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之下皆疯犬作者: 石头屋
  发于:2024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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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萧州的生意,算是邓家第二等重要的生意。邓意潮能得到这个机会,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
而邓父能把这生意交到他手里,保不齐也存了想扶持他上位的心思。
这下何楚云才对邓意潮高看了一眼。
她好些日子没觉得邓意潮这般顺眼了。果然男子只听话是不行的,若是找个只会听话的,那奴隶多得是。
钱权皆备又听话的男子才有趣。
邓意潮得了应允,时隔小半月又宿在了何楚云房中。
他似乎饿极了,晚间格外凶狠,叫何楚云差点昏迷过去。
毕了,他又收敛了凶蛮野兽模样,轻轻柔柔地给她擦身揉肩。
邓意潮扔了手里的帕子,抱住正在歇息的何楚云。
他触碰到她温热的体温,与她毫无间隙地拥在一起,才感到一丝心安。
这些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又是使计又是怀柔,上下打点,好容易才拿到了萧州的生意。
他很委屈。他拥有的这般多,她才愿意正眼看他,才愿意让他伺候。
那他这个人呢?她就一点都不爱他吗?
邓意潮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他知道得不到什么令他愉快的答案。
“嫂嫂。”邓意潮贴着何楚云的耳朵轻唤。
“嗯?”
“嫂嫂喜欢过旁人吗?”
他知道何楚云的性子并非良善,她高兴时能把人陷进温柔乡里无法自拔,不高兴时就将人贬入阿鼻地狱,施尽酷刑。
这么久了,他也认清了何楚云似乎并不爱他。
他一开始的感觉就没错。
她会惯着他,哄着他,可她不爱他。
那她爱人是什么样子呢?他想象不到。
这样一个自私恶劣的女人,会爱上一个人吗?
肯定没有的吧,她只爱她自己。
邓意潮暗自苦笑,却在听到那人的答复时,浑身的血液都凝冻成冰。
“有。”
邓意潮愣愣地抬起头,话间闪过不敢置信,“什么?”
何楚云看着他,道:“我说有,我喜欢过别人。”她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述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
邓意潮头脑发懵,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问道:“是谁?”
何楚云目光深远,似是在回忆,“他是个很好的男子。”
会帮她写诗,会将所有的钱都给她,什么都不图,只想对她好。
这么想着,其实邓意潮做的也不比那人少,可她就是觉着,两人云泥之别,邓意潮差了他十万里。
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俞文锦。
包括她曾经视为赝品的锦奴。
‘啪嗒啪嗒’
邓意潮低头一看是两滴泪落在了被子上。他伸手一摸,果然是自己的。
他倾身上前吻住了何楚云的唇,不是动情,只是不想让她再说了。
别说了,他一刻都承受不了。
他无法接受何楚云真心地爱一个人。
她的爱那么稀有宝贵,到底是被谁拿了去。
邓意潮第一次吻着何楚云脑子里想的却是旁的事。
是那个雪来?应该不会,若她喜欢雪来,当日不会任他侮辱雪来。虽说后来她替那马奴报复回来,可他瞧得清楚,她的眼中并无爱意,甚至连对一个物件儿的喜爱都没有。
是黄连英吗?那人才气绝艳,惯会耍弄小娘子的春心。可何楚云并非一般人,寻常的手段她都瞧不上。且那黄连英看上去也恃才傲物,想必不会与何楚云低头。
那是谁?那个锦奴吗?
邓意潮心一空,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
自从她因那乐奴打了他之后,这乐奴便成了他心里的铁疙瘩。
可何楚云的行踪他都知晓,从两人有了关系开始她与锦奴便断了。
甚至有一次他大着胆子问起来,何楚云都是说已经与锦奴结束。
是以他心底里虽然介意,但这些天对那个乐奴一直是避而不谈的态度。
“是锦奴吗?”
没能忍住,他还是问出口了。
两人嘴贴着,邓意潮说得也不清楚,模模糊糊。
何楚云只听到了一个锦字,于是她下意识地晃了下眼皮。
这下让邓意潮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竟然真的是那个锦奴!!
贱人! 邓意潮心中怒意愈演愈烈,呼吸也愈发急促,嘴上动作没收住,不慎将她的下唇咬破。
感到痛意,何楚云推开了邓意潮,扇了他一巴掌。
邓意潮被扇得偏过头去,这下才彻底冷静下来。
可他的疯症似乎从体内释放再也收不回去,他舔了舔嘴角,幽声道:“嫂嫂好久都没打我了。” “打我也好,总胜过不理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涣散,瘫坐在榻上,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着何楚云讲。
接着他又面露凶光,“我爱嫂嫂爱得心都痛了,嫂嫂却拿那样一个贱人来侮辱我。”
他坐起身,定定地看着何楚云,恶狠狠道:“嫂嫂放心,我会解决掉你我之间的这道阻碍。”
他偏执地以为是锦奴,何楚云才不爱他。
因为何楚云的爱是那么少,给了一个人,就拿不出多余的分给另一个人。
那么只要那个人消失,她的爱便能收回来了。
就会来爱他了。
何楚云也回过味来方才发生了什么,听出了邓意潮要对锦奴不利。
她虽对锦奴没什么感情,但也不想让锦奴因她而死。
“你要做什么?”
邓意潮拢了拢衣服,站起身,头一回没有被赶出珠玉阁而是主动离开。
他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朗月,又回过头看了眼何楚云,淡淡道:“要他死。”
何楚云没有再哄他。 虽然她知道自己只要随便讲两句暖心的话他就能委屈地哭着回来道歉。但她实在厌烦了这人每日阴晴不定的样子。
她的爱有限, 耐心更是。
于是何楚云没有再拦邓意潮,任他两步一回头最后气冲冲地走了。
这人惯会说些极端的气话,倒不必理他。他若是还想继续就会主动再回来求和。若是不想, 她也不在乎。
就是少了一个暖床的陪侍, 若重新再找的确要费些力。
真是想多过几天安稳日子都不行!
今日邓意潮折腾她狠了, 这会儿累极便叫水沐浴睡去了。
第二日醒后身旁没人,她才想起来昨日邓意潮发脾气离开。
何楚云叹了口气,心道这世上果真还没有比俞文锦更好的男子。永远不会让她为难, 永远无所求地待她。
她走到梳妆台前, 取出了俞文锦赠的那枚玉佩, 拿在手心摩挲, 却莫名生了一丝慌乱不安。她顿感口渴, 唤喜灵进来倒了一杯热茶喝。
喜灵跟了何楚云这么多年, 自然也瞧出了她的不对劲, 便问道:“小姐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待何楚云喝完,喜灵连忙立刻又添了一杯热。
何楚云摇摇头, 捂上乱跳的胸口, “总觉得有什么事, 但又想不起来。”
她捏着手中冷沁的玉佩,愈发心慌。
这玉佩在她手上逐渐变得温热, 过往的一幕幕霎时浮上她的脑海。
何楚云咽了咽喉咙,叹道:“我想起了,今日是他的生辰。”
四月初七, 俞文锦的生辰。
俞文锦乃良王嫡长孙,每年的生辰宴都是大办。整个良王府张灯结彩瑞气满盈, 贵胄献礼,百官朝贺, 共庆俞文锦生辰之喜。
而他总会忙里偷闲去单独见她,特意听她道一句:生辰吉乐。
生辰过后他收到的各种奇珍异宝也都任她挑选。就连良王都调笑说:“日后整个良王府都要给他作聘礼咯!”
何楚云今日格外想他。
奈何两人天人永隔再也无缘再见。
对,还有那个赝品呢!
心中慌乱更甚。
她顾不得什么恩断缘绝,她要见他!
喘了两口气平复心情,何楚云嘱咐喜灵,“让夏满去趟吟湘坊,就说我要见他。”
“是。”喜灵知道锦奴的事,之前何楚云与那个乐奴断了喜灵还庆幸过一段时间。她认为那个低贱的乐奴是无论如何都配不上她家小姐的。
小姐说今日是‘他’的生辰,难道是那个乐奴的生辰?
看来小姐对他还是余情未了。
喜灵摆了摆头,听命出去唤了夏满。
夏满脚程很快,回来复命的时候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何楚云没耐心等,便问:“怎地了?”
夏满‘啧’了一声,低头道:“听说,那个乐奴昨儿个没了。”
何楚云没听懂,皱着眉头问:“没了是何意?”
夏满头又低了两分,“死了。说是病了几个月,一直没见客,昨儿个没的。”
‘铛啷’一声,何楚云手中的玉佩掉落在桌上碰到茶杯,砸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会……怎么会死了?
“病死的?你可确定?”
昨夜邓意潮气冲冲地走了说要杀了锦奴,锦奴便没了。莫不是那蛮子真的将他杀了?
夏满摇摇头,“这个奴不知,这次去没见到宝勤,奴找了旁的龟儿子打听的,瞧那样子,应是不假。”
邓意潮!
他怎会做到这种地步……
何楚云一时难以接受。
若说她对锦奴毫无感情,也并非如此。
她只有见锦奴时,才会有少女怀春的悸动与期待。
这段情缘她从不想否认,只是他低贱的身份两人无法继续,亦没有结果。
长痛不如短痛,何楚云便当断则断。
本以为这是对两人都好,那人也会被庞芝华买了去庞家。
她还想下次见到庞芝华的时候旁敲侧击,打听一下锦奴的近况来着。
几月未见,怎地人突然就没了……
何楚云有些恍惚,只叹世事无常。
方才听到锦奴死的时候,她第一想法是邓意潮可别把事情闹大牵扯到她身上。
毕竟锦奴也算顶顶的头牌,他的死对吟湘坊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损失。
但听夏满的话,据吟湘坊下人说其为病死的口径,想来邓意潮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便无需太过担心。
而且,万一锦奴真是病死的呢。 这些天她的确没听谁提过在哪个宴上见过他。
之前他那寒疾便一直不见好,最后一次见他时,瞧上去更不大爽利。
若染了什么病,没能熬过冬天,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不管哪种,都与她没有干系了。
只是遗憾,再也见不到那张与俞文锦相似的脸。
何楚云又叹一声,摆摆手,想叫夏满下去,又想起那个叫宝勤的龟儿子。
之前锦奴与她提过宝勤,说那孩子自小受尽欺辱,身世凄苦,锦奴将他当做弟弟,在吟湘坊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如今锦奴没了,她便做做善事,将那宝勤买来在何府做些杂活儿也好。
买一个头牌乐奴有碍,但买一个做粗活儿的下奴还算不难。
正巧,给他买回来也能问问锦奴究竟是如何没的。
想罢,她命喜灵将钱袋子交到夏满手中,嘱咐道:“夏满,你再跑一趟吟湘坊,以何度雨的名义将宝勤买回府来。”
夏满‘哎’了一声,接过钱袋子便去了。
申时刚过,夏满便匆匆回了。他跑进屋子,气都没喘匀,便道:“小姐,那,那宝勤已经被买走了。”
何楚云有些惊讶:“哦?”
难道是邓意潮将宝勤买走灭口不成?
否则谁会要一个无用的龟儿子。
夏满表情却有些奇怪,又道:“听说,买主是,是一个何府的大老爷。”
何府的大老爷?
这敏州城姓何的大户可不多。除了她何家再想不出旁的什么何府。
大老爷?她爹?不可能……
夏满又道:“还听说那个大老爷年岁不大,是个俏郎君。”
何楚云敛了敛眸子,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夏满啰哩啰嗦有话不一次讲完。
何府年岁不大的俏郎君,分明就是何度雨那个混账东西!
但他买宝勤作甚?
左想右想也没想通,何楚云还是打算亲自问问他。
正巧今日天清气朗,她也想活动筋骨,便带上喜灵步行去了何度雨的院子。
到了之后才得知这混账东西今晨去了萧州,说是去寻个好友,归期未定。
罢了,她就知道那东西不能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上一段时日。
她将平日伺候何度雨的婢女叫了过来,“拂柳,你家公子,可曾买过一个叫宝勤的下奴?”
拂柳想了一会儿,眼珠转了转,“哎,还真有这么个人!好像是在小厨房烧柴的!”
果真是个败家子买的!
何府大得很。单说何度雨与何楚云的院子便需行一刻钟不止,况且何度雨平日对吃食十分讲究,小厨房的规格都要赶上府上的大厨房。是以一个在小厨房烧柴的下奴,没人见过也不稀奇。
何楚云颔首,吩咐道:“将他唤来见我。”
“是。”拂柳作礼赶忙去小厨房唤人。
过了半刻,拂柳独自归来,说宝勤不在小厨房,去哪了也没人知道。
宝勤在小厨房的下奴间口碑不错,人憨厚老实又肯干,很少擅离职守,今日也不知怎地了。
“听你这意思,宝勤来了有一段时日?”何楚云问。
拂柳回道:“是,小厨房的管事说宝勤正月里便来了。”
正月里?她与锦奴便是正月断的。
初春晚间凉气袭人。
何楚云瞧着已落于矮山的日头,又想想十五那日锦奴来见她时,格外憔悴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宝勤住哪?”她还是得见见宝勤。问清当时发生了什么。
“在西边下奴的偏房。”
何楚云道:“去他住处寻,罢了,我亲自去见他,带路。”
锦奴与宝勤亲如兄弟,他怎会将宝勤卖给何度雨?
若是真为了宝勤好,也得将宝勤一起带去庞府才是。
何楚云越想越不对,还是打算亲自去见见宝勤。
拂柳是何家从京城带回来的婢女,地位比下奴不知高了多少倍。平日里也不住偏房,自然不知道宝勤住哪。遂唤来了何度雨小厨房的管事,让他带路。
西边下奴的偏房离这不近,那小厨房的管事似乎想多说些话让这位大小姐记记他的脸,便提起了宝勤的事。
“小姐,那个宝勤倒也怪有趣,头两个月府里起了场火,旁人都往外跑,唯独那宝勤往回跑,非要冲进去拿什么东西。最后东西是拿出来了,他胳膊也被砸伤,歇了好几天才上工。”
何楚云嗤笑一声,想来这火便是之前邓意潮为了见她惹的事,没想到还能与宝勤扯上干系。
她对宝勤的事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搭着,“什么东西?”
小管事回忆:“好像,是一封信。”他又笑道:“一个奴隶,字都不识,还要冒死抢封信,怪了。”
说罢,他又开始讲自己在小厨房这些年如何兢兢业业做事,若有机会希望大小姐提携提携。
终于,何楚云站在了下奴住的偏房院子口。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没等靠近她都能闻到一股熏鼻的闷臭。这是下奴的低贱味儿。
她庆幸头些日子让雪来到珠玉阁里伺候着,否则她借雪来教训邓意潮时,若是闻到雪来身上的这股阴臭味,什么心情都没了。
她拿起帕子掩着鼻,踏入了下人偏房,走进了锦奴的屋子。
何楚云身着锦绣华服,精致流云鬓发,雪肤花貌,与这逼仄阴冷的小屋子格格不入。
“这屋子住着五个奴隶,宝勤的床铺在这儿。”小管事指着一张宽木榻介绍着。边说还边将脚边的杂物踢走,生怕脏了贵人的鞋。
何楚云轻轻颔首,“平日宝勤还会去哪儿?”
小管事尴尬摇摇头,躬身回道:“这个小的也不知。”
何楚云实在忍受不住这阴湿的臭味,轻咳了一声。
她也是犯糊涂了,作甚要亲自来这种地方寻一个下奴。
想来今日俞文锦的生辰冲昏了她的头脑。
“等他回来叫他去珠玉阁寻我。”
说罢,刚要走,何楚云瞟了眼宝勤的床头,似乎瞧见了他枕头底下压着的信露出一角。
这就是宝勤拼死也要护住的东西?
何楚云想伸手拿过,却又嫌脏,回头朝小管事吩咐,“将他枕头下那个东西拿来。”
小管事没有看到信,但也听了吩咐去翻,果然翻到了一封信。
他双手将信递上。
何楚云瞧着那带着黄渍与烧痕的信皱了皱眉,让喜灵接了过去。
“打开。”
喜灵麻利且小心地将信封拆开。
里面的纸张还算干净,何楚云纤手轻抬接过信。
她明眸微敛,低头瞧着信的内容。
这一看,叫她顿时如遭雷轰,惊愕失色,那纸张在她手中不住地颤抖着。
喜灵好奇,偏过头瞧了一眼,只见信上印着一行字,那字迹清晰隽秀,一笔一顿,盈满了写信之人的厚重情意。
那是一句祝语,却胜过万千情话:
惟愿君,一生喜乐安康。
宝勤提心吊胆地等了三天, 才等回了锦哥儿。 三日前,锦哥儿刚从广府回来,就十分焦急地跟他说:“你速速去何府一趟, 告知夏满, 若明日广荣邀何度雨共饮, 切记,叫他千万不可赴约。”
宝勤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乖乖地立刻去了。
这是他头一次去何府, 之前都是夏满来吟湘坊寻他的。 循着锦哥儿的指示, 他顺利地找到了何府。
无他, 那何府实在太过显眼。只要不是盲人都能寻到。
宝勤身份特殊, 不好主动敲门去寻人, 便只得在正门附近等着。
不过傻人有傻福。守株待兔这种蠢法子还真让他等到了夏满。
夏满手上提着装着莲花酥的盒子嘴上哼着小调从别处归来。
宝勤趁他没走上大门前将他拦住, 将锦哥儿嘱咐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了夏满。
夏满笑着说会好好转达后便进去了。
宝勤完成了任务, 也十分开心。蹦着跳着回了吟湘坊。
回去之后,宝勤得意地说自己等到了夏满, 话也都转达了。
可锦哥儿却还是一直魂不守舍的。
宝勤不知他在烦恼什么, 便问:“锦哥儿, 你近来为何总是愁眉不展?是不是太过劳累?也对,最近那个广家公子总叫你去弹琴, 回了吟湘坊还要弹琴,锦哥儿的手都要断了。我看锦哥儿真该好生歇歇才是。”
锦哥儿摊开手,看着肿胀的十指, 叹道:“劳累些好,如此便无暇胡思乱想, 倒也不错。”
宝勤瘪瘪嘴,走到柜子旁帮他收拾衣物。
锦哥儿向来爱干净, 屋子一直都是一尘不染的,近日不知怎地了,换下的衣裳也不爱收拾了,那茶壶也干了许久了,桌子上都积灰了也不擦。
但宝勤也知道锦哥儿近日实在太忙,顾及不到也属正常。
他边收拾边与锦哥儿说起此事,“锦哥儿,你明日还要去广家吗?”
锦哥儿呆呆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要去的。”
宝勤有些不乐意,“这广家少爷也真是的,昨日去今日又要去,真拿咱锦哥儿当铁打的呢。”
见锦哥儿没有答话,宝勤又自顾自地说道:“虽然能得不少银两,但实在辛苦。锦哥儿年前能攒不少银子吧?够不够锦哥儿赎了自己?”
他想起那些日子锦哥儿对他没头没脑地说的那几句话,当个玩笑说了出来。
锦哥儿依旧没有答话,他知道锦哥儿太累该休息了,收拾便出去不再打扰锦哥儿。
翌日,宝勤随锦哥儿一同去了广家,到了之后就瞧见锦哥儿脸色惨白地盯着一个人使劲儿看。
那人年约十五六岁,倒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席间,广荣说自己从什么邓兄那新得了一壶美酒,要拿给那个小郎君尝尝。
那位小郎君也是个爱酒的,丝毫没有拒绝之意。
酒端上来,还没等端到小郎君桌前,锦哥儿却半路杀出,说自己也想尝尝这稀罕美酒。
广荣脸色一沉,出言相劝,可锦哥儿却执意要饮。
僵持不下,小郎君为了缓和气氛便说:“好酒我喝过不少,这壶便赐给锦奴好了。”
最后还是锦哥儿得了美酒。
宝勤从来不知锦哥儿是如此贪杯好酒之人。
广荣好似十分不悦。是啊,大庭广众,被一个乐奴要了送给友人的东西,谁能乐意。
广荣阴着脸,让锦哥儿将酒都喝了,一滴不能剩下。
锦哥儿应下。
好在酒不多,一会儿就喝完了。
此刻席间气氛也有些尴尬,饮完不久,锦奴便称身体不适,先行退下回偏房了。
结果回到偏房,锦哥儿就一头倒在榻上,开始痛苦地呻/吟,他一会儿说着身上痒,一会又说冷,难受得将衣裳都抓烂了。
然后锦哥儿又拉住了宝勤,他双眼布满血丝,让宝勤再为他取些那酒来。
可那酒仅有一点,饮尽便无。连广荣都没有多余的。
宝勤自然没法子。
锦哥儿却依旧不放开宝勤,喊着叫着让他赶紧再那些那种酒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锦哥儿好像酒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他让宝勤将他捆绑起来,口中又塞入了棉巾,以防咬舌。
宝勤都一一照做。
瞧着锦哥儿如此痛苦的样子,他暗自决定以后定要看住锦哥儿不让他饮酒了。
锦哥儿平日看着温善,耍起酒疯倒也怪吓人。
快到晚间,应是前厅宴席已散。
广荣铁青着脸来了,他对公子说尽侮辱之言,还说什么这邓公子给的东西劲头可真足。
随后他又要做什么,便让宝勤回去告知鸨婆,说他买下锦奴几日,之后会将他送回去。
锦哥儿没有拒绝,宝勤便奉命回去等着了。
待他再见到锦哥儿,已是三日之后。
锦哥儿是被抬回来的。
宝勤为他擦拭身子时,发现他身上遍体鳞伤,无一处完好。唯独脸部幸免于难,仅额头一块淤青。
从外表看,根本无法想象他已伤重至此。
宝勤吓得在锦哥儿床边大哭。
可锦哥儿一直在发烧,宝勤怎么哭也不哭醒他。
锦哥儿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一直拿锦奴当成亲哥哥。
他不能让锦哥儿这么死了。可他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唤醒锦奴,却都无济于事。
最后他在锦哥儿耳边说,那个何府的大老爷还在等你呢,你们不是约了团圆节见呢!
果然,锦奴睫毛动了动,真的醒了。
宝勤见状欣喜若狂,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而,锦哥儿虽然醒了,但却不吃不喝,只起来洗过一次澡,还边洗边干呕着。
之后就成日睁着眼睛在床上躺着,动也不动。
宝勤又说起团圆节的事情。锦奴这才起身喝了药,吃了些粥。
十五这天,锦哥儿认真地梳洗了一番,还换上了一身俊秀飘逸的青白外衫。
锦哥儿对着铜镜照了好久,仔细地梳好了自己的每一根发丝。
梳妆好后,锦哥儿问他,看上去如何?
宝勤心疼道:“锦哥儿向来俊美,就是近些日子消瘦了些。”
如此折腾谁能不瘦。
锦哥儿只是点点头,着他去街上买些笔墨纸砚回来。
宝勤不懂锦哥儿买这东西回来作甚,吟湘坊又没人会写字。
不过也拿上银子听话出去了。
宝勤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可锦哥儿却迟迟未归。
因着前些日子的事,叫宝勤好生担心。
锦哥儿再回来已是深夜,不过看上去心情不错,还红光满面的。
宝勤这才放下了心。
锦哥儿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桌前,熟练地开始磨墨。
直到锦哥儿拿起笔,他才知道原来锦哥儿竟是会写字的。
他的字迹隽秀而有力,透出一股坚定与执着。
然而,宝勤不识字,只能看着锦哥儿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好奇。
锦哥儿在纸上写好了一行字,将纸折好放进了信封里。
他又从柜子里掏出香烛,放在房间的东侧点燃。
接着,锦哥儿将那封信放在了三支香的前面,开始虔诚地磕头祭拜。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孙儿不孝,苟活八年。姐姐为我替命不值。’之类的。
宝勤见状更是疑惑不解,他以为是锦奴烧糊涂了,在说胡话,忍不住问道:“锦哥儿这是在做什么?”
锦哥儿头也不回地说:“祈愿。”
宝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听说锦哥儿是从巫州来的,想必那边的习俗同这里不一样,许是有什么团圆节祭拜的规矩。
宝勤见他拜得真诚,自己都想跟着拜拜了。
却见锦哥儿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
宝勤认得,那里装着锦哥儿攒的值钱物件和银子。
锦哥儿将盒子递给他,“宝勤,找个人把你买了,离开这里吧。”
宝勤惊愕地看着锦哥儿,问道:“钱给我了,那锦哥儿呢?”
锦哥儿只是苦涩地笑了笑,“我赎不回了。”
没等宝勤细问,锦哥儿就说自己落了些东西在北院的乔奴那里,让他去拿回来。
夜已深,宝勤怕乔奴睡了,便赶紧跑着去。
乔奴果然已经睡下,被宝勤叫醒十分不悦,只说着他那没有锦奴的东西,气冲冲地把宝勤打发走了。
宝勤只好打算回来再问问锦哥儿是不是记错了。
“锦——”
宝勤刚推开门,面上被青白布纱拂过。
抬头一看,是锦哥儿的衣摆。
衣摆下面还挂着一双平日锦哥儿最喜欢的鞋子。
宝勤不知道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的,他完全没有反应得过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锦哥儿是这个世上唯一待他好的,现在,他没有亲人了。
锦哥儿的死讯无人知晓。自缢的奴隶是不吉利的,坊主说若是有人找锦哥儿,就说他病了,拖久一点再说已经病死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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