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周冰冰将移门向左拉开，小屋子便正式露出庐山真面目，“我带新朋友来啦。”
李大爷是穿着运动外套的中年男子，光头，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却天天被一群小孩儿叫大爷。
周冰冰笑眯眯地介绍，“她叫吴柒，是刘教练新招来的，还没有球拍呢。”
李大爷看了一眼吴柒的手掌大小，问道，“你力气大吗？”
吴柒点头。她平日里不仅需要帮家里干家务活，到了农忙的时候还会被叫去地里帮忙，应该算是力气大吧？
李大爷从墙上取下三把不同的网球拍，放到了柜台的玻璃台面上。
“你挨个试试手感，都是新手用的。”他摸了摸没有头发的卤蛋头，“线也都是我不久前穿的。”
吴柒自然地拿起了左边的蓝色球拍，拍面看上去很大。
“喔，西方式握拍，感觉怎么样？”李大爷询问道。
西方式握拍？那是什么？吴柒皱眉。
周冰冰贴心地解释，“就是自然的，像是从地上捡起来球拍的握法。是握法中的一种啦，教练到时候都会详细说的。”
吴柒的疑问得到解答，她点点头，重新感受着球拍的重量。
“很轻。”她如实地回答道。
“嗯，那你再试试这把。”李大爷将中间的黑色球拍向吴柒的方向推了一些。
吴柒拿起这把排面看着也挺大的球拍，颠了颠，随意地挥了两下。
“好像差不多。”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吴柒拿起最右边的那把红色球拍，“有一点点沉。”
“这两把都是碳铝合金的，右边的有300克，中间的是290克。”李大爷解释道。
实际上，吴柒不甚了解其中的门道，只是凭借直觉选择。
“感觉中间这把黑色的更顺手一些。”
“嗯，看来你确实力气挺大。”李大爷将左右两把球拍都收了起来。
周冰冰补充道，“一般女孩子入门都会选280克以下的。”
哦，看起来自己选了个硬家伙，还挺有意思。
突然，她拿着球拍的手一顿。
“那个，我暂时还没有收入。”吴柒突然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把球拍又放了回去。
李大爷笑笑，把中间那把黑色边框的球拍重新递给了她。
“没事，每个新人的第一把球拍，我都不收钱。不过之后你打比赛赢了奖金，想要换把更好的，那我可是不和你们客气。”
周冰冰在一旁点点头，证明李大爷所言不虚，不是什么安慰她的话。
吴柒这才拿起球拍，怔怔地打量着。
她小心地旋转着手中的球拍，手腕感受着拍子带来的沉甸甸的感觉。她用左手摸了摸球拍线，并不是完全的硬邦邦的，而是有一度的柔软度和韧度。
新球拍的手柄没有像室友的一样缠上胶带，看来这是需要今后继续学习的地方。
“这卷手胶就送给你了。”李大爷又从柜台里拿出一卷胶带，放在了球拍边上。
一股不真实感霎时间涌上吴柒的心头。
今天白天，她还是被家里人轻视的“赔钱货”，没有未来的大山的孩子。
而现在，她不仅来到了全新的地方，认识了新室友，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新球拍。
尽管，她并不知道网球拍到底该怎么握，又该怎么挥。
“球拍呢，就是咱们身体的延伸，你可要好好和它做朋友。”李大爷摸了摸自己噌亮的光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桌上。
他看了眼还在店里的两个女娃，立刻停下了打开烟盒的动作。
周冰冰看见李大爷又要抽烟，一边拉着吴柒离开，一边还高声劝道，“李大爷，您再抽烟，小心肺烂掉！”
李大爷呵呵一笑，目送他们离开后，在窗边点燃了打火机。
火光闪烁，白烟渐渐飘出窗外。
他猛地朝肺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喃喃自语。
“说不定，这孩子是个变数啊。”
早上六点半，吴柒就起床了。
宿舍生活需要轮流使用洗手间，她等了好一阵，才拿着杯子毛巾进去刷牙洗脸。
有点儿不习惯。吴柒刷牙的时候神游开小差，差点把牙龈刷出血来。
七点半到八点半是早训，半小时的耐力跑加半小时的折返和步伐练习，基本算是个热身加体能训练。
“哇，吴柒，你第一天就完全跟上了啊！”周冰冰看着跑完步只是微微出汗喘气的吴柒，语气中全是羡慕。
吴柒用衣服擦擦汗，嘴唇微微有些干裂。
“嗯，以前干活多。”她的声音因为运动微微有些干哑。
杨燕北给她递过一个水杯，“是不是忘记带了？下次可以准备一个。”
“谢谢。”吴柒记下。
她没敢直接和水杯贴上，只是悬空朝嘴里倒了些纯净水。
郑娇在一旁补充道，“我们等会儿去澡堂冲澡，你也一起吗？”
吴柒点点头，跟上大家回家取水盆和换洗衣服的步伐。
早训过后是文化课，吴柒插班三年级的课程。
她在教室里坐得直挺挺的，恨不得把黑板上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在一众昏昏欲睡的学生中，老师自然注意到这个异常认真的新面孔。
吴柒有的时候没明白，会高高地举手询问，老师每次都非常乐意回答。
吴柒很感谢，感谢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的机会。她把新发的习题册一笔一画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纪念这个重新开始的时刻。
午饭过后，大家就迎来了网球专业训练时间，不同级别的孩子会有截然不同的训练方式，带教的老师也不同。
眼见室友们各自去了不同的方向，吴柒站在原地，有点儿迷茫。
她四周搜寻着教练的身影，终于看到了大步走来的刘楠。
刘楠教练把她叫到了一边，略带抱歉地说，“因为其他和你同龄的孩子这周才陆续过来报道，下周才正式上课。”
原来，刘教练是察觉到自己在那个“家”的窘迫，才提早带她离开了大山吗？
意识到温暖真相的吴柒，内心涌起一阵感激之情。
自己很久没有被这么关心过了。
吴柒觉得自己眼前升起一片水汽，景象瞬间朦胧。
“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来给师哥师姐们捡球。”刘楠提议，“虽然会有点累，但是对你球感和体能都会有所锻炼。”
吴柒低下头吸了下鼻子，掩饰自己的情绪。
再抬头的时候，吴柒的脸上已经带着笑意，“我愿意。”
她想，只要刘教练能够愿意收留她，捡一辈子球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刘楠很快把吴柒带到了里侧的一片网球场，球场被小树包围，看上去环境不错。
“好高！”就是这片球场上的人们看上去，一个个的都比她高了两个头还有余。
吴柒不禁感叹，心里还莫名生出了一丝羡慕。
刘楠摸摸她的脑袋，“你要好好吃饭，也会长高的。”
“这边是U14，每天下午通常会组织一些对抗赛，所以会需要捡球。我们不比职业比赛的规模，一边场地只有一位，可能跑动量比较大，辛苦了。”
刘楠将一些捡球的要求和吴柒简单讲述之后，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拍，似乎是在放什么重任似的，让吴柒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她学着对面捡球员的姿态，放低重心，微微抬起脚后跟，将眼神死死地锁定在了明黄色的小球上。
随着场边的教练兼裁判的一声哨响，吴柒人生的第一场网球赛，别开生面地开始了。
只见对面选手将小球高高抛起，然后快速旋转着落在了场中央的白线上。
这边的球员反应慢了半拍，球拍挥了空。
“15-0，尹未冬领先。”
原来，这个高高瘦瘦面无表情的酷拽男生，叫尹未冬。
原来，网球得一分并不是1-0。
吴柒因为短暂的走神，捡球慢了一拍，被那位名叫尹未冬的球员冷冷地瞥了一眼。
明明离了这么远，怎么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尹未冬向左走了几步，再次发球。
对方的球拍偏上的位置接触到了球，却还是没拉住，飞了出去。
吴柒这次没再开小差，在球路改变的瞬间快速移动，顺利捡到了网球。
“30-0，尹未冬领先。”
又一球，这次对手好歹接了回去，但接得太过勉强，轻飘飘地过去，重重地被打回来。
吴柒差点被打中，灵活地躲开才去将球捡起来。
“40-0，尹未冬局点。”
等等，尽管吴柒的数学不太好，但是为什么是40而不是45？
但场上的局势继续着，并没有留给吴柒太多的思考时间。
“1-0，换发球。”
之后的对局依旧是尹未冬一面倒的情况，吴柒捡球的频率几乎是对面的两倍不止。
她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却仍然乐此不疲地在场上奔跑着。
观察是最好的老师。
虽然东奔西跑，但吴柒很快通过捡球这件枯燥无味的活，了解了网球的基本规则，知悉了如何计分，明白了发球有效区域在哪里，每条线都是什么意思，等等等等。
一下午，她看了两局尹未冬的打球，被他那干脆利落的击球和步伐吸引了目光。
就是对方真的很在意她捡球的速度。
有的时候吴柒因为在思考规则而反应有点慢，他总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回去宿舍后，她好奇地问道，“你们知道尹未冬是谁吗？”
周冰冰讲起八卦果然最起劲，“尹未冬是我们学校现在男生里最强的存在！在国内同龄人里也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听说不出意外的话，他明年要去参加U16的训练营。”
“哇，这么厉害。”
吴柒心想，怪不得今天在场上尹未冬连赢了三个人。
杨燕北比尹未冬小一岁，经常看他和同龄人对局，对他的实力深有感触，“尹未冬确实很强，U14很少有能赢他的。”
“不过，我感觉他这个人挺傲气的。”郑娇撇撇嘴，“也可能，天才都是性格不好的吧。”
尹未冬那张冷冰冰且经常不正眼看人的形象，重新浮现在吴柒的脑海。
吴柒哆嗦了一下，希望明天不用给这位难搞的“天才”再次捡球。
好在，凭借吴柒速度和耐力，她很快成为了U14对战里最受欢迎的捡球手。
“吴柒吴柒！这里这里。”一位师姐脸带笑意，热情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吴柒一阵小跑，高兴地挥手回应。
借着捡球的机会，她得以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从握拍到挥拍，从发球到扣杀，包括不同人打球的习惯和球路，她都一一记录于心间。
吴柒就像是一块海绵，不停地吸收着知识。
她想，也许此前她对网球一无所知，但是既然刘楠教练这么信任地选择了自己，那她就不能让刘教练失望。
为了让捡球更快，她也学会了更好地判断球路。
一开始的时候是球拍接触后看到球运动的方向再移动。后来，吴柒渐渐尝试根据每个人击球姿势的不同来提前判断。
再后来，她甚至会根据每个人的习惯和概率分布来判断。比如，有的人在顺风局更爱打直线，顶住压力的时候爱打斜线，有的人发球的时候百分之七十都会打外角之类的。
刘楠教练果然说得没错，捡球确实是一个提升球感的绝佳机会。
只是，吴柒总觉得自己有种被注视的不适感，让她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
“吴柒，今天你能来帮我们捡球吗？”一位师哥的邀请打断了这种诡异的感觉。
吴柒摸摸脑袋，当起了新一局的小球童。
很快，吴柒就迎来了作为球童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明天，她就要和其他几位新来的朋友一起正式开启网球的学习了。
可惜，“天才选手”尹未冬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吴柒措手不及。
“喂，听说你是最佳球童？”尹未冬突然走到她的面前，突然下战书，“和我打一场？”
吴柒怔住，食指犹豫地指向了自己的方向，“我？”
“嗯哼。”尹未冬随便点了两下头。
尹未冬该不会不知道自己是初学者吧？
不，实际上，吴柒甚至连初学者都算不上。目前对网球规则的理解，几乎都是一边摸索一边询问一边自学了解的。
网球菜鸟和网球天才的对决，怎么听都很离谱吧？
周围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大家对尹未冬的“战书”感到不齿，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他的做法有问题。
原因无他。尹未冬是学校最强的男单选手，说不定还有潜力打进国际积分赛事，前途无量。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新来的人得罪他。
如果说一开始接到这封莫名其妙的挑战书的吴柒有点发楞，那么尹未冬接下的这番话则让她瞬间怒火中烧。
“你是不敢和我打吗？”尹未冬已经将球拍收好，背上了球包，嗤笑一声，“好吧，女孩子懦弱也是正常的，胆小。”
吴柒握紧拳头。
这个叫尹未冬的所谓“天才”，让她感觉到了熟悉的贴标签式侮辱。
几秒的沉默后，她气极反笑，“你挑战我一个新人算什么本事！”
“哦，也是。那我可以给你点时间学习，你是需要三年还是五载？”他的话显然是嘲讽，嘲讽她永远也赶不上他。
而后，尹未冬摇摇头，勾起一侧嘴角笑道，“免得有人说我，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吴柒的胸膛因为生气而上下起伏，但她迟迟没有开口。
见状，尹未冬扯了扯嘴角就转身离去。
“半年，给我半年的时间。”吴柒叫住了他，不服气地接下了这张挑战书，“但我们只打六个球，每人发三个。”
尹未冬脚步一滞，头也没回地随口答应，“好啊，你想怎么打，我都奉陪。”
轻蔑、不在意、骄傲自大。
吴柒不服气地死死咬住下嘴唇，指甲几乎要将手掌心扣出血来。
等尹未冬走后，一些师哥师姐才纷纷上前安慰。
“尹未冬那个人就那样，欺软怕硬的，吴柒你别放在心上。”一个师姐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放在了她的手心。
吴柒道谢着接过，小心地将糖纸拆开，将橙色的硬糖放进嘴里，甜蜜蜜的味道在舌尖爆开，感觉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甜食能够产生让人心情愉悦的多巴胺。”师姐弯着眼睛解释。
吴柒点点头，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可惜，水果硬糖不便宜，她可没有闲钱买甜食。
于是，她悄悄将糖纸带了回去，展平，夹在了课本里。
回到寝室的吴柒，成功收获了三位新师傅。
“我靠，我知道尹未冬是个傻逼，但是没想到，他能傻逼到这种程度！你放心，你这半年有什么技术方面的问题，我们一定鼎力相助！”
周冰冰一边大骂，一边翻了好几个白眼，似乎要把眼珠子都翻过去似的。
“没事，咱们半年后，赢了他就是了！”郑娇情绪高涨地加入群聊，和平时的酷女孩完全不同。
吴柒点点头，和其他两个人一起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杨燕北。
她思忖了片刻，笃定地开口，“如果只打六个球，我觉得我们有机会。”
吴柒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她当时条件反射般地加上了限定，原来似乎是神来之笔。
“球越少，能够依靠战术和特定项目训练提升的地方就越多。”杨燕北解释道。
“就像是游戏里喝了增强药剂，然后还给对手上debuff来赢的战术！”周冰冰一下反应过来。
杨燕北点头，“差不多，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要练习。”
吴柒明白，再多的师傅，如果自己只是原地踏步，那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打赢尹未冬。
但她有点忐忑，和尹未冬的这场对战，仿佛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空中，随时要将她当头斩断。
周冰冰大力拍了一下吴柒的后背，让她一下回神。
“我们的目标是——”她抬起下巴，示意大家加入充满仪式感的助威。
只见四个人将手上下交叠在一起。
她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眸里看到了默契和信心。
“打败尹未冬！”

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吴柒从第一节课开始就特别认真。
和吴柒同期进入旭光网球学校的还有五个小朋友，一共六人，三男三女。她是其中年龄偏大的，其他人才六七岁。
刘楠教练并不负责基本功的教学和训练，负责的是一位助教老师，看上去像是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的样子。
但她对小朋友尤其耐心，手把手教学，不懂的地方会一点点纠正。
“吴柒，西方式握拍的击球点需要更往前移。不管是什么握法，你都要保持球拍和地面在击打的瞬间，是垂直的。”
吴柒现在终于知道不同的握拍方式到底有什么区别，也终于明白该如何寻找最佳的击球位置和角度。
“感觉半西方式握拍更顺手的样子。”
之前的捡球经历让吴柒上手得更快，很多地方一点就通。
无球练习之后，助教将明黄色的网球摊开在手心，对着吴柒说道，“现在试着用正手击球。”
网球在与地面接触后弹起。
吴柒在心中默念刚才教练说过的要点，转体挥臂，干脆利落地将球一下击打出去。
球朝着场地的另一面飞驰，稳稳落在界内。
吴柒的身旁很快响起羡慕的声音。
“哇，吴柒你好厉害啊！第一次就打中了！”
“是啊，我刚挥空了好几次...”
吴柒勾起嘴角，释然地放松下身体。
老实说，刚才击球的瞬间她感觉心脏砰砰作响，从手腕到指尖全都在用力。
但那种激动的心情让人有些上瘾。
球划破风向前冲的声音，很悦耳。
教练随后介绍了反拍的握法和击球方式。
“其实大家能学会击球，就算掌握了网球里非常重要的一块拼图。”
助教看着已经学习完击球的小朋友们，马不停蹄地开启下一个技术教学，“如果像刚才这么击球，那么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力的下手发球。
但发球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如果不能保住自己的发球局，那么你就不可能有破发的机会。”
她认真地讲解着技术要领，站到底线，给所有人示范着上手发球的正确打开方式。
“你们谁来试一下？”
大家听得还算明白，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接受挑战。好几个同伴有意无意地朝吴柒投去眼神，应该是在等待她能率先上前。
自己是怎么突然成为“团宠”的？吴柒无奈撇撇嘴，举手出列。
“第一次打不到球或者没发过网，都是正常的。”助教怕她压力太大，提前给她找好了台阶下。
吴柒左手拿着球，在球拍上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将球抵在了球拍中间的三角处。
按照助教的说法，发球是从抛球开始就有不少学问。
她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握着球向上抛起，右手臂同时向后引拍。因为怕没法正确捕捉到网球的落点，她不敢抛得太高。
吴柒随后将球拍划出一道弧线，重心移到右脚，然后整个人向前，踩进了边线以内。
实际上，为了让球更可控，吴柒没有使很大力气，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控制击球点和球路上。
“竟然不是教练教的分解式，感觉好流畅啊！”
惊呼声中，网球朝着对面的发球有效区飞去，而后精准地落在了界内弹起。
助教也没想到吴柒竟然第一次就成功了，微愣片刻后带头给她鼓起了掌。
“看来已经掌握了要领了，很有天赋。”
听到天赋二字的时候，吴柒有点儿不敢置信。
“我吗？”她没忍住，低声反问。
“当然，能这么快掌握技巧，就说明有天赋啊。”助教点头，给她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所以，她应当是有赢那个所谓天才的资本的吧？
吴柒暗自给自己打气。
吴柒在新手课上一鸣惊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学校。
尹未冬在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依旧是嗤之以鼻，他表示“有的人对一丁点儿成绩就沾沾自喜”。
吴柒的朋友们自然也是知道她和尹未冬对决的事儿的。在看到她飞速进步的网球水平后，纷纷给她鼓劲。
“我觉得说不定你能赢。”
“是啊，我看，你比尹未冬小时候进步快多了。”
“他这么说就是嫉妒你比他未来可期罢了。”
无论这些评价是真心或是假意，吴柒飞速的进步和身上的包袱都是无法被忽视的。
半年之约的压迫感让她不敢放缓脚步，好像停下来多休息一分钟，都是对时间的一种浪费。
早训是七点半开始的，这一个月来，吴柒通常会五点半起床，独自去球场练一会儿发球和接发。
天边泛起鱼肚白，几朵云彩和她作伴，耳边是络绎不绝的鸟鸣。
虽然这里没有山里的漫天的星星，也没有近在手边的白云，但空气还算清新。
没有人打扰的早晨，吴柒喜欢绕着场跑几圈，然后复习一下前几天掌握的技术，发球练习，最后再和机器来一场接发对决。
突然，她听到耳边传来了刘楠教练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抬手看了眼手表，“这才六点，早训都还没开始呢。”
吴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如实回答，“因为发球机比较有限，早上没人，我能多用一会儿。”
然后大概是害怕教练自己把这儿搞得一团乱，吴柒举手保证道，“那个，我肯定会把这儿收拾复原的！”
“没事，注意劳逸结合。你这才刚起步，职业道路还长着呢。”刘楠教练挥挥手，刚要离开却突然停下，补充了一句，“你接发得记得垫步啊。”
吴柒一愣，感觉一下被戳中，打了个激灵，醍醐灌顶说的大概就是现在的感觉。
自己好像确实会犯站得太死的错误。
这么说来，刘楠教练应该是观察自己好一会儿了吧......
她将脚后跟微微抬起，小跳了两下，熟悉着随时启动的感觉，这才深吸一口气，继续和发球机斗智斗勇。
吴柒在一次次机械性地挥臂中寻找移动和击球的感觉。
这一个月来，她从一无所知的菜鸟变成慢慢上路的新人网球手。
“肌肉记忆，是最不会骗人的。”她的脑海里回响起助教老师的这句话，目光中再度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好不容易出了大山，无论如何，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离和尹未冬的挑战赛还有四个月。
深夜十一点，所有寝室已经熄灯，唯独302还闪着光源。
郑娇打着手电筒，蹑手蹑脚地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了一台手机。
周冰冰倒吸一口凉气，“你竟然把手机带去网球场了？胆子这么大！你就不怕被没收了...”
学校明令禁止将任何电子产品带到网球场，一旦被发现，没收事小，被叫家长事大。小朋友正式害怕被找家长的年龄，一个个的还算老实。
但显然，郑娇不在害怕的行列。她是家中的独女，一向受到宠爱。
“这是重点吗？！被收了就再买一台呗。”郑娇翻了个白眼，“重点是！我特地去偷偷录了尹未冬的对战视频，咱们可以好好研究一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杨燕北深表同意，“我可不信他尹未冬他毫无漏洞。”
吴柒心里升起一阵感激。
她没想到，自己冲动地接下挑战，却在途中获得了这么多真诚的助力。
郑娇手中的手电筒打下一片白色的光源，四个人影挤成一团。八只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不过巴掌大小的手机屏幕，连屏幕里偶然飞过的蚊子都不放过。
但录像的角度有点低。
“你这偷拍视角，怎么还没对上焦呢！”周冰冰吐槽。
郑娇冷冷回道，“不看你就上床睡觉。”
“那不行，我可是要帮吴柒找漏洞的。”周冰冰努努嘴，抬了抬下巴，“我不去睡觉！”
手机画面里的尹未冬发球一个接一个。他发球的速度非常快，网球每次都像是子弹一样从高点击出，很多时候对方来不及反应，球就和铁丝网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看起来对方难以招架啊。”吴柒感觉事情有些棘手。
“但他比较多的都是平击式发球，主要靠身高力量的压制。虽然很快，但旋转没这么复杂。”杨燕北在看了好几遍后，缓缓开口道。
吴柒点点头，在心中默默地记录着。
时针一点点走向了十二点，困意朝众人袭来。
周冰冰首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吴柒转头向郑娇道谢，“感觉很有用，但要是能试着多录几次就好了。”
郑娇刚想说没问题，再次打了个哈欠的周冰冰就拍拍自己的胸脯，“明天我负责去打探一下消息好了。”
虽然只是一点想法的雏形，但吴柒想赌一把。
对尹未冬的打球多了解一分，她赌赢的概率就多一分。
第三个月的时候，吴柒的手胶用完了。
她揣着之前给张奶奶编草鞋赚的零花钱，走进了李大爷开的网球用品小店。
也不知道张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吴柒因着开小差，人差点撞在了货架上。
她后怕地摸摸额头，朝李大爷说道，“我要一卷手胶。”
“十块钱。”李大爷从柜台里给她拿了一卷黑色的胶带。
吴柒将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掏出来，“能便宜点吗？六块怎么样？”
没想到十块钱也能被杀价，李大爷摸了摸光头，折中妥协，“算你八块。”
吴柒见李大爷没有再退让的意思，只得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李大爷给她找钱的手。