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琅躺在天井里的摇椅上晒太阳,本来是想怼两句,但一转头,看着一身新棉袄新皮鞋的周玲,还有脖子缩得像乌龟一样的周敏,又转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1977年至1978年,是关键的一年。
是十年结束的最后一年。
也是改革开放的第一年。
外面响起了炮声,不止是鞭炮,还有不间断小孩子玩的花炮响炮,摔在地上“啪”地一下,紧接着是小孩子天真无忧的快乐笑声。
年夜饭端上桌了,一家人坐齐了。
不再是心思各异抢着吃笋尖了,相反,桌子的人,全都抢着把最嫩的笋尖往水琅碗里夹,糖醋小排的肋排也仅着她吃。
水琅也有变化,吃起东西不像刚回城那样狼吞虎咽了,学着周光赫,慢条斯理嚼着。
周光赫很奇怪,“今天烧的菜不好吃?”
“好吃啊。”水琅看着电视机里的国际新闻,“商业开放要正式来了。”
“听说这个消息了。”
周光赫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到水琅碗里, “快吃,你不是喜欢吃热的吗?”
国际新闻结束了,紧接着播放总政文工团表演的《东方红》大型史诗级歌舞会。
除夕夜放这个确实喜庆。
小阿毛和五个小姑娘听到动静, 一个劲往房间电视那边扭,无论看了多少遍, 看到漂亮哥哥姐姐跳舞, 依然有着浓厚的兴趣。
“再怎么变,跟我们拿铁饭碗的都没有关系。”
周复兴笑着道:“我们家里人, 全有铁饭碗,连大姐都有, 这几个孩子都不愁没有工作, 就等着我们老了退休了,传给他们。”
水琅咬着糖醋小排, 看了一眼周复兴, 这大哥要不是在邮政局上班, 高低得尝一尝下岗的苦。
“既然改革开放, 顶替传承制未来就很有可能取消。”周光赫帮水琅盛汤, 看似随意其实一点都不随意道:“否则只会更青黄不接。”
周复兴顿时面露尴尬, 金巧芝脸色同样如此。
两人都懂小弟说这话的意思,他在说“德不配位”。
就是能力不匹配, 白占着一个岗位。
他们就是这群人里的其中两个人。
人家有能力的都是年年考级晋升涨工资, 他们天天担心会不会降级掉工资。
“是的呀, 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公平。”舅妈就喜欢看到两人吃瘪,“现在学校也开学了, 很多老师他们都是德才双馨, 子女接替父母的班以后, 能力不行, 都是在误人子弟,这样下去,以后谁来搞科学,谁又来接着搞四个现代化建设,不行的呀。”
水琅诧异看向舅妈,“舅妈,原来你觉悟这么高。”
冷不丁,破天荒,这么久了头一回,舅妈被水琅夸奖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半桌子的人都愣住了。
“哎呦!”
舅妈忙将嘴巴里的熏鱼刺吐出来,激动地直拍大腿,“水琅刚才这意思是在夸我呢?哎呦!我被状元夸奖了!我的娘呀,水琅夸我觉悟高呢!”
水琅:“……”
看舅妈这个样子,要是舅舅不拦一下,要满弄堂叫唤去了。
“说得确实很对。”周光赫也笑着道:“国家各个岗位都需要真正的人才,才能帮助国家发展,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小赫也夸我!”舅妈顿时更激动了,“这个道理我看水琅就懂了,她就是凭自己的真材实料进去房管局,这真正的人才一上岗,立马就有大动作,平安里那样的地方,原来真是都不愿意从那门口过,刚并入复茂区的时候,啥人不嫌弃,都讲它拖累了复茂的腔调,你看看现在,啥人不羡慕他们,这是因为啥,还不是因为有了水琅这个人才,要是还是他们房管局自己内部人,是不可能有这个样子的大动作,他们想也想不出!”
“别这么激动。”
水琅拉着讲到亢奋的舅妈的衣角,让她坐回椅子上,“都是为人民着想,只是方法不同,别靠贬低别人来抬高我。”
“没有贬低呀,我说的都是事实!”舅妈重新拿起筷子,“给他们十年时间,他们也想不出这样的旧改办法!”
宋阿婆看着笑了,“小姑娘最厉害,可以蒸八宝饭了吧?汤圆也煮上。”
沪城过年必备一道点心,八宝饭,饭是黏黏的糯米,软糯有嚼劲。
三十晚上也不吃饺子,是吃汤圆,商店里卖成品汤圆,但今晚吃的是外婆亲手包的黑芝麻汤圆。
水琅吃了两个汤圆,与几个丫头一起吃着一份八宝饭。
八宝饭和汤圆都是糯米,吃不了多少就甜腻了。
“我吃好了,外婆,你慢慢吃。”
吃完年夜饭,舅舅和周复兴收拾碗筷去洗干净,桌子也擦干净,金巧芝帮忙把点心盘子全都端到桌子上,泡了一壶绿茶。
“弟新妇,你是要喝咖啡伐?”
“小舅妈说喝绿茶。”
大丫将搪瓷茶缸端到房间里。
水琅吃饱了正躺在榻榻米上看电视,大年三十要守夜,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早早就睡了,从来没守到过十二点。
长大后倒是经常熬到十二点,但却不是奔着守夜去的。
今年准备和大家守一守。
老油条吃过年夜饭,第一个溜达过来看电视,盘脚坐在地板上,倚靠着墙,同水琅聊着天。
不一会儿,弄堂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来了。
毕竟周家有唯一一台彩色电视机。
其实电视里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但架不住新鲜,又是全弄堂小朋友们最羡慕的房间,挤了半年多都挤习惯了,经常一放学回的不是自己家,而是周家,吃过饭了,一丢饭碗准时往这边跑。
水琅从来不赶人,也没说过电费贵,喜欢看就看,她小时候就体验过这种想看电视,却看不到,躲在人家卖电视的店铺外面看,被赶走了,继续躲在一边,看着玻璃窗反射出来的电视画面,那时候也不懂得别人嫌弃和可怜她的种种眼神,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甚至沉迷到不想走。
小孩子都往这挤,大人找小孩子,也都有事没事跑过来,聊聊家常。
渐渐地,周家都成了梧桐里一个固定打卡点了。
周光赫拿着一个橘子坐在水琅身边,“困了?”
“犯食困。 ”水琅接过他剥好的橘子放进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烟花。”
“今年没在商店里看到,不过鞭炮都能放了,也快了。”
“你等下是不是还要出去值班?”
“我差不多十二点回来。”
水琅打了个哈欠,“那我可能要去睡觉了。”
三丫从上铺垂下头,看着下铺的水琅,“小舅妈,你不是说守岁不能睡觉吗?”
“我年纪大了,不用守,你们得守。”
“噢~”
水琅忽悠完之后,继续吃橘子,一整颗橘子吃完,周光赫起身走了。
“光赫真辛苦,大年三十还得去巡逻。”
“现在外面越来越乱了,不少人专门趁着过年放假去厂里干坏事。”
“是的呀,你没发现我们里弄也多了人回来嘛,除了考上大学的知青,没考上的也回来了。”
“我们里弄挤一挤么倒还可以,其他面积还要小的房间,稍微多出一两个人就吃不消了。”
“房管局还要改的呀,不改哪能办,我看这个样子,外面的人要越来越多了。”
“水干部,房管局还有啥政策不啦?”
人全回头看向水琅,水琅裹紧三丫的棉被,侧身躺下去,“这不人还没多起来,都回来了政策自然就出来了。”
“小舅妈,你睡啦!”
“我就躺一躺。”
伴随着电视机的声音,与邻居们从时局政策说到隔壁里弄八卦的声音,水琅一觉睡到了鞭炮响起。
一睁眼,屋子里的人已经空了,全赶回家放迎接新年的鞭炮,煮汤圆去了。
“小舅妈,你醒了?”
水琅掀开被子起身,走下榻榻米,仰头朝着上铺一看,三丫躺在被窝里呼哈呼哈,睡得小脸粉扑扑,再转头一看,二丫竟然在写字,“我的孩儿啊!大年三十人家都在玩,你待在这学习!”
“我在默写英文作文。”二丫打了个哈欠,“都是学过的,老师说了,句型多练习,记牢了,就能开口跟人对话,我明天早上再起来默读。”
水琅看着本子上端正的英文字母,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知道只有学习才能改变命运。
她们更相同的是,是真的对学习很感兴趣。
一切都是兴趣带动的自律与勤奋,不是强逼着自己去学。
所以学起来事半功倍,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放寒假了,留出些时间去玩,走,煮汤圆吃去。”
“我已经煮好了。”
周卉推着轮椅进来,“小弟有说几点回来吗?”
水琅走出房间,穿上棉拖,看着大丫端着钢蒸锅子放到桌上,“估计得十二点半,等别人在家里吃过汤圆去换班,大哥大嫂也睡了?”
“他们起得早,撑不住,上去睡了,不知道等下会不会下来。”周卉看着上铺的三丫,没有叫醒,“那我们等等小弟吧。”
“不用,我们先吃,又不是年夜饭,帮他留着。”
水琅拿起小碗,先盛给大姐,再盛给自己,“你们两个吃多少盛多少。”
盛完了水琅没有先吃,走进房间里,拿出两个红包,“来,已经是新年了,这是压岁钱,随便你们怎么花,祝你们新的一年快快乐乐。”
“谢谢小舅妈!”
大丫二丫高高兴兴把红包接过去,二丫拿到手就问:“小舅妈,我可以看吗?”
“看呗。”
水琅坐下,用白瓷调羹吃着黑芝麻汤圆。
“哇——”
二丫瞪大双眼看着手里的钱,“一百块!”
大丫也吃惊拆开,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灿烂的笑。
“给这么多!”周卉劝道:“压岁钱,意思意思就行了,别人家给个五毛钱都算多的了。”
“这么惊讶干什么?”水琅看着两个丫头,“你们不是老早就在红河村拿到过一百块。”
“那不一样。”
二丫将大团结塞回红包里,“现在比那个时候,更知道一百块的分量有多重。”
十块钱,就是全班首富。
一百块,得是全校首富!
一百块能做好多好多事,买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想花就花,想存就存。”水琅舀了一勺汤喝着,“存款是不是都没怎么花过?大姐放心了吧。”
周卉笑道:“好像是没怎么动,她们就像你说的一样,心里有数。”
“三丫没少花。”二丫坐在桌子上吃汤圆,“不过都是花在小人书和零食上,她们班同学找她借钱,她不借,只肯花在自己身上。”
水琅刚想说话,听到外面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动静。
“小舅舅回来了。”
“我们家也可以把鞭炮放起来了。”
周光赫推着自行车走进天井,“已经煮好了?”
“已经吃好了。”水琅端着碗喝完最后一口汤,“就直接用我的碗帮你盛了?大冬天省得多洗一个碗。”
“行。”周光赫笑着走到洗手池,想直接用冷水洗手,水琅阻拦住,“你放完鞭炮再洗吧。”
周光赫:“……”
“你一开口,我还以为你要说,天冷了不要用冷水洗,用热水洗手。”
水琅轻笑出声,“放完鞭炮,用热水洗手。”
“噼里啪啦噼啪——”
周家门口也响起了鞭炮声。
两个丫头终于等到了这个点,鞭炮放完就去睡了,大姐现在有固定生物钟,已经晚了几个小时,吃完也去睡了。
周光赫对水琅招了招手,走进天井,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根棒,一根深灰色,一根是彩色,献宝似的给她看。
“这什么?”水琅想拿,他还不让。
“小心。”周光赫拿出火柴,“我点燃了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呲啦”一声,火柴点燃后,对准深灰色棒棒,接着又响起“呲啦”声,并且是持续不断的,伴随着声音,火花四溅。
“烟花?”水琅露出诧异笑容,点燃了确实认识了,这就是仙女棒,“你哪里来的?”
“小心小心。”周光赫再三小心将仙女棒递到水琅手上,“你不是想看烟花,我逮着了两个小子,没收的。”
水琅举着蹦着火花的仙女棒,表情更诧异了,简直是不敢置信,“你,你这么光明公正的人,居然会把没收的东西带回来!”
周光赫抓住水琅的手,挥舞一圈,烟花顿时成了火圈,小小火花,一簇一簇,比拿在手上不动的时候更温暖漂亮,“这两小子果然没有忽悠我,就是少了点。”
水琅整个人处于震惊中,都没怎么欣赏到。
周光赫看着手上熄灭了的烟花,再看看水琅呆滞的表情,笑道:“就是吃完年夜饭约着出来玩的小伙子,目前暂时不允许放烟花,他们拿着这个钢丝棉易燃烟花乱跑属于违规了,但他们顶多十三四岁,又是大年三十,教训一顿,就让他们赶紧回家去了,临走之前,他们主动把这个上交给我。”
水琅反应过来了,接过钢丝棉已经烧没了的烟花棒,忍不住勾起嘴角,“很惊喜,很好看。”
“还有一个,刚才你都没看到,这个好好看。”
周光赫将彩色棒棒,上面还有个像是子弹一样的绿色东西,“你拿着,我来点火。”
水琅一脸感兴趣举起烟花棒,看着火柴点燃火线,期待好几秒,没见着烟花,眉头顿时皱起,“坏……啊!”
“叽————啪!”
烟花放完了,依然是一丝火苗都没见着。
水琅被周光赫紧紧抱在怀里,在她叫出来的那一刻,手里烟花就被抽走扔掉了。
“不怕。”周光赫抚着水琅后背。
水琅:“……”
“这是什么烟花?这是小孩子玩的窜天猴吧?吓我一跳!”
周光赫知道不该笑,但看着水琅难得瞪圆了眼睛的样子,实在可爱,还是没忍住闷笑两声,“我不认识,没玩过,刚才它飞出去,我也吓了一跳,第一回 见到这种烟花。”
“不是烟花,是窜天猴!”
水琅刚才真是被冷不丁吓到了,“我们俩可真没见识,拿在手上半天都不知道是什么,我看只冒烟不动,还以为坏了呢。”
“你还知道它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周光赫拉着水琅进屋,提着暖水壶倒热水在洗脸盆里,“洗洗手。”
“这几天小霸王他们老说,去买窜天猴,一放出去我想到了。”
水琅用肥皂洗了手,去卫生间洗漱。
等回到房间,周光赫就递过来一个大红包,水琅一怔,“什么?”
“压岁钱。”
“……”
水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这是第一次收到压岁钱红包。
周光赫解开衬衫纽扣,“这么高兴?”
水琅只笑不说话,拿着红包上床,拆开看了看,是两百块,“还是我的红包大。”
周光赫走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笑脸,“新年快乐。”
水琅搂住他的脖颈,“新年快乐,你纽扣解完了衬衫不脱,是想干嘛?男妖精。”
周光赫低笑,“是我脱了一半,被你引诱过来。”
“你干嘛!”
水琅身上的被子突然被掀开,下一秒就被坚硬的胸膛覆住,“你还没洗漱呢!”
“我刚才换班的时候在单位浴室洗澡了。”
“……刚才还说自己清白,到底是谁……嗯……贼心不死。”
“是我,都是我。”
过年统共就放不到七天年假。
这几天是全国人民最高兴放松的日子。
忙了一年到头,除了公安医生等特殊岗位,全行业停产,这几天就是走亲戚,吃吃喝喝,快乐的玩。
这个年代,因为缺衣少穿,只有在过年才会什么都舍得买,所以过年气氛尤其浓厚。
水琅很享受,感觉自己几乎已经融入当下时代了,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都没这几天休息放松得多,是一种受环境影响,完完全全精神无负担的放松。
放松完了,该上班的上班,该开学的开学。
一年之计在于初,又开始忙碌了。
大年初十早上,水琅拿着录取通知书、单位证明、户口证明与粮食关系证明,周光赫载着她前往沪旦大学。
到了报到处报名,一说名字,立马吸引了所有老师同学的注意力。
“状元!”
“水琅同志!”
水琅冲大家笑了笑,没说话。
“你总算来了!”报到处老师赶紧登记,像是生怕写得慢了点就会被人抢了似的,“要不是我们校方领导,三顾茅庐,软硬兼施让报纸上把你的志愿一起登上去,你很有可能已经被其他名牌大学抢走了,你好半天没来,我们真是等的提心吊胆!”
周光赫先笑了,眼里有一抹显而易见的自豪。
水琅拿到学生证了,“我都写好志愿,确定念沪旦大学哲学系,谁还能抢走。”
“写了也没用,很多同学收到的录取通知书,跟自己填的志愿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哥就是,报的是山东大学,最后被分配到了首都大学。”
两位同学解释完,水琅才想起来,这个时候有些领导人,都有着这样的经历,“那是我幸运了,念的是自己想念的系。”
报完道,听到老师说要准备十天军训,水琅顿时就萎靡了。
“能不军训吗?”
“绝对不行,这是党的方针,每一名学生,除非有医院证明,确定动不了了,否则必须得参加军训。”
周光赫强烈支持这件事。
全家只有水琅和二丫不运动,怎么劝都没用。
“多动动身体好。”
“不动身体也不错。”水琅对上大学的新鲜劲,在听到军训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失了,“我们赶紧办完走读证明回家吧,不逛了。”
“前面就是图书馆,进去看看?”
周光赫对水琅未来几年要长待的地方很感兴趣,“里面好像已经有很多人在学习了。”
“正常,走在大街上,都能看到很多人捧着书本学习。”
图书馆藏书不多。
应该说,全国图书馆藏书都不多。
毕竟当年全国大小城市,不知道烧了多少书山书海,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恢复。
但即便书籍不多,也让大部分学生如获至宝。
第一年能考上大学的同学,都是刻苦自律的人,刚报完到,就钻进图书馆学习探索,像个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知识。
水琅想珍惜半个月里仅剩的可以想不动就不动的时间,拿完走读协议就回家了。
当水琅军训完,开始哲学第一课:什么是哲学?
接踵而来的是一道道国家新政策。
所有知识分子,全都摘掉了帽子。
所有右思想分子,也全都摘掉了帽子。
补偿政策全部实施。
改革开放,是迎接光明的未来。
但每一个重大政策实施的过程中,除了欣欣向荣的希望,也必将产生混乱。
百万知青大回城的前兆终于还是来了,各地兵团公社每天都在发生动乱与僵持。
沪城的螺丝壳迎来了更令人窒息的拥挤,木箱子,厨台阳台睡不下了,违建房又搭了起来,瞬间被挤爆。
而这,外面还在排着队,等着回城的知青源源不断。
除了住宿环境,所有工作岗位都被一抢而空,街道里的糊纸盒糊火柴盒,甚至连扫厕所,都成了香饽饽。
这是民生问题。
如何解决这些焦急的民生问题,除了恢复高考,恢复商业,国家将眼光正式投向平反回城的资本家。
然而,除了明面上百万知青大回城的动乱,明面下的暗流,正在更疯狂的涌动。
珠三角,再次发生十年前的逃港潮,毗邻香港的海面上,每天都漂浮着淹死的偷渡客尸体,拉尸行应风而生。
“水琅同志!”
宋会长直接找到了大学图书馆,一脸焦急,“快!快跟我走!”
水琅将书本合上,装进布包里,起身后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詹老要带头逃港了!”
【作者有话说】
关键时代更迭过渡章写完了,再次提醒一遍,接下来还是不要提及政治相关的评论哦。
水琅顿住, 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看着焦急的宋会长。
“真的!”宋会长还当水琅是被惊呆了,“上个星期我们才刚开完座谈会, 说好的今天上午到国际饭店和工商界一百多位人士再开一场座谈会,但没想到詹老直接去珠南了, 并且提走了账目上所有的钱!”
水琅不说话, 还是盯着宋会长看。
宋会长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水琅根本就不是惊呆了的表情, 而是平静的审视。
她在审视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难道是怀疑我在说假话吗?”
水琅看了看周围安静学习的同学, 拎起书包往外走, “拿走账目上的钱,去了珠南, 就是逃港?”
“不少干部及干部子弟, 都通过珠南那边的关系, 获得“合法”入港证明跑了, 资本家本暗地里都在蠢蠢欲动, 詹老的地位在工商界举足轻重, 他一往珠南走,今天工商界座谈会, 是不可能再开办起来了。”
宋会长脚步匆促跟着水琅往外走, “这些资本家, 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水琅望着学校里的红旗台,在心里叹了口气, 怪不得当年邹贤实轻而易举就能得逞, 步步高升, 干部与资本家之间的不信任, 厚到不可想象的地步。
“你有详细调查过詹老吗?”
宋会长跟着停住脚步,“当然,我知道詹老在香港还有产业,他肯定一心想过去。”
“除了香港,你知道詹老的国际关系吗?”
“他在国际上同样有着很高的知名度,早年曾经辗转多个国家,受到世界很多工商人士的认可,现在国家不利传言很多,他们都想往外跑,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底气。”
“冥顽不灵。”
“对啊!这些人……”
“我是在说你。”
宋会长:“……”
“我怎么了?”
“宋会长,你是一位爱国爱民的好干部。”水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我一直没调查过你,不太清楚你的家庭背景,看在合作这么多次的份上,我就直言了,你们家,或者是跟你关系比较亲近的人,是不是曾经受到过资本家的迫害?”
宋会长脸色微变,就像是被突然提及了最不想回忆的事,站在原地停顿一会,坐到水琅旁边,“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没有的话,我都要怀疑你身边是不是有特务间谍了。”
水琅没有继续追着问下去,宋会长第一瞬间的反应已经回答她了,“詹老如果想走,根本不需要再特地绕到珠南出逃,国家现在急需外资,詹老只需要打个申请,公派去港,上面不可能不批,光明正大的就走了,除此之外,当下这种局势,他还能找出一百个光明正大出去的理由。”
宋会长还有些晃神,像是仍然沉浸在上一个问题里。
水琅转头看着他,“你调查詹老国际关系的时候,没查询到詹氏家族?”
宋会长慢慢回神,“你是说,詹氏家族的人还有可能帮助詹老?”
“这么多年,他们没有帮助,是因为国家政策原因,詹氏家族遍布全世界,家族人口两百多人,几乎个个都是精英,钢铁,医疗,器械,粮食,手工业,旅游业……这些詹家的人全都涉及,并且做的很成功,他们很团结。”
水琅平静道:“更关键的是,詹老前半生一直在国际上闯荡,非常了解西方企业的管理模式,我们现在刚刚准备敞开怀拥抱西方经营管理体系,西方也准备敞开怀拥抱我们,但从微观角度来讲,这样的关系,就像是现在的干部与资本家一样,彼此想要共同携手,却又彼此都不信任,这种时候,可靠稳妥的中间人极为重要,这个中间人,当属詹老莫属。”
宋会长皱紧眉头,得到了新的讯息,“詹氏家族……”
“多疑很正常,但多疑到一丝信任都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想给人盖帽子,你们一直担心资本家图谋不轨,但眼下这种完全不信任的做法,不正是一直把局面往你们最担心的那个点大力推动,把局势变成你们最不想看见的样子?”
“……”
“我再直言几句。”水琅继续道:“改革开放,面向国际,在彼此都不信任的情况下,许多国家资本家不可能跟你们敞开心跟你们打交道,但他们一定愿意跟早已在国际上有知名度,还是詹氏家族的人打交道,所以,外资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詹老身上。”
“你说得对。”
宋会长沉默良久,终于吭声了,“大公无私这四个字,我一直认为我做的不错,但直到今天你提了,我才知道我的心结一直存在潜意识里,我亲眼经历劳动人民被资本家剥削,被地主压迫的苦,见识过那些剥削阶级有多阴险狡诈,说句心里话,与资本家合作,我一直认为是与虎谋皮,心里也一直很担心,会不会一不小心回到过去的剥削社会,让人民受苦受难。”
“凡事不能一概而全。”水琅笑了笑,“我也是资本家,你却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你对我很信任了,也说明你心里并不是真的就一棒子打一群人。”
“你不一样。”
宋会长叹息一声,“那你的意思是詹老不可能逃港,他会回来?”
“不是说好的国际饭店开工商界座谈会,你先去等着。”水琅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在座谈会开始之前,你先想清楚,对待与资本家之间的合作,究竟要怎么做。”
听到水琅要一起去,宋会长忙点了点头,“车子就在外面,我们现在就过去。”
上午九点半,水琅到达国际饭店会议室,站在窗口,看着黄浦江上慢慢行驶的船只,对面工厂大烟筒正在冒着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