”他两臂散漫地交叉握在身后,丝毫没有握手的意思。
“原来是于四少。”徐志怀手不动,仍轻轻捏着苏青瑶的肩膀。“早先听闻您来上海短居,可惜一直没机会拜会。不知您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我又不是生意人,没什么需要麻烦徐先生的。倒是您开工厂,如果在程序上遇到什么麻烦事,审批不过,可以托我找人疏通疏通。”于锦铭耸耸肩,笑了。“我是恰好在外滩遇到了苏小姐,便开车带她四处逛了逛。后来听巡警说吴淞口有日本人作乱,苏小姐孤身在外,该照顾她的 …… 司机,不晓得去哪儿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送到家。”
“多谢四少。”徐志怀淡然道,“内人承蒙您照顾。改日徐某得空,定然携礼到您府上郑重感谢一番。”
“没什么,既然人已经送到,我也该走了。”说着,于锦铭两手垂落,转而牵起苏青瑶的手,俯身,在手背印上一个浅吻。“苏小姐,家里的司机还是趁早开除吧。要的时候不在,不要的时候冒出来,没半点用处。”
苏青瑶只觉手背一暖,整个人瞬间似被浆洗过的麻布衫,直挺挺地立在原处。肩上还搭着徐志怀的手,他手指用力,捏的她肩膀有点疼。

第十七章 生死场(二)
吐息的余温留在手背,湿热的仿佛回南天,而她成了挂满水珠的墙壁,任谁轻轻一划,水珠便克制不住地流下。
于锦铭吻过,转身欲走。
徐志怀冷不丁叫住他。 “四少留步。”
于锦铭侧身,淡漠地看回来。
“外头正乱,您回去路上也不安全,不如留下来用一顿便饭,等傍晚游行结束了再回去。”不等于锦铭回复,徐志怀又拉住苏青瑶道,“瑶,去叫吴妈多备一双碗筷,晚上家里有客。”
于锦铭听这话,扯着唇角冷笑了下。
对方作出一种男主人的姿态邀约,他要是推脱,灰溜溜躲开,那就是彻底输了。
“好,那麻烦苏小姐了,”于锦铭应承道,“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
“四少一看就没成家。洗衣做饭这种杂活,哪有让太太动手的道理,肯定是要雇长工的。”徐志怀说着,手指自如地梳理过她的鬓发,又同她道。“去吧。”
苏青瑶拿不稳面前两人的心思。
她既不愿认徐志怀的情,也不敢去想于锦铭的意,因而只来回看着两人,有过节似的你来我往,但面上还是一派客气。
疯了都,苏青瑶想着,手背擦擦发痒的脸,跑去找吴妈。
她本是抱着两人说笑的想法,去厨房准备的饭菜,然而看情况只有她一个人怀揣着开玩笑念头。
三人坐到长方形的餐桌。
往常苏青瑶是坐在最左边的位置,两人相对,但今日家中难得有客,徐志怀让她另外搬一张椅子,改坐那到他手边,他仍是坐主位,对面的位置让给客人。
苏青瑶嫌挤,也嫌怪——他们平时有这么亲密过?
思来想去,她把椅子摆在侧边,谁也不挨。
于锦铭表现地很自在,等开饭的空闲还用公馆的电话打了一通给家里,看看贺常君到家没。徐志怀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淡淡的,说话也沉稳有礼。
好像只有苏青瑶觉得别扭。
碗筷作响,一顿饭吃到胃里都是闷的,尝不出滋味,苏青瑶随意动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
她搁筷,两根齐齐地架在瓷碗上,心里想着巡警的话。
上海有英法美三国租界,面积是所有城市最大,居住的洋人也是全中国最多。而吴淞路与外滩区直线距离仅有两三公里,步行可达,然而日本人敢在吴淞路暴乱,这······苏青瑶思索着,几近本能地觉得未来一段日子将有大事发生。
于锦铭注意到苏青瑶的走神,主动问起她。苏青瑶偷瞥一眼徐志怀,继而眼神低低的,含混地说自己对下午的事心有余悸,怕接下来会打仗。
“最好不要打。”徐志怀说。“快过年了,这时候冷不丁开战,对市民影响很大。”
于锦铭听了直笑。“倘若日本人要开战,那我们不是迎敌,就是赔款。按徐先生的意思,想不打仗,就接着前清的传统继续议和。”
“是谈判,”徐志怀道,“上海不是北平,民国也不是晚清。四少年纪轻,血气方刚,但也不能轻松一句话,掀了外交官的饭碗,送军士赴战场,置百姓安危不顾。”
“兴许就是因为徐先生这样乐于谈判而非斗争的人太多,所以我们一退再退,一败再败。”于锦铭嗤笑。
苏青瑶一愣,没料到于锦铭会说这样锋利的话。
至少他们从认识,他都是一副散漫且和气的面孔,贵公子该有的模样,但此刻面对徐志怀,他显得野蛮且好斗。
“我从不怕死,但素来鄙夷毫无价值的牺牲。”徐志怀又是觉得好笑,又有些不耐烦,便懒懒道。“真到要开战的时候,便战,徐某也会捐钱捐物。但如今局势尚不明朗,急着要打,不知四少是哪来的把握凯旋——哦,看我这记性,真是年纪大了。四少现在人在上海,不在南京航空署,是还没进军队开飞机呢。”
这话戳到于锦铭的痛处。
他皱起眉,不答话了。
苏青瑶短促地吸了口气,急忙站起来,椅子腿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于先生,时候不早了,再晚恐怕回去的路上有危险。”苏青瑶道。“我送你出去。”
于锦铭望向她,神色软上几分,起身同她道:“麻烦了。”
徐志怀并未阻拦,胸有成竹地看妻子送客人出门。
他独坐了会儿,觉出些闷,抬手一看表,她才走不过三分钟,真有些度秒如年的滋味。
徐志怀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餐桌,朗声叫小阿七送雪茄盒过来。
他剪掉茄帽,划亮雪松木火柴,均匀点燃,递到唇齿间。
缓慢吸上一口后,他从唇间拿开灼烧的雪茄,抬眸,问小阿七。“今天那个男人,你听太太提起过吗?”
小阿七用力摇头,“没有没有,怎么可能的事!太太身边连女的朋友都少,哪来的男人。”
“嗯。”徐志怀低低应一声,衔着雪茄。
火星如发烫的烙印,烧着,顶端积攒出沉沉的死灰。
那抹烧尽的灰,一如此刻的天,将暗未暗,惨白中隐约透出日暮的焰色。
苏青瑶将他送出家门,于锦铭不走,反靠在车边,伸手拉住她的小臂。
“苏小姐,你爱他吗?”于锦铭轻声问,有些胆怯,舌面宛如含着诱人却易化的糖,不敢太用力地呼气,也怕牙齿将她咬碎。
苏青瑶装傻。“谁?”
“徐志怀。”于锦铭声音大了些,显出一种执拗。“你爱他吗?”
“我们是夫妻。”苏青瑶勉强笑了下,避而不答。
于锦铭立刻道:“我没问这个。”
“于先生,我的父亲,花了很大的力气把我嫁给他,他也给了我父亲很多帮助。”苏青瑶拨开他的手,说。“所以不论是我离开他,还是他抛弃我,都会有许多人要来责难我的。”
“那你呢?你的想法就不重要?”于锦铭手心空空地问。“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寒冬凛冽的风紧紧地吹,他觉得有股砭骨的湿冷侵入了四肢百骸,后脑的神经也绷作一根快要断裂的线。
“我……我没有想法。”苏青瑶的沉默凝作一声哀愁的叹息,她抬头,眼睛望向他,黯着。“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于锦铭欲言又止。
他干笑一声,随后拉开车门,坐上车,没有与她道别便踩下油门,走了。
苏青瑶目送轿车远去,垂眸在原处出神许久。风紧,她的手脚被冻得冰凉,几近没有知觉时,飘摇的神思才被拉回。
折返回屋。
餐桌空荡,桌沿搁一支抽到半途的长雪茄,积一短截烟灰,与一个空了的方形酒杯,剩下还未融化的冰块。
苏青瑶叫来小阿七,问她,先生呢?小阿七说,先生上楼去了。苏青瑶游移片刻,又问,先生有没有问你什么?小阿七答,有,他问我认不认识今天过来的先生,我说不认识。苏青瑶心里道一声,果然。接着,她摆摆手,叫小阿七继续忙,收拾完了早些睡觉。
她一个接一个台阶走上楼,洋楼的阶梯平整宽阔,与弄堂或老宅不同。她童年走过的楼梯,是一条极尽扭曲狭窄的羊肠,散发着似有似无的骚气,好像要把一口她吞入,磨石子那样将她折腾圆润。
苏青瑶推开门,见徐志怀坐在矮脚椅上喝酒,面前一张花砖茶几,大衣搭在靠背,两只长长的袖子曳地。
他抬头,慵懒地看向苏青瑶,招招手,叫她过来。
苏青瑶莫名心虚,尽管她跟于锦铭八字没一撇,可看到丈夫,她还是有些慌。
徐志怀搂住她,让她坐到腿上,额头无言地贴在她的鬓角,良久。
“志怀?”苏青瑶唤他。
“今天吓到我的小夫人了,是不是?”徐志怀尾调上扬,唇含住耳廓的软骨。“让你担心了。”
苏青瑶没作声。
因为她自始至终是为自己哭的。
“别怕。”他又说。
苏青瑶淡淡道:“能不急吗?你死了我怎么办。”
徐志怀轻笑,手指撩起她散乱的长发,又垂落,两臂环住她的腰,扣在怀中,低头吻她。
他嘴里有焦糖与烈酒混杂的甜味,被那样抵入胸膛,深深地舌吻,苏青瑶感觉胸口渐烫,有种愉悦的眩晕顺着口涎渗入自己的躯壳。
“喝酒了?”她喘着气问。
“就几杯。”
“几杯什么?”
“朗姆。”他道。
“少喝点。”苏青瑶一手抵在他的胸膛,脚尖点地,要从他怀中溜走。
徐志怀突然说:“青瑶,你什么时候认识于锦铭的?”
苏青瑶僵在原处,勉强道:“谭碧好心帮我介绍的,说认识他对你我有好处。”
“也是,四少风头大的很,他一来上海,多少家的小姐都没了魂……瑶,你觉得他怎么样?”
“还行,他人蛮好说话的。”苏青瑶斟酌着自己的态度。“这些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小乖,这世上有些不能做的事,假如你哪天真去做了……当然,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犯傻去做了。”徐志怀慢悠悠说着,一手掰过她的脸,虎口卡在下巴,唇间的酒气带着笑音喷在她脸上。“瑶,那天,我会报复你的。”
苏青瑶唇微抿,脸色有些发白。
头顶高悬铡刀的人,怎么能和手握铡刀起落绳索的人,谈爱情,哪怕对方一次次许诺这刀永不会掉,但坐在刀下的囚徒如何敢信。
这么些年,她没法爱他,多半出于此。
“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徐志怀很快又改口,给了两个迥然不同的回答,“没什么是你不能做的,做错事了我也会帮你解决。瑶,我是你丈夫。”
说罢,他放开她,起身提起出门穿的外套,走下楼。
他找到吴妈,将大衣递给她,道:“明天出门丢垃圾顺道扔了,别让太太瞧见。”
吴妈接过,看了看,正想说这衣服瞧着还新,怎么要扔,一翻,右侧腰部的内衬赫然出现一道笔直的裂口,足有一根食指的长度。
“这、这,怎么搞的。”
“日本人拿刀划的。”徐志怀冷然道。“这回不是普通的暴乱,是蓄谋已久。”
吴妈两手攥着外衣,小声问:“太太怎么说?”
“她没必要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徐志怀看向窗外,暮色四合中,正落雨。“你也别多嘴,传出去了唯你是问。”

第十八章 生死场(三)
一步步入夜,天乍寒,雨飘飘洒洒地落。青灰的幕布零零落落涂抹着水痕,一些惨凄,一些颓唐,雨珠打在临街的瓦檐,沙——沙——沙——
于锦铭一路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开车回家。
他停好车,拿钥匙开门,进屋走到客厅,在墨绿色的沙发坐下。
贺常君听见于锦铭关门的响声,从书房出来,问要不要吃饭。要没吃,趁还能叫,他赶紧打电话给大酒楼点菜,叫堂下伙计送到家。
他刚从谭碧那儿送盘尼西林回来,棉袄上一股香喷喷的脂粉味。
于锦铭不答,自顾自点上一根细烟,靠着沙发,仰头喷出一个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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